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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高的原则
那天我讲到
世界已被一串阿拉伯数字统治
但在魔法般的数字之上
仍有更高的原则存在
康德说
他只敬畏两样事物
头顶的星空
和心中的道德律
韩东说
星空是无用的
但是
你倒是取消星空给我看一看
那天我重点讲述了
带着一柄斧子独自走进森林的一个美国人
他斧子的刃口一样单纯的性格
实在叫人欢喜
那天我只讲了一个主题——
人可以这样活着
简简单单
方方正正
(就像我的家乡老农们背负的一只克箩)
不必过多地占有
甚至可以不服从
那天我一定被一条更高的原则
召唤着前往
我转述它的光芒
我的使命就是确认
200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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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可能地贴近泥土
把一颗菜心摊开,交给太阳
它的绿是庞大的,适合平铺直叙的原野,发出震天的喊声
仿佛整个塔鱼浜就是它的
作为一种蔬菜,它绿得发痒
卑微的生命过于强盛,注定要交给盐粒,层层腌制
让一个老头吭哧吭哧踏入七石缸
忍受一块条石的重压
全部的骄傲就这样收拢
一只七石缸就像东方的某种制度
砧板上的雪里蕻,从绿得锃亮到一名老农的苦相
谦逊并非出于本能
2009-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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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蹦跳跳的瓦片
我那时多么凶悍
自带着一个锐角、一个钝角,满脸的泥巴和自卑
和村里的一条小河,一只漾潭,一个有史以来权力最大的队长
直见性命——
有时我又破罐子破摔
没有理由地就破碎了
运气好的时候
我可以被一只叫春的花猫踏落
在溃败的大军中被一个叫二毛的家伙挑选
去村庄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又一道好看而冗长的口子
练习盖章盖章盖章……
(就像小队长毛老虎做的那样)
在我凶猛的击打中
乡村的品质一沓一沓地呈现了
但我随即沉沦
为粼粼波光所俘虏
尤其,在我用尽力气掏出水底的空气之后
2009-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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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臼
好像一个天神被判了刑
我的愤怒如此坚硬,彻底,高出地表
我把自己的大嘴巴完全封死
决计对人世的愚蠢再不发一言
从我这只反扣地面的石臼
你们看到由来已久的反抗
但青草很快将我的哑口镶上一道边
但我要将一大口来不及吐出的闷气营养给杂草
在塔鱼浜临终的一瞥中
我就是这样一只反扣于地面的石臼
不惜与世人翻脸的方式
捍卫村庄的一小撮净土
2009-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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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香
新米碾白的当天晚上
塔鱼浜上空一片米香
好像一粒粒白米的精魂在村子里开大会
那是泥土的香味
泥土干净得让我流泪
是太阳的香味
我无法不爱那一轮滚过村庄的老太阳
一粒白米
如果落到厢屋的泥地上
我的祖母就会弯下腰、捡起来
放进嘴里,细细辩味:
一粒米,三百六十斤的气力呐!”
三百六十斤的气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新米碾白的那个晚上
我捧着白花花的一碗米饭
我一辈子都计算不出
这碗米饭里究竟藏有多少斤的气力
2009-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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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这里有一堵照墙
护着桥北的洪潮家
这是千年祖先辟邪的方式
有时候是一面镜子
有时候
就是一堵简易的砖墙
吃早茶的人走过小桥
就会碰到这堵照墙
有时候他的眼光就会直不过弯来
他雄赳赳的脚步只好败下阵
他唠唠叨叨
也只得绕着边儿走
那时候
乡村的速度多少慢啊
我从没看到急冲冲撞到这堵墙上去的人
我只看到直直的目光
一次次扑向它
百年里
乡村考究的生活
也曾藏在这堵照墙的背后
乡村也曾用一个拒斥的背影
用一抹略微自私的回光
返照远去的圣代
200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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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村姚家埭,这房子下面即是电影场,我小时候看电影,大多在这里,看人家打架也在这里。
电影场
那时候我们的身体里总要跑出来一股子蛮劲
赶着我们的双脚飞到姚家埭
那时候我们的脚步年轻有力
灰尘就像穷亲戚一样远远地避开了
那时候的电影叫《白毛女》
如果白跑一趟我们就说看了一场“白毛女”
我们在银幕的背面反看
正看叔叔阿姨们高潮中的脸
我们看到了哭泣却不能看到哭泣的反面
我们看到了脸的潮红却没看到手的尴尬、勇敢
我们看到的欢喜是真的
板凳上两个没牙齿的老头乐呵呵地笑着
女人们搓着手笑
男人们磕着烟管笑
女人把憨厚的笑往胸口的围巾上擦一擦
男人把欢喜一枚枚当做烟粒磕在条子凳脚的下边
我们在电影的喊杀声里穿梭
乡村在一面黑白的银幕上受孕
2009-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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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埭门
——给杨键
有时候我就是一只老母鸡
咯咯咯咯……嗒……
生下一个蛋,飞上矮埭门
昂起高傲的头颅向整座村庄报告生产的喜悦
——我的欢喜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一条小黑狗
生下两天的小狗崽不在了
我的两条短腿刨着硬邦邦的矮埭门
直到刨出条条血丝
——我满眼的悲伤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一只花狸猫
请别介意,我是祖父祖母的坟头跑回家来的那一只
我饿得皮包骨头了
我没有气力跳过曾是我学习跳高的矮埭门
——我的绝望无人可以求证
有时候我就是村庄上空的一声哭喊
风推开我家的矮埭门
风好没道理啊!
我只有被风推着长驱直入了
——我的哭喊变成一匹白布无人可以求证
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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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船头猛然倾入河底
撅起的船艄,一段一段融化在空气中
吱嘎吱嘎的橹声,像一页书签,夹在翻开的村庄上空
又像炊烟,早早地消散了
漩涡像花朵一样地枯萎
好时光坏时光,磨平了水面的脚印
那支橹,像村里男人的哀叹
只剩空虚的一把火了
竟迟迟没有点燃
那健步如飞的木船,像穿烂的松紧鞋
扔到了河底
水面升起的旧歌
零零落落,不时
收走撑篙人
我是在沉船的最后一秒钟
终于跳到了岸上的那个人
我的故事稀松平常
我终究要像木头一样烂在黑咕隆咚的淤泥里
船头猛然倾覆的那一秒钟
我另一个世界的生活开始了——
2009-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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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前的小屋
十来个平方
单间。朝南。靠西
一条泥路,南面一片田野,北头拴着村庄塔鱼浜
东边,一段土埂,一截小河
我家的自留地
蔬果像琴键
高高低低弹奏着《大海航行靠舵手》
曾经的食堂
隶属永丰大队合心生产队
毛头建坤的老爸掌勺
虎虎生威的老虎灶上
曾端出共产主义的甜点
但不多久,毛头爸死了,那个年代的不治之症
革去他中年的苦命
后门的高音喇叭
变态的六和尚出足风头
他的娘娘腔,成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永丰大队的主潮
它让四类分子严子松
丧魂失魄大半生
因每个月里,总有三两次
老严家被六和尚的娘娘提着
傀儡一样地
去四中队接受无端的批斗
忽然来了如花似玉的女知青
十八岁,被时代的疯牛病挟裹……
我还记得她的毛巾架、洋铁脸盆和简易的单人床
她知青的小名,村里人都记得
我那年的羞怯
连同缩空的两脚
和十岁的重量一起挂在木门的铁扣上
……转过东……转过西
村子里的大人称我为顽皮
后来
据说隔壁囚着毒头的有林
队长老虎的儿子,因爱情而发了疯——认不得人了
这孤独的屋子里
埋藏着他可怜的灵魂
女知青,最终去县城高就
这小屋子
空关了好几年
我每次路经,对着那扇旧迹斑斑的木门
总要瞥一眼过去
——似乎我十岁的身子仍然挂着
吱嘎,吱嘎,吱嘎……
转过东……转过西……
恍如一个时代的记忆
2009-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