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当路戆大

我父母都是绍兴人。祖父母三十年代中期从绍兴臬阜移居上海，父亲生在南市天子堂街。母亲五十年代末被外祖父从绍兴柯桥卖到上海做童养媳，母亲不喜欢拖鼻涕的未婚夫“弟弟”，逃到嫁给天子堂街一个绍兴人的姐姐家里，在居委会找了一份工作，天天出入各家各户，包括我祖母的家。祖母看上了母亲，父亲奉命结婚，婚后搬到了马当路。

我六十年代初出生在江浙人聚居的马当路。马当路南端，止于作为上只角、下个角分界线的徐家汇路。马当路的江浙人心态微妙，既庆幸自己挤进了上只角，又深知市中心的高等华人并不把这里视为上只角。上只角、下只角的差别主要是经济收入和文化教养。马当路的江浙人大多属于城市贫民，经济状况、文化程度濒临赤贫，比徐家汇路以南的苏北人聚居区好得有限。乡下人移民上海，通常依同乡而居，并与同乡联姻。上海由此形成了许多籍贯相同、收入相近的聚居区。

蚊子

据说人是万物之灵长，可是谁会愿意做蚊子的首领呢？人类的科学不仅能够消灭任何物种，甚至可以毁灭地球，然而无往不胜的科学，竟对小小的蚊子束手无策。

我坐在家里写作，虎豹豺狼对我毫无威胁，所以我可以心平气和地赞美他们。我幼年最痛恨的蟑螂与老鼠，我现在的家里也没有，所以我对他们的抨击属于历史清算。苍蝇固然还时常骚扰我，但并不咬我，而蚊子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咬我。由于地球气候转暖，由于城市温室效应，由于冬天的暖气空调，在我一季如春、三季如夏的家里，蚊子一年四季、昼夜不停地对我千叮咛万嘱咐。据说如果他在叮我之前，曾经叮过爱滋病患者，那么我就可能被传染。但我不怕爱滋病，不怕任何东西，就怕痒。我也不在乎蚊子吸我一点血，但我不能原谅蚊子在吸了我的血以后，还恩将仇报地让我奇痒无比。这种无法忍受的奇痒，迫使我站起来，离

蟑螂

魔鬼为草创造了羊，为羊创造了狼。魔鬼为虾创造了鱼，为鱼创造了猫。诅咒魔鬼，他的一切创造都是恶毒的。

魔鬼仇恨人类，他为人类带来了一切苦难，还嫌不够解恨。为了进一步发泄对人类的深仇大恨，魔鬼创造了可怕的蟑螂。

蟑螂穿一件油光可鉴的紫绛色晚礼服，但它不敢出席任何公开的晚会。蟑螂永远鬼鬼祟祟，它见不得阳光，更不敢见人。

白天它不知道躲在哪里，一到夜晚立刻贴着墙根出动。他转动两条长长的触须，惊恐不安地左右查探。如果你突然出现，看它逃跑得有多快吧！上帝的造物不可能对人如此恐惧。蟑螂是如此愚蠢，为了躲避你，它甚至惊惶得不辨方向，直向你的脸上飞来。

人生四境，迫生最下

“养生”观念，源于庄子《养生主》。庄子认为，“养生”必须身心兼养，“养身”是“养生”之次，“养心”是“养生”之“主”。

《养生主》如是说：“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缘督以为经”是养生总纲，认为因循中道，是人生常经。然后是“养生”四义。

“保身”是顺应天道的人生起点。生命为天道所赐，所以“养身”是“养心”的物质基础。

“全生”是因循内德的人生目标。德心是天道的种子，所以“养心”是“养身”的精神目标。

“养亲

苍蝇

上帝为狼创造了羊，为羊创造了草。上帝为猫创造了鱼，为鱼创造了虾。赞美上帝，他的一切创造都是合理的。

上帝眷爱人类，他为人类创造了一切幸福，觉得意犹未尽。为了进一步表达对人类的溺爱痴恋，上帝创造了可爱的苍蝇。

你用餐前，苍蝇自告奋勇地品尝每一碗饭，每一碟菜，检查是否有毒，以免你吃了拉稀——但他非常客气，坚决不肯吃饭。你喝茶前，苍蝇在茶杯口绕场一周，舔咂一遍，算是打扫卫生，以免你喝了得肝炎。你喝酒前，苍蝇奋不顾身跳进酒里，扑进汤里，宁愿自己淹死，也不让你喝坏身体。

你被可恶的蚊子咬得浑身痒痒，一番狠抓猛挖，不慎弄破了皮肤。苍蝇就来亲吻你的伤口，无限周到，极度细致，像慈母一样永不厌烦。

虱子

在繁体字中，虱比風只少一撇。虱子是风月无边的象征，风流洒脱的别名。因此虱子与吟风弄月的诗人骚客，结下了不解之缘。

六朝名士有“扪虱而谈”的佳话。虱子是座谈会上的自备零食，身上没几个虱子，就不配参加学术

嘴巴

人的感官中，嘴巴兼职最多。本职工作是吃饭，但也同时兼顾说话。专业演说家，古代可以进元老院，现代可以竞选总统。普通人说话，没这么大好处，顶多混口饭吃，或是打发日子。两者偶尔也能兼顾，比如吃开口饭的教师，就被誉为“人类灵魂工程师”。旨在表彰他们，用灵魂流水线打造了无数一模一样的标准化头脑。假如教师是“人类灵魂艺术家”，或许其产品，乃至整个世界，将会更加丰富多彩。

动物的嘴用于进攻敌人，人嘴的这一职务，已经移交给高举武器的手，嘴巴仅仅负责和平地抒情。个别武装到牙齿的返祖现象，不在此例。我不反对把野兽的吼叫和鸟儿的鸣叫，称为说话和唱歌，不过要么算唱歌，要么算说话，不能两样都算。只有人的嘴既唱歌又说话，甚至唱着说话。动物的说话或唱歌，意义容易判断：野兽的吼叫难听，鸟儿的鸣叫好听。人嘴发出的声音，就比较复

从“相忘江湖”到“相濡以沫”

庄子名言“相濡以沫”，本义是批判君主专制违背“道德”的虚假“仁义”。由于信奉庙堂伪道的西晋儒生郭象，系统篡改《庄子》原文，彻底曲解《庄子》真义，“相濡以沫”才从贬义转为褒义。

《大宗师》如是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与其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第一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阐明鱼不应“处于陆”，而应处于水——《齐物论》称为“正处”。庄子贬斥君主专制抽干江湖天道的“上善之水”（《老子》八章），强迫民众处于庙堂伪道的“泉涸”之陆，使民众从生而自由，变成生而不自由。

第二句“与其

地须再游，书要重读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前者可增广身体之见闻，后者可开拓心灵之阅历。身之行，心之知，囊括了生命之全部。或知而行，或行而知，知与行孰难孰易，颇有争论，对知行必须合一，争论双方却无异议。万里路该怎么行？万卷书该如何读？我的体会是：地须再游，书要重读。

苏东坡是诗文词赋书画无所不能的天才，是读书大家，又是因反复贬官而行迹最远的名人，也是行路大家。他的名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可以解释“地须再游”：一处绝佳胜地，只有在不同的气候、季节、时间反复游览，才能充分领略其美妙。也可解释“书要重读”：一本绝妙好书，只有在不同的年龄、处境、心情下反复阅读，才能充分领悟其奥义。所以纳博科夫说：“你不可能读一本书，除了重读它。”

从“道德仁义”到“仁义道德”

——道家、儒家的不同价值序列

《老子》三十八章：“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五十七章：“法令滋彰，盗贼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