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诗
我总是反复读着
我喜爱的诗句
它们出之
那全部中的一小部分
那所有人中的几个人
我反复阅读它们
并猜测着它们的出世年月
和让它们出世的，那个人的出世年月
乐此不疲。
在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
这些诗句对于我
担当的角色也是不一样的
比如窗户
比如眼睛
比如食物和伴侣。
◎理疗室
几个不同的人躺在
几张相邻的窄床上
带着来自不同原因，不同部位的痛
来自时间的痛。
第二张窄床上
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老妇人
我只看到她灰白的头发
她撩至颈部的上衣
她裸露出来的微微驼起的背。
背上盖满了拔火罐留下的印记——
这一枚枚紫褐色的图章
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张契约
而且是快到期的。
因为看不到她的脸
这张快到期的契约
还是神秘的。
2009年11月11日
带着一副在自己家的神情
他的同伴
一些陌生的面孔
熟练地占据了我除餐桌以外唯一的桌子
他们要干什么
而我，为什么那么排斥
对出现的这一切
即使在梦里
我也下了逐客令
2009年11月11日
在鲜花盛开的村庄
我的祖母用一根麻绳
把自己吊死在阁楼的横梁上
我的祖父一辈子对我说的话
不超过十句
我的母亲参加革命的时间
先于她生孩子的时间
我的父亲和我
和我的兄弟姐妹搬离鲜花盛开的村庄的时间
先于我长大成人的时间
现在，我离它更远了
隔海也不相望
关于鲜花盛开的村庄
我最鲜明的记忆是
大雨倾盆中祖母的葬礼
后来我听说，她的一生
是为老实巴交的祖父抗争的一生
最模糊的记忆是
乡亲的音容笑貌
我对他们知之甚少
他们对我，也知之甚少
2009年11月9日
住着我，住着我的广场
住着我执意要养大的鸽子和差一点死去
又被我救活了的跳舞兰、金钱树
住着你，我的爱人
风和阳光都是自由的
我们的身体也是
在地狱的隔壁
门窗有时是开的，有时紧闭
我们互相抚摸
或者各自抚摸自己
怀着对与地狱一墙之隔的藐视
对地狱的藐视
2009年11月8日
在买回来的小浣熊和芭比娃娃中间
我的女儿责备我
没有送她一个哥哥
或者一个弟弟
一个姐姐或者一个妹妹
在她眼里
我一样都不缺
我是多么幸福
她还说，以后她要生
至少两个孩子
或者养一群狗
2009年11月6日
◎分离
我们各自拿走了自己的
那部分
过去被生活过了
过去堆积在地板上
成了废弃的证书、床单和旧瓷碗
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这是一个好日子
又有很多男女排着长队
去结婚
◎在飞机晚点的机场上
在飞机晚点的机场上
我想起了另一次，飞机也是晚点
当时，你躺在家中离厨房最近的房间里
冷而硬
人们忙碌着
煮食物的热气弥漫在厨房内外
孩子们穿着过膝的白孝袍
鞋底粘满
鞭炮炸后的红纸屑
我，坐在机场候机厅的长椅上
坐在等飞机的人群中间
他们多么陌生啊
父亲，2009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更多的时候，我记起的
是你靠在沙发上
苍白，瘦削，翻着我的诗集
曾经，有那么多话
我对自己说了
只有一小部分给了你
直到那一天，对你含泪说永别
2009年11月1日
【专 辑】
【紫气东来】
如歌的行板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遛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种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
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遗产继承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红玉米
宣统那年的风吹着
吹着那串红玉米
它就在屋檐下
挂着
好像整个北方
整个北方的忧郁
都挂在那儿
犹似一些逃学的下午
雪使私塾先生的戒尺冷了
表姊的驴儿就拴在桑树下面
犹似唢呐吹起
道士们喃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