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我要讲述的故事,是为了抵抗我的遗忘,”我对他说,“我对你讲的故事,从跟别人讲述过,从未!”
他看着我。他像安静的孩子一样看着我的手,然后摇头。
很多年过去了,他始终改不了摇头的习惯。
他非常安详,那样子甚至有点温柔。他没有疑虑。
“这些故事都是第一次跟你说。”
他笑,微笑。示意我往下讲。
他像个女孩似地轻轻将长而糟乱的头发拢到后面。此时,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在这条喧闹的街上,在这间酒店的角落里,我微微坐直了身子。一个演奏音乐的家伙在弹钢琴。他弹奏的是一些我无从知晓的曲子。
我看了他一眼。他笑着。那样微笑着,似乎充满期待。
我接着望往下讲之前,伸手从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旁拿过属于我的酒杯。我抿了一小口,环顾四周。左边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男人对着一个女人在荒唐的嘎嘎笑着。笑得很愚蠢,那女人也在笑。女人的笑,明媚,若春花灿放。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轻轻地放下酒杯。
“不,”他说,“不常来”。
他看着我的手。似乎在要求我的手继续讲完剩下的故事。
这时一个服务员走过来,问我们是否还想吃点什么。
“我不饿,”我说。
他微笑着不置可否。
“您呢?”服务员看着他。
“我们这里的甜点不错,”她接着说。
他暂时收住笑容,“那么,好吧,来一份甜点”。
“好,您等着,”服务员微笑着轻盈地抽身离去。
他不经意瞥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一亮。
“女人挺性感,”我说。
“臀部不错,”他说。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怪异的神情,也许又是一丝微笑。
此时,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走过,一只提包撞了一下他的脑袋。他猛地回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年轻人弯下腰连声说,样子像要来抚摩他的脑壳。他终于没有发作。
他咧了一下嘴,说你继续讲啊。
我于是接着继续讲。
我说,什么也没说——服务员快步走来:“先生,您的甜点!”
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他像一个女孩子似地重新把头发拢到后面。
女人微笑着,弯腰轻而利落地将他要的甜点放到他面前——桌子上酒杯的旁边,发出一声脆脆的清响。
女人离去。姿态:准确,完美。其脚踝:纤细匀称。
外面又下起雨来,这样,里面很快拥进来一群人并迅速将所有空着的位置填满。
里面吵吵闹闹,像闹麻雀:人们对外面的大雨议论纷纷。
他都啷一句。
我说,我大声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说吧没关系”他说。
“……没关系?”我说:“什么没关系?”
“我说你说吧没关系。”
“你没关系?”
“我说你说吧没关系!”他简直在嚷。
突然,他“腾”地站起来的。
他对着人们大吼一声:“都他妈给我住嘴!”
——一切都停下来了,那是一种无法说清的安静。
| 分类:文论 |
关于人物,“人物必须一方面是唯一的,另一个方面又上升到一种类型的高度。他应该有足够的个性,以至于无人能代替,同时又要有足够的共性,以便变得普遍。这样,要想稍微变个花样,要想给自己某种自由的感觉,人们就可以选择一个似乎能违反那么一条规则的主人公:一个捡来的孩子,一个浪荡儿,一个疯子,一个被不确切的性格安排得到处闹出小小意外来的人……然而,在这一条道路上,人们将不会过分地夸张:这是一条堕落之路,一条笔直地通向现代小说的道路(格里耶)”。
传统价值观念的割舍不断,使小说深深地陷入苦闷之中。有人干脆宣称:“小说已经死亡”!在其极端论调编织的花圈底下隐约可见其尴尬和怨恨。实际上,在一些新小说实验中(这种实验尽管是在类似杂乱无章的状况中行进),人们开始不断产生对人物的反抗。
在新小说里我们看到,作者不仅不再去强化和维持那种人物的真实幻觉,反而坦白地告诉读者小说中的人物其实都是虚构的,有的甚至把他如何虚构的技巧统统裸露出来——这在顷刻间打破了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建立起来的真实感,使读者的期待视野落空,并且同时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了小说自身的结构过程。这颠覆了传统的以人物为对象的评断的基础。
格里耶认为:当代的伟大作品中,实际上没有一部能在这一点(人物)上符合批评的标准,有多少读者能记得《恶心》或《局外人》中叙述者的名字?那里头有人物典型吗?把这些作品当作是对性格的研究,难道不是最糟糕的荒诞吗?还有《漫漫长夜的旅行》,它描绘了一个人物了吗?此外,这三部小说都以第一人称写成,人们会以外,那是一种偶然吗?贝克特在同一故事的进程中,改变他的人物的名字和形态。福克纳故意给两个不同的人物安上相同的名字。至于《城堡》中的K,他仅仅满足与一个大写字母,他什么都不拥有,他没有家庭,没有容貌;也许,他甚至根本不是什么土地丈量员。
换言之,小说这门艺术最终应该是语言的实现,而不是津津乐道它的人物典型。
专写人物的小说已从神坛上掉下来,已经破裂,它的颠峰时代已经过气了!格里耶也认为:这或许不是一种进步,但是,有一点很明确,当今的时代更可以以说是登记号的时代。对我们来说,世界的命运不再同化为某些人、某些家庭的荣盛或衰落……今天,我们的世界已经不那么自信了,或许还更自谦了,因为它拒绝了个人的万能强力,但同时也更有野心了,因为它眺望着彼界。对“人类”的专一崇拜让位于一种更宽泛的、更非人类中心论的意识。小说显得动摇,失去了它往日里最好的支撑——人物。假如它不能够重新恢复,那是因为,它的生命与一个目前已经进化了的社会的命运紧紧相连。相反,假如它成功了,一条新的道路将展现在它面前,它有可能走向新的发现。
05.12.2
| 分类:姚摩日记簿 |
转载(文化艺术出版社)《理想生活》小说梗概:
《理想生活》是一部安静的、叩人心灵的小说。分两部分,第一部分以现代都市生活为背景,从钢琴师寅的视角描述了寅、阿甫、阿媛、莎莉、L和阿兰等形象。在以享乐为主和孤独压抑社会的背景之下,他(她)们对生活、爱情、婚姻、追求依然有着美好的憧憬。可真正当爱情来临之时,他(她)却不知该如何把握。在这个唯物质的都市,爱情是奢侈的并让人怀疑的。第二部分描写主人公(画家寅)在爱情生活中遭受重大挫折,以此走上了不归之路。但是寅对绘画艺术的追求始终矢志不移、踌躇满志,甚至连他心中尚寸的一丝爱情之火也融会到了艺术探索的激情之中。这是一本具有独特魅力的讲艺术、情欲、生活、智慧、幸福、婚姻、友情、人生的实力巨著。
长篇《理想生活》的部分短评
这不是流行的青春小说套路,这是今日中国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虹影(著名作家、诗人)
这是一篇有着较庞大而独特叙事结构的小说。其大胆的叛逆思维开拓出新的艺术空间,给读者提供了进一步感受和思考当下青年们生存状态的可能性。从本文的阅读中,能使人感受到作者描述他在描述、说明、报告开玩笑(黑色幽默)等的时候是怎样使用语言的。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是纯粹描述的,语言的意义即是在语言游戏中它是怎样被使用的。在此我敢说,透过这些语言的狂欢,定能让读者感悟出一些说不出的人生哲学意味。毋庸置疑,姚摩是一个极具潜力的天才小说家,是新生代文学最具实力的领军人物。
——张无为(文学教授、学者)
姚摩的笔调深沉练达,隐隐透出一种苍凉。从他飞扬的文字,敏锐的触觉和深邃的思想,可以看到这位年轻作家的才气与灵气。
——汪洋(作家)
姚摩的小说字里行间仿佛伸出一只只灵异的触角,碰触着内心,给人以感动。优雅的、优美的文字,流畅自然的叙述和反传统的手法,仿佛面前挂了一幅画,画面上如云、如水、如雾般淡淡的意象和色彩,飞流的遐思、灿烂的激情、人性的本能,奔涌在深处,它让人回味无穷。《理想生活》是虚构的,我在虚构中找到了真实。因为里面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们每一个人所经历过的,体验过的,承受过的——那就是情。小说里的情感直逼人的内心世界,其文字是有灵魂的,只有一流的小说家才会有如许深刻的文字和哲思。
——瑛子(作家)
若我几经思忖,最终还是要对读者说点什么的话,那就必须提一下我读过的那些奇怪的、萌发我许多感受的读物。必须?然而好像一片空白,除了阅读时曾怀揣的那份热情——与产生我的劳动和它们对我起的作用已不存任何联系。这对我来说太隐晦了。我平时看小说,不看情节只读文字,甚至有时文本里写什么我都一概不管。情节对我来说既无价值也没有趣味(除非纯粹为了读故事)。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对一批古怪而又声明显赫的作家(萨缪尔.贝克特、阿兰.罗伯-格里耶、娜塔莉.萨洛特、克洛德.西蒙、玛格丽特.杜拉斯、伊塔洛.卡尔维诺、米兰.昆德拉、纳博科夫、米歇尔.布托等)充满敬意,尽管,读他们的作品一开始如坠烟海,烟雾消散之后那高兴劲儿可能也会随之消失。或什么也没留下。但关键在于,真正窥见其作品某种意识形态的、更深层次上的思考。
我常听到有人说小说已经穷尽一切可能性——这是荒谬的,只能说“小说错过了无数可能性;留下了许多未曾探索的伟大机遇,许多被人遗忘的途径,许多没人倾听的召唤”。格里耶曾提到:文学是活着的,小说自存在以来就一直是新的。在最近的一百五十年中,当一切都在周围进展——甚至相当地快——时,小说写作怎么可能一成不变,静止凝固呢?昆德拉也认为,在小说的可能性还没有试尽的情形下,论文化的道路不失为“文的可能性”的新途径之一,关键是要勇于探索,因此,他旗帜鲜明地声称:“必须有一个专具小说特点的论文式的新艺术”。云云。每一本新书远不是在遵守不变的形式,而倾向于构建它的运作规则,同时产生解构——无疑,先辈们给我的启发是很大的。
而我自己动手写小说却是一种无知的行为。我的世界观是阴郁的、自相矛盾的,甚至是充满了荒谬感,因此我的写作是一个荒谬和自相矛盾的过程。我必须学习谦卑地接近先辈,我的精神必须小心而吃力地逐步登梯——而过早地舞文弄墨实在是愚蠢的表现。但对我而言,写作几乎是一种快乐,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所以我乐意把自个放在一个角落里。把一切都建立在语言的美丽和荒谬之上。
面对先辈们,我想,我稍微有点害羞。
在某一阶段,我非常热衷于后现代主义。可是出事了。随着我无法知晓、难以理清的话语世界对我的打击,我感到了迷惘。感到喉咙里我一直憋着叫喊。我被发生在我生活各个方面的变化迷惑住了,甚至开始退却了;觉得不知什么在和我作对,不可避免,接着发生的便是厌烦,再然后便是冲突——我的写作也是这个样子,有时一门心思咀嚼,却是进退两难,甚至两个眼珠子上翻——恨不能咬舌(偶尔会有这种情况)。但很快便达观了。写作的甜蜜享受或许就在于:当你感到绝望的时候,新的出路又骤然洞开!
快乐和享受总是有埋伏和隐藏。
我业余时间会阅读更多的读物。比如这段时间,在日子混乱的时候,我居然会挤出一点时间读《马龙之死》读《在迷宫里》读《微暗的火》……那么,《马龙之死》讲什么呢?——讲马龙为消磨人生中最后一段时光,卧床不起只有用写作来证明自己曾存在过,并且记录走向死亡的过程。他靠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不停地为自己编造着一些有意无意的故事。但最终,他死了 。(小说起初很像一部日记,但后面的语句时断时续,似乎在表达一个心理瓦解的过程,一些人物虽有名字,却没有确定的身份和个性,没有明确的行动,只是在一些沉闷的片段中时隐时现,无法捉摸,晦涩透顶)。这类作品对阅读者充满挑战,而我居然对它们抱有热情——这使我相信我天然就是搞这个的料,不然就是某个神经出了问题。总之,阅读有时是一件艰难而愉快的事情。
阅读之余,我将继续我的写作(或者不如说创作更为悦耳)。尽管我我写了一些有人声称“看不懂”“难以理解”“过于艰深”的作品。但终会有所改变的。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变,我们自身也在变,没有人能相信他明天还会喜欢他今天喜欢的东西。这一点我已对我的朋友讲了,我睁着眼睛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我愿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写作。暂时的,我想写作。
“如果不幸,读者不喜欢我的文字,愿不要对我生气。”
匆此
祝您幸福
姚摩
二00四年五月三十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