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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顶: (2013-05-08 13:15)

                            重建大雅堂赋并序

                          听雨轩主  2013 05,08

 

 

       北宋元符,黄山谷贬涪(1),感诗道之崩坏,风雅之不存,乃尽书杜甫两川夔峡诗,欲嘱一义侠之士,制碑筑室以庇之,以矫枉匡正,存继骚雅。丹棱杨素(2)闻之,慨然请命焉。遂以举家之力,镌之以贞石,荫之以广厦,历经三麦新(3)而堂始成。请之于山谷,欣然名之曰“大雅”。此即大雅堂之成因也,前人之述备焉。

     堂既成,一时文士宗之。氤氲浸润,沾溉良多(4)。大小东坡(5)光耀于前,李焘父子续继乎后(6),有宋一代,吾乡人文之盛,冠绝当时。洎(7)乎明末,堂毁于战乱,碑碣亦荡然无存。三百年来,多少文人雅士,欲登大雅之堂而不可得,追缅前贤,无不痛心疾首,感慨万千!

     改革开放以来,政通人和,经济复苏,重修大雅堂屡列议事之题。然好亊多磨,终被搁置,县人多有憾焉。

     辛卯仲春,本届县委政府,乘文化强国之东风,顺全县人民之意愿,高瞻远瞩,果断决策,不到两年,巍巍大雅堂乃焕然矗立于县邑之南山!千年夙愿,终成现实。堪称大气魄,塑诗书合璧(8)之奇瑰宝典;不愧大手笔,铸华夏文化之丽彩华章,盛矣哉!

    哲人已远,来者可期。后之登大雅堂者,知其兴替,必有望楼而兴叹者!是为序。

 

 

    赋曰:

    丹水之湄,南山之巅;巍然有堂,名曰大雅。

    依山赋形,直上九霄;馆阁林立,东西相望。

    萦迂错落,纵橫逶迤;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双星焕彩,彪炳两宋;千古一堂,独步中华。

    遂乃穿林阴,践(9)圣地,闻鸾凤兮和鸣,步先贤之旧迹。圣殿巍峨,聚山川之灵秀;栋宇恢宏,感风雅之盛大。重楼望月,闻仙乐之缤纷;飞阁流金,镕西山之落照。碧瓦红墙,映绿阶而溢彩;佳联画壁,耀丹墀以生辉。江舟促膝(10),见素翁之义举;赤岩飞墨,漾砥柱之雄风(11)。秋桂春兰,邀屈李以醉月;唐风宋韵(12),慕杜苏而思齐。

    仰观则飞檐翘啄,展翅欲举;俯视则清流漱玉,滤俗涤尘。披襟则惠风暢怀,远瞩则锦茵悦目。别有翰文馆阁,古朴典雅。入室则书香扑鼻,琳琅累架;升堂乃宝典纷呈,珠玉盈厅。宝山既入,岂肯空手而返;雅士云集,定当翰墨留香。

    移步换景,生靣别开。长廊深邃,穿越千年;碑林雄浑,傲视百代。“无边落木” “不尽长江”(13) 呑吐宇宙; 茅屋秋风, 剑门烽火, 襟抱天下。 沉郁悲壮, 一代诗史, 忧心动天地; 龙章凤篆(14), 三分入木, 椽笔泣鬼神。 珠联璧合, 叹为观止; 腾蛟起凤(15), 落雁沉鱼。 遊客如云, 醉先贤之流风余韵; 骚人驻足, 仰诗圣之博大情怀。

    登楼远眺, 逸兴遄飞。 心驰域外, 神交古人。 秦月汉星, 照南安之古道(16); 踪彭逐李(17), 驭万里之长风。沧浪(18)若带, 绕古城以呈碧; 总岗(19)如屏, 障西天而耸翠。龙鹄(20)垂拱, 松涛荡耳; 老峨(21)雄峙, 仙音入梦。 桃花(22)竞艳, 映丹城之春色; 葡园(23)滴玉, 酿甜蜜之芬芳。新村棋布, 绘富民之远景; 唢吶(24)高扬, 奏弦律之小康。江山如画, 举金樽而暢饮; 薰风似沐, 欣盛世之躬逢。

    小小丹棱县, 源远流长, 地灵人杰, 名家辈出; 巍巍大雅堂, 雄镇西蜀, 名播四海, 千古流芳。 登楼揽胜, 赏心以壮怀; 继往开来, 任重而道远。乘改革之春风, 扬帆以奋发; 凝万众之心智, 开拓而进取。 圆梦千载, 同登大雅; 弦歌盛世, 齐乐(25)丹棱。

    赞曰:

踵武(26)先贤完夙志, 丰碑永铸励后昆。

回首辉煌成过去, 引领风流看今朝。

  按:此文已被大雅堂博物 馆收藏藏                                                癸巳孟夏再稿于听雨轩

注释:

(1)    元符, 北宋哲宗年号(1098---1100), 黄山谷, 即黄庭坚, 北宋江西诗派首领, 大书法家, 字鲁直,号山谷。 涪, 涪州, 今四川涪陵一带。

(2)    杨素, 大雅堂建造者。(按: 据黄庭坚《大雅堂记》称杨素翁, 而南宋周必大《李文简公神道碑》及历代县志则称杨素, 两说皆有依据。笔者倾向于姓杨名素字或号素翁。)

(3)    三麦新, 新麦成熟三茬, 即三年。

(4)    氤氲, 浓烈的香气, 喻大雅堂文脉的潜移默化, 熏陶影响;沾溉, 浇灌、滋养。

(5)    据考证, 东坡出生地在今眉山市东坡区三苏乡(古称博古镇),宋元明三代,均为丹棱县辖地。清康熙六年,眉州知府赵惠芽以“地狭赋税不足” 为由将该乡划归眉山县。故东坡既是眉山人,也是丹棱人。小东坡,指北宋文学家唐庚,丹棱人。

(6) 李焘父子,指南宋史学家,《续资治通鉴长编》作者李焘及其子李壁、李埴,父子三人皆南宋重臣,有“一门三相” 之称。

(7)    洎(音“计”) 到、及。

 

(8)    指诗圣杜甫的诗和黄庭坚的字。

 

(9) 践, 踏上, 此处含恭敬之意。

(10)江舟促膝, 指大雅堂内大型壁画, 描述杨素赴戎州与黄庭坚洽谈修建大雅堂之有关亊宜。

(11)砥柱, 指大雅堂内馆藏黄庭坚仿真墨迹《砥柱铭》。 “见” 通   “现”。

(12)唐风宋韵, 唐风, 指唐代以杜诗为代表的忧国忧民, 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与风骨; 宋韵, 指大雅堂建筑结构中蕴含的宋代韵味与风格。

(13)无边落木, 不尽长江, 杜诗扛鼎之作《登高》中的名句。

(14)龙章凤篆, 龙的花纹, 凤的文采, 语出《云笈七签》,此处是对黄庭坚书法艺术的赞美。

(15)腾蛟起凤, 如蛟龙腾跃, 凤凰起舞。 王勃《滕王阁序》:“ 腾蛟起凤, 孟学士之词宗.” 此处形容黄书法之矫健飞扬,姿态生动 。

(16)秦月汉星, 互文见义, 即秦汉时之明月星光。 南安, 汉代丹棱属犍为郡, 县名南安. 此句称颂丹棱历史悠久。

(17)踪彭逐李, 踪, 名词用如动词, 即追踪; 彭, 指清代文学家、 教育家彭端淑, 李, 指李焘父子, 二者为丹棱文学之代表人物。

(18)沧浪, 丹棱河绕城一段, 古称沧浪河,“ 沧浪钓雪” 为丹棱著名的八景之一。

(19)总岗, 指橫贯丹棱西部之总岗山脉。

(20)龙鹄, 原名龙鹤山, 宋孝宗赐今名。 丹棱风景名胜。 垂拱, 即垂拱而治, 龙鹄山四周二十四座山峰皆以龙鹄为中心, 若众星捧月, 俨然如帝王之垂拱而治。

(21)老峨, 即老峨山, 丹棱名胜。

(22)桃花, 丹棱县梅湾湖桃花享誉全川。

(23)葡园, 指丹棱镇群力新村的万亩葡萄园。

(24)唢吶, 丹棱县为省政府命名的“ 唢呐之乡”。

(25)齐乐, 南齐建武三年(496), 在丹棱设齐乐郡, 此处寓万民同乐, 和谐和美之义。

(26)踵武, 踵, 脚后跟, 跟着前人脚步走, 比喻继承、 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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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
七绝   题克方先生山水画轴之三

       嶙峋怪石诉千年,澹澹寒波滤俗凡.
       远树婆娑遮望眼,君家疑在白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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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11 22:12)

戏题醉仙崖1


谁家翠岭高亭亭2,白崖隐起仙人形。

仙人昔尝为酒星3,乘兴痛饮乾北溟4

五湖一吸聊解酲5,江妃6丧魄鳌失灵。

上帝震怒呵出庭,酡然影落秋山青。

行人几见霜叶零,醉仙醉去不复醒。

何须荷锸7随刘伶,河沙劫8填归冥冥9


注释:


1醉仙崖,据《方舆胜览》,醉仙崖在天水县连凤山,少年唐庚足迹是否达此史无记载。据诗中“酡然影落”看,或指丹棱县北之赤崖山。据《嘉庆重修一统志》卷四十零《眉州·丹棱县》载:“赤崖山,在丹棱县北二十里,其山高峻,色赤脊棱状,如飞旗拱翼县治,县以此名。若此说成立,诗中“白崖”或为赤崖之笔误。

2亭亭,高耸直立貌。苏轼《虎跑泉》:“亭亭石塔东峰上,此老初来百神仰。”

3酒星,传说中天界的酒曲星君。唐·皮日休《七爱诗·李翰林白》:“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魂。”

4北溟,北方大海。《庄子·逍遥游》:“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5解酲,酲,醉酒神智不清貌;解酲,消除酒病。《世说新语·任诞》:“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

6江妃,神话传说中的神女。汉·刘向《刘仙传》:“江妃二女者,……出游于江汉之湄。”

7锸,铁锹;荷锸,用晋代刘伶典。刘伶,晋代沛国人,字伯伦,与阮籍等并称“竹林七贤”。纵酒放诞,常乘鹿车,携酒一壶,使人荷锸相随,曰“死便埋我”。自称“唯酒是务,焉知其余。”后世以刘伶为纵酒傲世、逃避世俗的代表。

8河沙填劫,佛家语。指无限的时间流逝。

9冥冥,本指天色不明亮。《楚辞·涉江》:“深林杳以冥。”宋·范仲淹《岳阳楼记》:“薄暮冥冥,虎啸猿蹄。”此处代指迷茫的自然界。


赏析:


此诗就醉仙崖而展开联想,因醉仙仅属传说,故诗题曰“戏题”也。诗属七言歌行体,全诗分为三层。首二句为第一层,摹写醉仙崖之态势;三至十句为第二层,叙写醉仙崖之成因;末两句第三层,抒发人生有限而时空无穷之喟叹。


先看第一层:


“谁家翠岭高亭亭,白崖隐起仙人形。”“谁家”二字突兀而起,领起全篇,读来亲切。翠岭,见其苍翠葱茏;高亭亭,拔地而起,俊秀挺拔也。首句将醉仙崖立体式地呈现在读者面前,极有气势。白崖(疑为赤崖)隐起,远远观之,赤崖隐隐凸起,若仙人傲然卓立于翠岭之上,翩然欲举,栩栩如生。


首二句正面点题,由翠岭而赤崖,再由赤崖而联想到醉仙,全诗由此生发。

“仙人昔尝为酒星,乘兴痛饮乾北溟。五湖一吸聊解酲,江妃丧魄鳌失灵。”这四句抒写醉仙饮酒之豪。尝,曾经。明言醉仙曾是天上酒曲星君,其酒量之大,自非常人可比。一旦开怀畅饮,瞬间可吸干北方的大海,即便聊解酒渴之瘾,也可吸尽五湖之水,以致于使巡游于江汉水域的江妃丧魂落魄,水宫的大鳌也因为搁浅而失去它往日的威灵。


以上四句描摹醉仙豪饮之场景,语极夸张。其气势之豪迈,景象之磅礴,直追太白;想象之奇诡,画面之神异,又酷似长吉。可见唐庚之少年意气!


接下来四句叙写醉仙因放纵而贬落凡尘的传说。“上帝震怒呵出庭,酡然影落秋山青”。上帝震怒,叙酒仙遭贬之原因;呵出庭,状震怒之场景;酡然影落,喻醉仙微醺而飘然欲倒之情态,以照应“赤崖”;秋山青,与酡然影落相映成趣。“行人几见霜叶零,醉仙醉去不复醒。”枫叶零,枫叶不知红了好多遍。妙化李贺《梦天》中名句:“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而不露痕迹,以喻时间之久远。醉仙最终化为崖石,并从此长眠不醒。


这四句摹写醉仙崖的成因,极富神话色彩,兼以拟人手法的运用,使人如见其景,读来有声有色,生动传神。


以上为第二层。


“何须荷锸随刘伶,河沙劫填归冥冥。”醉仙最终化为崖石,何况我辈?故末句用河沙填劫之佛家语以抒发浩叹:在无限的时空面前,人类是何等渺小,无论是旷达似刘伶,还是豪饮为醉仙,都将与恒河的泥沙一样,同归于冥茫的大自然中。


末两句为第三层,由醉仙而联想到刘伶,以时空的永恒而反衬个人的渺小,尤耐人寻味。


唐庚作此诗时,年方十四五岁,而辞气之豪壮,寄意之深邃,笔调之流畅,都与其年龄极不相符。无怪乎“老师匠手见之,无不褫胆落魄(唐庾《眉山唐先生文集·序》)”今天看来,确为唐庚早期佳作,没有之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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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13 21:56)

明妃曲

生男禁多才,长沙1伴湘2

生女禁太美,阴山嫁胡儿3

长沙虽归如不归4,阴山亦复归无期。

绛灌5通侯延寿死,琵琶休怨汉天子。



注释:


1长沙,指西汉贾谊。曾作长沙王太傅,故后世称“贾长沙。”

2湘纍,指屈原。《汉书·杨雄传》反《离骚》:“因江潭而往祀兮,钦吊楚之湘纍。”注:“李奇曰,诸不以罪死曰纍,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纍也。”

3阴山嫁胡儿,指王昭君下嫁匈奴。

4虽归如不归,据《史记·屈贾列传》,贾谊为长沙王太傅数年,汉文帝闻其才,特予召见,但只问鬼神之事。故曰归如不归。

5绛灌,指西汉开国功臣绛侯周勃和懿侯灌婴。二人追随刘邦逐鹿中原,屡立战功,刘邦死后,因平定诸吕拥立文帝而先后为相。


赏析:


明妃,即王昭君,西汉元帝的宫女,名婧,字昭君,公元前三十三年,奉元帝和亲之令下嫁于匈奴单于呼韩邪。西晋时,为避晋太祖司马昭之讳,改称明君,史称“明妃”。乐府诗题有《昭君怨》。历代咏昭君诗甚多,唐庚此诗即仿乐府辞,借昭君悲剧以抒发“大才难为用”的主题。


“生男禁多才,长沙伴湘纍。”禁,禁忌,忌讳;长沙,湘纍,代指贾谊、屈原。首二句直击主题,谓生男忌讳多才,自古树大招风,大才易为帝王嫉妒,不仅不被重用,命运更极为悲惨,贾谊和屈原就是极好的例子。


“生女禁太美,阴山嫁胡儿。”三四句直接点出明妃,说明即使貌美如王昭君,最终仍不免远嫁异域,终老胡尘。“胡儿”指匈奴单于,由此引出一段千古传颂的凄美故事。


据说汉元帝后宫甚丰,帝应接不暇,乃令画工毛延寿逐一以画像进呈,诸宫女皆纷纷向毛延寿行贿,以求画图娇美,独王昭君自恃貌美而拒绝行贿。延寿遂故意丑画之,故昭君居后宫六年,终无缘为元帝亲近。及匈奴单于呼韩邪向汉室求婚,元帝以昭君允之,临行接见,大悔,遂诛杀毛延寿。


前四句以生男生女并举,更以屈原、贾谊及昭君三位千古定评的人物为例证,阐释“自古才大难为用”及红颜命薄的道理,深具说服力。


五六句紧承贾谊、昭君进一步展开。“长沙虽归如不归”,再举贾谊故事:史载,西汉贾谊因涉罪皇室而贬为长沙王太傅,多年滞留不归。久之,文帝闻其才,特宣召进京并单独接见。席间文帝一句不问军国大事,反而详细咨询起神仙鬼神及长寿之事,令贾谊大失所望。唐代诗人杜牧就曾因之写下“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的诗句予以讽刺。故唐庚以“虽归如不归”以揭示其悲剧。下句“阴山亦复归无期。”则进一步叙写昭君悲剧。昭君下嫁呼韩邪,三年老单于死,上书汉廷求归,汉成帝赦令“从胡俗”,竟复嫁于呼韩邪长子复株累单于,终死异域。落得个“独留青冢向黄昏”(杜甫《咏怀古迹》)。


一个“虽归如不归”,一个“独留青冢向黄昏”。殊途而同归,皆缘于才大、貌美也,故诗人深为之不平。


以上六句,分写两面,逐层申说,逐一探究,将悲情推向高潮,更将悲剧的根源留给读者悬想。


“绛灌通侯延寿死。”宕开一笔,反面举例:绛侯周勃、懿侯灌婴皆一介武夫,竟然位列王侯,谁听说他们有什么过人的才识呢?而毛延寿收受贿赂,丑化昭君,最终被诛杀也是罪有应得,总算让昭君长舒一口怨气吧。


“琵琶休怨汉天子。”结句再现昭君出塞的画面,以貌似宽慰的口吻结束全诗,自古红颜皆命薄,况且毛延寿已然诛杀,你何必一路弹奏琵琶,诉说心中无尽的哀怨呢。其实结句弦外有音,堂堂大汉,雄兵百万,最终却要靠一位弱女子和亲来保障边境的安宁。从此“西出阳关无故人”,关山万重,“何日是归程?”焉得不怨?“琵琶休怨汉天子。”正话反说也。看似平和,实则远胜于金刚怒目,寄托对昭君的深切同情,更增悲情色彩。


此诗为唐庚诗集中现存最早的一首,为唐庚少年之作。虽属乐府旧题,但寄意深沉,将贾谊与昭君并举,不仅拓宽了主题,更揭示出悲剧的普遍意义。结尾皮里阳秋,耐人寻味,可谓少年老成。


当然,由于诗人的年少稚嫩,将绛侯周勃作为反面例证是不妥的。司马迁在史记中称颂“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周勃也。”不过,白璧微瑕,我们也大可不必去苛责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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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9 21:06)

               醉眠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

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

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

注释:

1、  太古,指远古时代。

2、  簟(dia`n)竹凉席。

3、  便(pian)便当、适宜。苏轼《和子由寒食》:“绕城骏马谁能借,到处名园意

已便。”

4、  忘筌,筌(quan)竹制的捕鱼工具。忘筌, 即“得鱼忘筌” ;语出《庄子外物》“ 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意为捕捉到鱼便忘记了捕鱼的工具。此处用比喻义。“忘筌”即是忘言。

赏析:

    此诗为唐庚贬居惠州时所作,明是写醉眠,实则抒发自己政治上遭受打击后的苦涩心情。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首句点明居所之环境,四围山林环抱,诗人幽居其中,块然独处,与世隔绝,恍若置身远古时代,远离尘世的喧嚣。夏日天长,时间也仿佛凝固、静止了,显得格外漫长。这一联看似平和,实则反映了诗人投荒万里,离群索居,寂寞难耐之心理感受,堪称名句。

   “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颔联抒写户外景象,紧扣“醉”字,春意阑珊,花事将尽,枝上只剩残红点点,但这也足以让人陶醉,诗人免不了多喝几杯。声声鸟语,宛转动听,仿佛催眠曲曲,酒酣耳热之间,睡意也悄然袭来。

    此联工丽华美,画靣生动。“好鸟”一句从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化出,而赋于其新意,自然领起下文,转入对“眠”的摹写。

   “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这一联笔触转入室内,“世味”二字为全篇诗眼。时诗人谪居惠州,处境微妙,达官贵人避之惟恐不及。故“门虽设而常关”也。“门常掩”即是当时的真实写照,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饱含辛酸。世态之炎凉,人情之冷暖,尽在“世味”二字中矣!

    值得注意的是,“世味门常掩”按正常语序应为“门掩知世味”。而诗人有意将“世味”前置,不仅是为了协调声律,更是强调其内心之感慨。联想到他在《寄傲斋记》中,设想归隐故乡后,会将居室之门命名为“常关之扉”,足见贬居惠州的几年,在诗人心底曾留下多么铭心刻骨的伤痛!

    下句自我安慰,好在竹凉席是现成的,方便、适宜,正好借此打发时光。这-句看似调侃,实则隐见愤激。

    尾联写由眠到醒的过程。“梦中频得句”,只有在睡梦中,诗人才暂时忘却尘世的烦恼,思绪也信马由缰,纵横弛骋。于是佳句亦奔涌而来。然而好梦不长,正当诗人沉醉于这美好的梦境,却“侃惊起而长嗟”,想提起笔来,将梦中频得之句写下来时,却又只剩下片鱗只爪,不知从何写起了。这种情境颇似东坡的“作诗火急追亡逋(逃犯),清景一失后难摹。”大凡诗人,都有这种提笔忘言的体会。

    这一联借梦境与现实的强烈落差,抒发乍得复失的惆怅之情,幽默中见苦涩,平淡中见蕴藉,很值得玩味。

    此诗叙亊、写景、抒情,融为一体,浑然无迹,语淡而意远,余韵悠然,,兼有唐诗的神采和宋诗的理趣.“余花”“好鸟”一联尤为精彩,是唐庚的代表作之一。

附录

     关于此诗最后一句“拈笔又忘筌”,当代大家钱钟书在他的《宋诗选注》中注释为“提起笔来写又忘掉怎么说了。“筌”借作“诠”。”乍一看,似也说得通,但把“筌”解释为“诠”则彻彻底底地错了!《现代汉语大词典》对“筌”的注释是“用竹或草编的捕鱼工具”。而查遍《康熙字典》《辞源》《辞海》《说文》均找不到”筌可以作“诠”的假借义或转注义。其实“忘筌”一词源出于<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历代诗人用此典甚多,如晋嵇康《赠秀才从军》:“嘉彼钓叟,得鱼忘筌。”陶渊明《饮酒》:“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唐骆宾王《秋日山行简梁大官》:“得性虚游刃,忘言已弃筌。”张正元《临川羨鱼》:“结网非无力,忘筌自有心。”白居易<《李渣州题韦开州经诗》:"观指非知月,忘筌是得鱼”贯休《渔家》“但得忘筌心自乐,肯羨前贤钓清渭。”现代郭沫若在《新旧文学之争》中也说:“我们读书的目的,要在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

    综上所述,可见唐庚《醉眠》诗中“拈笔又忘筌”也是用了庄子这个典故。全句的意思是:提起笔来想写又忘掉该写些什么了。“忘筌”即是“忘言”。

    由此可见,做学问来不得半点马虎和侥幸,否则,即使像钱钟书这样著作等身的大家,也难免出现这样的谬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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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7 21:03)

                 春日郊外



城中未省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黄。

山好更宜余积雪,水生看欲倒垂杨。

莺边日暖如人语,草际风来作药香。

疑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描写初春郊外的景象。

 首句"省"(音醒),这里是“省察、领悟”之意。黄,鹅黄色,指榆树、槐树新芽的娇嫩。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当城里人还为春寒料峭所困,不知领悟春光的时候,而郊外却早已是榆槐吐嫩,春色满原了。早春,最先透露春消息的不是桃红李白,而是溪边阳坡上榆槐枝头的鹅黄初绽。不仅立意新,又足见诗人敏锐的感察力。“春光”、“榆槐”,高度概括,点明题意,并领起下文。

颔联“山好更宜余积雪,水生看欲倒垂杨”,全篇警句,紧承“春光”二字展开形象化描写。上句写远景:远山泛绿,依稀尚见斑斑积雪,色彩鲜明,更衬远山之葱翠。唯“积雪”方显“山好”。下句写近景:春雨淅沥,溪流渐涨,不再枯涩,故生意盎然;两岸垂杨,日渐染绿,倒映水中,摇曳生姿,画面生动。唯“垂杨”方显“水生”。此句与东坡“溪柳自摇沙水清”可谓异曲同工,堪称化笔!“生”、“欲”二字下得极妙,前者摹写风生水起的情状,后者传递垂杨日渐苍翠之态势,极为传神!突显了早春的生气勃勃,透露出诗人的欣喜之情。

颈联“莺边日暖如人语,草际风来作药香”,则又变换句式,调整描写角度,从听觉和味觉方面来写春郊之景象。本来这两句按正常语序应是“日暖莺声如人语,风来草际送药香”,这样写,也是好句。但诗人却别开生面,以莺、草为主,以日、风为宾,以倒装之句式来突出花底莺声因日暖而悦耳动听,草际药香因清风而浓郁远播,让人自然联想到阳春三月,莺飞草长,丽日融和,百花争艳的无限春光。如此另辟蹊径,方不落俗套。“如人语”、“作药香”用拟人手法,以情笔写景,读来亲切,达到了情景交融、诗意盎然的艺术效果。

颔、颈二联,对仗极其工稳,遣词极为精当,足见诗人功力之深厚,推敲锤炼之严谨。

尾联“疑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春光满眼,稍纵即逝;欲寻佳句,顿觉茫茫。其立意,与诗人另一名篇《醉眠》结句“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颇为相似。只不过后者宁静平淡,而本诗则在极尽春光烂漫之后,笔锋陡然一转,用一“疑”字引出:此中似有佳句,正欲纵笔撷取时,却又如雪泥鸿爪,难觅其踪了,空留下一片茫然,徒增惆怅。而这一怅然的感触,不仅深切道出忽有所悟,落笔忘筌的诗家甘苦;更让人倍增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自古难全之慨。写法上暗合东坡“作诗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后难摹”的造意,而余味过之。恰如音乐之戛然而止,而留给听众以无限之悬想,以收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效果。

统观全诗,清新之气,扑面而来;而辞意之流畅,形象之鲜明,一扫宋诗枯涩冷峭、偏重理趣之弊,深得唐人风致,堪称精品。

此诗应是唐庚诗集中惟一愉悅快意者。

稍后于唐庚的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这样评价他说:“子西诗文皆高,不独诗也。其出稍晚,使及苏门,当不在秦(观)、晁(补之)之下。”《宋诗钞》谓其“芒焰在简淡之中,神韵寄声律之外”。《四库全书·总目》称誉他“其诗简练精悍,工於属对……且多新意,不沿袭前人.”信哉斯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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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庚诗百首赏析》前言

丹棱乃一川西小县,幅员不足千里,人口不足二十万,彭端淑所谓“蜀之鄙”也。总岗山脉从雅安、名山一路逶迤而来,屏障县境西北,阻断寒流,故全县常年气候温和,鲜有霜雪。安溪河自总岗发源而东,蜿蜒奔涌,流淌腹地,形成近百里冲积平原,境内物产丰饶,富甲一方,加之自秦汉以来,鲜有战乱,故民风淳朴,社会祥和。南齐建县,始称“齐乐”。唐季以后,皇家李氏宗亲,即有迁来县境,以求避乱者。自古衣食足而兴礼义,建县以来,县人重教化、敦礼乐,加以山川灵气所钟,千百年来,一直人文鼎盛,名家辈出。唐末五代诗僧可朋,以诗闻名于当世,在蜀中几欲与李白、陈子昂争席(明代大儒杨升庵云“唐代诗人,彰明李白、射洪陈子昂、丹棱可朋,不相上下。”)北宋三苏(三苏出身地在眉山县三苏乡,宋、元、明三代,该乡皆为丹棱辖地,清康熙六年,眉州知府赵惠芽以“地狭、赋税不足”为由,将该乡划归眉山县,故三苏即是眉山人,亦是丹棱人。)一代文宗,引领文坛,光耀于前;南宋七李,一门三相,《续资治通鉴长编》,史家绝唱,彪炳于后。有宋一代,“吾乡人文之盛,几甲天下(彭湍淑《大雅堂记》)。”更有义士如杨素翁者,以一已之力,建大雅堂,收藏黄庭坚手书杜工部诗碑三百通,成就一代文坛盛典,享誉百代。流风所及,沾溉良多。一时之间,文人、学者、进士、良吏,前波后浪,踵武先贤,余韵连绵,不可胜举。而本书的主人翁唐庚,即生长于丹棱这一方文化沃土。

唐庚,字子西,北宋四川丹棱人。生于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比同乡前辈苏轼晚了三十五年。父唐淹,为一代经学名儒,潜心治学,闭门著书,龙图阁直学士陆诜荐之于朝,不赴。“自嘉祐治平间,先生已有盛名,西南学者争宗师之,授经者累数百人。(《宋史·文苑传》)。”有《五经微旨》、《春秋讲义》传世,自号“鲁国先生”。唐庚出身于如此儒学世家,自幼饱读儒家经义,耳濡目染,潜移默化,养成丰厚的文学底蕴和忠正耿直的儒学操守。

唐庚幼即聪颖,七八岁开始习作诗文,年甫十四,便崭露头角。其诗《明妃曲》、《戏题醉仙崖》,即以其少年老成,辞意飞扬,而为乡里所称道。以至于“老师匠手见之,无不褫魄落胆(唐庚弟唐庾《眉山唐先生集序》)。”

元祐二年(1087),唐庚赴汴京入太学为诸生,转年,终于得见自己崇敬有加的前辈同乡苏轼,多有请益。元祐六年(1091),年仅二十的唐庚便进士及第,旋调华阳县尉。绍圣元年(1094),华阳尉任满,转调益昌通判,前后经历五年。元符元年(1098),又转任绵州学政。直到元符三年(1101)徽宗即位,始调任阆中令为一方行政长官。任内“为政清肃,公庭寂然(见《保宁府志·职官·政绩》。”其间,作《箕踞轩记》、《惜梅赋》,寄傲岸之情于山水之间,此为唐庚为官一生中颇为惬意的几个年头。崇宁三年(1104),调陕西凤翔教谕,位列闲曹,悠闲散澹,《游天池院》、《芙蓉溪歌》,皆一时寄兴之作,又作《归欤赋》流露隐逸之情。大观元年(1107)入京为宗子博士,因《剑州道中见桃李盛开而梅花犹有存者,漫赋短歌》为张商英见赏,大观四年(1110),经张商英推荐,升任提举京畿常平(主管京师粮政官员)。同年,张商英拜相,唐庚作《内前行》以贺,极尽颂扬,深为蔡京等忌恨。年底,张商英罢相,朝廷竟直贬唐庚至惠州安置。从此“一出湟关五见梅”,到第六个年头,政和五年(1115)六月,终于遇赦,返京复官承议郎。重循旧职,物是人非,当时同辈,风流云散,“白头重踏软红尘,独立行觉异伦。(《次韵幼安留别》)。”唐庚对官场已彻底厌倦,渐萌退意,宣和二年(1120),终获准请祠禄(带薪退休)回四川泸南,先后游历峨眉、青城、瓦屋等蜀中名胜,宣和三年(1121)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总览唐庚一生,尽管少年得志,二十岁即已高中进士,但为官三十载,历经数郡,但大都位充不僚,即使后来名列京官,也仅仅是闲曹散职而已。故其交往之辈,亦以中下层居多。心气既高,终无施展之地,郁郁之气,发而为诗,大都感慨而深婉也。

唐庚与苏轼既为同乡,一生极力追踪苏轼,仕途与苏轼又极相似;两人都在凤翔任过佐吏,更都因文字狱而坐贬安置惠州。故时人称许唐庚为“小东坡”。但若论起作诗的风格来,两人却迥然各异。苏轼说:“某平生无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则笔力曲折无不尽意,自谓世间乐事,无逾此者。(何远《春渚纪闻》卷六)”而唐庚却正好相反,他说:“诗最难事也,吾于他文不致艰涩,唯作诗甚苦。悲吟累日,仅能成篇。初读时未见可羞处,姑置之明日取读,瑕疵百出,辄复悲吟累日,反复改正,凡此数四,方敢示人。(《唐子西文录》)。”故当代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评论道:“他和苏轼算是小同乡,身世有点相像,可是他们两个讲起创作经验来,一个是欢天喜地,一个是愁眉苦脸。”应该是比较客观公允评价吧。

唐庚诗歌的思想性。

唐庚受父亲影响及家学薰陶,一生以儒家嫡派自居,这一点他自己在诗文中反复申说:“腰金已付儿曹佩,心印还须我辈传(《次勾景山见寄韵》)。”“老师补处吾何敢,正为宗风不敢谦(《初到惠州》)。”自负之情,隐见笔端。尽管仕途困顿,沉浮下僚,壮志难伸,但其忠君恤民的情怀却矢志不渝,始终贯穿其一生。正如他在《自笑》中所说:“已白穷经首,仍丹许国心。那能天补绽,再欲海填深。”宋徽宗穷奢极欲,各地官员则投其所好,搜奇纳贡。他在《蜜果》中“抵死输血诚”:“岭南贡蜜果,海道趋彤庭。黄蜂乐受职,紫凤助扬舲。……少林宁少此,下箸安可轻。……武王嗜鲍鱼,几谏仗老成。刍荛复何有,葵藿但自倾。”对这种劳民伤财的行径大加谴责,并以周武王纳谏的典故对皇帝提出委婉批评。

而在《采藤曲效王建体》中则对地方官吏不顾百姓死活,竭泽而渔,以博取仕途上进的劣迹大加挞伐:“岁调红藤百万计,此贡一作无穷时。去年采藤藤已乏,今年采藤藤转竭。入山十日脱身归,新藤出土拳如蕨。淇园取竹况有年,越山采藤输不前。今年输藤指黄犊,明年输藤波及屋。吾皇养民如养儿,凿空为此谋者谁。”红藤已尽,采无可采,而州县催迫,急如星火,乡民只能卖牛拆屋,倾家荡产了。篇末锋芒直指最高统治者,寄托对百姓的深切同情。

在《武兴谣》中,他对自然灾害中乡民的悲剧命运作了冷峻的描述:“去年山中无黍稷,只有都根并橡实。……东家有钱买橡实,西家无钱唯食都。今年都尽橡食贵,山中人作寒蝉枯。”面对严峻灾害,对地方官员的冷酷和不作为进行了深刻揭露。

作为地方下级佐僚,他时刻关注民生疾苦,始终与百姓共休戚。他在《喜雨呈赵世泽》中写道:“去年雨多忧水潦,今年雨少忧枯槁。都缘县政失中和,水旱年年勤父老。前时云起雨欲落,夜半风来还一扫。明朝引首望云汉,屋上朝暾仍杲杲。……计穷往诉北山神,是夕沛然偿所祷。稻畦摆稏势已活,竹里萧疏声更好。故应神意闵孤拙,苟免岁终书下考。便安杵臼伺秋成,云子满田行可擣。”

久旱不雨,他心忧如焚,以至于“计穷”而祈祷山神;甘霖普降,他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并进而联想到一派丰收景象。生动体现了他作为儒家良吏“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的职分和操守。

即使是贬斥到了惠州,个人处境险恶,他仍不改初衷,心系农事。他在《壬辰九月不雨,至癸巳年三月,穑事去矣,今夕辄复沛然,喜甚,卧作此诗》中写道:“春深野色忧年恶,夜半檐声觉雨甘。睡外莫听泥滑滑,想中已睹麦含含。”堪称唐庚版的《春夜喜雨》。

《城上怨》中,他借老兵之口对徽宗朝的穷兵黩武提出批评:“雨似悬河风似箭,雨号风驰寒刮风。何处巡城老健儿,城上讴吟自衰怨。不知底事偏苦伤,声高声低哀思长。戍边役重畏酷法,去国多年思故乡。……传闻边警动熙河,战士连年不解戈。今夜风号雨驰处,城上衰怨知几何。”凄风苦雨中,诗人忧国忧民的叹息与戍卒白首不得归的悲歌怨曲交织在一起,读来沉痛。这是唐庚诗集中为数不多的抒写重大题材的诗作,深具凝重感。

而在《云南老人行》中,他借客居异乡的老人的诉说表达出汉夷共生共荣,和睦边境的景愿和主张,体现了他对国家大政方略的关注。

《讯囚》是唐庚诗集中颇为另类的一首诗。

“参军坐厅事,据案嚼齿牙。引囚到庭下,囚口争喧哗。参军气益振,声厉语更切:‘自古官中财,一一民膏血。为官掌管钥,反窃以自私。……事久恶自彰,证佐日月明。推穷见毛脉,那可口舌争?’有囚奋然起,请与参军辩:‘参军心如眼,有睫不自见。参军在场屋,簿簿有声称。只今作参军,几时得蹇腾。无功食国禄,去窃能几何。上官乃容隐,曾不加谴诃。囚今信有罪,参军宜揣分。等是为贫计,何苦独相困?参军噤无语,反顾吏卒休。包裹琴与书,明日吾归休。”

唐庚是体制中人,他对官场的黑暗和吏治的腐败了如指掌,他通过所谓“讯囚”的一场闹剧,巧妙地把审判者和被审判者的位置颠倒过来,借囚犯之口揭开整个封建官场貌似庄严的帷幕,和盘托出“上官窃禄,小官窃财”,彼此彼此,狼狈为奸的社会现实。深具讽刺意味,有着强烈的社会功能,尤为难能可贵。

而在《张求》中他写道:“张求一老兵,著帽如破斗。卖卜益昌市,性命寄杯酒。骑马好事久,金钱投瓮牗。一语不假借,意自有臧否。……未死且强项,那暇顾炙手。士节久凋丧,舐痔甜不呕。求岂知道者,议论无所苟。吾宁从之游,聊以激衰朽。”

诗中生动地刻画了一位富有豪侠意气而又潦倒落魄的老兵形象,以老兵不畏权势的精神与士大夫舐痔吮痈的丑恶嘴脸形成鲜明对照,抒发诗人对士节沦丧的强烈愤慨。

唐庚一生以苏轼为嫡派宗师,在有宋一代的新旧党争中,他感情上明显属于旧党,与新派格格不入。这在他的诗中时有反映。《剑州道中见桃李盛开而梅花尚有存者,漫赋短歌》尤引人注目:

“桃花能红李能白,春深无处无颜色。不应尚有数枝梅,可是东君苦留客。向来开处当严冬,桃李未在交游中。至今已是丈人行,肯与年少争春风?”

诗以桃李喻政治新贵,指出它们只不过以自己的颜色献媚讨好,粉饰太平盛世而已;以梅花自况,抒发自己宁愿独抱幽香,甘耐寂寞,而绝不与新贵同流合污的高洁情怀。当然,唐庚因此诗而深为权贵所嫉恨是无疑的,这也为他后来的贬斥埋下了伏笔。

他在《白鹭》中对新党罗织罪名,大肆株连,打击异已的卑劣行径进行了辛辣讽刺:“说与门前白鹭群,也宜从此断知闻。诸君有意除钩党,甲乙推求恐到君。”诗以寓言式的人鹤对话,看似荒诞,甲乙推求,甚而连门前的白鹭也不能幸免,其寓意可谓入木三分矣!

即使是横遭打击,投荒万里,他仍初心不改。他在《鸣鹊行》将愤激之情发挥到极端:“平生眼中抹泥涂,泛爱了不分贤愚。卒为所卖罪满躯,放逐南越烹蟾蜍。……鸡肋曾足安拳余,至今畏客如於菟。岂唯避谤谢往还,次日谁肯窥吾庐。杜门却扫也不恶,何但忘客兼忘吾。喧喧鸣鹊汝过矣,何不往噪权门朱。”

借与喜鹊的对话,一吐胸中之愤懑,真有点“虽九死其犹无悔”的况味。

此外,唐庚诗集中对权贵们顺手牵羊的嘲讽和戏谑更是随处可见。如《渡沔》中的“唯有沙虫今好在,往来休并水边行。”《次泊头》中的“近前端有得,丞相未宜嗔。”《赠谭微之》中的“只知黄鹞矜嘴爪,不识刍虞识生草。”《即事三首》之一的“正是尧朝犹落此,当时湘浦亦宜哉。”恰似匕首投枪,锋机立见,发人深省。

《张曲江铁像诗》则体现诗人对国事的隐忧。

“开元太平久,错处非一拍。就令乏贤人,何至相仙客。直道既凋丧,曲江遂疏斥。汲黯困后薪,贾生罢前席。金鉴束高阁,铁胎空数尺。……摩挲许国姿,尚想立朝色。同时反弃置,异代长叹息。”

对唐玄宗弃用贤才而最终导致安史之乱深表叹息,联系到稍后的“靖康之变”而导致北宋王朝的覆灭,不能不说是唐庚的先见之明。

综上所述,可以看出,唐庚一生虽始终在下层沉浮,却心存汉阙,其忠君爱国、忧国忧民的情怀一直是贯穿其诗文的主线。与从《诗经·国风》到屈原、李白、杜甫为代表的中国诗歌的主弦律是一脉相承的,是大雅精神的直接体现。唐庚虽缺乏李白一样的天才,也没有杜甫、苏轼的气魄和胸襟,然就其诗歌所表达的思想深度和社会功能来说,在人才济济的北宋诗坛,应该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和秦观、贺铸等北宋名家比起来,唐庚天赋或许稍逊,但其诗歌的关注民生,伤时忧事则明显胜出一筹,这一点前人从未道及,故尤须予以肯定。

下面先从唐庚诗风的演变谈起。

唐庚少年得志,“春风得意马蹄疾”,满腔抱负,故诗风明快而俊朗。如《结客少年场》的“饮酒邯郸市,膝上横秋霜。”《击剑歌》中的“三尺光芒耀霜雪,……会须东海斩长鲸。”豪情万丈而胆气高张。

再看《戏题醉仙崖》:“五湖一吸聊解酲,江妃丧魄鳌失灵。上帝震怒呵出庭,酡然影落秋山青。行人几见霜叶零,醉仙醉去不复醒。何须荷锸随刘伶,河沙填劫归冥冥。”

豪放似太白,奇诡直追长吉。

“牛羊村落晚晴处,烟火楼台日暮时。茅屋横吹一笛风,野店携归半瓶月。(《云南老人行》)。”画面生动而趣味横生;“巴江滟滟巴山空,十里五里蕉花红。少年锐意立功业,破烟一棹轻如风(《别永叔》)”则神采飞扬而挥洒自如。

这一时段即使是写景状物亦呈现鲜亮明丽之色彩。如:“近水远山皆可人,踊跃来供搜句眼。小池中有江湖春,孤洲便可呼白苹(《游天池院。》。”“人间八月秋霜严,芙蓉溪上香酣酣。(《芙蓉溪歌》)。”“落枕不知莺树晓,野意新便白葛巾(《书新堂》)。”

总之,前期的诗,整体呈现积极进取,乐观向上的格调。

后期则因世途蹇仄,壮志难伸,晚年更因横遭打击,贬斥荒蛮,风格为之一变而为深沉内敛,往往寄感慨于婉曲之中。

如:“何处不堪老,浮山倾盖亲。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次泊头》)。”纵情诗酒,以求解脱。

“身谋嗟翠羽,人事叹榕根。……岭南霜日薄,何得鬓边繁。(《杂咏二十首》之二),嗟谋身之乏术,伤岁月之摧迫。

“黄花空岁月,白首尚关河。(《九日独酌》)”。“故都回首三寒食,新岁经心两湿衣(《大观四年春,吾与友人任景初、会北端孺自蜀来京师……因命舍弟同赋》)。”抚今思昔,黯然神伤。

有时虽故作旷达语,但细读之,则更见沉痛。如:“未诛绮语犹轻典,更赐罗浮却有功。(《南迁》)”“细思寂寂门罗雀,犹胜累累冢卧麟。(《次韵强幼安留别》)

综上所述,唐庚诗歌前后风格迥异,演变之分野便是南迁。政治上的打击对唐庚身心来说,是够残酷的,但反过来说,打击又成就了唐庚的诗歌,清人赵翼《鸥北诗话》云“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语便工。”信然!

下面,试就唐庚诗的艺术特点作具体分析。

唐诗重气象,强调意境;宋诗重理趣,强调精深。唐诗以韵胜,如登高望远,浑然无涯;宋诗以意胜,若曲径深幽,冷峭瘦劲。宋人论诗,抑李而扬杜,奉杜甫为诗坛正宗,顶礼膜拜,无以复加。黄庭坚倡导于前,陈师道呼应于后,而唐庚却独辟蹊径,选取了与江西诗派不同的方向,成为兼有唐诗的风致韵味和宋诗的深折透辟的少有的另类。

(一)刻意学杜,得杜之正。

唐庚一生追踪杜甫,以苏轼的继承者自居。他曾说:“三百五篇之后,便是杜子美……作诗当学杜子美(《唐子西文录·二》)。”又云:“过岳阳楼观杜子美诗,不过四十字,气象宏大,涵蓄深远,殆与洞庭争雄,所谓富哉言乎者。太白退之辈率为大篇,极其笔力,终不逮也。杜诗虽小而大,余诗虽大而小(《唐子西文录·三十一》)。”“子美诗云:‘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盖绝唱也。余惠州诗亦云:‘雨在时时黑,春归处处青。’‘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睛。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皆闲中所得句也(《唐子西文录·七》)。“对于唐庚刻意学杜,前人早有论及。明代诗论家胡应麟独具只眼,一语中的。他在《诗薮》中评论道:“宋五言律之近杜者。‘关河先垄远,天地小臣孤。’此得杜之正,盛唐所同也。”所谓“得杜之正”,指继承了杜诗沉郁悲壮的风格和忧国忧民的精神;所谓“盛唐所同”,指兼有盛唐诗歌的宏大气象和意境,足见评价之高也。

唐庚律诗中,类似这样深得杜诗精神风骨的诗句还很多。如“国计中宵切,家书隔岁通。(《杂咏二十首》十九)”“黄花空岁月,白首尚关河(《九日独酌》)。”“登高知地近,引满觉天旋(《九日怀会弟》)。”可谓举不胜举也。

点化杜诗而不露痕迹也是唐庚学杜的又一特点。如:

“虾菜贱时皆丙穴,茅柴美处即郫筒。(《南迁》)”直接脱胎于杜诗的“鱼知丙穴由来美,酒忆郫筒不用沽。(《赴成都草堂有作先寄严郑公》)。”“近前端有得,丞相未宜嗔(《次泊头》)。”明显从杜诗〈丽人行〉中的“慎莫近前丞相嗔”化出。“此间吾所乐,便拟卜林塘(〈杂咏二十首〉之七)。”则直接借用杜诗《卜居》中的“浣花溪水水西头,主人为卜林塘居。”之诗意。《黎城酒》:“夜来细雨落檐花,对客唯有尝春茶。明朝踏月趁早衙,免使路中逢粬车。”更是巧妙地将工部《醉时歌》与《酒中八仙歌》的意境融入其中,若水中渗盐,了然无迹。

《杂咏二十首》更是学杜的集大成者。如:

“屏迹舍人巷,灌园居士桥。花开不旋踵,草薙复齐腰。蛤吠明朝雨,鸡鸣暗夜潮,未能全独乐,邻里去招邀。(之一)”

“兀坐且如此,出门安所之。手香桔熟后,发脱草枯时。精力看书觉,情怀举盏知。炎州无过雁,二子在天涯。”(其五)

“小市江分破,连萍水倦翻。到今佛迹在,千古鹤峰尊。浮峤来何处,丰湖入数村。登临有何好,秋至数消魂。”(十三)

水过渔村湿,沙宽牧野平。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瘴乡人自乐,耕钓各余生。”(十八)

首联即用对仗,句法、结构完全取法杜诗,可谓深得唐人五律之余绪也。

杜甫喜欢将颜色置于句首,以突显视觉予人之冲击,如“青惜峰峦过,黄知橘柚来(《放船》)”。“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奉酬李都督表丈早春作》)。”唐庚亦刻意模仿,如“绿尝冬至酒,红拥夜深炉(《雪意二首》之二)”。“黄披终日卷,青对十年衿(《直舍书怀》)”可谓语新句工,深得工部之髓味也。

(二)兼备唐风宋韵

先看他的代表作《春日郊外》:

“城中未省有春光,城外榆槐已半黄。山好更宜余积雪,水生看欲倒垂杨。莺边日暖如人语,草际风来作药香。疑此江头有佳句,为君寻取却茫茫。”

通篇不用一典,纯用白描,清新之气扑面而来,而辞意之流畅,形象之鲜明,一扫宋人枯涩冷峭,偏重理趣之弊端。“山好”、“水生”一联,意境尤为高妙,令人遐想。

再看他的另一首代表作《醉眠》: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余花犹可醉,好鸟不妨眠。世味门常掩,时光簟已便。梦中频得句,拈笔又忘筌。”

叙事、写景、抒情融为一体,浑然无迹,语淡而意远。颔联工丽华美,令人想起孟浩然的《春晓》;颈联寓理于景,寄意深折,而又含蓄蕴藉,有宋诗之味而无宋诗之涩。“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则凝炼高古,宋人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将之演绎成一篇几百字的抒情小品,可见此诗在当时的影响。

唐庚的《春日杂兴七首》,风格极似唐人绝句,如:

“茸茸小雨弄春晴,已有狂花未见莺。便使一年惆怅在,小窗寒梦别轻盈(之三)。”

“故人不见空凝睇,过雁全疏只断魂。犹有野梅临水在,一枝无语伴黄昏(之七)。”

情景交融,隽永有味,置诸唐人集中,毫不逊色。

再看他的《春日谪居书事》:

“四十淄成素,清明绿胜红。形容千虑后,门馆一贫中。白日时时别,青芜处处同。此生唇舌里,啼鸟莫春风。”

首联以春景之繁盛对自身之衰颓,颔联转写自身境况,拓宽意境,颈联更深入一层,状谪居之百无聊赖,尾联以暮色苍茫中的啼鸟反衬心情的落寞,全诗理胜于词,深折透辟,而又不落空泛板滞,是典型的宋诗风调。

《双榕》则完全是另外一种风格:

“水东双榕间,有叟时出游。清风衣履古,白雪须髯虬。吟哦明月夕,簸弄寒江秋。惊传里中儿,不泊岸下舟。君看魑魅中,有此风味不。……”

平铺直叙,直白如口语,但平而有味,淡而有致。与苏轼的五言古体诗别无二致。

这在江西诗派盛行的北宋诗坛,唐庚的诗可谓异军突起,别树一帜也。

(三)刻意锻炼,工于属对

唐庚写诗,属于苦吟派。他自己就标榜过:“诗在与人商讨,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闲一字放过,则不可。殆近法家,难以言恕也。东坡云:‘敢将诗律斗深严。’予亦云:‘诗律深严近寡思。’”如果换用朱熹的话来说就是“看文字如酷吏治狱,真是推勘到底,决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没人情。”唐庚作诗,往往悲吟累日,字斟句酌,如此数四,方敢示人。可见创作态度之严谨。故其诗字工句佳,多为后人称道。

先看他的《九日怀舍弟》:

“重阳陶令节,单阏贾生年。秋色苍梧外,衰颜紫菊前。登高知地尽,引满觉天旋。去岁京城雨,茱萸对惠连。”

宋·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评论道:“唐子西诗无往不工。此政和辛卯年谪居惠州时,用‘单阏贾生’对‘重阳陶令’,工矣。‘苍梧’、‘紫菊’又工。‘登高’、‘引满’、‘地尽’、‘天旋’之联,又愈工。末句用‘茱萸’思弟事,尤工也。”

连用四个“工”,真不吝笔墨也,可见方回对此诗的激赏。

细加考究,全诗四联对仗却又各有特点。“重阳陶令”“ 单阏贾生”是节令、人名对,而贾生也曾被贬斥到长沙,这里诗人以贾谊自况,另有深意焉。“苍梧”、“紫菊”,是颜色、名物对,但此处苍梧为地名,又属于借对。“登高”、“引满”换用动补对,暗点重阳节例行活动,正面切题。尾联“茱萸对惠连”为句内自对,以去年兄弟之间的欢会反衬此刻自身的形只影单与心情的落寞,用强烈的反差深化主题,可谓曲尽其妙矣。

稍后于唐庚的刘克庄也曾云:“‘砚田无恶岁,酒国有长春。草木疑灵药,渔樵或异人。’‘团扇侵时令,方书遣昼长。’‘问学兼儒释,交游半士农。’‘国计中宵切,家书隔岁通。’‘关河先垄远,天地小臣孤。’皆唐子西惠州诗也。……七言如‘身杂蜑中谁似我,食除蛇外总随乡。’‘骥子解吟青玉案,木兰堪战黑山头。’亦甚工。(《后村诗话》)”

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也曾称许道:“子西诗多佳句,如‘儿馁嗔郎罢,妻寒怨槁砧。’‘十年驹局促,万事燕差池。’‘脱使真能送穷鬼,自量无以致钱神。’此用事对属精切者。……子西尤工对属,佳句不可尽举,姑言其大概如此。”

说到用事,不能不提到他的《悯雨》诗:

“老楚能令畏垒丰,此身翻作越人穷。至今无奈曾孙稼,几度虚占少女风。兹事会须星有好,他时曾厌雨其濛。山中自有茱粮足,不向诸侯托寓公。”

“曾孙稼”、“少女风”、“星有好”、“雨其濛”,连用四事,层层相续,又层层深入,流畅自然,绝无凑泊之感。故方回称赞道:“如此加以斡旋为句,而委曲妥帖,不止工而已也。尾句尤高妙。”

当然,用事太多,则读来艰涩,如雾里看花,终是一隔。这也是宋诗之一弊,唐庚也不例外。

善于借对,也是唐庚对仗的一个特点。如:

“扁舟应夏口,此日数秋毫。”(《夜坐怀舍弟》)“夏”“秋”看似季节对,实则“夏口”(地名)对“秋毫”(物名)。

“客去通星汉,僧来自月支。”(《送客之五羊》其二)“星”对“月”,看似天象对,实则“月支”为古西域古国名,可见构思之巧。

“好语直从天上落,行人直向海边回。”(《有感示舍弟端孺并外甥郭圣俞》),“天上”“海边”看似方位对,而此处“天上”代指皇上,是为借对。

“睡外莫听泥滑滑,想中已睹麦含含。”(《壬辰九月不雨……》)“泥滑滑”“麦含含”,看似名物叠词对,实则泥滑滑乃竹鸡鸣叫之拟声词,这是以象声词对麦苗含苞欲放之情态,令人叫绝!

唐庚不仅对仗工稳妥帖,且往往独辟蹊径,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觉。如:

“别后耳根无正始,向来纸尾有黄初。”(《闻勾景山补盩屋丞仍学道有得,以诗调之,发万里一笑》)“正始”、“黄初”,皆魏晋年号,以古代帝王年号对,极为新颖。此处谓勾景山之诗文深具魏晋风骨也,堪称妙喻!

再如:“此去只堪犀首饮,向来都是虎头痴。”(《遣兴二首》之一)。

“犀首”、“虎头”看似兽名对,极为的当,实则“犀首”为古代官名,“虎头”则是画圣顾恺之字号,将二者巧妙粘合,令人拍案。而此处诗人更是以“虎头”自况,喻自己痴绝似顾恺之,寓深意焉。

“见说胸中卷云梦,莫将皮里贮阳秋。”(《收景初贬所书》)以“云梦”对“阳秋”,上句以云梦大泽之翻腾汹涌喻胸中之愤激不平,下句则将成语“皮里阳秋”具象化,读来鲜活可感,可谓别出心裁。

宋人张邦基在《墨庄漫录》评论道:“子西诗多新意,不沿袭前人。”所谓“多新意”,即语新意工也;“不沿袭前人”,独具一格,自成一家也。张氏此言,可谓深知唐庚者也。

唐庚写诗虽属苦吟派,但其诗作无论从内容到风格都绝无穷愁怨抑之态。即使晚年横遭打击,身处逆境,他却胸怀旷达,总能怡然自乐,随遇而安。往往借南国景物,谱写出崭新的生命之歌。这在他的惠州诗中可以说是俯首拾来,比比皆是。如:

“杨梅溪上柳初黄,荆竹岗头日正长。独木小舟轻似纸,一尊促席稳如床。树从坡去无人识,水出山来带药香。应有居民解秦语,为言昭代好还乡(《乙未正月丁丑,与舍弟楫小舟穷西溪至愁绝处……》)。”

抒写春日乘兴出游,语调轻快而风格清新,衬托出诗人的闲淡容与之情。

“细细敲门细细应,老翁方曲昼眠肱。鱼陂旧种千头鲙,桑径新窠十亩缯。菜足尚宜分地主,米余翻欲供邻僧。平生雅有乘槎意,咫尺天涯去未能。(《闵居二首》之二)。”

把闲居生活写得悠然自得,充实而惬意。

“啖蔗入佳境,冬来悠兴长。瘴乡得好语,咋夜有飞霜。篱下重阳在,醅中小至香。西邻蕉向熟,时致一梳黄。(《立冬后作》)”

胸中自有书卷之气,瘴疠其奈我何?左邻右舍,其乐融融,刚得了佳句,邻居又送鲜果,快哉!

在诗人眼中,惠州景物皆著我之色彩而风光无限,别具美感:

“东风定何物,所至辄苍然。小市花间合,孤城柳外圆。(《春归》)”

“水过渔村湿,沙宽牧野平。片云明外暗,斜日雨边晴。山转秋光曲,川长暝色横。(《杂咏二十首》之十八)”

即使写登临,亦浑成而宁静,绝无苍凉萧瑟之感:

“至今佛迹在,千古鹤峰尊。浮峤来何处,丰湖入数村。”(《杂咏二十首》之十三)

时而以陶渊明自况:

“屏迹舍人巷,灌园居士桥。花开不旋踵,草雉复齐腰。”(《杂咏二十首》之一)

时而又效屈原以寄傲:

“花缦聊傲世,白袷亦随乡。团扇侵时令,方书遣昼长。此间吾所乐,便拟卜林塘。”(《杂咏二十首》之七)

诗人不仅不视荒蛮之地为畏途,反而随缘自适,自得其乐,并作终老惠州之打算,这哪里还看得一丝一毫贬谪之臣的悲苦呢?故刘克庄称誉道:“(子西惠州诗)曲尽南州景物,略无迁谪悲酸之语。(《后村诗话》)”可谓至论矣。

唐庚诗的地位及其影响。

唐庚作为北宋诗坛大家,在当世即为学者所看重。著名诗人刘克庄在《唐子西故居二首》中写道:“一州两迁客,无地顿奇才。方送端明去,还迎博士来。”诗中的“端明”指曾任端明殿学士的苏轼,“博士”则指宗子博士唐庚。将唐庚与苏轼并举,可见评价之高。他又说:“子西诸文皆高,不独诗也。其出稍晚,使及坡门,当不在秦(观)、晁(补之)之下(《后村诗话》)。”南宋重臣,曾任参加政事的雁湖居士李壁曾云:“唐子西文采风流,人谓之‘小东坡’。”刘望之也认为:“唐子西善学东坡,量力从事,自成一家。其诗工于属对,缘起遂无古意。”吴之振则评价更高:“刘潜夫(克庄)谓其出稍晚,使及坡门,当不在秦晁之下。今观其结束精悍,体正出奇,芒焰在简淡之中,神韵在声律之外,虽云后出,固当胜尔。(《宋诗钞·眉山诗钞》)”第一位编写唐庚诗文集的郑总在序文中写到:“其文实与道俱……属意遣词必存药石之道,或以箴世,或以自明。体高而妙,词严以精。……以予观之,正如万顷之澜,浩然东下,奔腾曲折,尽水之变。……谪官七年,其诗文益多而工。……惟太学之士得其文甲乙相传,爱而录之。”当代大家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也认为:“在当时不属苏门而又不入江西诗派的诗人里,他和贺铸算得艺术造诣最高的两个。”

关于唐庚诗歌对后世的影响,元人吴师道有一段精当的评论:“世称宋诗人,句律流丽,必曰陈简斋,对偶工切,必曰陆放翁。今子西所作,流布自然,用故事故语,融化深稳,前乎二公已有若人矣(《吴礼部诗话》)。”强调唐庚诗风兼有工丽和对仗工稳的特色,实开陈与义与陆游之先导。

然而,这样一位杰出的诗坛大家,自清代以来,却渐次淡出文苑,几近湮没。新中国成立的前三十年,仅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有寥寥一行字介绍,其他名家文学史籍,均无一字涉及,更不要提作品分析了。这不能不说是文学界极大的遗憾!

当今中国,国运隆昌,方兴未艾,文艺复兴,风起云涌。而史上唯一的大雅堂也已恢复性重建。拂去历史尘埃,让唐庚诗文重焕光彩,此其时矣。籍属丹棱,忝列后学,深感责无旁贷。故不以浅陋,谨从唐庚诗作四百余篇中精选出一百首,酌加赏析,以一孔之见,就教于大方之家。抛砖引玉,若能从这一潭深水中溅起些许微澜,则吾愿足矣!

 

 

二零一七年五月

孙仲父谨记于听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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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诗歌
    五律   依韵和海粟君"岁末题建筑工人"

       脚架悬空 朔风衣仍单。
      拼将一苦,换得万家欢。
      酷暑餐蚊肆,消宵鸳梦寒。
      年关今又近,圆月不堪看。
       明天赴成都,暂时休博,祝诸位好友春节愉快,阖家安康,万亊如意,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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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12 20:55)
分类: 诗歌
七律    岁末吟

难得深冬送暖阳,连鳌今曰好风光。
翩翩野菊可人意,滟滟清波洗俗肠。
佳酿倾残青眼媚,阴霾散尽紫云祥。
流连胜景山翁醉,戴月归来悠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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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1-06 20:56)
分类: 诗歌
五律     岁末与勇弟聚于深圳之欢乐海岸,感赋
                隆冬纤不染,拂靣送清风。
                翠色催心醉,鹃花照眼红。
                暢怀须痛饮,举盏欲频空。
                手足重欢聚,明年此日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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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0-29 16:15)
分类: 诗歌
七律   无题
莫向高天纵远眸,衡阳雁去意难留。
才惊南粵风涛疾,忍见东瀛恶浪稠。
燕赵悲歌催热血,川湘苦雨荡新愁。
凭将顶上萧萧发,化作岷峨一树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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