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未想过一路可有你,也未想过此行可至此。大雄宝殿,平安钟响,一叩到地,诚心祈愿,我却忘记祈姻缘。
“从今去,把钟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题记。零柒年捌月拾叁。途中。
八月八日 十九点 北京
堵车。堵车。堵车。晓刚发来短信说“票买到了”。石头说,那是他最高兴的时候。
八月九日
凌晨四点五台山东台望海峰
攀上高台,在四周将明还晦的天光与云海中看见一袭布衣僧人逆光敲晨钟的剪影。他沉默,而立,而击。不知什么时候大殿开始有涌动的灯与排放拜垫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沉声唱经,独自在钟声里揉进好像非人世的声音。我震得瞠目结舌,只能在高台下仰头看他,只能在高台下逆着光线赏他与天边云齐平的影,只能将时间凝成滞立的一瞬,别无他法。
八月九日 五点
早课五台山东台望海寺
长列僧人鱼贯而入,宽袍大袖,黑衣,灰衣,布衣,着红色袈裟的老僧一路飘行。观者于他们面前,是石、云,或者什么别的属于寺的一部分。

↑御风行走的老僧。

最笑场的是……ZH拍到道士及其童子在庙前站着貌似来踢馆 =
=
八月九日 五点半
日出五台山东台望海寺
犹如分娩的血色汩汩涌动在云下,简直叫人觉得痛。
一尊。
八月九日 八点 下山
路上有野花你随便采呀,我家的闺女小伙人人有花戴……大踏步迈下碎石坡,天已全亮,各种棕、黑、花色的牛,脉脉与人对望,不得不笑场。

谁比谁安详这是……= =
八月九日 下午四点塔院寺大雨
白塔上密布三百六十一条戒律风铃,鸽子不识戒律,鸽子只识风声,铃声,雨声与磬声。红衣僧束衣在腰,匆匆进了做晚课的殿。黄庙的空气是冷的,僧与僧间有不成文的漠然,以至混合鼓磬的梵声一起,小和尚随法器十分摇滚地摆起身子念经,那样俗世热闹的晚课不禁教我愕然。一场雨毫无征兆地出现,檐下转经筒就着风呼呼作响,唱经声愈加高亢,鸽子们扑棱棱自高塔飞走,雨声与经声前后夹击。我一不慎,便迷失在下午四点。
八月九日
下午六点南山寺上登山
央牵马人放了马,试探着放开鞍子,夹住马肚,小声喊句“得儿”。左左右右紧着缰绳,着它悠然前进,心里好喜欢。上得半山陡坡,就成了另一回事。那马贪爱土松坡陡林深处乱草,偏脑袋就朝崖上钻,惊得我失声大叫,马脚下连连打跌还两步作一步,埋头冲,勾着颈要甩我下来。——这狼狈的。阿弥佗佛。
八月九日 下午七点
南山寺梭巡
花雕渐欲迷我眼。我迷恋屋角龙子盘踞仰天长啸的姿势。

屋上的镇宅避邪兽,应该是龙之九子里的一员罢?
八月十日 四点半 显通寺 早课
列队僧人,伏地香客。如乐经声,如娩天光。披海青大和尚,独自在殿角佛像前一拜拜下,巨大黑色袍子灌满空气,鼓动如神的抚慰。一礼到地,再叩天明。按住掌心,唱前世经文。凡夫尘子,落魄失魂。天又大亮,象重活一场。
八月十日 六点 早饭
菜汤不许剩,慌里慌张喝了一脸。= =
八月十日 七点半 黛螺顶
携风而下。
八月十日 十点 南山寺
还是心心念念惦着南山寺,那不说话却会招人勾人石雕,曲径与幽栏,重檐斗角,陈年暗苔——不能不去,不能不去。十二点,去大同班车最后一班,我还有两个小时。别了同伴,急急下了山,索了ZH相机,挎起便飞奔。向南山寺、南山寺、南山寺,向念了好多世的圣地飞奔。每一块石头都在沉默召唤。
只有两个小时,跑吧。
全脚湿透在河里,汗把t恤粘在身上,一脸乱发站在长阶前也无所谓。长长喘气,缓缓接近,生怕惊扰南山精魂。这是独属我的两个小时,所有忧郁、易感、迟滞、凝固、静默、那些非他人入眼的我,便能全部释放。我在南山寺竹林掩映的山体下,想哭。

我的竹林掩映的南山寺。

凡我在处总有法大。(图片左上角……)

没见过的永远。

入门右转,曲径。

重檐斗角。

拍完照片,老和尚怡然自得挑水桶过去了。

俯窥。

路边随处石阶。
只有两个小时,跑吧。
就算秒针残忍,一刻不停滴答,依然要伏倒在地,低空去受它的美。
游人稀少。从大殿起,依次拜过,才敢录下光影。黄褥垫旁的老人,随我入了庙堂,见我一揖,再跪,额触地的一瞬,他敲起一声平安钟。一刹间,伏在垫上,泪如泉涌。一身精魂,都教悠长缓慢的一声钟打散,得了安息。
我要修几世可换一声平安呢?
脸贴很近,拍门边镇宅石狮,辨它掌内是幼子抑或绣球。重重门锁,闪出提水老僧,侧身让过,双手不由自主合了十。寻石阶一级级拾上去,半途回首,被它层叠转角的美,震得没了力气。
索性在石上坐下,回想很长、很长的前世 。
转上前日不及探访的阶,才知错过多少天地。砂石上坐着老妪,想是见着穿短打又戴居士证、挎相机又间间拜过的独个游人奇怪,起身引了我来。
便随她去。佑国寺,前生未见过的美,今次展与我一人看。
望峰台上一眼看去,出乎意料地览尽五台。老妪以方言努力与我慢慢对话,我一字一句学她说,“是东台”,“是西台”,“是南台”,一句句点头,她满足地笑。我又跟她,一一摄下石栏讲的故事,还是学舌着对话,辨认她讲的那些个杨家将、老神仙、福禄寿喜,梅兰竹菊。一尊古香炉一直袅袅。
她拉我进了大雄宝殿。我丢了手上物品,以前所未有的诚心,深揖下去。三次长长跪拜,平安钟余响不绝,仅有两名游客惊异地看着这名不似信佛却无比肃穆的拜佛路人。不是信徒,也敢祷告,只因南山寺借予我大力量。
还有十分钟,来不及拍三层宝殿,来不及拍泥塑石雕,舍利白塔,黄袍僧拣了乐器唱念做打,只得三步作两步离了佑国寺往山下来,心里哀声不绝——我还没有看完!我还没有看完!多给我一点时间!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从台阶下拍大雄宝殿,阳光太晃眼都不知自己拍了甚么。身后也是有一尊殿的。

出门时见得他们突然开始吹打,但又不象在做甚么。
等我。南山寺。我会再来。
八月十日 一点 出五台山路上
山风刺骨,云如絮,巨大的阴影缓缓移过山头,一些羊在山坡吃草。
这一切都不似真的,我竟离了五台山。
从此不念般若波罗,不提阿弥陀佛。

这些天每天笼在这样的云和天下。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