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不訴離殤

   一琴,一劍,一扁舟;

   獨去,獨來,獨逍遙。

个人资料
李曉東
李曉東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362,794
  • 关注人气:13,077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请输入标题

李晓东,女,甘肃天水人,秦州区作协,鲁迅文学院甘肃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学员。有逾百万字小说、散文、诗词曲赋发表。著有长篇小说《雪落秦州》《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婚姻补丁》,长篇历史散文《风华国色》。个人散文集《花事。人事》。曾获广播电台主办全国征文二等奖,“2019年度散文年会”一等奖等。诗词作品均依新韵。

个人微信公众平台
长篇小说




长篇小说

个人散文集
戒你如烟






评论
加载中…
访客
加载中…














博文
(2021-08-17 16:32)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李清照的书房


 谁伴明窗独坐,我共影儿俩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凉的我。

                                     ——《如梦令》·李清照

 

 

  李清照一落地,便坐拥书城。

 人人生而平等,那是理想,人与人的差别,从一出生就划分了三六九等。

就拿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来说,他是北宋名相韩琦的学生,韩琦又是晏几道的父亲晏殊的门生。二晏的声名之大我们按下不表,单说韩琦。

韩琦相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立二帝,能辅佐三任皇帝,主导两任皇帝的登基,韩琦确实厉害。至于大家都知道的北宋文豪苏洵、欧阳修和苏轼等,都是韩琦提拔起来的,这些学生的名气实在太大了,他们的光芒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少有人去注意光影之外的李格非。

将门无犬子,这句话同样适用于韩琦的学门。李格非绝非平庸之辈,只不过,他专注研究的是经学,一般人不感兴趣,属于学者型人物,潜心书斋,不大抛头露面,不像欧阳修、苏轼等人,填个词谱个曲,一夜流行妇孺皆知。

李格非年纪轻轻就写了几十万字的《礼记说》,因此被破格录取为进士,后又官至礼部员外郎、京东路提点刑狱,相当于今天的外交部、司法部官员。

宋哲宗元佑六年(1091),李格非四十多岁时,"再转博士,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廖正一、李禧、董荣同在馆职,俱有文名,称为苏门"后四学士"

李清照的母亲王氏也很有来头,出身名门,高祖王景图、曾祖王赞,都荣登进士,祖父王准受封为汉国公,父亲王圭在宋神宗熙宁时为中书省平章事,元丰时为尚书左仆射,都是执掌国家枢要的丞相,受封为歧国公。

强大优秀的基因组合,注定李清照的不同凡响。

1083年,李清照呱呱坠地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39岁的父亲正当盛年的宽厚肩膀,还有,那满满当当环壁而立的书橱——这是李清照甫一出生就专享的高配。

父女二人的书房里,除了藏书满架,一定还会有这几样物件:

古琴。嵇康《琴赋》曰:"众器之中,琴德最优。"宋代《琴史》中也说:"昔圣人之作琴也,天地万物之声皆在乎其中矣。"中国文化讲究君子“中和”之德,琴音之飘渺悠远、舒缓旷达能让琴者进入宁静安详的境界,所以,古琴有史三千年,历代文人无不以琴为友。

到了宋代,自上而下有大量古琴的热爱者和收藏者。宋太宗赵匡义身边有当时称为鼓琴天下第一的朱文济,以其为首,形成了一个琴僧队伍,除了朱文济是宫廷乐师,以后各代都是和尚,当时尊之为大师

宋徽宗赵佶设立了万琴堂,搜集南北名琴,其中就有唐代造琴名匠雷威造的春雷琴。宋代文人不但爱琴如命,而且大多通晓音律,喜欢结交有名的琴师,比如范仲淹、欧阳修、苏轼、姜夔等都是当时著名琴师的学生。

好琴之风,在宋代达到极致。

因此,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李家书房,一定有琴,有琴谱,更重要的是,父女二人定是操琴高手。

“小院闲窗春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浣溪沙》)庭院深深,春色恼人,帘幕无重数,独倚高楼,对着那满园春光,心有戚戚,无人对答,一腔心事,付与瑶琴。操琴的李清照,比之掩卷沉思的李清照,没有最美,只有更美。

古琴之外,必得有一炉清香。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醉花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人未梳头。”(《凤凰台上忆吹箫》)

铸有狻猊提钮的铜炉,熏的是龙涎香,这是典型的贵族范儿,精致而高级。

寻常日子要熏香,逢年过节更要熏香,饭前要熏香,饭后更要熏香。春天里,熏香与花香交融,夏天,要熏清凉醒脑的松香。到了秋天,细雨缠绵,没有那一炷袅袅,怎么配得上“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里”的女儿心事?

大雪时节,那就更需要一炉檀香了,不然,岂不是“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至于笔墨纸砚,书画古玩,那就更是无需再说的了。

李格非是高级知识分子,当他发现这个小女儿天资聪明,敏而好学,整天泡在书房里不知疲倦,他必会窃喜,必不会限制女儿,反而会有意识地引导女儿。

斜梅半卷,格子窗下,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划;熏香飘渺,琴几静默,指尖追着指尖,一声一弦。

天赋异禀得遇沃土肥壤,这是李清照的幸运,也是词坛的幸运。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首《点绛唇》是少女清照的自我画像。

官宦人家,深宅大院,园林如画,无忧无虑的小姑娘,读罢书,抚过琴,写了字,饮完茶,还能干什么呢?一荡秋千就能让她流汗,让她快乐。

怪只怪那来人,打断了女儿家的乐趣,还弄得人慌里慌张,拎着鞋儿,落了金钗,好不恼人。可是,来人是谁啊?什么模样呢?到底是掩不住好奇,明明是偷看来人,却又假装嗅嗅青梅。

有一个学者型官员的爹爹,家里必定少不了来客,虽说李格非开明,可是,这种场合,他还是会让女儿回避的。顽皮的小清照,一定不是第一次偷看,有时候,她躲在书架后,有时候,扒在门框边,歪着头,斜着眼,屏气凝神,这样的场景,我们是不是都感觉似曾相识?但是,能以十来个寻常字写得如此美丽可爱的,唯有李清照。

宋人王灼因此说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碧鸡漫志》卷二)着实不虚。

从幼年到少年,李清照与父亲共处书房,从父亲的学生慢慢成长为可以与父亲交流探讨的同道,欣慰的,不仅仅是父亲李格非,还有那一册册无言的书籍——人书知音,书得其所,人尽其心。

1102年,18岁的李清照嫁给21岁的吏部侍郎赵挺之之子赵明诚,1103年,赵明诚结束太学生涯,在父亲的荫庇下出仕为官。

一个是名动当时的才女,一个是少年有成的金石学者,珠联璧合的书房里,都会碰撞出什么火花呢?

赵明诚父亲高居相位,亲朋也多在馆阁就职,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夫妻俩极力搜讨,每获一书,即共同校勘。登记编目,按类罗列图书。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既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金石录〉后序》)李清照的这段描述给后世留下了赌书泼茶的佳话,也成为伉俪情深的明证,但是,这种情趣可不是一般夫妻能玩得转的。

宋代极其讲究斗茶,特别是有钱有闲的文人雅士,斗茶品、行茶令、茶百戏,乃至于斗茶盅,玩的就是一个“雅”字,李清照和丈夫斗茶更逗趣,凭着超强的记忆力,总是占着上风。

输了的赵明诚不但不恼,反而乐不可支,这不仅仅是因为新婚燕尔,彼此正是两情缱绻的蜜糖期,还因为赵明诚对妻子才华的折服。

才女就是戏玩,也玩得横刀立马山高水阔,其中储备的知识量,秒杀一众才子,放眼大宋朝,虽说群星璀璨,能接得住清照出招的,恐怕也没几个。

赵明诚好歹也能披挂上阵招架几个回合,也算不错了,毕竟,他也学富五车,“自少小喜从当世学士大夫访问前代金石刻词。"(《金石录》序) 。有"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金石录后序》)

书香满怀,茶香满屋,少年夫妻无忧无虑,占尽人间好春色。

茶趣之外,还有酒趣。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如梦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如梦令》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醉花阴》

“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诉衷情》

……

李清照的饮酒词有数十首之多,同样是酒词,此一时期,酒里透着香,醉中撒着娇,这是受宠的小女人状,宠她的,当然是夫君啦。

一般人醉酒,只是腐臭,只是不堪,浸透了爱情的女人,而况正当青春,酡颜欲语娇无力,更兼一支如花寸管,半醉半醒之间,笔走龙蛇,锦绣文章喷薄而出,让赵明诚看的是心旌神摇,爱意横生。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渔家傲》

踏雪寻梅,这又是李清照夫妻心有灵犀的互动。雪素如人,梅瘦筋骨,月下携手,赏梅亦是赏人,写梅更是写情。

情到深处,终日与古籍拓印为伍的赵明诚,浪漫起来不输诗人:延请斫琴名师为李清照定制古琴一张。仲尼式,耸而狭,桐木制,黑色漆。温润如乌玉,鹿角霜灰胎,音色幽古。一对少年夫妻,两个人中龙凤,当真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减字木兰花》)有妻如此多情多趣多娇,看着眼前人面花面交相映,饶是赵明诚这个见惯了古旧的小专家,想来也会忍不住拈花弄香了。

至于亭中对弈,花前戏蝶,那更是日常了。

在今天这个爱情速朽的时代,一切唾手可得,一切转瞬即抛,相较于李清照的时代,她极其幸运的出生在一个文化素质很高的开明家庭,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和熏陶,又极其幸运的嫁给了爱情,这在那个时代,近乎奢侈。

李清照没有辜负命运的恩赐,她和赵明诚琴瑟相友,沉溺书房,不仅出品了一首又一首惊艳的词作,而且成为丈夫的得力助手。

——没错,虽然赵明诚赌书泼茶屡屡败给妻子,虽然也曾闭门三日得词50首,与清照之《醉花阴》混在一起让友人品鉴,最后还是"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句跳脱而出,让友人爱不释手。但是,赵明诚也是学有专长,于金石学问,李清照的确只能做他的助手。

1107年,赵挺之死于京师,赵明诚三兄弟也随之被免官。李清照陪赵明诚回山东青州老家居住了十多年,他们广求古今图书、遗碑、石刻,收藏、整理的金石书画堆满10间房屋,书房称作归来堂,内室名为易安室

赵明诚六游仰天山,三访灵岩寺,一登泰山顶,或题名,或拓片,获得了大量碑文资料。历时十余年,在李清照帮助下,赵明诚完成了《金石录》的写作。

这是一部继欧阳修《集古录》之后, 规模更大、更有价值的研究金石之学的专著。著录所藏金石拓本,上起三代下及隋唐五代,共2000种。《金石录》30卷,前10卷为目录,按时代顺序编排。后20卷就所见钟鼎彝器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石刻文字,加以辨证考据,对两《唐书》多作订正,是研究古代金石刻必资之书,也是必读之书。

《金石录》是赵明诚得配李清照的见证,从专业角度而言,夫妻可谓旗鼓相当,都是各自领域的大咖。

《金石录》是李清照和赵明诚爱情的结晶,也是他们美满安逸生活的终结,他们的书房,终于无处安放。

1117年前后,赵明诚再度出仕。1121年,出任莱州郡守。1124年,赵明诚又转守淄州(今属山东淄博)。

靖康二年(1127),金兵入侵中原,掳走徽、钦二帝,赵宋王朝被迫南逃。

伴随着南下金兵的铁蹄,一切陷入混乱。图书、金石等等,这些和平时期的宝贝,此刻成了累赘,李清照和赵明诚几天几夜废寝忘食,精挑细选,无法取舍,最后,载书 15 车至东海。青州留下来的书册仍然放满了十几间屋子。

赵明诚借赴江宁(南京)奔丧之机,又竭尽全力将15车文物运走,其余皆为金兵攻陷青州时所焚,无价藏书化为灰烬。

危难之际,赵明诚接任江宁知府,不过一年,他就被撤职,撤职的原因成为压倒赵明诚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让李清照从此不再正眼看他。

江宁任上,有下属察觉御营统治官王亦要叛乱,下属第一时间给赵明诚做了汇报,但赵明诚没当回事,于是下属自行布阵,以防不测。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王亦果然造反,因为赵明诚的下属早有准备,所以,叛乱很快被平息。

到天亮时,下属去找赵明诚汇报,才发现他早就缒城而逃。

我们无从想象赵明诚是如何面对李清照的。

普通女子潜意识里都埋藏着英雄情结,更何况李清照。哪怕丈夫目不识丁,只要他面对艰险不退缩,有担当,有血性,在妻子眼里,他就是头顶的一片天。一个伤痕累累浑身血污厮杀在战场上的男人,会让所有女人热泪盈眶,可想而知,当弃城丢官的赵明诚站在李清照面前时,李清照心底的鄙视。

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赵明诚,还是那个满腹经纶的赵明诚,但是,在李清照眼里,他就不算个男人了。

赵明诚何等聪明,李清照微妙的情感变化他岂能不知?于是,夫妻之间都不说破但是明明都已看破的心照不宣中,尴尬日甚。

书房已然无存,文藏七零八落,硝烟弥漫中,战火蔓延,二人未得喘息,只能席卷在难民中一路南逃。

15车金石古籍在逃难的队伍中格外抢眼,兵荒马乱中,人命尚如草芥,何况物乎?虽然两个人昔日的和谐已经不再,但是,这些收藏仍然是他们共同的珍惜,二人就此有过一番对话:

李清照:若遇不测,如何是好?

赵明诚:先丢辎重,再弃衣物,然后依次是书册、卷轴和古器。

李清照:《赵氏神妙帖》?,

赵明诚:若到万不得已,只能与此共存亡。

想想赵明诚的弃城而逃,再看看他对这些古籍的爱之如命,也许,他本来就是一个纯粹的学者,只适合埋头书斋,让他去干行政,去做父母官,真的是一个错误。

1129年夏,夫妻俩一路担惊受怕,东躲西藏,好不容易行至乌江,这是西楚霸王英魂飘散的地方,李清照站在江边,遥望乌云蔽日,浊浪呜咽,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愤而题诗: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夏日绝句》)

望着妻子决绝的背影,赵明诚五内俱焚,他知道,在李清照面前,他永远站不起来了。

一蹶不振的赵明诚不久病逝于健康(南京)。

这一年,李清照46岁,国破家亡,遑论书房。

李清照的后半生,就在和这些藏品的纠缠纠结中度过。

堆积如山的藏品让李清照束手无策,从山东运到南方,已经耗尽了他和丈夫的全部心血,如今,只剩她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她能怎么办?丢也不能丢,拿又拿不动,防了兵匪防水火,她心力交瘁。

生活还得继续,她还得谋生,不能死守着这一堆宝贝。思之再三,李清照想起了随皇室逃难到洪州的弟弟,敕局删定官李沆,于是,她从15车藏品中精选大部辗转运到了洪州。不料,当年年底,金兵就攻陷了洪州,藏品化为乌有。

带着随身的最后一点藏品,李清照孤身流离到绍兴,租赁了一位钟姓士子的房屋暂住。她把仅剩的5箱书画古玩置于卧榻之下,谁想到,被窃贼挖墙而入全部盗走。李清照无奈,公开悬赏,拿着十八轴画卷领赏来的,居然是那姓钟的房东。

真相分明,一个流落异乡的寡妇,奈之若何?

时间一晃已是三年,李清照快50岁了,也许是她真的太累了,也许是在她重病卧床时,那个男人出现的正是时候,李清照嫁给了时任右承奉郎的张汝舟,也就是负责给皇帝谏议的官员。

之前,在张汝舟眼里,李清照是传说中神仙一般的人物,才华横溢名声极大不说,光是被众口相传的那些文物古籍,就够让人动心的了。可是,一旦把大才女娶回家,夫妻俩都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李清照已经是半百之人,容颜姿色自然是在一日千里的走下坡路,至于性情,恃才傲物不是假话,才气越大脾气越大个性越强,何况,李清照经历了那么多的沟沟坎坎,少女时代的娇憨风情早已不再,她的凌厉、深刻,作为才女,是优点,作为女人,就太过方正,不够柔和了,男人是不喜欢的。

至于她和赵明诚半生积蓄的藏品,早已经散佚流失,几乎血本无归了。生活中,她的不够女人已经让张汝舟心生不满,经济上,李清照身上也没啥油水可捞,除了能写诗填词,她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张汝舟从开始的体贴慢慢变得不耐烦甚至反感,直至大打出手,开始了家庭暴力。

对于李清照来说,她之改嫁,本没有张汝舟那么多的心思,只是单纯的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后半生不至于太孤苦,所以,她从情感上必然有她的索取,张汝舟的日渐冷漠直至开打,粉碎了她的希望。

不要说在宋代,就是现如今,身陷不幸婚姻中的女人,忍气吞声委曲求全者也不在少数,但是,与我们相距千年的李清照,在面对死亡婚姻时果决出手的处理方式,令多少现代女性汗颜:

"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号易安居士。"(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意思是说,张汝舟早年科举考试是靠作弊过关的,李清照以此上告,按照宋律,妻子控告丈夫,即使证据确凿,妻子也要入狱两年,所以,李清照和张汝舟双双入狱。经翰林学士綦崇礼鼎力周旋,李清照仅仅坐牢九天就被放了出来。

李清照终于达到目的,与张汝舟解除了夫妻关系。

李清照的断臂自救,一击即中,绝不拖泥带水,给自己给对方不留一点余地,如此杀伐决断之形象,完全寻觅不到那个“和羞走,却把青梅嗅”的小女儿状。

是的,李清照早年的词作,以天才之力成功掩盖了题材狭窄的短板,一个从小生活条件优越,又嫁得如意郎君的年轻女人,视野所及,不外乎闺阁内外,情感指向,不外乎卿卿我我,这是很自然的。

李清照和赵明诚结婚以后,大概过了五六年时间,双双从京城回到山东青州,十余年之后,赵明诚开始辗转在外地任职,夫妻分离时间比较长,李清照的笔端也便多了了离愁别绪: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行香子·七夕》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衰草,望断归来路。”——《点绛唇》

……

和闺阁之怨一样,书写离情之苦,也是宋词中多见的,李清照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同样的题材,她却能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字字本色,字字出色,看似漫不经心信笔而来,却屡屡引发轰动,当时文士莫不击节称赏,未有能道之者。

如果说,李清照早期的词作都是拘囿于书房之方寸之地,那么,当她携孤独之身南渡,当她再也寻不到一处安定的书房时,她的笔触终于突破了小我,冲出了四壁围墙的传统书房,走向了辽阔广大,深沉厚重的无限空间。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孤雁儿》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菩萨蛮》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清平乐》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添字丑奴儿》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武陵春》

……

忍着忍着,一不小心,还是罗列多了,实在是,清照之词,写得太漂亮了,哪一首都好,哪一首都不舍得。

看看她的用字用词,全是寻常字,全是寻常词,经她组合,怎的就不寻常了?没办法,祖师爷赏饭吃啊,不服不行啊。

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晚年李清照创作题材的拓展,有必要再看看她的诗作:

闾阎嫠妇亦如,沥血投书干记室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这几句出自李清照《上枢密韩肖胄诗》,一共两首,长达数十句,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呢?

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偏安杭州的赵构突然想起了他的父兄,打算派人到金国去探视一下徽、钦二帝,顺便打探有无求和的可能。一听说要入虎狼之域,朝中无人敢应命。大臣韩肖胄见状自告奋勇,愿冒险一去。李清照闻听十分激动,便以长诗相赠。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绍兴四年(1134年)九月,李清照避难金华,投奔当时在婺州任太守的赵明诚之妹婿李擢,卜居酒坊巷陈氏第。在金华期间,李清照作《题八咏楼》诗,悲宋室之不振,慨江山之难守。

一个明显的变化是,晚年李清照,从个人的痛苦愁思中超脱而起,把眼光投入到对国家大事的关注上,其风格之俊朗豪迈,悲壮深远,很难让人相信出自妇人之手。

诗词之外,李清照的理论水平也超越一般词人,著有《词论》,叙述词的源流演变,总结以前各家创作的优缺点,指出了词体的特点及创作的标准。特别是对当时几位大家,李清照都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

王介甫(王安石)、曾子固(曾巩),他们的文章有西汉时风格,但如果他们作词,只怕会让人笑倒,因为这样的词读不下去。这样我们就知道了,词别是一家,但知道的人却不多。后来晏叔原(晏几道)、贺方回(贺铸)、秦少游(秦观)、黄鲁直(黄庭坚)一出,才得词中三味。但是晏几道的词短于铺叙,贺铸的词短于用典。秦观的词却致力于婉约、情深一片,词中却少了实际的东西,就象一个贫穷人家的美女,虽然长得很漂亮,打扮也很时尚,但骨子里却始终缺乏那种与生俱来的富贵气态。黄庭坚的词内容倒是充实,却有些小毛病,就象一块美玉,却有些斑点,所以价值自然要打些折扣了。

这样直指一众大人物,李清照之勇气非比寻常,当然,敢于叫板,也是因为人家有底气,有骄傲的资本。

当时代的旋涡席卷而来,李清照并没有沉沦,反而为我们留下了更加优秀的作品。

当她从狭窄的书房走出,天地便是她的书房,生活便是她的砚台,阅历便是她的笔墨,她因此更加大气,更加雍容。辅以天纵之才,辅以读书万卷,成就了一代词国女皇。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1-06-10 17:08)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淡妆冯延巳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谒金门》•冯延巳

 

 

公元960年,罢相两年的冯延巳去世。

正当冯府白衣素缟之时,远在开封,礼炮钟鸣间,赵匡胤开国大宋。

961年,冯延巳追随了一辈子的南唐中主李璟驾崩,他的学生李煜继位。

南唐享国39年,三世帝王,冯延巳从烈祖李昪手下任秘书郎开始,直到在中主李璟手下官至宰相,服务了两代帝王,称得上南唐重臣。

与冯延巳同时期的孙晟曾经这样评价冯延巳:君常轻我,我知之矣。文章不如君也,技艺不如君也,诙谐不如君也。(《钓矶立谈》)

后人论史,无非借助于前人前事,越是接近于事发时间,可靠性应该越强,孙晟此言,想必不虚。

孙晟和冯延巳的交集长达二十多年,孙晟也曾侍奉过烈祖中主两代,也曾官至宰相,但是,他和冯延巳分数两派,算是政敌。

虽然站在对手的角度,孙晟说话可能刻薄了些,但是,他对冯延巳的了解应该非常全面,何况,孙晟这段话,口气上似乎在指责,其实还是点出了冯延巳三大优势。

先说文章。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陈廷焯在《云韶集》卷一中言:"正中词为五代之冠,高处入飞卿之室,却不相沿袭,时或过之。”

评论家多为差评师,反面挑刺时洋洋洒洒,正面出语一向吝啬,“五代之冠,开北宋一代风气,”如此高的赞誉,可见冯延巳的不一般。

“谁道闲情抛弃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蝶恋花》)

“回首西南看晚月,孤雁来时,塞管声呜咽。历历前欢无处说,关山何日休离别。”(《鹊踏枝》)

“梅花吹入谁家笛,行云半夜凝空碧。欹枕不成瞑,关山人未还。”(《菩萨蛮》)

“凤笙何处高楼月,幽怨凭谁说?须臾残照上梧桐,一时弹泪与东风,恨重重。”(《虞美人》)

……

只论题材,冯词并无突破,还是停留在伤春悲秋、相思恨别之类的闺愁闺怨上,但是,与温庭筠、韦庄等花间词人不同,冯词笔触很少具体描写女子的容貌艳妆,笔墨也不在男女情事的细节上过多描摹,所有这些都被他虚化成一种含蓄的背景,他的着笔只在人事上轻轻一点便凌空而起,以更加开阔的眼界表现人类共同的生命意识忧患意识,所以,其格调也就更高一筹。

与西蜀的偏远安逸不同,南唐身处江南腹地,无天险屏障,后周虎视眈眈(孙晟就是在出使后周时被杀),内部派系林立党争激烈,冯延巳虽然身居高位,但也曾几次被罢相,浮浮沉沉,如履薄冰。

个人命运的无可掌控,国家前途的悲观渺茫,郁结于心,让他苦闷彷徨。但是,他的身份又不允许他呼天抢地,所以,他出笔极尽隐忍,轻描淡写之间,却有四两拨千斤的力道。

冯词存世112首,仔细揣摩,几乎每一首都像冰封之下的潜流,暗潮波动却又找不到出口,压抑伤感,虽肝肠寸断却不失分寸,于面上仍然沉静不失态,保持着士人风度,端坐如常。

忍字头上一把刀,克制到极点,伤的就是自己,冯延巳五十多岁就病逝,和他长期的抑郁是有关系的。

但是,由酒宴佐欢的伶工之词一跃而为忧时忧世的文人词,这是冯延巳对南唐词坛开拓性的贡献,南唐因此甩开了西蜀一大截。

"学问渊博,文章颖发。”成书于宋初的《钓矶立谈》如斯记录,写得好词的冯延巳,同样能写一手漂亮的文章那是肯定的。

再谈技艺。

孙晟口中的“技艺”,到底指的是什么呢?有人认为还是在说冯延巳写文章的技巧,我不这么看。

“文章不如君也”,这一句中的文章已经涵盖了行文作诗的天资技巧等等的全部,没有必要又画蛇添足。孙晟此语,话中有话,是在讽刺冯延巳很会做官。

公元903年,冯延巳出生的时候,其父刚刚升迁为吏部尚书,这是个肥差,相当于国家人力资源部部长,所有官员的人事档案和任免权都掌握在他手里,是人人巴结讨好的对象,一品大员,六部尚书之首。正因为有这个背景,冯延巳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最高级的,小小年纪就多才多艺,成功赢得了烈祖李昪的注意,14岁被安排做了秘书郎,类似于国家图书馆馆员,而且成了太子李璟的铁哥们儿。

李璟做元帅的时候,冯延巳担任元帅府掌书记之职,不仅掌管慰问祝祷文书,还负责记录军队军需战情。等到李璟继位,冯延巳先是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承旨,就是翰林学士的首领,不仅仅是起草诏令,而且还在禁中职掌机密。后来又做了户部侍郎、中书侍郎,到了保大四年(公元946年)冯延巳已经做到南唐宰相了。

孙晟的意思是,你冯延巳能飞黄腾达,还不是靠着拼爹拼哥们儿,这一点上,我的确拼不过你。话虽有醋意,但是是实情。

与词坛上独步当世傲视来者完全相反,冯延巳的政治才能实在平庸,不光平庸,而且经常给李璟出馊主意。

烈祖李昪在世时主张休养生息,保境安民,李璟继位后,冯延巳建议攻闽伐楚。

李璟很听话,保大五年(公元947年),陈觉和冯延鲁带兵出征,结果死伤数万,损失惨重。可是,两员主将,一个是冯延巳多年好友,一个是冯延巳同父异母的弟弟,冯延巳做了个引咎辞职的姿态,保下二人性命,自己改任太子太傅,给李煜教识字课去了。

四年之后,南楚真的被攻破了,李璟也高兴了,就把冯延巳调回自己身边,依旧任宰相。

冯延巳一回来,马上给李璟出主意说,现在因为打仗,咱们的钱袋子越来越瘪了,赶紧要让南楚多多交税,让咱们尽快富起来。

李璟纳谏的后果是,南楚群起反抗,南汉皇帝刘晟趁乱进军,一举拿下了桂管(今桂林)。李璟打发冯延巳出征,意思是夺回桂管,结果却大败而归。

屋漏偏逢连夜雨,后周也来袭,李璟决定向后周进贡,以此换得喘息之机。但是周世宗不答应,还杀了南唐来使孙晟。后周大军压境,南唐丢失了江北地区多座城池,朝堂一片混乱,李璟一看,这个哥们儿真是出一次主意自己倒霉一次,实在气不过,又撤了冯延巳的宰相,冯延巳灰溜溜的又给李煜当家庭教师去了。

写到这里,不由人要感叹:难怪李煜只会写词啊。

随着南唐向后周称臣,李璟先后赐死、流放了多位大臣,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舍得杀冯延巳,只是冯延巳自己没有饶过自己,很快就得病去世了。

冯延巳的人品,颇受议论,常常被政敌指责为"奸佞险诈"(文莹《玉壶清话》卷十)"谄媚险诈"(陆游《南唐书·冯延巳传》),他与魏岑、陈觉、查文徽、冯延鲁五人被称为"五鬼"

反观孙晟,他在出使后周时,周世宗要他提供江南情报,他宁死不从,可知其人之气节,所以,他对靠打感情牌关系牌爬上去的冯延巳,显然是嗤之以鼻的。

最后说说冯延巳的诙谐。

诙谐,必然与口才有关,这一点上,孙晟有先天缺陷。

孙晟是个结巴。

结巴说话有障碍,但是并不妨碍其他,比如读书,比如享乐。孙晟也是个饱学之士,长于文辞,“家富而骄,食不设几案,使众妓各执一器环立,号肉台。时人多效之。”(《新五代史》)看起来,孙晟是个闷骚型。

冯延巳就不一样了,他的口若悬河河如蛟龙,是被公认的。据《钓矶立谈》记载,冯延巳特别能言善辩。他"辩说纵横,如倾悬河暴雨,听之不觉膝席而屡前,使人忘寝与食"。这是一个优秀的演说家,说他优秀,不是基于他自己的表现,而是听者的反应“不觉膝席而屡前,使人忘寝与食”,这个很不容易。

我们见惯了坐在主座上夸夸其谈自以为精彩的人,殊不知听者昏昏欲睡烦不胜烦,而冯延巳,能让听众情不自禁废寝忘食,说明他的演说极富煽动性和感染力,有杰出的带入能力。

诙谐用到好处,满座融融,皆大欢喜,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甚或自嘲,都是调节气氛增添情趣的小手段,大家哈哈一笑,也就散了。

但是,冯延巳的诙谐,有时候就不是小情小趣那么简单了。

当今主上(李璟)才是真正的英雄啊!现如今数万大军正在外面打仗,可是主上照样每日歌舞宴乐,战事完全不放在心上,这才是风度,这才叫潇洒。想想先主烈祖,一次战事不过死了几千人,他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十天半个月缓不过来,天天唉声叹气,就像种地的老汉,怎么能成就天下大事?(《南唐书》)

没错,这就是冯延巳说的。这段话猛一听好像是在玩幽默,再一琢磨,就是无厘头,让人哭笑不得,难以置信。

身为宰相,见识如此,焉能不误国?

对手的评价往往更准确,孙晟归纳出这“三不如”,反证了冯延巳的过人之处,也折射出了孙晟的格局,承认对手的强大,承认己不如人,胸怀如斯,孙晟也是君子。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谒金门》)

这首词名气太大了,特别是起首两句,几乎无人不知,李璟也非常欣赏,日日揣摩。

一天,他和冯延巳开玩笑说,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冯答: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也!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这是李璟所作《摊破浣溪沙》,话说古时候的皇帝文字功底确实扎实,李璟此阕,也堪称佳作,所以,冯延巳才脱口而出。

时人也许是因为看不惯冯延巳政治上的变现,就附会说冯延巳此语,意在拍李璟的马屁,我倒不觉得。

冯延巳的口才一向很好,话锋极健,以他的机灵,当然听的出来李璟是在调侃他。李璟实在是太喜欢冯延巳这一句词了,所以才故意这样揶揄。这种心态非常容易理解,就好比为人父母者太爱自己的儿子了,左看右看爱不够,就会忍不住说“臭小子”、“小坏蛋”之类的,其实是亲昵之语。

冯延巳的对答如流,也是因为“小楼吹彻玉笙寒”太深入人心了,所以,此一时刻两人的对话,已经不是君臣之间了,而是两位优秀的词家知音之对,何况,两人本来就是发小,其对话语境、心境,岂是外人所能领会?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因此成为一个歇后语,也是两个人没有想到的吧。

清代词论家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评道:李后主词,如生马驹,不受控捉。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正中,淡妆也。

意思是说,李煜的词,就像天生丽质的美人,就算披个麻袋,也能穿出时装的效果。飞卿就是温庭筠,他的词,好比浓妆艳抹又香又软的小花旦。冯延巳,字正中,他的词,就是大青衣,娥眉淡扫笑不露齿。

这段评语很有道理。冯延巳从小的玩伴都是皇帝,他爹又是一品大员,所以,他家教严格,规矩甚多,长大后又一直在国家政府机关任职,自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所以,他的词作,总是端着、忍着,绝不会出现不该出现的成分,更不会把话说尽。

做人如此,累得慌。作词如此,就是节制有度,反倒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长命女》)

古来祝愿皆良言。就让我们以冯延巳这首祝酒词做结束吧。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古韵新词【新韵】



绝句·己亥冬月见颐和园红豆

素手曾经摘野果,桃腮怎比掌中红。

朱颜早已随风去,点点深绯撒冷宫。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1-04-26 15:21)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独行君子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 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虞美人》·蒋捷

 

书写蒋捷是困难的。

和那些身前身后都留有大量生平事迹的词家不同,蒋捷的生卒年甚至都很难说清,所谓正史,对于蒋捷的记录寥寥数语。

但是,蒋捷的光芒,无法掩盖。

历史尚算公正,我们无从知道蒋捷的详细过往,幸好,他的作品流传下来了。

墓室无考,碑记无踪,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千百年后,那些依旧动人心魄的汉字。它们是无声的诗碑,它们忠实的还原了一个词人的形象和灵魂。

作品才是硬道理。

蒋捷,字胜欲,阳羡(今江苏宜兴)人,自号竹山,学者称其为竹山先生。先世为宜兴巨族,性孤介,不喜交游。宋亡后,隐居竹山,遁迹不仕。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

大家之作,不妨试睹为快: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折则从他折去,知折去、向谁家?檐牙。枝最佳。折时高折些。说与折花人道:须插向、鬓边斜。”

几笔白描,勾勒出的场景,隔了千年流光,依然晓白如话,无需释义,每个人都可心领神会默然而笑。

此时的蒋捷,语言跳脱,节奏朗朗,俨然快人快语一少年。这当是他早期所作。

蒋捷曾在宜兴、武进、无锡三个县的四个竹山生活过,在成书于蒋捷中进士前后的《咸淳毗陵志》中已载沙塘、南泉两地之竹山。云阳竹山是蒋捷的出生地和成长地,前馀竹山是他的迁居地和定居地,自然也是隐居地。而他在南泉和沙塘竹山的生活,史籍语焉不详,连同他的生卒时间、中进士时间,均已失传。

可以肯定的是,蒋捷出生于一个家世很好的大家族,其祖上是著名书家蒋璨,蒋璨在南宋绍兴年间曾任户部侍郎、敷文阁待制,知扬州、临安府。

据此,我们再回过头去看那首《霜天晓角·人影窗纱》,对蒋捷当时的闲适俏皮就可以理解了。

大户少年的快乐大抵是相似的,有闲钱,有闲时间,自然也有闲情,对人也就格外宽容,不但不恼那隔窗摘花的人,甚至还给她提出建议:须插向、鬓边斜。

只是插花倒也罢了,还要斜插,一个“斜”字,意趣全出。想来,那摘花的人应该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年轻女子,轻盈顽皮,虽然没有和窗内人说一句话,可是,此词一出,个中情节尽可想象回环,耐人寻味。

有人认为,这首词肯定不是简单摹写摘花之遇,应该另有深意。联系到南宋恭帝被掳北去,宋端宗在福州、潮州等处建立小朝廷之时,传说有官府来请蒋捷出去做官,于是附会说这首词就是他对这种传说的回答。

我倒不这么想。

为什么不能是一个简单的背景,简单的心境,简单的趣味呢?春日午后,小睡刚醒,半开书卷,无意一瞥,格子纱窗外,有倩影浅笑,信手摘花,轻嗅嫣然。

词人蓦然心动,就了新墨,轻描淡写之间,一帧特写自然流出。

——不好吗?

一定要解读出复杂的深意,才算是好词吗?或者说,一定要做高深莫测状,书晦涩难懂语,才算是词家吗?

如此作之生活化,口语化,真真是语言提炼出的甘露,简极,好极。

事实上,这首小令,已经带了些许元散曲的味道。

蒋捷生活的宋末元初,散曲刚从民间的俗话俚语进入诗坛,有鲜明的口语化特点。散曲和词很相近,不过在语言上,词更典雅含蓄,而散曲通俗活泼。在格律上,词要求很严格,而散曲就更自由些。

看看这些散曲曲牌:《叨叨令》《刮地风》《喜春来》《山坡羊》《红绣鞋》之类,多很俚俗,这也说明散曲比词更接底气,来自民间,生命力也如土地一般顽强。

蒋捷是高手。

一方面,他遵从了《霜天晓角》之格律,不越雷池。另一方面,他又大胆吸收了散曲随意自然轻松的语言风格,不着痕迹融入创作,如此,就有了叫好又叫座的艺术收获。

“宝钗楼上围帘幕,小婵娟、双调弹筝,半霄鸾鹤。我辈中人无此分,琴思诗情当却。也胜似、愁横眉角。芳景三分才过二,便绿阴门巷杨花落。沽斗酒,且同酌。”(《贺新郎·约友三月旦饮》)

“江城人悄初更打。问繁华谁解,再向天公借?剔残红灺,但梦里隐隐,钿车罗帕。吴笺银粉砑,待把旧家风景,写成闲话。笑绿鬟邻女,倚窗犹唱,夕阳西下。”(《女冠子·元夕》)

“梅檐溜滴,风来吹断,放得斜阳一缕。玉子敲枰,香绡落翦,声度深几许。层层离恨,凄迷如此,点破漫烦轻絮。应难认、争春旧馆,倚红杏处。”(《永遇乐·绿阴》)

“凝眸。一望绝飞鸥,宇宙正清幽。漫细敲紫砚,轻呵翠管,吟思难抽。飕飕。晚风又起,但时听、碎玉落檐头。多少梅花飞脑,醉来误整香篝。”(《木兰花慢·再赋》)

……

帘幕、绿阴、杨花、斗酒、旧馆、紫砚、翠管,这些频繁出现的活动与场所,可以概括早期蒋捷大致的生活轮廓,无疑是逍遥的,偶有愁思,也属于闲愁,且多和女人有关:

宝钗、婵娟、弹筝、罗帕、绿鬟、香绡、红杏等等,不难看出,和蒋捷厮磨的,多是风月场所的女子,也许,这是那个时代的风尚吧,才子必风流,蒋捷也未能免俗。

总而言之,蒋捷的青春时代,的确算得上白衣飘飘红颜妖娆,其词风总能嗅出些胭脂粉香,罗帐缱绻。

红袖弄妆固然能引发词人情海扬波,佳句频出,但是,其味道总是浓腻了些,丰腴有过,清朗不足。

不仅仅是蒋捷,很多词人沉溺温柔之乡时,拿出的作品多半如此,这不是才思短缺的问题,这是人性使然。

所谓“悲愤出诗人”,就是对上述事实的反正。安逸快乐的日子,是普通人的向往,对词人来说,不是好事情,它会钝化词人的笔锋,消磨词人的锐气,折损词人的灵性,不知不觉中,出手便是红唇软玉,满纸都言儿女情长。

不过,生活总是不舍得就这样杀掉天才,所以,命运便会安排更多的颠沛流离百转千回,主人公不堪其苦,然词坛有福,读者有福。

蒋捷没有辜负冥冥中的调度,一曲《一剪梅》,人们永远记住了这位“樱桃进士”。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剪梅·舟过吴江》)

这首词大致作于南宋灭亡后,蒋捷飘零于姑苏一带太湖之滨的阶段。纵然有秋娘渡、泰娘桥这样的江南美景,可是,对于游子来说,仍然是客地,他还是渴望早日归家,洗去一身风尘满心疲惫。

眼看着一年又一年,眼看着风风雨雨,何日是归期?忧心如焚之中,唯有感叹那匆匆如流水的光阴。

与早期词作相较,风格虽然一般缠绵细腻,但是,其疏朗清冽,绝非那些躺在歌女怀中的香艳之作所能比。

如果说,青楼之作是调了蜜糖的花酒,那么,当词人备尝家国飘零,无以为寄的惆怅伤感,何去何从之间,他的词作,已经不靠运腕调和了,那是心底流出的清泪。

“芳尘满目悠悠,问萦云佩响,还绕谁楼?别酒才斟,从前心事都休。飞莺纵有风吹转,奈旧家苑已成秋。莫思量、杨柳湾西,且棹吟舟。”(《高阳台·送翠英》)

“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声声慢·秋声》)

“旧游旧游今在否?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漠漠黄云,湿透木绵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梅花引·荆溪阻雪》)

……

正所谓人瘦了,诗肥了。告别了灯红酒绿春宵暖,告别了轻车裘马少年狂,青灯一盏,雪花几朵,伴孤影一个,瘦字三行,却是字字如刀,再也寻不见粉轻香飘,端的句句耐看,页页滴伤。

从前心事都休,家苑成秋。故人已远,旧游何在?该散的都散了,该走的都走了,这是很多中年人都要面对的吧?

所有向外的触角往回收,收了又收,直到,只剩一个自己。

蒋捷的收束,孤绝彻底,所有的过往尽被扫除,不留一丝痕迹。

“人道云出无心,才离山后,岂是无心者?自古达官酣富贵,往往遭人描画。只有青门,种瓜闲客,千载传佳话。稼翁一笑,吾今亦爱吾稼。”(《念奴娇·寿薛稼堂》)

“双户掩,孤灯剔;书束架,琴悬壁。笑人间无此,小窗幽阒。浪远微听葭叶响,雨残细数梧梢滴。正依稀、梦到故人家,谁横笛。”(《满江红·题作秋旅》)

“担子挑春虽小,红红白白都好。卖过巷东家,巷西家。  帘外一声声叫,帘里丫鬟入报。问道买梅花,买桃花。”(《昭君怨·卖花人》)

……

元人立国,为了向汉人示好,主动选用南宋士人入朝为官,蒋捷中过进士,诗名又盛,自然是不二人选,但是,蒋捷不但拒绝了邀请,甚至断绝了与其他文人的交往,包括和他其名的周密、王沂孙、张炎等人,从此销声匿迹,彻底成了一个“隐士”。

来往的是种瓜闲客田夫稼翁,门户掩蔽,孤灯清凉,藏书满架,琴悬壁上。窗外有湖,湖上有叶,雨打梧桐,笛声依稀。待春来,又有深巷卖花——这是完全不同于高朋满座丝竹纷扰的一种生活,清净纯粹,简单明快。

自古以来,自认为怀才不遇的文人,一不高兴就玩“隐居”,有真隐,也有假隐,假隐居多,所以,终南捷径代不乏人。

放下放下,看破看破,说着容易做着太难。

潇洒如李白,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着出仕做官的梦想,一旦得到玄宗的召唤,就喜不自胜,“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直到发现自己的待遇不过是帝妃宴乐时的点唱机,又会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反正是怎么说怎么有理。

蒋捷没有留下多少直白的自我表达,他不作任何宣言,不搞任何炒作,闷头就走,而且走得干净利落,他那些旧友,谁也找不着他了。

“半世踏红尘,到底输他村景。村景,村景。樵斧耕蓑渔艇。”(《如梦令》)虽然在蒋捷看来,田园风光甚是可爱,但是,隐居不是做神仙,还得为柴米油盐伤脑筋。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著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贺新郎·兵后寓吴》)

吃的是枯荷叶包冷饭,想喝一口小酒,也只有农家自酿。唯一谋生的毛笔还在,腆着脸问隔壁老汉,要不要抄写《牛经》好换点饭钱,老汉不说话,光是摆手。

可以想见词人的表情。处在这样饥饱不知的困顿中,怎能不想起当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蒋捷惯用白描,并不流露情绪,只是勾勒线条,场景、人物、特写一一铺排,不动声色中,情境自出。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风拍小帘灯晕舞,对闲影,冷清清,忆旧游。”依然是《梅花引》,引来的除却白鸥,没有旧游。

没有丝丝入骨的日月侵蚀,没有环环相扣的运命摆布,就没有“竹山其亦长短句之长城欤。”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以《虞美人》填词者众矣,若论境界之高阔,情境之萧索,心境之寂灭,此一阕,可谓字字千钧,当得起词中之长城。

和蒋捷一样,很多词人在晚年都潜心佛法,只是,佛法广大,终究还是难容一颗虽垂垂老矣然依旧鲜活的心。

人生三味,更多的时候,不是万箭穿心或者一剑封喉,更多的时候,是于更漏无声中点点滴滴的堆积,看似无力,一旦惊觉,已然山崩地裂换了人间。

蒋捷,那有意无意之间消失了的天地独行客,远走的是背影,带不走的,是一粒粒淬过烈火浸透热血的汉字华章。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古韵新词【新韵】



绝句·己亥十月廿六乡间

小雪将飞雪,田间有老翁。

蹒跚藏窖菜,又自过隆冬。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1-02-03 09:05)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惆怅纳兰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浣溪沙 》·纳兰容若

 

顺治十一年腊月十二日(165519日),天降大雪,琼花碎玉中,纳兰容若坠入人间。

谁也想不到,花团锦簇,钟鸣鼎食之家,会供养出人间惆怅客,天下第一伤心人。

惆怅自何处?惆怅自帝王的御阶下。

容若,17岁入国子监,18岁中举,19岁会试及第,22岁,中进士二甲第七名,被康熙钦点为御前侍卫,后升二等,再升一等,英俊的少年军官,随驾南巡北狩,游历四方,近十年矣。

此时,权势熏天的纳兰家族,真如烈火烹油。容若之父纳兰明珠,乃当朝首辅宰相,人呼“明相”。

容若升任带刀侍卫的最初几年,正值三藩之乱,朝廷在湖广用兵频繁,将士久戍不得归,心多怨气。容若虽未直面战场,但是,战地荒凉,残阳似血,征人如蚁,今夕不知何夕。当厮杀归来的将军独自擦拭兵刃时,“青磷点点欲黄昏,折铁难消战血痕。”(《记征人语》)鬼火闪烁,寒风呜咽,天地无语,容若心伤。

容若出身贵胄,但是天生悲悯,视角是平民化的,他对无休止的征战深感厌恶,对满目疮痍的山河满怀怜惜。“哀笳带月传声切,早雁迎秋度影高。”(《山海关》)这样极富质感的诗句,绝非三尺书斋的文人能够写就。

巡视边疆,慰问前线,开阔了容若的格局,也让敏感的词人心生苍凉,白发未及覆盖双鬓,心境已然一片缟素。

康熙二十年,容若奉命出使梭龙,考察沙俄侵边情况。容若此行,不是随从,而是主帅。“西风千万骑,飒沓向阴山。”(《塞外示同行者》)此一时期的容若,完全是一员悍将的形象,没有丝毫文弱之气。也许是白山黑水的雄阔苍茫,也许是大漠孤烟的寂寞旷远,让雕梁画栋中长大的容若饱览异域风光的同时,也瞬间激活了他草原后代的基因。没有御前的小心谨慎,没有克制隐忍的自我约束,容若纵马驰骋,指点江山,这是他与马背上的先祖距离最近的一次。

呼啸的北风卷起他的大氅,翱翔的雄鹰展开强劲的翅膀,容若看见了另一个自己:一身野气,满目星辰。他突然发现,那个被宫墙皇苑禁锢多年的容若,那个在清规戒律中循规蹈矩的人人,距离自己那么遥远,眼前这个饮冰卧雪,篝火野炊的容若,才是真正的自己。

当容若再次踏进紫禁城,当身后的宫门沉重落锁时,容若的心一点点下沉,就像挣扎在皇城上空的落日,弹跳着,最终,还是沦落了。

紫禁城内,一片漆黑。

惆怅自何处?惆怅自奴仆如云的侯门里。

容若祖父尼雅汉征战有功,被授骑都尉世职。至父亲明珠,家族显赫直达巅峰。明府庄园占地200余亩,东西长650余米,南北宽210余米,分布有花园、马场、车库、井台、戏楼及大大小小的四合院数十处,百十户人家住在明府,俨然一处村落,为家族守墓者就有40余户。

事实上,容若出生时,明珠尚未发迹,自从容若这个小福星降世,明珠扶摇直上,迅速升迁为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直至宰相。根红苗正的满族正黄旗子弟纳兰容若,衔珠含玉。什刹海边最繁华的地带,因为明府坐镇,市井烟火中又隐含着威仪。

“茶名龙凤团,香字鸳鸯饼。玉局类弹棋,颠倒双栖影。”(《生查子·散帙坐凝尘》)一茶一饼都有雅名美形,一棋一鸟尽显悠闲自在,万事有人操持,容若有大把的时间风花雪月,有无边的闲情遐想烂漫。

这是表象。

明珠曾经名噪一时,权倾朝野,官居内阁13年,掌仪天下之政,他在裁撤三藩、统一台湾、抗御外敌等等重大事件中都起了关键作用。作为封建权臣,他也不可避免的陷入独揽朝政、贪财纳贿、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打击异己的荣辱旋涡。容若病逝三年之后,明珠也被康熙抄家罢相。

大雪之夜出生的容若,纷纷扬扬的世外琼瑶给了他冰雪聪明的天赋异禀,也令他以冰为骨,以雪为肌,玲珑剔透,不染尘埃。

天才早慧。明府里进进出出的乌纱官帽,青呢小轿,烛光下闪闪烁烁的交易耳语,各种权谋倾轧,无数运筹平衡,耳濡目染,尘埃纷落,浸染了少年的白衣。

杏花天影里,容若枯坐。粉瓣如雨,掸衣而落,少年在心里轻叹:什么时候,尘埃也能如斯而落?他低了头,看一袭白衣,味觉浊气扑鼻。解衣而褪,唯留花香在肩,容若得以片刻心安。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明珠是慈父,也是上司,容若的苦闷,说不得,一说就是错。

“马首望青山,零落繁华如此。再向断烟衰草,认藓碑题字。”(《好事近》)昔年繁华,早已凋残,碑石生满苔藓,题字都难辨认。那兴亡天下的历史古迹,都如这十三陵下的残阳,纵有万般风光,不过几方坟冢。

不知明珠看到儿子此作,是作何感想?可怜明珠一生算计,倒不如少年容若看得明白: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万般惆怅,父子难言,唯有诉诸笔端。

惆怅自何处?惆怅自少年夫妻的罗帐里。

康熙十三年(1674年),容若与两广总督卢兴祖之女卢氏成婚,仅仅三年,卢氏死于难产,容若的悼亡之音破空而起。

卢氏并非容若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容若行走人间三十一载,有四个女人曾经陪他一程。

“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减字木兰花》)容若与表妹的故事有些俗套:青梅竹马,私定终身。母亲反对,表妹入宫。得选皇妃,吞金而亡。这样的故事,我们似曾相识,很多话本小说中都有,不同的只是当事人的表达方式。这等事体,若是落在一般人身上,纵是心中万千滋味,也多在心里咀嚼。容若是才子,才子有才子的表达,并且,一经他的笔墨,便成为千百年间无数同命人共同的心声。

用一段感情,疗治另一段感情,这一点,容若和普通人一样。妥协也好,移情也罢,他终究还是接受了父母之命,与卢氏开始了婚姻生活。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画堂春》)20岁的容若,18岁的卢氏,小白杨一般清新的少年夫妻,缘分只有三年,对此三年的祭奠拼尽了容若的余生,从此“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深”。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浣溪沙》)

“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 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临江仙》)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 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南乡子·为亡妇题照》)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减字木兰花》)

“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相看好处却无言。”(《浣溪沙》)

……

世间为情苦者何其多,能以点滴笔墨道尽者,唯此一人。

每个人心底埋着一座坟,容若替他们立了碑。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点绛唇》)这是容若在续娶官氏之后的词作。容若多情,但也须是遇到对的人,对那错了的人,容若堪称绝情。此词一出,不知官氏如何自处?任她再木讷无趣,也不会读不出弦外之音:初弦,自然是指死去的卢氏,下弦就是官氏了。

 新人何如旧人好?容若念旧,当然是因为旧人的知心知意。至于新人,也许是颜值不堪,也许是灵性不足,总之吧,容若心里是伤感的,是不满足的。

才子对女人的要求,想必是精神上的和谐更要紧些,她须得有足够的才情来回应才子的索求,他须得有敏感的内心来捕捉才子的阴晴,如果她也能填词作赋,吟诗抚琴,那就是才子的最佳拍档了。显然,官氏无法抵达。

官氏之外,侧室颜氏,几乎可以忽略,容若甚至都不曾为她留下只字片言。

“黄昏后。打窗风雨停还骤。不寐乃眠久。 渐渐寒侵锦被,细细香消金兽。添段新愁和感旧,拼却红颜瘦。”江南名妓沈宛的出现,适时填补了容若心底的留白。这首沈宛自谱的《长命女》,虽然模仿的痕迹很浓,但其“拼却红颜瘦”的不管不顾,一往情深却令容若心动。与家中两位端庄无趣中规中矩的夫人相较,沈宛的灵动妩媚,热烈缠绵击中了容若的软肋,何况,沈宛还能与他诗词唱和,在他这个名满天下的大词人面前班门弄斧,娇俏可爱,更让容若心疼。

“风定却闻香。吹落残红在绣床。休堕玉钗惊比翼,双双。共唼苹花绿满塘。”(《南乡子》)容若深陷其中,自甘沉沦。

以容若的身份,迎娶汉族歌女难于上青天,所以他们的爱巢只能筑于明府之外,沈宛也始终未得纳兰家族认可。

美好的日子转瞬即逝,不过半年,容若病逝,一段痴缠烟消云散。

惆怅自何处?惆怅自友人聚散的杯酒间。

“野色湖光两不分,碧云万顷变黄云。分明一幅江村画,着个闲亭挂夕曛。”(《渌水亭》)容若占尽人间风光,有财力,有权力,有心力,所以,他在傍水之侧修建了一处渌水亭,专为雅聚之地,常年环绕的朋友熙来攘往,不输“平原君食客三千”之势,这也是他吟诗作赋、研读经史,著书立说的重要所在。

容若一生所交,多为汉族文人,如明末清初“词家三绝” 顾贞观、朱彝尊和陈维崧,还有秦松龄、严绳孙、姜宸英以及与容若和顾贞观并称“京华三绝”的曹贞吉等,尤其是对于顾贞观,容若曾有"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金缕曲》)这样热烈的表达。

顾贞观与容若最初的关系是师生。少年时代,贞观即参加了由吴江名士吴兆骞兄弟主盟的"慎交社"。该社中他年纪最小,却"飞觞赋诗,才气横溢",与声望甚隆的吴兆骞齐名并结为生死之交。康熙十五年(1676)经国子监祭酒徐元文推荐,入内阁大学士明珠府,成为容若的家塾教师。二人对诗词有着同样的热爱和悟性,常有惊喜的唱和,于是成为忘年之交。后来二人合力营救以"丁酉科场案"而蒙冤被遗戍宁古塔的吴兆骞,轰动大江南北。

顾贞观生性狷介,但有侠义之气,多遭排挤,终至落职归里,自称“第一飘零词客”。顾贞观是容若的一面镜子,容若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二人惺惺相惜,全情投入。

顾贞观的多舛坎坷,经历曲折,让善感悲悯的容若了解到宫墙之外的冷暖寒凉,世态人情,顾的气质沉郁悲情,他深刻的影响了容若。

容若病逝后的第二年,顾贞观回到家乡无锡,从此隐世不出,专意整理容若诗稿。

出郭寻春春已阑(陈维崧)。东风吹面不成寒(秦松龄)。青村几曲到西山(严绳孙)。并马未须愁路远(姜宸英)。看花且莫放杯闲(朱彝尊)。人生别易会常难(纳兰容若)。

朋友间的联句,以容若“人生别易会常难”收束,这也是容若对于友情,对于人生的理解,其中悲凉,容若终生无法排解。

惆怅自何处?惆怅自没有出口的热血

每个人降生时自带密码,这是彼此区别的符号,神秘而唯一。绝大多数人,终生未解,在混沌中随波逐流,糊里糊涂过完一生,他们拥有平庸俗常的快乐。极个别人,他们洞晓秘密,与生俱来的具备破译能力,所以,他们愿意尽情尽兴释放出更纯粹、更真实的自己,也因此,他们卓尔不群,与常人有着天然的距离。他们在高处,孤独而骄傲,他们往往需要承受误解、流言,甚至攻击、伤害,但是,世间那超脱于世俗之上的财富,恰恰由他们创造,他们就是天才。比如容若。

天才的创造力是一把火,在带给世界光明的同时,毁灭了自己。天才的灵魂就是游离于尘世之外的雪花,玲珑剔透,若隐若现,常人休想抓住他,哪怕只是走近,雪花也会在呼吸之间腾飞,直至消失。最幸运的常人,也不过只是指尖轻触,然而,就在指尖与雪花轻触的一瞬,雪花就化作无形,这是天才的选择:要么自由,要么粉碎。比如容若。

纳兰容若,这个无尘的名字,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受用的,容若让这个名字获得永生,足矣。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1-01-13 10:57)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在天水,相遇自在生活

       雪飘如絮,银花珠树,岸边的垂柳排列成壮观的阵势,它们彼此衬托,成就了校门外的风景。

       这是1989年深冬的天水,我自小城来,这个学校——天水师专(现在的天水师范学院),将成为我读书生涯中的最后一站。也是我开始读懂天水的第一站。


烟火西关

           碎金铺洒,河面斑驳,岸边的垂柳排列成壮观的阵势,它们彼此衬托,成就了校门外的风景。

          这是1989年秋天的天水,我自小城来,这个学校将成为我读书生涯中的最后一站。

         学校在天水西郊,那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农田,校园周围,满目都是庄稼。

        出校门,沿河堤行百米左右,过简易铁桥,就是西关,这是天水城里最繁华的街区。巷道如织,商铺林立。澄源巷、忠义巷、二郎巷、飞将巷等等古巷南北勾连,哈锐宅邸、张庆麟宅院、汪氏宅院、张氏大院、孙家大院星罗棋布。织锦台、山陕会馆、赵氏祠堂依次排开,整个片区呈现西窄东宽的梯形。沿街全是铺面,绿柳居茶屋、秦州人家饭馆、经史古籍书店、光明眼镜店、杏林药铺、刘一刀剃头铺、隆盛源当铺、老杨家卤肉、宏昌绸庄、杜康酒业、五味调料铺等等老字号之外,一溜儿全是摊点。有卖针头线脑狗皮膏药的,有卖木人纸鹤各种小玩意儿的,有卖烧饼油条猪油盒子的,最多的是小吃摊:呱呱、凉粉、酿皮、醪糟、荷包蛋、甜醅、豆腐脑、杏茶、黄馍、油圈圈、汤圆、羊杂羊肉泡、八宝粥等等一家紧挨着一家。有的支开一方篷布,有的露天经营。三五张条凳方桌,一两个小泥灶,人头攒动。有坐下来正吃的,有挨挨挤挤等着提走的,各样吃食的香味裹挟在整条街的叫卖吆喝声和炉灶热锅的蒸汽里,好一派烟火。

       豆腐脑的摊主是老俩口,手脚麻利,配合默契。木桶内白嫩的豆腐脑上漂着金灿灿的油花,拿一只长柄平底的木勺斜切一块到碗里,颤巍巍像小馒头似的凸出着,又从卤锅里用铁勺舀了卤,从碗中间凸起处浇下,湿粉芡勾过的卤汁金红透亮,微稠浓香,点撒了芫荽、葱花,最后淋几滴香油,三下五除二之间,一碗喷香的豆腐脑已经上桌。这是老西关人都好吃的一口,还未开吃,仅仅从缭绕的香味里,他们就能闻得出来,今天这卤是不是新鲜。

门面不大,屋檐低矮,斜挑着一只旗幡。用乌龙头、芹菜、木耳、黄花、豆腐干、大肉、丸子、夹板肉不带汤勾了芡炒成的臊子在一口大铁锅里咕咚咕咚冒着小泡,白汽喧腾,未及入口已让人馋涎欲滴。当年的新麦面粉扯成两厘米宽的面条,在沸水中打个滚,捞入大海碗,浇上臊子、油泼辣子,面宽、臊子大、碗大、臊子稠,不由你食指大动,风卷残云。这是天水人待客时最拿得出手的面食:打卤面。

   白日,这里有挨挨挤挤的农贸市场,摊位林立,人欢马炸,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鸡鸭嘎嘎叫,鲜鱼水里蹦。三轮车、自行车、摩托车你碰了我我撞了你,摆水果摊的大爷大妈,卖烧鸡的胖大叔,都是人人眼里的熟面孔。白衬衫的少年,眼睛清亮,戴着耳机,骑着山地车跌跌撞撞,轻车熟路,一拐弯,就隐到巷子里不见了。

        日斜西山,这里就是各种吃食大排档的天下。铁板烧、烤羊肉串、烤鱿鱼、烤红薯,碗子肉、炒米线、醪糟鸡蛋,凡是天水人爱吃的,这里包罗万象一网打尽。油烟盘旋,白汽升腾,老俩口蹒跚着走走停停,听着这个摊主那个摊主的盛情邀请,拿不定主意……

解了馋,可以在老巷里走走看看。夹道民宅,依势高低。前厅后院,蜿蜿蜒蜒。穿街而过,看烟火熏染的屋檐,包浆厚重的门板门环,时光经久的摩挲,灰尘汗水以及把玩者的手泽,千载空气的穿越,让它们滑熟圆润,幽光沉静,流溢出温存的旧气。在这旧时光里移步,走停,人的气息想必浮躁轻狂了些,它们必在暗地里会心一笑了。打磨这样一些老物件,需要沧海桑田的嬗变,打磨人的轻狂,不知还需几世几载。

       青瓦覆顶,檐角飞翘;格子窗棂,木板为墙,在这般古色的宅子之上,再有一层阁楼,委实有些古香平地而起。然户户洞开,内里莫测。斜了眼瞅进去,前厅均做无人状,唯三两把小竹椅,散散地放着。再深处定有一走廊,看得见光影,知道里面该是别有洞天了。果然,有稀里哗啦麻将的声音,有隐隐的说笑声,亦有老妪弯坐廊口,只露半个身子。里侧有光,外侧无光,看上去就是剪影了。就近进得一户厅堂,拎把小竹椅出来,无人过问。人家的门板,无例外的烟熏火燎,色黑如墨。门楣有联,大红色,虽残破不全,然那浓重的红依然是抑制不住的喜气洋洋。坐着,听内里断续的人声,听厅堂里进出的苍蝇嗡嗡,听同行人渐去渐远的脚步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闲闲的坐着,懒懒的倚着,知道这样闲散的时日于终将惊鸿一瞥。

待到暮色四合,平日里自然不用说,若是在冬天,那老巷道里藏着的几盏灯火,一炉红煤不知道温暖过多少风雪夜归人。寒冷的夜里,飞扬的雪花中,一团一团虚虚的的光亮,裹在弯弯绕绕的白汽里。穿得滚圆的人,裹着套袖,一手拿铁勺,一手颠炒锅,一边吆喝“麻食,麻食,烩麻食,炒麻食”,一边拿勺子在案板上密集着的葱花碗、调料碗、辣椒碗,油盐酱醋碗之间点点顿顿,待到铁勺在锅里推拉翻卷几下,红红绿绿热气腾腾的烩麻食已经出锅了,客人也刚刚落座。无需言语,主客默契,这是多年的交情。热汤下肚,瞬间熨帖,肠胃温暖,心身安然。

俗世烟火,饮食滋味,包裹着浓油酱赤,这是天水人挥之不去的记忆,这是天水西关缓缓流淌的岁月。

 

                                                             东郊的槐荫南山的雪

    蓬蓬勃勃的八十年代一晃就过去了,奔波在天水城东郊的我,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半城青山半城槐,说的就是东郊。这里的人家,几乎家家门前都有大槐树,最粗的,几人不能合抱。刺槐又名洋槐,原产于北美洲,中国于1877——1878年间由日本引入。《本草纲目》中说,槐之言怀也,熏怀来人如此也。它是天水的市树。天水多古槐,天水人崇槐,认为槐树是木精,极有灵性,可以给人带来福气,是吉祥树。有谚语说:门前一棵槐,不是招宝就是进财。所以,城内自古广植槐树,道边路旁,有很多树龄几百甚至上千年的古槐,天水人因此称其为长寿树。大街小巷,民居官邸,遍地槐树,每年五月,满城槐花满城香,整个天水城就浸润在一片芳香之中。

槐花盛开的时候,也是天水人吃焪馍的时候。天水人所说的焪,是一种类似于蒸但又不完全是蒸的烹制办法。把洋芋、南瓜、老番瓜之类的用擦子擦成丝,加面粉拌匀,入锅加少量水焪二十分钟左右。如果把上述蔬菜换成槐花,就叫槐花焪馍了。当然,榆钱儿、荠荠菜、苜蓿之类野菜都可搭配。这个菜、面、水的搭配比例很有讲究,全在主妇的拿捏之中。菜多了,吃起来水嚓嚓的,不抗饿,面多了又黏黏糊糊的,口感不好,只有比例恰当,加水适量,文火慢焪,才能焪出柔软可口的焪馍。

    说来惭愧,我自诩为厨娘,但是于焪馍的制作,我总是拿捏不好分寸。但是,左邻右舍亲热熟络,你送我一碗甜醅,我给你一勺浆水,断没有关起门来自成山河的习惯,所以,年年槐花飘香的时候,我都能吃到大妈大婶们送来的焪馍。

居家过日子的人,看着一树芬芳,想的是如何入馔,若是要觅得诗意,那就去南山吧。

南山槐荫离不开五月细雨。南山的雨,想必是闻香而至的,因了那漫山槐花,因了那馥郁槐香。雨在别处逗留久了,只是多出些尘土味,唯有在南山,雨停留的时间愈是长久,她的身体愈是浸透了槐香。淅淅沥沥间,水袖翻飞,槐香尽锁,于是,那香悉数入了雨的身体,槐香带着湿意,扑扑簌簌落了人一肩,这驻足的人里,远道而来者不在少数。绿槐花堕御沟边,步出都门雨后天。日暮野人耕种罢,烽楼原上一条烟。这是天水人心中的桃源。

公元7597月,立秋后的某一天,杜甫进入秦州地界,将近一百天后,他离开秦州。据此推断,杜甫在秦州时,已然错过槐花的花期。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的杜甫,如果得见浓香匝地的满树槐花,那香必会毫不吝啬地熏暖诗人贫病瘦弱的身体,必会让他沉郁苍凉的心境得到些许慰藉。老树空庭得,清渠一邑传,这里的老树,当然不是老槐,它的所指是南山古柏。千年之前的这棵柏树,有幸留下诗圣的指纹,有幸进入诗圣的笔端,如今,它仍然静立空庭,和诗人、诗篇一起成为不朽,如此,秦州能成为天水第一区,想来不虚。

        南山之势,状若盘龙,莽莽苍苍,雄踞东南,这是宝刹南郭寺的所在。这座陇右第一名刹,建寺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是历代诗人墨客览胜之地,杜甫曾经以南山为引子,为天水留下一百多首诗篇,这真是南山的殊荣,更是天水的殊荣。

南郭寺东院有一湫池,也就是杜甫诗中的北流泉,湫池泉水数千年来四时不绝,虽有旱涝不缩不盈,饮之却病,被封为陇上名泉之冠。因此,南山历来有“山有灵慧,水有湫神,钟灵毓秀,风水宝地”之赞誉。

落雪时节,南山的雪自然不能错过,雪落南郭寺,这是几世几载之前就被人吟咏过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伫立于南山之巅,遥想燕山美雪,并不妨碍南山美雪带给人的快乐。眼目所及,苍苍茫茫,两耳所及,北风怒号。南山的四季陪伴着天水人的四季,南山的美雪,覆盖着天水城的美丽。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然南山的草,说枯并不准确。在很多处山坳,眼见得一丛一丛仍然绿着的草们。美雪有时候可以完全埋没草们的绿,有时候,那绿总能突破美雪的白衣,从衣袂间漏出一两点绿来。白衣胜雪,绿则如翠了。落雪的南山,比之青春的南山,苍凉之美自然胜过玲珑之美了。盛雪从冰冻的地下破土而出,从拂耳的风里豁然展开,从扑面的冬阳中蓬勃升起,从东西南北方向裹挟而至,从周围的群山间喧腾漫卷,从陇南书院的屋檐下扑扑簌簌,从天水人的睫毛上轻盈盘旋,从枝头的鸟巢内笑语盈盈。盛雪之盛,让天水城的冬天一派祥和,让天水人的冬天温暖安然。

跪于雪中,看双膝被涌起的白簇拥,双手相掬,掬一捧松软,掬一捧银白,似花而非花,开放在很多人的记忆深处,也开放在杜甫瘦削的肩头。因为有过杜甫的足迹,南山之上,南郭寺的少陵祠堂前,总会有心怀诗意的人流连。

东郊的槐荫南山的雪,这是造物主的天作之合,它们衣袂飘飘,把半城人事熏染的芬芳扑鼻,清新优雅,它们是每一个天水人家壁上的一幅画。

 

 

水天一色焕新城

       又是十几年过去了,如今,我的家安在天水城腹地,多年以前曾经干涸的城中河已经蓄满绿水穿城而过了,人们唤它天水湖。

是的,一座以水命名的城市,又怎能少了水的清雅?

还在襁褓之中,天水乳名秦州。秦州多佳人,佳人偶君子。

那时候,州在陇山之外,号为富庶。渭水灌溉,天雨滋养,这一片沃土密林覆盖,草长莺飞。牧马人甩着软鞭,骐骥奔腾,野花烂漫。

最多的是水,河域遍布,湖泽纵横,水生植物因此蓬蓬勃勃,一望无际。池沼、河岸、溪边,薄雾轻笼,秋水清纯,芦花似雪。飘零之物,随风而荡,止于其根,若飘若止,若有若无。其间有鸥鸟出没,野鸭成群。

这里是相思之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佳人与君子,隔岸相望,白茫茫的芦苇荡里,彤管低回,秦风悠扬。

如同秦州这个名字一样,秦地男女继承了先祖之赳赳雄风,也遗传了蒲苇一般柔韧优美的性情。

如今,延续着秦地古风,天水旧城修旧如旧,天水新城高楼林立,城市外径无限扩大。最让人神清气爽的,是自西向东缓缓流过的一池碧水,一条风情线。

春夏之间,湖边垂柳成帘,一眼望去,鹅黄笼堤,天清气朗。红红绿绿各式各样的风筝悬挂在绳子上,绳子两端拴在柳树上,长长的柳枝披拂着。水草丛里,几只水鸟间或落脚,又突然惊起,扇着黑翅飞走。

秋水长天之时,红叶似火,枫林如霜,撑着油纸伞的汉服女子缓缓走过,恍然让人回到了白衣飘飘的过去。

到了腊月,河床冰封,沿河散落的屋顶上一例的白,在橘红色冬阳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伏羲庙、玉泉观、南北宅子飞檐高挑,雕梁画栋,白的雪和彩色的屋脊廊柱辉映,平添些许暖意。

游子回到家乡,若要寻觅舌尖上的乡愁,可以去城西的伏羲工坊,那里集中了老天水所有的小吃美味。过客来到天水,可以领略麦积山的庄严,一览仙人崖的秀丽,去净土寺聆听松涛,往石门山观赏夜月。至于世世代代长于斯居于斯的老天水人,无需指引,闭着眼,就能呼吸到渗透于肌肤纹理的味道,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因的味道。

      

       这就是天水,有肠胃熨帖的去处,也有静默安然的所在,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因此热爱烟火,也自在平和,城市的气质涵养了人的气质,人的动静赋予了城市的风骨。

     算起来,从1989年那个秋天开始,我在天水已经生活三十年了,从长度上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在故乡的时间。在这里,我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完成了所有人都要完成的人生,余生,我还将在这里度过。天水城的烟火,已经丝丝缕缕渗透进我的肌肤纹理,渗透进我的血液灵魂,我从来没有说过爱她,但是,我又清清楚楚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她。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0-12-27 10:03)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古韵新词【新韵】



霜天晓角·己亥小雪

孤村如墨。野路无颜色。几点老屋寒树,西风乱,谁家落?

远客。盘腿坐。奶猫贪炕热。小罐茶煨炉火,恋旧院,独难舍。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心路历程



散文随笔  
  4     西北笔记 / 蒋子龙 中篇小说
 11     海影花都的射手座 / 戴 冰
 72     蝴蝶停在凤尾兰上 / 安 杰


短篇小说
 36     你必须黎明出发 / 牛利利
 50     企鹅溜冰场的月光 / 夜 阑


诗  歌
 60     藏在风声中的霜(组诗)/ 草川人
 62     一切都是新的(组诗)/ 卢艳艳
 64     北方(组诗)/ 段若兮
 66     山谷(组诗)/ 张建新
 68     邂逅(组诗)/ 于 力
 70     以爱之名(组诗)/ 雷焕春
 133     北地风劲(短诗集粹)        
石枫恋       狄   芦      胡全旺      路小锋             宇   剑       申万仓      巢   贞      柒    月              张小瑜      冯立民      贾建成      高自珍

决战脱贫攻坚·书写陇原巨变

  87     甘苦陇中(外一题)/ 文春霞
  92     南山有云 / 王 选
  95     长沟清水流 / 杨 逍
  98     秋花最是黄葵好 / 李晓东
100     赵墩梯田变奏曲 / 胡 说
102     越战老兵的扶贫事 / 李安平
107     一个助听器连通王财与世界(外一题)/ 司玉兴
110     陌上花开缓缓归 / 冯丽君
114     美丽的联合村 / 朱晓卉
117     甘之南 / 黄 璨
120     回望乞丐村 / 祁 云


我与《飞天》
134     仰望星空 / 梁积林
136     是缘,更是伴 / 李晋瑞


飞天论坛
139     东野圭吾小说的悲剧魅力解读 / 王天如

飞天画廊
 书法作品 / 蒋子龙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2020-12-01 09:53)
标签:

文学/原创

分类: 散文随笔



烟 火


        通常是在秋天,阳光大开大合,大杂院里的人啊事啊,也都活泛了。

秋天之前,小城是一只虚浮的面包,放久了的那种,有些酸,有些馊,所有人腋下湿湿的,臭臭的,混合起来,小城的味道就难以言状了。冬暖夏凉,那是吹嘘,是给外人听的,关起门来,小城之内,三五步就是熟人,七八里便是亲戚,谁还不知道谁?所以,七八月,见了面,都要骂两句齁热的天气。也是,如今的小城,桑拿日占领了大半个夏天,空调距离大杂院还有些远,因此,这个季节,院子里的人是蔫的,头是耷拉的,多时是打着盹儿的。

春天里,大杂院就有了圈地为牢的意思。挨挨挤挤的窝棚,面目不清的家伙什儿,人落脚都难,遑论花草,可是,拈花惹草是人的天性啊,于是,人都去了郊外。踏青、折柳、吟诗,那是雅人雅事,院子里的人不会,也不屑。他们喜欢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哦,这是说女人们。男人们话少,他们多愿意跑步、打拳、遛鸟,话都和笼中鸟说了,就不大搭理人。好在,小城方圆二三十里,所谓郊外,抬脚便到。或者说,小城本来就是郊外。

春天的田野,之所以人影幢幢,是因为憋屈了一冬。小城的冬天,漫长寒冷,人都窝成了猫,猫冬猫冬,半条命靠暖气,自然就猫在家里不挪窝了。其实还不是,暖气,那是楼房待遇,这批平均寿命五十年以上的平房,能有一个煤炉,冬天才有指望。围炉夜话,那是文人的浪漫,院子里的人,一到夜里,家家闭户关门,寒气还是从老旧的各种缝隙渗透进来,一团炉火,供热范围不出十平米,家口大,几代同堂的,十来双手就是十来个吸热器,团团围坐,大眼瞪小眼,身上的热气越来越少,不如作鸟兽散,各钻被窝,蜷身曲腿,希望能在梦里抱着一个太阳。

秋天多么好啊!阳光没脾气的看着大院,看着大院里身体舒展眉目开朗的人,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赵妈终于取下头顶的湿毛巾了。赵妈年龄不详,十几年前,她就是满头银发了,但是走路如风,声若洪钟。十几年后,她还是步履轻快,没见更老,说话还是高声大嗓,擀面条时头顶上还是搭着半条毛巾。

毛巾不见本色,介于黄灰之间,目测该有十年以上的服役期,邻居们能看到这条毛巾时,一定就是最热的时候。

赵妈家的厨房,背朝巷道,背上开有小窗,按理说,以一般房屋的高度,开窗必然要合乎比例,如此,路人是够不着窗户的。可是,大院里的厨房,没有一家合乎标准,都属违章建筑,不过是见缝插针,自家人你一把泥,我一块转胡乱搭盖起来的,充其量就是一个窝棚,身高比一个成年人高不了多少。所以,赵妈在厨房里的一举一动,都透过齐人腰高的窗户一览无余。

擀面条,是赵妈多年雷打不动的,就是说,她家的午饭顿顿是面条,当然,这也是绝大部分大院人的午饭,只不过,别人家擀面条吃面条都是私密的,赵妈的这个动作之所以人尽皆知,倒还不是因为她的日日直播。

关键还是在那条毛巾上。

七八月,坐着都出汗,何况,擀面条必须得站着,必须得用力。和面、醒面、揉面之后,推拉扽拽,赵妈手底下神出鬼没,眼见得一块面团成了圆圆的一坨,先厚后薄,之后,手起刀落,咣咣咣,两手悬空抖擞,雀舌面簌簌而落,这是一锅子面。有时候,赵妈手里抖擞的,会是细细长长的,这是捞面。擀面条,大院里的主妇都会,但是,头顶上搭半条毛巾,毛巾前片刚过眉毛,后片齐脑勺之上,这却是赵妈的标志。

路过的人老远就听案板咣咣山响,这声音每到中午十一点多必然响起。生人若是此刻进到巷口,乍听两臂着力之下有木板之类的咣当之声,总会一脸狐疑,试试探探,左顾右盼,不过,这样的时候很少。巷道在大院最深处,进到此地的,基本都是熟人熟路。

熟人扭头冲窗口说,擀面啊,赵妈。赵妈撩起毛巾一角擦擦眼窝,随口说,下班啦,你。二人视线并无相接,问话接话的都已各忙各事。

也有调皮的,窗口前逗留,笑嘻嘻说,赵妈,你见过秦始皇吗?赵妈两肩前耸,闭着气动作,案板下的三条木腿吱吱扭扭:谁?这院里没有姓秦的吧?那人抿嘴一乐,说,秦始皇是个皇帝,你像秦始皇。赵妈一手扶着擀杖,一手抓了半把干面提悬一撒,半柱斜斜的光影里,腾起一片雾状。赵妈底气十足撂了一句:找骂吧,你?没看赵妈忙着嘛。赶紧走你的。那人不笑了,两手在头顶比划:真的,赵妈,秦始皇戴的那个皇冠,前面后面缀着两片帘子,就像你头上这样。赵妈噗嗤一笑:我就不信,一个皇帝,头上也搭个毛巾?那人急赤白脸地说,不是毛巾,人家那个是,那个是。他抓耳挠腮,也说不清楚。赵妈一把摊开圆圆白白的,一手抽出擀面杖,身形健硕,探手出了窗户,眼看擀面杖要落到肩上了,那人落荒而逃。

赵妈姓赵?还是她男人姓赵?没人问过。赵妈男人是一个干瘦老头,弯腰成虾米,夏天穿一件圆领汗衫,松松垮垮,露出的胳膊细若竹竿。他身上的一切特征都是赵妈的反义词:沉默、孱弱、迟缓,大家习惯他的冷淡无语,就像习惯赵妈的爽朗热情。他很少出门,小院门扇虚掩,总见他蜷坐在躺椅上,也许是躺着,谁知道呢。躺椅的黯淡陈旧和他很搭。偶有外出,也是贴着墙根,眼皮耷拉,不看任何人,不和任何人说话,悄无声息。

冬天,赵妈一车一车拉大白菜,车是三轮车,赵妈不会蹬,一手推着车把,一手扳着车座,白菜码成小山,她一趟又一趟。卡在厨房和邻居矮墙之间的破门扇吱呀呀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知道那小院子里有什么机关,容得下一大家子的吃喝日子,还要容上百颗白胖胖的冬菜,还有煤球、干菜、辣椒串、大蒜辫子、咸菜坛子、酸菜缸、竹箩簸箕,晾衣服的铁丝,檐下盘结不清楚的电线,还有,不断从屋顶上掉落的泥块碎瓦。

除了赵妈和她男人,进出小院的,还有她高瘦阴郁半秃顶的儿子,两个正上小学的孙女。儿媳妇呢?不知道,没见过。大院里人见到的,就是一年四季忙忙碌碌不见清闲的赵妈和她一年四季清清闲闲不见忙碌的男人和儿子。

这家人的活都让赵妈一个人干了,大伙儿都说。

赵妈家是巷里第二家,她的左右邻居房屋结构大抵一样,不一样的,是檐下的日子。

巷口第一家是小俩口,刚生了一个闺女。二十岁出头的一对小夫妻,能住这么一个小院子,在当时是极难的一件事,也许是人家在厂里有什么关系?所有人都在心里琢磨,但是没有人当面说。这个疑问的发酵是在小夫妻结婚的那一天。

烈日如火。更火的,是女方娘家送嫁的车队。大院里横七竖八串来串去足有十几条巷道,要进入新房,须得拐弯抹角云山雾罩绕来绕去好半天。步行倒好说,车队要进入,那就是高难动作了。也真是难为那些司机,居然过关斩将一路开过来了。一时间,大院里的汽车声、喇叭声、鞭炮声、人声响成一团,这也是办喜事该有的样子。指挥倒车的,跑出跑进吆喝张罗的,人人满头大汗,不是迎亲的,就是送亲的。看热闹的人不操心,看的是眼热,是稀奇。

十几辆大红色轿车,蛇形排开,蜿蜿蜒蜒贯穿了几个巷道,还真是天作之合:车身和巷道的宽度刚刚契合,不宽不窄,仅容通过。

大院的人对汽车不在行,但是,看那阳光下红得像火的车体,锃亮晃眼的车灯,首尾看不见头的规模,人人直眉瞪眼。有人小声嘀咕:这两个年轻人,肯定来头不小。有人低声附和:就是,这一个小院子,两室一厅的房子,外带一个小厨房,按照厂里分房的规定,几十年工龄的人都排不上队呢,他们凭啥?就凭人家有路子呗!这一嗓子喊出来,像一枚炸弹扔进了火堆,立时火光冲天。原来小声议论的,也都无所顾忌,放大了音量:不是有路子,就是有票子!那是,你看这结婚的阵势,不是一般人……

惊天动地的炮仗声炸飞了众人喧哗,裙摆拖地、轻纱遮面、袅袅婷婷的新娘子转移了众人的视线。

像一本书,婚礼不过是封面,内芯如何,光看封面是看不出来的。

大杂院的人能看见的,是小闺女的出生。

豪车从视觉上拉开了小夫妻和大院人的距离,可是,日常细碎吃喝拉撒迅速将他们打回原形,比如说一片尿布。

大院上千户人家,水龙头公用不说,仅在东西两头各设一处,每处计长方形水泥池子一个,水龙头七八个,总有那么一两个长年坏着,要么只有只有龙头,锈迹剥蚀,哑口无水,要么就是白花花的长流水。池子里终年积水,漂满了烂菜叶子、红红黄黄的汤汤水水,满到要溢出来的时候,不知是谁学一次雷锋,通透清爽两日之后,复归原状。取水处五米开外,就能闻到腥臭味,洗过肠肚下水杂碎的,开膛破肚收拾过鱼虾的,自然,污水横流的脚下,也得时时小心,以免踩到不明物。

与一众腥臊相比,婴儿的尿布几乎称得上芳香了,有谁愿意把如此暖心之物拿到这腌臜之地呢?要知道,那可是和柔滑饱满弹性可爱的小屁屁肌肤相亲之物,和那粉红的小脸、嫩嫩的小舌头配得上的,必然该是洁净高贵啊。

所以,尿布爸爸总是皱着眉、屏着呼吸,像和谁在生气,动作幅度大,两个脸盆倒来换去,水花四溅,一堆尿布轮番出没,直到淘洗干净,端着倒扣在一起的两个脸盆退出五米之外,尖头皮鞋左躲右闪踩着污水中的几块破砖突围之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用水高峰期,排队是常事。站等的人看每一个用水的人都不顺眼,感觉他们都有故意磨蹭的嫌疑。轮到自己了,也是把着一个水龙头,想用多久就用多久,全然忘记刚才自己是怎么骂娘的了。排队本就乏味,若是一味盯着水龙头下慢条斯理舍我其谁的黑手白手黄手,保不齐火冒三丈。所以,聊聊天,说说话,不失为减压的好办法。

尿布爸爸不仅仅只有巷口第一家,还有前面一排平房中的一家,只不过,这一对小夫妻只住了一间半房子,没有小院子,不过,在洗尿布问题上,他和另一个尿布爸爸条件相当,这才有了二人的对话。

一个说,我家闺女真愁人,一袋青松奶粉,两礼拜都吃不完。

一个说,我家闺女也愁人,一周要吃两袋奶粉。

一袋奶粉的爸爸惊得半张着嘴,两袋奶粉的爸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旁边人不说话,心里想,嘿,这倒也合理,这两个爸爸,一个细小如豆芽,一个壮硕如洋芋,生的闺女也算各合其主。

豆芽菜,就是那场豪华婚礼的新郎。

赵妈的右舍是一家三口,寡居的王姨,带两个成年的儿子。

王姨五十多岁,矮胖,脸圆,红脸膛,长年系着围裙戴着套袖。围裙看不出啥颜色,圆滚滚紧绷绷。套袖倒是五六成新,蓝底小红花,有点大,松松的堆在手腕处,胳膊肘子那里别了别针。

每天凌晨五点,王姨准时起床,和赵妈家如出一辙的厨房里充斥着盆盆碗碗的声音。不过,王姨家厨房的窗子开在朝小院的里侧,外面的人只能听见里头的动静,从动静中听出王姨的动作。

除非有特殊癖好,凌晨五点听墙根的人一般来说是没有的,之所以能肯定王姨每天这个点起床,这个点干活,是因为好多年来她的作息都是这样,渐渐的,院里的人也都就知道了。和王姨的早起一样著名的,是她蒸的馒头,大杂院几乎所有人都吃过她的馒头。

大杂院最早是有围墙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吧,三线建设时期,也是建厂初期,一切都是新的。那时候,这十几排红砖红瓦的平房不要说是厂里的标志性建筑,就是放眼全城,也鹤立鸡群。

起初的院子并不杂。按照规划图,十几排平房一般长短,一个方向整齐排列,一排与一排之间自然形成的巷道也是足够五六人并行的,水泥打的平平整整。每间隔几米,还种了梧桐树,一个巷道平均有四五棵,整个院子那就是几十棵。梧桐花开,亭亭如盖。梧桐叶落,行走其间的人也和梧桐一样,清新蓬勃。四方四正的围墙也是红砖砌就,东西各开两门,镂空的大铁门上雕着花纹,门卫统一制服,神态威严。大铁门一般都挂着锁,形如拳头,黄铜灿灿的那种。大铁门右侧内嵌小铁门,人出人进都走这个门。

围墙外,有农田,有屋舍,一例灰头土脸。路人看着那高高的围墙,总会心生感慨。牵着小孩的,会指着墙内说,这里住的人都是厂里的,你长大了,就去厂里上班。小孩说,厂里在哪儿?是干啥的?大人说,厂里就在这个大院隔壁。小孩不屈不挠:干啥的?大人说,你长大就知道了。

二十年后,小孩长大了,厂子垮了。

围墙这里那里豁了口,砖块都被院子里的人捡去盖了小窝棚,搭了小厨房。刚开始是捡,后来,就是明目张胆拆墙了,你拆一段,我拆一段,终于,院子完全赤裸了。梧桐树也不见了,有的还留个树墩子,大部分一点点痕迹都没有了。巷道里的水泥路早已碎成了大花脸,坑坑洼洼,破破烂烂。有勤快人在自家门前铺出几拃长的一段,这样的补丁歪歪扭扭横七竖八,打补丁的碎砖当然也是墙砖。

现在,院子真成大杂院了。

家家屋檐下都垒了高高低低的简易房,堆几层砖,抹两遍泥,顶上搭几块牛毛毡,里外一刷,当新房做过婚嫁之事的不在少数。

不带小院的,常常为门口两指宽的地盘吵得鸡飞狗跳,带小院的,相对就文静些,邻里之间尚未红脸,彼此见了也是亲亲热热。

王姨的馒头,就沾了亲亲热热的光。王姨卖馒头,没有摊位,但是有固定地点。二十年时间,大杂院四周已然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以一长溜大排档和小杂货店为经,中间空出一条一二百米长的路段,尽头就是大杂院的一个入口,也是距离王姨家最近的一个入口。

每天早上七点半,王姨准时出摊。不过是推一辆加重自行车,车后座带人的地方坐了一大筐馒头,竹筐下小上大,深口宽腹,里面码放了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大馒头,上盖四角深垂的粗面白布。

大杂院进出的人,有谁不是被王姨亲亲热热的样子打动了的?她的眼神热热的,含笑带情的,满怀希望的,老远就瞅着你。她看着你走走停停,看看路边老太太手里的小葱,地上堆着的新蒜,抓一把芫荽嗅一嗅,要一把韭菜抖一抖,然后,你的视线和王姨相接,她已经等待你百十米远的辰光了。你一旦和王姨的目光黏糊上,你就绝对不好意思视而不见,多多少少,你得买她几个馒头,否则,你就感觉对不住她的等待。

听说,王姨的男人是厂里的工人,出事故死了,责任全在厂方,所以,本来远在偏僻乡村的王姨才带着两个儿子进了城,而且住进了厂长特批带小院子的两室一厅。一个儿子顶替爸爸进了厂,当然,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厂子正当盛年,能进厂当工人,是多少人眼红的事。

顶替进厂的,是王姨的大儿子,目下已经年过三十,娶不上媳妇,是王姨的心病。小儿子二十岁出头,女朋友见天换,两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今天带一个黄毛丫头,明天领一个烈火红唇。没女人的大儿子让王姨心烦,女人太多的二儿子让王姨头疼,因此,王姨的笑脸,从一进小院子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夜班回家的大儿子关了门,是不是在睡觉并不清楚,但是,关门是一个信号:别烦我。王姨蹑手蹑脚,支好自行车,卸下筐子,今天点子不顺,快中午了,馒头还剩十几个,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进了厨房,从浆水缸舀了一大铁勺浆水,中午浆水面,这是大儿子爱吃的。想起大儿子,王姨鼻子一酸:他爸爸出事时,儿子已经十六了,懂人事了,当时的她心里有多疼,儿子心里就有多疼。儿子去了最脏最累的锻压车间,即便是三九天,身上还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汗淋漓几乎虚脱。伏天里就更不敢想了,那简直是要人命的节奏,可是,要命也得干啊,一家子就指着儿子那点工资呢。卖馒头,也是王姨之后踅摸出来的营生,其实也卖不了几个钱,就是当妈的一点心思,总想着给儿子减点负担。

一个人一个命,这话不假,都是一个爹一个妈,小儿子就舒坦多了,啥心也不操,稀里糊涂读了个初中毕业,上了厂办技校,出来以后也分到了厂里,还比他哥工种要好,轻松,干净,虽然挣钱不多,但是小儿子从小就爱捯饬,长得又秀气,挣的两个钱都花在了吃穿上,一头卷毛,精心染烫成淡黄色,戴耳钉,穿皮衣,骑一辆二手摩托,整天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肩膀上趴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嫩面。

两个儿子坐到一起,王姨左看右看,越看心里越麻烦。大儿子木讷,本来就长得老气,又不收拾,总穿一件褪了色的工装,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不知道是因为大儿子显老的缘故,还是小儿子从小没了父亲的缘故,有意无意的,大儿子似乎给小儿子充当了爸爸的角色,他对这个弟弟的娇惯,甚至超过了王姨。最典型的,就是弟弟隔三差五跟哥哥要钱,哥哥是有求必应。王姨一干涉,弟弟还没说话呢,哥哥就先替弟弟打圆场了。

有时候,看着有些人家弟兄反目,王姨心里也会欣慰。

王姨甩甩头,就舀了一勺浆水的工夫,自己又胡思乱想了,她看看墙上的石英钟,一手拎了小铁桶,一手端着菜篮子出了院门。

还没到做饭的正点儿,水龙头可以敞开了用,这个时候,上班的人还没回来,洗菜的提水的,稀稀落落,都是半大老头老太太。

赵妈袖子挽得老高,正在奋力搓洗大萝卜。王姨把菜篮子放到池边,一把韭菜伸到流水下,一边说,赵妈,面擀好啦?赵妈大声应着,回问一声:你这是要炝浆水?王姨一边择菜一边笑:老大就爱吃个浆水面,我说秋凉了,少吃浆水,他就是少不了这一口。赵妈一手揪着萝卜尾巴,一手抠着萝卜身上说,年轻人火气大,多吃浆水好,败火。王姨叹口气:唉,也不年轻了,小三十了,你说咋办哩,可真愁人。

赵妈甩甩手,水珠子四散,她热烈地冲王姨说,我还正要给你说呢,孩子他大舅家的表侄女,今年二十五,年龄正和你家老大相当,人也长得顺眼,要不,啥时候让两个人见见?王姨眉开眼笑,光是点头。说话间,一笸箩洗好的萝卜突然一斜,骨碌碌又滚到水池子里了,两个人大呼小叫。有人眼疾手快,左右开弓,几只大胖萝卜又回到了笸箩,原是尿布爸爸,“豆芽菜”施以援手。

赵妈和王姨于是又关心起尿布爸爸的小闺女了。

……

这都是十几年前的秋天,十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要看大杂院,只能去城市展览馆看看老照片了。城市展览馆在新城区,新城区距老城区得坐四五十分钟公交车。据说,大杂院的人都成了拆迁户,都搬到新城区了。那么,大杂院的老底子现在是什么呢?是七八栋写字楼,进出的都是衣着光鲜俊男靓女。


阅读  ┆ 评论  ┆ 禁止转载 ┆ 收藏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