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山腰上的松树……

在这里我是不能呼喊的。不能

惊扰水面上繁星的倒影：

暗沉沉的寂静里

被大地紧紧抓住的微光

多少年了，我远离了你

现在偷偷摸摸地回来

就像山腰上的松树，有些倾斜

我不能抓住这夜里温热的山岩

不能完整地活在你的风中……

清晨浓重的白雾中，我假装

依然熟悉你的一切，笨拙地搬运

在枝柯间莽撞地行进。

群山在蒸腾——

我的心空了。

我只是改变了记忆，只是

在适当的时候又找回了自己。

……就像山腰上的松树，离开时

我们一同埋下的根须，在泥土中

被洗净，像个赤裸着的婴儿

静静地感应群山的心跳

这夜里无边的气息，布满亲人的幻影

最后聚集成河流。

群山变得清晰

我还停留在半空，那些催命的绿

那些神秘的阴影，安静

在穿透我的身体之后，散落……

家族史

我的祖父是个胆小怕事的人，年轻时他的

那些亲人也是这样。大龙胡子轻易地掠走

他们的财富，他们躲在门堡里

省略了青春的热血和土炮

然后日本人来了，他战战兢兢地活

偷偷摸摸地为游击逃亡山里的堂弟送粮食

用土地顶替了另一个堂弟炮灰之路

祖父瘦削、近视

精于诸葛马前课，熟练奇门遁甲

娶妻王姓女子成为我的祖母。他们没有爱情

在广阔的东北的白山黑水间

放肆地生养，但仅仅存留男丁一个

成为他们唯一的依靠

解放后他成了贫农，又有了土地

他对土地的爱超过对女人和儿孙的爱

六十年代他用父亲的名义胁迫儿子

父亲忍痛割爱回到黑土地

要不然他会开着火车呼啸在西北辽阔的荒凉里

他的孝顺让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丢了国家的工作，在祖父的坚持下

狂野地生养了六个儿女——

六个要命的兽最终葬送了他的英年

这是我的祖父没有算计到的——

祖父曾经告诉我，我们的家族

是一个一直在流动的家族

他的先祖在清朝被

可能

我想今年就回去，如果在六月

山里已经青翠了，落叶松

已经长出了细软的嫩芽

我带着年幼的儿子沿着汤旺河

去一个叫做通江的地方，那里有

一大片挺拔的白桦树、落叶松

那里丛草还没长高，溪水无声地远去

我的亲人们，我骄傲回来看你们

不是因为我活得比你们好

而是想让你们看看我和十几年前你们认识的

那个人的差别，更重要的想让你们

看看我的儿子，这是你们和我

在这个世界的重要证据。我要让他

认祖归宗，记住这里是故乡

是我最终要回来的地方

这里的风日夜在我耳边吹拂

这里的水日夜在我体内循环

就像汤旺河里深深沉底的卵石

藏起那些波涛

当每一个晨昏交替的时候

在你们无声的生活里激荡起人世的波光

   春天来到这里

春天还会来到这里。花鼠还将占据枝头

灌木丛在夜里将被春潮侵袭

早晨起来，白茫茫的河面上

那么多看不见的泡沫

挟裹着冬天的碎片去向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春天在悄悄降临

更远处的风会从这里吹起

在山地，湛蓝的寂静的天空下

大片的白桦林忍住冲动

在更远的地方

结烈河畔淡淡的烟火中

相爱的人在匆匆别离——

……

春天已经来到了这里

在更远的地方

锯木房里浓重的树浆的气息

被风带到午夜的屋檐下

在黑暗中覆盖沉睡不醒的人

他在山坡上停止眺望

紧紧留住稍纵即逝的幸福

而在更远的远方

更远的一个人的心里

她要留住的远比这春天更容易流逝——

  让我们从群山说起吧……

让我们从群山说起吧，我们曾驻留过的

每一片山林，每一个欢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