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书坊命我写写我的家居及书房,并拟配发图片,三日内交稿。以前写过一篇《说斋号》,刊在《藏画导刊》《艺谭》等报刊上,这次再写,只好换种角度试试,东想西记,命篇曰《书房杂记》。
《书房杂记》
上学的时候,常将小人书之类放在课桌屉中,这样,遇着不喜欢的“政治思想课”之类,就透过桌面的小孔去偷看课本下面的不务正业的书。我身上那股不务正经的邪乎劲,大概从那时开始慢慢养成了。后来,见着那些犯大事者,常常是台面上正襟冠冕地讲着大道理的人,于是,对我的不正经渐少了自省的念头。
闲来写写字,间或画上几笔。当初,屋窄,饭桌便成了画案。磨出的墨,用剩不忍洗掉者,便成宿墨,胶败,散出的臭味,常令家人难受,久之,呵责之声,难免于耳。
终于,到了03年,攒足了钱,买着一套150多平米的房,这是一个很大的住宅小区,房产老板给它取了个自认为很雅的名字——山水名苑,还好,没叫“赛纳河畔”“巴黎欧雅”之类。装修房子时,匀出一间连着凉台的近20平米的屋子,两壁橱柜,用木工板外饰黑胡桃木做了一画案,其长八尺,近四尺宽,我终于有了一个看书画画的空间。说它是书房,实负其名,因为从搬家到现今,我未在那儿看过一次书。如果将读书的地方唤作书房,那我的书房在枕上,在沙发,在卫生间,在白天人声车声簇拥着的工作角落。大概天性的缘故,我有二种情况下是揣着一本书难以卒读下去的:一是特别安静规矩的地方,人一入静,就想入非非,思飘云外,读不上二页,脑子里想的远不能囿于书中了;再就是太像读书的地方,如在书房,不规规矩矩地读书,总觉愧对橱中的圣贤遗训,心存愧疚则非常态,便累,便少了读书的乐趣。搬进新书房一阵子,橱柜空间很快被书和纸占满,一满,便乱了起来,有空间的地方,不是书山便是纸堆,四张预备给朋友来时坐坐的民清老椅,也成了四座一米多高的书山。书房虽乱,想找哪本书,欲用哪种纸,我却了然在胸,取用自便。最折腾妻子的是长年盘据在卧室床头及转椅上那二堆书,她每次费劲地将它们搬回书房,隔阵子,它们又陆陆续续地跑回卧室,依然老样地盘踞在那儿。
画案临西靠窗,傍晚透过林立的楼房隔缝,尚可远眺晚霞、彩云。窗与护栏有二尺余隙,植花草数盆,却因疏于养护,纷纷夭去,尚余南天竹一盆,不畏风霜,不择肥瘠,或旱或涝,蓊蓊然,四时长青。因在底楼,春、夏、秋三季,夜深,虫声纷鸣,宛若和弦,有此良朋为伴,我的画兴更浓。案前壁上,是一张旧作,一张每瞅一次都会发现新的毛病的画。案头左边,照例是一大堆书,右边是几个装满毛笔的笔筒,笔虽多,合手的永远是躺在笔架上的二、三枝,笔架是灵壁石的,天然成形,似歙砚眉纹般美丽,此是07年我初游京华,客问梅堂,主人程风子先生赠我为念。紧挨笔筒,几块墨锭,油烟松烟,三只砚台,或歙或端,轮番和着对应的纸墨使用。谬见以为,文房纸墨笔砚之用,全在合其性,如,上海墨厂油烟“101”大好山水,以端砚麻子研磨,用在80年代的红星或红旗生宣上,最为佳善。徽墨80年代胡开文,则以歙砚细眉或细罗纹研磨为宜。若搭配失挡,终不能各尽其性,如,将宋墨施于生宣,欲求郭河阳《早春图》之墨妙,则是南辕北辙般的滑稽了。
书房是我纸上逍遥的地方,用句时髦的话:是我的精神家园。
二00九年七月七日 吕三




旧文《说斋号》,写得正经了:
<说斋号>
在中国,大概自有读书人之日起,就有了斋号。斋号之于文人,是一种人生际遇的寄托,若悲庵之于赵之谦;是一生艺术追求的目标,若安持精舍之于陈巨来。或励志,若粱启超之饮冰室;或自况,若白石老人之寄萍堂。或室有长物,若缶庐,若黄龙砚斋,若龙节虎符之馆。或庭有嘉木良卉,若梅花草堂,若桐荫书屋,若丹若居。中国文人,往往怀抱种种人生理想、艺术追求,而现实又多半与之相违,韩愈说过,“大凡物不平则鸣”,因而通过斋号昭显其精神诉求也是中国文人“鸣”的一种方式。文人固穷,多数情况下,一生的劳动所得买不起几间象样的房子。文人在精神上最自足,往往一人拥有两三个甚至上十个的斋号,不同时期的人生阶段有不同的斋号,八大、石涛不是都有一、二十个斋号吗?斋号,大概也算得上中国文人的一种自慰心理,一种无奈之举吧。说起文化,斋号也算得上一种文化,将斋号文化写成几本书是没问题的,现代人做啥事都爱披上文化的外衣,主事者更多的是出于商业运作和功利目的,因此,没有人炒作这斋号文化,多因这斋号的主人往往穷而多舛,怕惹着不吉利吧。
我十四岁时有了一个斋号“墨痴斋”,与其说它是“斋”,毋令说是一种自嘲,那时一家五口住两间屋,我需等家人吃完饭后才能在饭桌上写字画画。稍长,迫于人生之坎坷,更为“学步堂”。然而,人活着是不能自弃的,因为艺术,我的人生更加丰富;因为艺术,我觉悟了活着的意义。大概是二十三岁吧,偶读《易》,得“跛能履”三字,因以为号曰“能履斋”,“能履”二字,是我做事处世的一个原则。
壬午移家马吃水,得一室,梯形,夏木垂荫,冬能避风,四壁图书,案几俱是
笔墨纸砚之属,我终于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斋,因其形异于寻常,况我幼以恶疾,双脚长短不一,遂更斋号为“不一斋”,不一者,纪实也,是我人生的一种历练,更是我的艺术追求。
06年9月2日.坡子吕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