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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曰
好一阵子没上博客了,这都是因为一件包裹,一件寄自南太平洋的包裹,包裹里装着七张纸,纸上拓着一些奇怪神秘的符号,既像画,又像字。
包裹是好友S寄来的。更早时候,我接到他的一通卫星电话,电话里的声音虽小但听得出很兴奋,我这才知道,他正在茫茫西太平洋的一艘船上。
S是一位专门从事水下考古的专家,在南方的一所大学工作。前不久,他的朋友打捞一艘运载钢材的沉船,电视里曾经报道过沉船事件,不料打捞人员在沉船地点有了意外的发现:水下竟有一处古代建筑群。于是,联系上S
,7月的一天,S搭乘一艘现代化的考察船出海了。
发现地点在Guam以北500多海里。我知道,Guam是Marianas群岛的最南端,北面还有两个比较大的岛屿Sinapalo和Northern
Mariannas
islands,再往北一直到日本,之间都是浩淼的太平洋,没有岛屿,也没有人类。水下是一直绵延上万海里的Aleutian海脊,Guam、Sinapalo、Northern
Mariannas islands就是这一连串水下神秘山脉的可见部分。
S激动地说,这将是今年最震惊全球的考古大发现,也许是他这一生飘荡茫茫海上最重要的考古发现。水下建筑群是在Aleutian海脊的一处高地上发现的,在大约3平方公里台面上,到处散落着倾颓的石梁、石墙和石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海泥,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些石器、陶器,估计历史十分遥远。因为有关历史资料对此没有任何记载,所以这个发现将石破天惊,同时也很棘手,不仅没有任何线索,而且发现地点在公海上,目前这个发现还处于保密阶段。
S最大的收获是在一座半圆形的石室(被发现时里面竟然没有海水)内,发现了七块刻着符号的石头,据他估计,这些符号应该是文字,如果能破译的话,就能借此解开一系列谜团。因为我专门从事东亚、太平洋地区古文字研究,所以船一停靠在Sinapalo补给,他就马上将石壁上的拓片复印件寄给我,请我帮忙破译。
收到拓片后,我马上闭门,全身心地投入研究,这个过程很专业很复杂也很枯燥。总之,在对比了密克罗尼西亚、波利尼西亚、美拉尼西亚古文字后,发现与之大不相同,不属于同一类型,而从文字的构造看,更接近东亚的象形字,从这一点入手,我基本破译了这些符号,结果有点出乎意料。
拓片共有1706个字。写下这段文字的人是一名囚徒,一名被同类囚禁的囚徒,即将死去的囚徒,他的身份尊贵——酋长的儿子。下面是这段拓片的主要意思,因为符号一般人看不懂,也打不出来,那我用大家看得懂的字写下吧:
我要死了,在太阳出来之前,我要走完我的生命。每个人都要死,上天,坐在神的身边,入地,永远的黑夜。我死后,是上天和祖先见面,还是永坠黑暗,我不知道。
我很快乐,我丢掉了面具。
在黑暗中,我不害怕,我很安全。我一个人,不害怕,我觉得黑暗之中有一道光,在我的头顶出现,我的心很温暖。我很轻松,我不要戴着沉重的面具,面具比这黑暗还要黑暗。
一个人一生下来就要带上面具,这是为什么?酋长和巫师戴一种面具,大臣戴一种面具,臣民戴一种面具,我智慧的父亲说:面具是神给的,为了能和神沟通,是神喜悦的。脸是黑暗的,脸上有东西会杀死人,没有面具的人下地。我一直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天上的鸟没有面具,地上的动物没有面具,它们在飞,在跑,除了人杀死它们中的一些外,它们很自由,为什么人要戴着面具,吃饭也戴着,睡觉也戴着。
这几天很火,地下一直震动,我有一种预感,我感觉地也感觉到火了,在颤抖,是不是巫师预言的世界的末日要来了。
我不害怕,快死的人不害怕,今天没有人送食物,刚开始,我很饿,现在不饿了,我看到光在我的头上,在光里我看到我的脸。
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从山上掉下来,掉在水边,面具摔掉了,我看到了我的脸,我害怕了,我可从来没有看见我的脸……我看见了我的脸,白色的,脸上有凹有凸,眼睛上面有毛,两眼不是黑洞,嘴巴也不是黑洞,我很害怕,我还是要看,脸比面具要好看,不是平平的,上面三个洞。我不害怕了,我很快乐,我看到我的脸。
在侍者找到我之前,我又戴上面具,我很不舒服,因为面具变得很重,我喘气也变得很重。我父亲找来巫师看我,念恐怖的咒语,说我脸上的黑暗醒过来了,要驱逐我脸上的黑暗。我被关在房子里。我不快乐,我想念我的脸,想念水。
我偷偷地跑去水边,反复地看我的脸,我看到我的脸有很多陌生的东西,我快乐,我悲伤,我不快乐,我脸上的东西都不一样,我看到我的眼睛,里面有一个我,我不知道。
戴着面具很重,以前都不知道,身边都是一模一样的面具,我也想知道他们面具下是什么模样,我一说出我的话,他们就害怕了,跑得远远的,我看不见了。
我智慧的父亲找来巫师,不断跳舞,念咒语,要把我脸上的黑暗驱走,可我一直看他们的面具,想知道面具下面的东西。可他们远远的躲开我,让我抓不到。
大地又动了三下,地下有什么东西醒来了。没有人愿意见我,也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一说话,别人就发抖,躲得远远的,我知道……(字迹模糊了)。
我摘下面具,我走出房间,跑到街上,引起慌乱,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就像我是瘟疫,是黑暗……太阳照在我的脸上,很好,风吹在我的脸上,很好,我一直跑,跑出城,跑到山上,我很快乐。
我坐在水面,按照自己的脸捏了一个神,一个没有戴着面具的神,我看着神,这就是我,就是神。
我走进城,我觉得是我的神在指引我。父亲派出的士兵抓住了我,给我戴上面具,拖着我,穿过街道,无数的石头丢在身上,我都没有什么感觉,我只觉得脸上的面具很重,重得我没法喘气。
我关在这石头的牢房里,日出之前要被石头砸死,太阳出来了吗?为什么没有人来,到底过了多久?外面没有声音。只有地下有一阵一阵声音。
我害怕了,是不是神生气了,是不是人就是要戴着面具,戴下面具就是黑暗,这是上天对我没戴面具的警告。
我在黑暗中看到光亮,在光亮中看到我没有戴面具的脸,那是神的模样,我的神的模样,那是不是对其他人戴面具的警告。
我一直想,我确定,这地下的震动是神对人戴面具的警告,这和巫师的说法不同,巫师说:在大地的末日,人人都戴下面具,没有太阳,都是黑夜,大地的水吞没一切。
我快要写不出字了,我的手变得很轻,我的脚变得很轻,我的身体变得很轻,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密集,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见这些字,刻在石头上的字,我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摘下面具,我们的神。
字迹到这里就没了,后面好像还有一条直线,我不敢确定。我不知道这段翻译的话有多少接近囚禁者的本意。本来,从事古文字研究,特别是远古符号研究,就好像做字谜游戏,只要确定一点,就可以从这一点推出更多的点,直到形成一条线,可也正因为如此,从一点出发,有无数散射的线,有无数无法穷尽的可能性,是不是我的逻辑强加给他,编出了这段话,我不敢确定。也许第一个点就是错的,这段话就显得可笑,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臆测和武断。
目前,根据假定的这段话,我能确定,这是个文明,有等级——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这个文明最大的特点是人人都戴着面具,生下来就必须戴着面具,面具是平的,上面可能有一些东西来划分等级的不同。有文字,符号化的文字,符合文明最初的特点。有宗教,有天堂和地狱,是个宗教国家,巫师和酋长共同统治,是最高等级。杀人在日出之前,恐惧黑暗,黑暗是魔鬼近义词,可能崇拜太阳。有城市(或许是城国),有街道,有监狱,用石头来执行死刑。很可能处于石器时代,根据世界文明发展的普遍规律,应该处于旧石器的晚期。从文字的构成来推测,可能和东亚文明存在一些联系。这个文明的毁灭可能和地质灾难有关,或许是地震火山爆发,使得岛屿沉入海洋。
从全球范围看,面具是人们内心世界的一个象征,它是一种横遍全球纵贯古今的重要文化现象,产生于十分遥远的过去,早期主要用在祭祀中沟通人神,造型各异,材质各异,甚至有杀人剥皮做人皮面具,这用逻辑都能理解,可竟然存在一个文明,人人都必须戴面具,会因为不戴面具而被剥夺生命的。面具和不戴面具是神魔的分野。将面具抬到如此高的地位,和地球上现存的诸多文明截然不同,这确实十分奇特神秘。
在写结论报告时,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我想了一阵子,拨通了S的电话,我告诉他,我翻译不出这些文字,这超出了我的能力之外。电话里S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相信,我竟然提供不出一点信息,他显然很失望。
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轻松。很快,我把有关资料和拓片揉成纸团,丢进了废纸篓。
我想,S还在研究中,这是他人生的方向,或许他找了其他专家,也许这个文明的秘密很快就会解开,不过,那不是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