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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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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朱鸿,是在少陵原上长大的。好读书,自谓读书是灵魂旅游,旅游是身体读书,并乐于夜读与独旅。写作不谋食,也不谋权,弘道并养心而已。出版散文集十余部,主要著作有《西楼红叶》《关中踏梦》《药叫黄连》《夹缝中的历史》和《西部心情》。作品入选百种版本及中学语文教科书和高职语文教科书,是首届冰心散文奖和第二届老舍散文奖获得者。愿将爱与智融于文,以文会友。兴之所至,致力于秦汉瓦当、高古玉和文化大革命史料的收藏,自信好戏在后。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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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2 09:46)
分类: 纪事

我至陕西人民出版社工作不足一年的时候,见教育编辑部从其中独立出来,建成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感觉到了改革之风的强劲。楼上楼下,无不议论,有的忧其赔钱,有的估其盈利,多赞赵喜民先生的魄力和智慧。

赵君是第一任社长,兼作总编辑,虽然从来没有表示调我入其团队,不过喜欢我,几次招我坐他的白色拉达车迎风而去,看教育出版社在孕育之中的办公楼地址,展望它的未来。他身材高大,脚踏实地,挥手比划着,显得热情,信心十足,对出版社如自己的孩子一样盼其壮大。几年之间,教育出版社便跃居为上,在品种、印数及获奖方面成为先进,员工的收入也节节增加。一旦有了榜样,人民出版社诸编辑部便多欲独立。社长文炎先生郁郁寡欢,锁着眉,低头运筹,以维护人民出版社的固有格局。不过他无法阻止几个有志之士请教赵君,以谋独立之举。此为当年的形势,也是我与教育出版社诸前贤诸朋友交往之背景。

1994年,我的老师刘路打算出版文论选,我有逆水,在文艺出版社无法解决,便登门求助赵君。我说:“赵老师,这是老师的书,您支持在贵社出版一下,行不行?”赵君稳坐沙发,吐了一口烟,快然说:“行么,行么。”我说:“赵老师,我认识田和平,能不能让他当编辑,事就通了?”赵君仍快然说:“行么,行么。”我拱手一拜,表达诚挚的谢忱与敬意。纠结顿然而除,我五体轻松,遂倾听赵君的新计划,新蓝图。那天晚上,至夜深城静,我才出了西木头市巷。虽是为老师的书寻找赵君,不过赵君诚然是帮了我的忙。二十余年过去了,思之历历在目,想到就感动。

田和平现在是教育出版社的总编辑,当年颇为青春,尚存生涩,是陈凡兄介绍我认识的。他有白净的脸,总是眯眯的笑着。白净,然而脸不小,尤其两腮厚实,谓之丰颐,是一副福相。在1993年,他当过我的一本书的责任编辑,知道他天赋成人之美的品质。果然,经他之手,刘路的文论选很快就面世了。

以我的一本书,老师的一本书,我认准了田和平为朋友。岁月如流,虽然没有时间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不过也电话常通,偶有一晤,能以事相托。窃以为田和平其人善良,谦让,宽容,以勤而精业,是难得的优秀总编辑。不知道是谁推荐他考察他的,我佩服其目光。

实际上对我有鼎力支持的是陈绪万先生。20世纪90年代初,他在教育出版社策划了一套又一村丛书,册子虽薄,影响甚大,陕西的名作家无不加盟其中。他不以我是灰头,毅然约我之稿,指定王志章当编辑。邀我之际,我的散文还是腹稿,他说:“不急,什么时候写好了什么时候交稿。我这里没有问题。”何等坚实,何等可靠。胸怀着温馨与慰藉,我提着包,在蓝田汤峪一个民居写了二十九天,一部关于大学生的系列散文畅然脱稿。幸运的是,几年以后,此书得以再版。陈君说:“这一次让姜莹当编辑。”接着他又说:“女编辑,又年轻,又漂亮。”我忍俊不禁,猝然发笑,他也露出牙齿笑起来。陈君是一个非常幽默的人,文史皆通,儒雅博学,做总编辑以其知识性和专业性游刃有余。他的学者化,使他能广拢九州才俊与学士。教育出版社的产品一峰高过一峰,繁而为盛。现在我在古玩市场经常遇到他,彼此都好玉,见面便切磋,不亦乐乎!

姜莹认真之至,以更高一筹再版,2006年又作了三版。由衷地感谢她,虽然她当编辑是陈君的安排,不过她秉性负责,厚待拙作。姜莹俏丽,一见之下还脸红,现出一般女编辑根本不会有的羞涩。多年以后,同道聚会,若姜莹在座,她还具怯色,然而怯色之中闪烁着楚楚之婉与烁烁之华。

我在张炜一个困难的时刻曾经出版过他十本书,我的目的就是要让他赚得稿酬,因为我视自己为他的朋友。他有一度在教育出版社任总编辑,有一次我见他,以我所收藏的一本毛泽东语录相赠,私心是投之以桃。他的眼睛小,不过膀上的肉比较硬,捶起来像捶石子。

在这个春雨霏霏的早晨,教育出版社诸前贤诸朋友过目一一,纷然归于我心,难免感慨系之。王实甫曰:“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我愿我的有情人求仁得仁,求福得福。余念哉!念兹在兹

      原载光明日报2015724日,入选散文集《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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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08 22:11)
分类: 纪事


离开北戴河,火车在幽燕之地一晃便驰至北京。高楼之下,熙熙攘攘,大厦之侧,攘攘熙熙,遂无意在此逗留。 

出北京站,搭汽车往北京西站去,以返我长安的窄门堡。让座之事就发生在汽车上。

毕竟是北京,乘客鱼贯而入,坐了下来。我和妻儿拉箱提包,选中间的座位也坐了下来。免晒得憩,觉得很是舒服。我携儿子同坐,妻子隔过道并排而坐。

显然是空调坏了,有两处漏水,其一点一点刚刚滴到临窗的前后两个座位上。乘客嫌弃,统统绕去,两个座位便久久虚设。售票员终于引领了两个老人,让老妪坐后排,老翁坐前排。一旦座尽其用,司机便手脚发轫,驾汽车而行。

老妪稍坐就站了起来。她摸了摸裤子,又瞅了瞅座位,便直身提腕伏在前排的靠背上。座位湿了,只能站着。她应该有七十余岁,显然定力难平其身。好在个子不高,能够扣拥靠背,以防摇摆。老翁大约早就发现有位不可坐,从开始便站着。苦的是腿长腰长,个子甚高,得把脖颈伸越前排的靠背。他屈胸举首,算是勉强站着。老翁白发苍苍,足满八十岁了吧!老妪穿着一件紫底黑花短袖上衣,紧紧依偎着靠背。老翁把他的灰色上衣捅在裤子里,紧紧搂抱着靠背。他们一前一后,不能彼此照顾,也没有要任何乘客让座。两个小伙子各坐他们旁边,也根本无意让座。他们的肉体是平静的,然而也分明忍耐着在颠簸之中折躯盘足的艰辛。

阳光射窗而注,膨胀了汽车里的热气,乘客无不昏昏欲睡。空调嗡嗡作响,但它却并不制冷,反之发挥了催眠的作用。两个老人是汽车里岁数最大的乘客,也是气魄最大的乘客,坚持着清醒,因为倦意略袭,他们便会跌倒。

两个老人怎么也走不出我的视线。几次起念让座,几次都有理由按住了我。心在动,遂坐而不宁。我感觉得到,妻儿也一直注意着两个老人,也是坐而不宁。

妻子悄然倾身对我说:“路还不近呢!”我说:“不近。”她顿了顿又说:“老人站着太难受了,我想把他叫过来,坐到我的座位上!”十三岁的儿子抢着说:“摔伤了就缠住你了!”声低而厉,坚信无疑。妻子沉默了,我也沉默着。我相信儿子的善良,他的道德必有润发拂茂的空间。然而社会存在塑造着社会意识,尽管我有一些道理可以校正他,但径端却怕遭遇儿子的反驳,也显得做父亲的蛮横,尤其效果会很差。当然,事既如此,就非让座不可。退回到不义的状态,相当于邪压住了正。

我仍打算请妻子让座,我也有了一个办法。汽车在崇文门附近碰到了红灯,停了下来。我向妻子建议:“能不能把老人旁边的那个小伙子叫过来,要他坐你的座位,要老人坐他的,这样老人就不用挪动了。”妻子说:“可以。”遂招呼小伙子。小伙子惊醒调头,须臾离开,坐到了我妻子腾出的座位上,似乎也并无怨言和愠色。妻子扶老人坐下,便回转倚傍我和儿子的靠背站着,一副轻松的样子。儿子说:“让座也没有感谢!”老翁显然极累,没有余力感谢了,不过我不愿意从此角度解释。我一边站起来拉妻子坐下,一边说:“行善并不是为了求取感谢的,它是一种精神的需要。”恰恰这时候,老妪旁边的那个小伙子忽然也腾出了座位,要老妪坐下。妻子说:“真是善点燃了善。”在我眼睛的余光之中,儿子若有所思地笑着。


                            二0一四年八月二十九日,窄门堡

      原载渤海早报.20141120,入选散文集《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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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08 22:04)
分类: 纪事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此为中国神话所叙述的大陆形势。这种奇幻的故事早就催我走一走福建沿海,以瞻其景。然而一拖十年,再拖二十年,直到甲午正月,我才游了厦门、泉州、莆田和福州。

促我成行,显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谒郭风墓,向先生表达我的敬意。此念在201426820分怦然而起,强烈之极,不可回收,遂买了机票,径达鼓浪屿。

我和郭风先生既无面交之亲,又无杯酒之欢,一直如此。他长我两辈,相距也远,往来真的有阻。然而我读过他的作品,那种静穆和明丽的意境确实让我羡慕。我也曾经想象他的容颜和姿态,猜度其轩昂或矍铄。不存拜见之心,因为其中的差异太多。

依稀是我有书出版,一本散文选,寄给了他。我以为到此就结束了,难有什么反响,世情总是这样的薄。未料不久我竟收到他的信,开封一看,居然是一篇评论文章。仿佛两年以后,我复有书出版,一本系列散文集,仅仅是出于汇报,再寄给了他。旬日之间,收到他的信,一看居然又是一篇评论文章。两篇都是钢笔所写,蓝黑墨水,字迹刚劲,气息平和,偶压纸的格子。文章皆不长,然而有分析,有援引,语多鼓励。我能为先生做一点什么呢?聊任编辑,就出版一本他的书吧!然而以郭风先生的艺术造诣和社会影响,实际上是他支持我。即使如此,有一年春节之前,他还寄一盆水仙给我。在我的视线里,其水仙永远叶绿花白,俊俏十足,有盈盈的生机。

先生这些厚爱,都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初,算起来当时他70开外,我30出头。那些日子,正是我运势持续动荡的时候,以愁云惨雾状我,一点也不夸张。按理我应该拜见先生,恳恳致谢,然而我觉得此举俗了,我也不得意。但先生的帮助与教诲却从来没有散淡,相反,我对先生的感恩固如磐石,重压我胸。2010年先生逝世了,我也尝动意到灵堂去吊唁,不过又立即抑制了我之所计,因为此举也俗了,尤其怕我的突然降临会造成一种打扰。

我决定向先生墓三鞠躬。资料显示,先生葬在他的故乡莆田,我遂骏奔莆田市华亭镇濑溪村的福宝陵园,以为先生安眠在此。可惜管理者告诉我,这里有墓一万余座,不提供具体信息根本不可觅。举首遥望,壑旋雾茫,低眉垂询,秦耳闽语,使我一筹莫展。原不想惊动任何人,现在只好求助朋友了。经了解:郭风不葬福宝陵园,其墓是在福山陵园。不过仍有问题,因为民政部门已经把福山陵园改为宝山陵园了。完全清楚了,遂辞别管理者,乘濑溪村一个青年的摩托车驰骋十余里,沿宝山十八盘而上,终于找到了郭风墓。

先生之墓与它周围的所有墓都是一样的规格,一样的石材,一样的安静。然而我觉得唯先生之墓是熟悉的,亲切的,尤其镶嵌在墓碑上的照片所呈现的先生的慈祥、喜悦和智慧显得独一无二,闪烁着古之君子才具的神采。

确认郭风墓以后,我攀崖入林,揪了一把青草,折了一簇翠枝,撷了一朵黄花,盘结一体。点燃我带的香,遂献先生。我久久站在先生墓前,虚怀净窍,聚精凝虑,让时光一分钟一分钟地悄然倒流,转至20世纪90年代初我的落寞岁月。我的泪水潸然而下,我说:“先生我看望您来了!我看望您来了!”遂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二0一四年二月十八日,窄门堡

                    原载西安晚报.201449日,入选散文集《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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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随笔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并非没有出现通向显达的路径,只要稍加委屈,未必不可以混迹于富贵圈子,不过人生呈现转机之际,我还是选择了大学,做一个老师。

非常喜欢这个工作,甚至小有得意,因为此处适宜我的天性。空间大,足以避免磨擦,以守护一份清静和干净,必须持续地增加知识,所以大享读书之乐,有比较多的言论自由,能感到一种尊严,尤其是学生坐在面前或绕在身旁,会明确地意识到一种被关注和被需要。偶尔窃想,当一个大学老师,自有其幸福。

我出生在农村,成长起来,是一路得到老师的扶助的。当时他们没有任何功利目的,更不存在一点交易。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我仍享有着那些扶助所带给我的润泽,我也永远保留着对他们的感恩和敬意。如斯精神之互动,仿佛有脂膏垫饥,或是在江岸和林间呼吸,强我之骨,养我之气。

也许受其影响,也许良知难灭,我从来不敢怠慢学生。凡讲课,一定充分准备,而且教案细得不怕有人检查,甚至希望有人检查,以发现我的精益求精。可惜大学就是这样的环境,它几乎无人检查,更无人监督。它靠的是一种自觉。支撑一个大学老师的,关键是道德。我坚持不但教案要精,而且讲课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也不能让学生产生厌倦,使学生卒无收获。当然我也不威震学生,相反,我允许学生进出由己。对学生也当有求必应,除非是自己真的不知道,难以办到。即使如此,也要给学生提供一些经验,因为老师比学生毕竟还是经验丰富一点。学生是老师的衣食父母,把自己的肩膀拿出去让学生踩,以使他们攀登属于他们的高峰,理所当然。这很正常,我相信我周围的老师多会如是为作。

一个月以前,我答应博观读书小组的学生,愿意参加他们的活动,但此间我却遭遇丧父失怙之恸。情绪日日沉降,遂把所有的交际都推卸了,然而决计不取消学生的事。这一天恰恰是父逝的头七,尽管如斯,我也按时赴约。也就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回味的事。我走近教学楼之际,有学生鞠躬双手递我100元人民币,说:“老师,这是博观读书小组的心意,谢谢你!”我拒绝了,说:“这个钱我不能收,因为大学发给老师的工资和津贴,已经包含了今晚活动的报酬,甚至包含了老师对学生所有的传道、授业和解惑的报酬。”学生的双手缓缓地放了下去,但他的眼睛却冒出了泪花。

实际上我是一个在有时候很是生猛的人。我不玩虚伪的高尚。我就是这样想老师之道的。2006年,我一本关于大学生活的书得以再版,在其序言中有一段我如是表达:

            

我以为,在现在这么一种国家与国家激烈

竞争的世界格局之下,在现在这么一种重物质

而轻精神的气氛之下,为了中华民族的长远发

展,教育应该以学生为重,以学生如何做人,做

怎样的人为重,老师次之,学术为轻。

 

云南大学尹晓冰先生认为老师全力投入教学是一种毁灭,而且这种投入教学的人往往只是在大学金字塔的底部。大放厥词,很好,我捍卫他的权利。然而我不同意他的观点。他向学生炫耀自己的车和电话之举,也显得有一点狂,其本质是浅薄,不过这也不足为怪。时代的河流上常常会泛起一些不洁的泡沫,然而船也会破的,何况是泡沫。一代一代的富贵都秋风扫叶似的转瞬即逝了,而且富贵的浮华将继续迅速地闪过。在有人存在的世界上,惟有馨香会袅袅于怀。可惜对此,浅薄之徒不懂。

 

 

                         二0一一年五月二十四日夜于窄门堡

                原载华商报2011526日,入选散文集《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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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25 17:18)
分类: 小品

                                     我有一块黄河石,把之握之,怎么欣赏怎么喜欢,真是爱不释手。

它一头大,一头小,状如瓷瓶;一端粗,一端细,形如木杵;或像一个圆锥似的电棒。细的一端可以柄持,大的一头可以敲击。长17公分,细端细不过秤杆,大头大不过拳。质地精密,光而不滑,涩而不糙。几乎尽黑,唯在锤部有一处褐色,大小若铜币,若胡桃,显出一种远古性和神秘感。

一再刷洗,遂干干净净。我置其于枕边的书籍之中,摸之,抚之,又惬意,又促我思索,又愉悦,又给我启示,深感黄河石之妙。

那年秋天,我随几个朋友考察黄河。有歌谣唱到:天下黄河九十九道湾,美不过乾坤湾。确实如此,遂在乾坤湾留连。

黄土高原在白云下高低起伏,望不到边际。草稀树苍,偶有村子。黄河之水雪山而来,其千里激荡,万里徘徊,创造了秦晋峡谷。黄河总的走势是东西向,不过流至峡谷便变成了南北向,从而西岸为秦,东岸为晋。然而峡谷并不整齐,其时而秦有岸出,时而晋有岸出。一旦黄河遇岛,水便曲而成环,顿为黄河之湾。

乾坤湾之美在于它足有320度,显示了易之视野里的天地、阴阳和雌雄。其处陕西延川与山西永和之间,不过乾坤湾只有站在延川一边的黄河岸上才看得准,因为永和一边是伸向黄河之岛,此岛越向前越趋平,遂有庄稼和果木种植。悬崖之下,水缓几停,以展露宇宙之道,不亦神奇吗?

我随朋友由延川一边的悬崖抵达峡谷,乘船渡黄河,步入宽阔的黄河滩。黄河石累累遍布,大者如车,小者如卵,多是褐色的,没有棱角。也无人要专拣黄河石,我也是在几个朋友坐卧草丛树下休息之际,娴静遛跶,悠然得到的。

 

既使黄河石再简单,它也丰富极了。我不知道它来自何地,更不知道它经过何等炼历才化为如此品相而面世的。我只听见峡谷的涛声,黄土高原的风声。我也疑惑地看见有人在悬崖上操作着挖掘机,毅然改变自然力量在亿万岁月所塑的参差扭结之巉岩。然而星辰有隐,碧空邃密,非人可测。我捧着黄河石,难免想起河出昆仑之赞和河不出图之叹,感到一种敬畏,像我29岁的时候在壶口瀑布感到的敬畏一样。

                 

                   原载西安晚报20131120日,《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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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随笔


方志之美与国史之美相似,在乎不隐恶,不虚美,文约而意丰,足以资其政,嘉其俗。难矣哉!

观民国取代清,共和国取代民国,皆以暴力而得。上溯几千年,或在十三朝古都发生的权力更迭,也多为暴力所催生。逐鹿总是让人民遭殃,这不仁,也不智。文明似乎也有不文明。于一国之内采取军事行动,在遥远的岁月还可以理解,在近代与现代就当反省。反省便是谏其来者。

西安显然是一个负有使命的城市,也从不推卸自己的责任。亡清之际,西安是积极的。灭民国之间,西安也大有作为。20世纪的经济建设,西安的纺织和精密机械也为中国贡献颇丰。徐步市长引进了法国梧桐,张铁民市长修缮过城墙,功德犹在,并应和着发展的需要。

西安也作出了牺牲。1926年的守城与围城,是军阀所强加的,义薄而利私,百姓终于罹难。193612月,张杨兵谏蒋介石造成西安事变,其历史的影响和现实的影响皆未见底。周恩来代表一方力量,蒋介石代表一方力量,张杨代表一方力量,共商抗日,周恩来所代表的一方力量卒为大赢。之后蒋杀害杨,囚禁张,似乎有其区分,共产党抚棺葬杨,屡屡纪念,也自有情理。1967年的彼此杀戮当然十分遗憾。西安人应该聪明一点,因为在西安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应该总结一些生存智慧。

既然历史文化在西安厚积而沉淀,那么西安就当赖以发展。任何损害其遗产的为作,不管宣扬得多么烂然炫耀,也要排斥。遗产保护得越完整,西安便越有价值。

国史常记忠臣与奸贼,西安之方志当赞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者,利用者,当贬它的破坏者,妄为者。

 

西安伟大并光荣,西安不可亵渎!

                  原载西安晚报.2012320日,《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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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8 22:17)
分类: 纪事


以文科为主的大学,女生众若川流水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一年级的女生,其样子看起来往往还显得洗澡不净,智慧不开,然而也如璞玉浑金一般富于率真之美,并潜藏着连城敌国的价值。

我教过的,有三个女生想起来颇有意思。

一个女生是文学院的。一天她和我在楼道相遇,依墙而问:“老师,上课我想发言,就是害怕,所以不敢举手。”我说:“最多是观点不对,不对也属于正常,有什么害怕的。举手就行了!”学生平常的表现,在考试的分数之中占一定的比例,我知道此女生不愿意因为上课鲜见发言而拉低分数,当然也未必像我猜测的这样功利。总之,我注意到她仍没有发言。有时候她眼睛急眨着,忽然圆睜,脸也顷泛红晕,似乎跃跃欲试。我便以目光鼓励她,然而终于仍不发言。几个星期以后,下课了,她在教室门口问我:“老师,真的害怕!不敢发言怎么办啊?”我说:“万事开头难。不过有一就会有二,你放胆举手一次,我叫你。”可惜一年下来,她始终未发言。我非常理解她的煎熬,也怨我没有教会她举手。她是从山东来的女生,颀颀长长,苗苗条条的。

一个女生是陕西的,属于物理专业,选了我的写作课。一节课毕,她过来说:“相恨太晚啊老师!我非常喜欢你的课,也爱好写作。”不久她还递上了自己的文章,确实不失文采,甚至积极发言,竟会抢基地班学生之先。但在其形象昂然树立之后,她却常常偷看小说。在我的课堂上,还从来没有如斯杂姿。我想让她出去看,怕伤她,便忍了。考试交卷之际,她俯身说:“老师,很遗憾呀,以后没有你的课了。”

一个女生江珊,白白净净,自黑龙江来,在国际汉学院读书,上了我一个学期的课。好问,爱发言,还申请过一个研究项目,探讨张爱玲小说的,让我当指导老师。当时她和自己的搭档邀我在学校附近的雕刻时光咖啡屋见面,我略有建议便散了。几年以后,江珊手机短信告我,她考上南开大学的硕士研究生了。离校之前,她邀我一聚,遂定原地,雕刻时光咖啡屋。太忙了,我进其店已经晚了二十分钟,大约近午夜十点了,她孤桌独身地玩着手机。看到我便站起来,灿然一笑,举起一束花送我,说:“老师,这些花都是我买纸做的,有桃花,百合花,向日葵花。向日葵花是我用六个小时做成的。”我颇为感动,然而不想动其声色,只轻轻说:“谢谢啦!”江珊明天办离校手续,后天返家。我们交流了一些关于选择硕士研究生导师的问题,是否要读博士的问题。女生院十一点关门,遂按点再见。携花夜行,当然会引目光过来,这种反应,使我心里一片澄明。在天坛西路上,一个乘凉的少儿突然从躺椅上坐起来惊呼:“花!”便伸出手想摸一摸。我怕弄脏了花,赶紧说:“有刺,有刺!”他遂悻悻收敛其手。

这个时代的青年都不易,女生尤难。祝福我的学生都能收获有尊严的生活。

 

 

0一一年七月六日于窄门堡

 

                  原载渤海早报20111111,《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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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8-13 11:30)
分类: 纪事


阆中的得意,在嘉陵江经过锦屏山之际划出一道水弧,浪打石头,沿岸就成为一个渐渐开阔的扇面,其城便于斯发展起来。

白塔山应该是阆中的制高点,顶端一座白塔。我在九层的窗口凌空而望,只见其城的建筑在西北一隅都是瓦房,大约占全城的三分之一,为老城,在东北一面是多姿多彩的楼房,有几幢竟争上而起,耸入云霄,大约占全城的三分之二,也许还多,为新城。嘉陵江环城而流,水大不清,浪平致静,有一只船缓缓横渡。在为近乎100万人提供了庇护的建筑的边际,是扇面的末尾,岭断岭续,万象皆绿,空明物晦,千光尽照。

从西安坐汽车十小时到阆中来,不过是要换境迁思,游目骋怀,以减我恸。吕刚知道我好古,便推荐了其城。他也牵挂着我,遂在2011515日上午1032分发手机短信问我:阆中之行如何?当时我正在白塔山远眺阆中周边的群峰,就复他:这几天一直读拉什迪的小说。今晨登临白塔,一览阆中大貌。之后欲往城中去,走马观花。明晚到家。安分守己,略无兴奋之闻。

阆中在战国时代是巴人的国都,公元314年就设县,这显然让我追思。在历史上兴风弄潮的有齐人,楚人,燕人,韩人,赵人,秦人,终于以秦人统一天下,成永久之议。然而生活于江山之间的巴人不以乡小,不以壤僻,也尝有自主的希望和行动,使我敬佩,并催我观察阆中其城。

我多在老城区徘徊。这里街道铺石,墙壁刷白,柱子之色尽是绛红,难免让我怀疑屋之老。然而阆中人告诉我,确实是老屋,只不过有所改造而已。瓦房基本上都很低矮,顶斜呈灰,檐翘而短。也有阁楼,皆是松木所造,散发香气,可惜不能隔音,会泄隐私。穿纬过经,只有几家以老屋为室,居者无不苍苍其发,或低头静坐,或围锅做饭,虽然看起来有一点孤寂,但他们却并不觉得谁面生就惊异谁。绝大部分庭堂都为门肆,卖饭,卖醋,卖食品饮品,卖古玩,卖药,有的开了诊所,有的盆陈足浴。经营门肆的或是户主,或租赁出去,不过掌柜的仍是阆中人。客栈常飘一面旗帜为标志,在淡季,50元人民币一个标准间,很是便宜。有一晚我宿客栈,算是体验,感觉新鲜,不过稍欠踏实,其隔壁或板下有声,使我辗转不得安眠。离店向老板控诉,老板浅笑软语,搪塞而过。老板是女的,比我进店的时候截然随便,竟一直置身于床,只挥手,不抬头,鼓舌之际有白牙闪现,遂使我产生一种轻佻的温暖。我看了秦家大院,此为民国一个富商的宅邸。门厚槛高,院子沉陷,以砖漫地,取聚财之意。房高而屋不宽,庭连而气不敞,但柱子却按图而立,没有一根不挺拔,让我想到嘉陵江两岸的森林。我买了5元人民币一张票,可以看前后两进房屋,遗憾都有饮者划箸劝酒,其起坐喧哗,不能细观。我算匆匆而过,不过卒以饶有兴趣地试了试一个木制的鞍椅才作结束。李家大院,陈家大院,或别的什么大院,也许更豪迈,然而窃以为它们大同小异,都是中国传统民居,有其贯通的建筑理念,遂逾其门槛而未入。

但阆中的贡院,我却是认真地看了一遍。所谓贡院,就是清代进行乡试和会试的场所,通过在此的一套程序,以把符合统治阶级需要的优秀之士推荐给皇帝。阆中的贡院有巨大的匾,进了龙门,见明远楼,再进至公堂,两侧为外帘,之后为内帘,各有文章。应试者所居为号舍,处贡院两旁,环环相连,形如长卷。一个应试者一间号舍,其入内就封栅,待交卷之时才打开封栅放其出来。号舍大约只有三平方米,在此答卷并食宿,也真是艰难,然而几百年,上千年,中国的那些希望建功立业或光宗耀祖之士,多通过这条途径在奋斗。我若生在清代或之前,那么也可能会进入号舍,盼进士及第。贡院没有一棵大木,有树皆小,显然是才种了几年的。不过这里收集了丰富的科举资料,我注意到1904年是清朝的,也是中国的最后一次科举考试,在其进士名录之中,陕西人寥寥无几,让我既羞愧,又恐慌,虽然我并未参加当年的考试。贡院当然也在阆中的老城区。

新城区挨着老城区,仅仅一墙之隔,或一路之隔,然而这里光色斑斓,声气喧嚣,有人世之熙攘,甚至晾晒在一些楼房阳台上的袜子也让我觉得亲切。我不禁转身闯入一个菜市,畜肉禽蛋,活鱼鲜果,摊位相连,汪洋一片,是过分地热闹和拥挤了。急忙退出,只见一个老者伸长瘦手指着他的葱、豆和菠菜说:“一元一把!”我自言自语:“太便宜了,太便宜了!”老者误会了我的意思,问:“你觉得多少钱可以拿你就拿!”我说:“抱歉,抱歉!”落荒而逃。新城区无处不是商店,卖面包,卖女装,卖童装,卖首饰,卖化妆品保健品,门肆不大,玻璃明亮,具现代性和流行感。榕树粗,荫翳广,银杏树高,枝条疏,叶子朗,车通不堵,人行不急。城虽然小,不过有都市的派。它还很湿润,一瞬我觉得自己是在南方,一瞬我觉得自己是在北方,听其方言,遂明白是在四川。

阆中的男人属于秀板,倾向于肉少皮薄,然而不失精干,可惜少见具白领风度的帅哥。在老城区修路的男人,几乎都是五十岁以上的。我在新城区接触的男人,有出租车司机,三轮车司机,受理机票的,其多操方言。依着嘉陵江尽是茶馆,当地男人喜欢在这里打牌,头脸攒动,一片闲逸。阆中的女人忙忙碌碌,无处不在。这里的生活显然是由女人主导的,所以其城也弥漫着一种阴柔味道,只是女人都偏大。除了女孩,多是母亲,所以其城更有一种母亲的味道,很是宽容,也很是落寞。我在一个大风歌茶馆泡了三天,读拉什迪的书,服务员两班一例,都是近四十的女人。她们曾经随自己的朋友或丈夫在别的都市打工,由于孩子大了,需要照顾,便回到阆中,不过丈夫仍在外面。有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似乎颇为依恋,不过路远难逢,大约春节才能团圆,竟顿生嗔怒,仆卧长条凳上,以衣蒙脸哭起来。旅馆和餐馆的服务员也都上了年纪。在邮局、车站和医院上班的女人,其年龄也都偏长。我投宿的时候,徙倚老城区的街道,偶尔有女人悄然向我招手,我知道那里并不是在公安机关注册的客栈,遂垂目而去,不过她们留给我的印象也近中年。有几家壮丽的歌舞厅,不知道在包厢工作的女人怎么样?然而阆中女人一般都白皙,皱纹也浅,显得很是年轻。

阆中文化总体是封闭的,当为自我循环,自我提升。它与成都和重庆都比较远,跟西安更远。它周边的四川人有可能选择到阆中去打工,不过这些人几乎都是农民。阆中人有可能选择到别的都市去打工,他们一定多是青年,甚至多是帅哥倩妹。在快速的社会发展进程,阆中似乎缺乏青春的推动。这里的山水固然美,然而其城是孤独的。关于如是体会,我将请教曾绍义先生,他是教授,学者,是一个相貌方正而体魄刚烈的男人。他的故乡就在阆中,也是他建议我仔细看一看贡院的。

曾绍义先生是我的朋友,吕刚也是。在阆中的那几天,我形单影只,不过一旦想到他们,就觉得我有他们陪伴,虽然他们互不相识,各在异地。阆中最有情调的地方是嘉陵江沿岸,阆中人显然也最喜欢这里。夕阳斜照,远山为轻,近山为重,碧草融化着蓝天。学校下课了吧,少女一堆,少男一堆,走一走,停一停,或凭栏私语。老者在悠然地散步,累了便会寻找一个台阶坐下休息。我夹杂其中,完全是一个生客。风摇波荡,汀线残红,自感到处伤心,自问乡关何方,遂在黄昏降临之际发出指示:吃一条阆中鱼,明晨回家。

    

   二0一一年五月二十二日于窄门堡,原载秦岭2011年春之卷,《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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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在黄土高原南缘,空旷澄明,史记其有上帝的气息。久存考察之心,遗憾人生扰攘倾侧,见之我已经到了中年。

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时值秋日,夕阳非常好,淳化县铁王乡凉武帝村的农民正在甘泉宫遗址的砖路上收拢他们晒干的玉米,装进麻袋,以结束一天的工作,要回家休息。天大横云,地阔列山,从而广袤空明,风过不睹其形,鸟飞不闻其声,似乎是在为一个夜降星出的仪式作准备。

甘泉宫属于汉皇家建筑体系,周回近乎二十里,殿堂台观数百所,大有浩荡之势。宋人程大昌认为,其去长安三百里,不过登高极目,长安城墙的雉堞会隐隐在望。可惜我后生,不能景仰当年的巍峨与华丽。20091023日逼近黄昏之际的甘泉宫,一片废墟,蓬蒿肃然,唯有一头残损的石狮,两座颓断的通天台,无以计数的埋入田野的破碎瓦片。

汉武帝在皇帝位五十四年,尝居甘泉宫几十次。总是五月往,八月返,以避长安之暑。汉武帝在这里进行性爱活动和狩猎娱乐,也接见诸侯,会晤藩夷,处理军国大事,但他极为倾心的却是大敬鬼神,招致仙人。汉武帝元封二年就是公元前109年,起通天台以祭太一神。资料显示,当时有八岁童女三百,在通天台上载歌载舞,到了晚上,忽然有流星飞过,侍祀之人无不惊异。汉武帝在竹宫望祭,以为是仙人下凡,遂命点燃烽火作礼而拜。

颜师古有注曰:“通天台者,言此台高,上通于天。”那么到底台高多少呢?史记台高三十余丈,云雨悉飘其下,身临其境,可以远眺长安。不过现在它只剩下十六米了,为圆锥形,是夯筑所成。有白灰黄沙掺入土中,遂坚固顽强,抵抗着岁月的剥蚀。我从东边的通天台走下来,攀上西边的通天台,又从西边的通天台走上东边的通天台,问汉武帝为什么如此信仰鬼神?晚霞绚烂,暮霭风掠,几百里台地向南绵延倾斜,以到咸阳,再到长安,缓冲秦岭。

刘彻是一个有历史影响的皇帝,其选拔董仲舒,独尊儒术,击匈奴,扩大中国版图,通西域,展开世界贸易,无不体现了雄才大略。然而他也有软肋或亡命之穴,遂为方士控制。方士控制汉武帝,并非以权力,是以思想。如果思想也属于权力,那么方士便是以思想的权力控制了汉武帝。谚语云:卒想吏,吏想官,官想做皇帝,皇帝想成仙。世界上权力最大的人就是皇帝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辖区之内,艳遇尽猎,作威作福,山呼万岁,但有一点却使皇帝难受:日子如此之妙,竟过一天减一天,不能永远享用。皇帝遂想长生不死,从始皇帝到末代皇帝都是这样,汉武帝更是这样。实际上不死之心在中国根深蒂固。秦尤其是汉,好在物品上镂刻长生无极或长生未央的美言,其表达的就是不死的愿望。我在瓦甓上和铜镜上都见过如是吉语。不只是皇帝,黎庶百姓谁无不死之心呢?道家就致力于不死的研究,方士有传播仙山和仙迹的能力。方士当然也有一些养性长生的建议,而且似乎是见效的,于是皇帝就多为方士所洗脑,任凭其摆布了。汉武帝就是这样。

大约二十四岁那年,方士李少君蒙混了汉武帝。其自谓有不食五谷的却老之术,并以机巧为他制造光芒,赢得了汉武帝的信任。在一次宴饮之间,有老者九十余岁,李少君竟宣称他与老者的祖父曾经在某地打猎,恰恰老者小时候随自己的祖父有同行的经历,知道某地,从而满座诧异,声誉鹊起,并引得汉武帝的召见。汉武帝有一件过去的铜器,想考一考李少君,便问是否认识,其淡然回答:此铜器齐桓公十年在柏寝台陈列着。验证铭文,果然,遂满堂惊骇。李少君就这样以机巧为自己创作了一个幻象,汉武帝及其左右都以为他是仙人,足有几百岁。其展翅而飞,吹嘘他尝云游海上,见过出入蓬莱的安期生,这个仙人还拿着瓜大的枣子给他吃。汉武帝为李少君所征服,按其所示,以朱砂冶炼黄金,以黄金碗碟用餐,盼能交往蓬莱仙人,终于像黄帝一样不死升天。仙人之想十分强烈,汉武帝便慷慨赠送财物给方士,遣其到海上寻找安期生一类的仙人。以后李少君死了,汉武帝以为其化身而去,遂继续寻找仙人。

北方有美人,足以倾国倾城,汉武帝得之,为李夫人。可惜李夫人青春夭折,其不胜悲痛,思而念之。方士少翁设帐以投影之技映出美人,恍惚之中,汉武帝见其态袅袅。灯闪烛晕,气氛诡谲,汉武帝宁以为真,多少满足了他的思念,不禁沉吟:“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少翁招魂有功,得赏,成为文成将军。汉武帝便按文成将军的指点,在殿堂和其它用具上画云气以驱鬼,在甘泉宫的台室里绘众神以示敬,然而仙人不至。少翁道术有限,便生劣计,让牛咽下帛书,作先知先觉之势说:牛腹有文章。杀牛取出帛书,发现是造假,汉武帝恼怒之极,便灭了少翁。事不光荣,汉武帝也就把它隐瞒起来。仙人之欲,仍在涌动。

于是方士栾大就到了汉武帝的旁边,其煽惑黄金可成,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招。栾大还做了一个试验,通过磁力作用,使棋子在棋盘上相互搏击。汉武帝看得入迷,极为抬举,封其为五利将军,乐通侯,还以卫皇后所生的女儿嫁之。栾大在晚上诡秘作祀,然而仙人不至。栾大害怕技穷暴露,便谎报要见其师,整装走海上。汉武帝遣使暗中追随,发现栾大并未去海上,更没有得到什么仙人,才判断栾大见其师为诈,遂斩了栾大。这一年汉武帝四十四岁,其仙人之意不但未摧,而且求之更急。

于是方士公孙卿就操纵了汉武帝,而且摆脱不了。

方士多少都有一种天赋,知道怎么控制人。人的想望和欲念,即使正常的,也会转化为他们的把柄。他们会揣摩人的心理,肯定人之所求,对所求进行夸张并妙化,并为想望和欲念的实现绘制路线图和进度表。一旦人如汉武帝进入方士的轨道,他便成了精神俘虏,不得不由方士指挥。实际上戈培尔和林彪都是高超的方士。戈培尔的激情煽动及其1933在德国掀起的焚书运动,林彪的吵哑呼喊及其1966年在中国的焚书运动,都是一种精神控制。只不过方士能量小,控制一人或一批人,戈培尔和林彪有宣传机器,可以控制一国人,一代人。然而被作了精神控制的人终于会清醒过来,于是社会就进步了,文明了。

汉武帝对方士的花招早就应该识破。李少君未现原形是因为他死了,但少翁和栾大却是自己失手的,汉武帝不能不知道这些,而且有理由断绝成仙之路,然而他没有。弗洛伊德发现人有三个弱点,一是趋利避害,二是趋乐避苦,三是趋生避死,汉武帝权势弥天覆地,害能避,苦能避,唯有避死乏术。似乎有黄帝成仙升天的榜样,然而究竟如何,情况也是方士所提供的。对于一个仙人之想迫切的天子,君主,显然只能信其有,不能信其无,否则便彻底幻灭。幻灭将深受打击,汉武帝不愿意。尽管汉武帝知道方士有骗,然而他对方士仍抱希望,因为甩掉了方士,就是放弃了成仙升天的想望和欲念。当然,李少君的表演,也给他留了一个憧憬的空间。何况方士了解人的心理,了解汉武帝的心理,总有办法让人跟着他们走。那么汉武帝是怎么随公孙卿走的呢?

公孙卿建议他应该像黄帝一样封禅泰山。登泰山封禅,就可以变为仙人。自古以来,封禅七十二王,只有黄帝是登泰山封禅的,极力鼓动汉武帝效仿黄帝。公孙卿还告诉汉武帝,黄帝铸鼎以后,有龙垂下胡须接黄帝升天,群臣和嫔妃也从龙而上。汉武帝很是羡慕,说:“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履耳。”遂拜公孙卿为郎。

遵汉武帝之命,公孙卿在河南等待仙人,并报告自己发现了仙人的踪影。汉武帝便欣然往缑氏城去,想看一看,不过略存狐疑,怕公孙卿像少翁和栾大一样有诈。公孙卿便诓汉武帝,鬼神之事迂阔而近乎荒诞,不成年累月无以招致仙人。公孙卿显然在明目张胆地欺哄汉武帝了,然而人一旦为一种意识所操纵,他便难以觉悟。现在的汉武帝便进入了迷惘状态而不得清醒,遂只有跟着方士转了。

在公孙卿的怂恿之下,汉武帝封禅泰山。其初登泰山四十六岁,最后一次登泰山已经六十七岁,垂垂老矣。他一生共上泰山七次,足见汉武帝的意志。他封禅泰山旨在天下平安富裕,不过这是表面的,冠冕堂皇,庄严正大,其隐秘的目当是盼能像黄帝一样长生不死,化身升天。

到了泰山,便要东行海上,以期会一会仙人。汉武帝一生海上之游有七次,是抱了很大希望的,然而仙人不致。有一次,公孙卿报告仙人在夜间出现,其身高数丈,不过靠近他便忽然消逝,只留下巨大的脚印。汉武帝看了看,仿佛是脚印,然而他仍生狐疑。一个朝臣证明有老翁拉着狗刚刚过去,汉武帝遂转而相信有仙人,也蓦地兴奋起来。他竟动员数千方士四下寻找,自己也留海边,翘首等待消息。还有一次,汉武帝站在海岸久望蓬莱,盼能看到仙山的琼瑶之境。

仙人邈远,迟迟不能招致,汉武帝难免沮丧,也很焦急。公孙卿开导他要持之以恒,日久仙人一定会出现,并说:“仙人好楼居。” 汉武帝遂在长安修建蜚廉观,挂观,在甘泉宫一带作益寿观,延寿观,并筑了两个伟大的通天台。尽管有童女三百在通天台上呼唤,然而仙人终于不至。足有二十四年,一个又一个一茬又一荐的方士,他们关于仙人的消息一直没有效验,这使汉武帝渐渐感到厌恶。不过他难以拒绝方士,更不能彻底拒绝,永远拒绝,因为他毕竟保留着一点希望:也许会遇仙人,从而长生不死。如是所想,直到他在终南五柞宫逝世。

很是奇怪,汉武帝不仅仅有求仙人,也有求别的鬼神。尝有年轻母亲由于儿子死了,自己也忧郁地死了,但她却在妯娌宛若身上显灵,宛若便把她供奉起来,公卿贵妇多祭之。汉武帝登极,以为她是神君,先把她请到宫内,后又把她安置于上林苑蹄氏观。秦故都雍城有五畤,是古者祀五帝的固定处所,汉武帝从二十四岁开始祭之,以后每隔三年祭一次。有大臣上奏太一神为众神中最尊贵的,应当祀之,汉武帝便在长安东南立庙,祭太一神,并造八方通行的台阶作为鬼道。有一年汉武帝在鼎湖宫病了,用药效弱,他便接受进言,把一个巫师召到甘泉宫祀之,相信鬼神可以依附巫师,从而能使他恢复健康。巧合病愈,但他却以为是神君使然,遂营寿宫供奉神君。汉武帝也在汾阳立后土祠,在甘泉一带立泰畤。汉武帝四十六岁那年巡桥山,还祭了黄帝。然而他最敬仰的终于是仙人。

汉甘泉宫是秦林光宫的修缮和扩充。不过这个地方曾经有黄帝领导之下的云阳氏生息于斯,并作云阳宫。三代夏商周,咸有继承,并设云阳国或云阳邑。秦孝公改革以后,在斯设云阳县,遂多少增加了烟火气息。这里天高地远,立足于任何一点,皆有临下之感。不过我产生感应的是关于黄帝在这里的活动。文献显示,黄帝曾经于斯治明廷,这里尤其为:“黄帝以来圜丘祭天处。”如是悠远的信息,在这个秋日的黄昏,给了我无穷无尽的想象。

我拣了一块有麻纹的瓦片,要带回我的窄门堡。甘泉宫及其这个瓦片显然蕴藏着中华民族的一些秘密。我反复在问,黄帝以来为什么要选此地祭天,敬鬼神,或招致仙人呢?

 

                   原载散文.20106期,《退出》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81月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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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7-27 23:01)
分类: 纪事


初夏的时候,得一日之闲,遂跟朋友同游。朋友说:“沣河西岸,小麦一片浩瀚,看一看吧!”

    这一带广衍膏腴,是上上之田。小麦正在成熟,远望着,让人心旷神怡。

    地畔有一块残碑,兴之所至,我就踏着田埂过去辩识。大约二十分钟,两个朋友竟走散了。我笑了,分头活动,各得空间,不亦快哉!

    我选小路,进了凿齿村。村名奇异,恰恰吸引了我。行几百米,觉得这里的布局和建筑也并无什么特别,一般家庭都是两层或三层的楼,由于树少,难免显得生硬。不过农村的风貌现在多是如此,一个庭院,前槐枣,后杏榆,此乃旧俗了。

    再转弯行几百米,才发现了凿齿村的卓越:我看到一尊习凿齿的雕像,一尊释道安的雕像。习凿齿的雕像置于广场上,释道安的雕像置于道安寺中。道安寺正在修缮,搬砖的搬砖,刷墙的刷墙,有序并安静。凿齿村显然是有背景的,它的来头就是文化。

    事情发生在一个动荡和分裂的时代,虽然复杂,求之有径。

    公元316年,晋愍帝不得不光着膀子,出长安城,投降匈奴人刘曜,西晋亡。司马睿便在建康重起朝廷,东晋诞生。此间,北方涌现了一个又一个的政权,呈现为五胡十六国的格局。氐人趁机进入关中,以长安为国都,建有前秦。

    公元357年,苻坚登基,始为前秦的天王。他推崇汉文化,善用贤能,并修治水利,加强农业生产。苻坚志存高远,派军平了前燕,又平了前凉和代国,统一了黄河流域。在这种形势下,他欲消灭东晋,遂兴兵进攻襄阳。公元379年,前秦还打下了襄阳,尤其令苻坚欣幸的是发现了大儒习凿齿和高僧释道安。接着,邀请此二人至长安,要他们为前秦工作。二人一路坐轿,待遇高矣!苻坚羡慕汉文化,这也是见证吧!

    然而习凿齿认为自己是晋士,家在汉水之侧,从而心向故土。苻坚虽然以得士为喜,不过由于习凿齿有足疾,进退皆蹩脚,苻坚竟认为释道安是一个人,习凿齿只是半个人。习凿齿觉得受了伤害,便以患病为由,至郿坞岭以南,结庐而居。释道安跟习凿齿在襄阳就认识,且交流至深,素不解伴,遂也到了郿坞岭以南,营作精舍,汉译佛经。俄顷,习凿齿悄然返晋,再栖襄阳。释道安以普渡众生为业,没有南北之分,寄寓也安。闻讯鸠摩罗什在龟兹,他还建议苻坚迎之。释道安的精舍,也渐渐发展为道安寺了。

    淝水之战以后,前秦势衰。羌人姚苌作战败绩,以畏罪叛逃了前秦。当是时也,有豪族怂恿,姚苌就自称大将军和大单于,后秦遂立。公元385,姚苌逼苻坚禅位遭拒,杀了苻坚。岁月激荡,前秦结束了,后秦也结束了,五胡十六国及南北朝都结束了。

    然而人在义在,文化延续。总之,各朝各代,一旦遭遇逆境,长安之士便迁徙而来,住在习凿齿曾经所住之地,这当然是精神上受其影响的结果。一世又一世,一户又一户,这里就成为一个聚落,乃是凿齿村。村以凿齿名之,敬仰之情自喻,效法之迹自明。凿齿村必有道安寺,且能保留至今。

    阎姓是凿齿村的大宗,我碰到了阎希坤先生。他七十余岁,身体颀长,满头白发,是一个睿智的乡贤。大约在1250年,阎姓的祖先自长安迁徙至凿齿村。那时候,淮河以北,散关以北,都是金人的辖区。阎姓的祖先到凿齿村来生活,确乎反映了一种价值取向。自宋末元初,至民国,政权多有迭变,不过凿齿村永在沣河西岸。

    凿齿村曾经有半个世纪讹变为卓日村了,这当然也是有缘由的。至迟在1956年以后吧,兴建农业生产合作社,村民参加集体劳动,要频繁地报村名,凿齿村不好读,不好写,就转换成卓日村了。卓日村出现在文件里,标注在地图上,属于法律的承认。

   “卓日村是什么意思?”我问。

   “鄠县方言,并无什么意思。”阎希坤先生说。

    阎先生土生土长,清楚凿齿村的历史。多年以来,村民、村干部及在村外、省外和国外的凿齿村人,一再向政府请示,要求为凿齿村正名,因为这将有助经济的发展,也将有助文化传统的继承。20061026日,政府发出通知,恢复了凿齿村之名。

   “高兴吗?”我问。

   “咋能不高兴!凿齿村人以生活在这里为光荣啊!正名那天,男的女的都很兴奋,还在村前村后放了鞭炮呢!”阎希坤先生说。

    不知不觉,有老少几位围了上来。他们或悦色,或点头,频频应和阎先生。

    我不禁感慨,只是内敛着,仅向阎先生及村民作了祝贺。仰望着初夏的蓝天,我想,气节的教育,忠诚的教育,乃至爱国的教育,可以在学校,可以在礼堂,也可以在像凿齿村这样的聚落进行。闾里固野,但闾里的教育却往往有血有肉,更是生动和坚实。

    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偶入凿齿村,徜徉两个小时,还真产生了这样的体验。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六日,窄门堡

           原载西安晚报202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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