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落村庄
我抡下斧头,用力甩出一道
弧形闪电,劈开木柴里故乡的年轮
花纹里,古老的唱片停止了呻吟
但那些车辙,还在茫茫的雪野
向最初的土地打转
我能听到远行的人,用吱吱的脚步声
走过记忆的终年积雪
传递回眸的暗语
又一场雪包裹住村庄,那些
再次踏入年轮的脚步,沉默无声
走丢的人,掉进炉膛红红的火苗
雪,终于化成火,终于在茶壶的顶部
用跑调的民歌,腾起,一飘即散的云朵
◎ 雪花的温度就是思乡的温度
这是故乡记忆中的个人回味——
我把头仰起来,准备叼住
异乡的六角形飞镖
但当一片雪花吻上我的唇
被抚慰的伤痛
更灼热了
这是集体出走之后的一生
《第三极》第四卷
《华容道》
多年后,雨,还在纹路的深处倾注
我从一件艺术品的光滑上
用目光,走过石头上的山路
那里,两队人马还在对峙
只是,由一个闪电照亮的
两个故交与敌人的脸,依然
扭曲变形
如果闪电能劈开我的注目
我首先会潜入一个潜逃者
把脖颈亮在刀下,任由刀锋
我辽阔的心事,常被风和远方的
阳光拒绝;以为侧过去就可以
抓住,一直前行便可以缩短
但玉米杆儿里,我听到天地摇晃
死马在一堆白骨里日行千里
羽化后,我抖落露水亮翅
而前方透明,玻璃窗上的劫难
鲜花开进我额头的褶皱。身后的
空门没有珠,时间之目在低洼处瞪着
我应该洞悉广阔的含义了
从故乡的一条街上土遁而终
不管它年何处出现虫孔
是否如期横出来,我必挣脱
囚服,擒住云朵中愤怒的雨水
哪怕闪电之后是撕裂,我将沿路
乞讨,并努力把昨夜拉长为一生
我只有一个世界,世界只有一个
夜空,夜空只有一个月亮
月下,却没有你
我把一个声音,吐进月光
声音里有一个名字,名字里有一个
人儿,那人就是你
不多,就一滴,没有泛滥
像旱季的小溪;一条窄窄的痕迹
不长,正好在唇边停住
世界苦涩,夜空苦涩,月亮苦涩;
只有我右边的一小块空地
看一眼,很甜蜜
倘若记忆能卷起来,是谁
用辽阔的地平线
装裱北国的风雪?
那个稍一不慎便划开手指的
岁月,一滴血就足以
在洁白的纸上碎成五瓣梅花
迟于转身而先于绚烂的故园
放眼尘世,只有你
坚守到最后的绽放
如果枝桠的风骨里
有高山;那六角的寒花里
必定有流水
尽管这一切与蜜蜂无关
当轻捷的脚步旋过舒展的
江山,飘雪的台面上
我看见洁白之上的
一瓣瓣春色
尽是你随意挥洒的阵阵清香
2009、11、18。赠
◎取暖
刮掉多余的脂肪 再刮一刮
骨头 燃起一小堆火
取暖
这最后的欲望 灰飞烟灭
上牙与下牙
战战兢兢的磕碰着
看见有人用魔术师的毯子蒙住天空
却看不见背面的手
看见了又被涂上彩虹
火 在皮肤里窜
越来越小 越来越冷
一小朵余烬的
火苗
像灵魂的叹息
轻轻一闪 就飞走了
◎液体
我平时就喝些风什么的
然后 四处流浪
被遗弃的感觉
掩在一个夹缝里嚎叫
白天的断面很粗糙
夜晚也是
夹在中间的人
被臼齿撕碎
向上看是上帝的磨房
地板的缝隙
漏下一滴鲜红的液体
◎一个词
一声叫喊 一本词典忽然合上
四周静悄悄
我走过去 随手
打开一页
一个词条哭着掉下来:
——[痛]
痛不欲生
触及痛处
痛恨
◎一盏灯
我把一盏端不进夜晚的灯
端进阳光,照见隐身的乌鸦聚在
纯净的蓝里盘旋
在乌鸦巨大的影子的遮蔽下
有人从生命中反身回去
有人企图从疼痛里把他们拉回来
我收拢五指,环小小屏风
指缝间顿时利剑出鞘,划无边的明亮
以累累伤痕。
乌鸦再一次围拢过来
一些我无法辨明的刀刃刮过我的脸
摇曳的光影里我顿时惊呆了:
我小小的灯火,在白与黑的缝隙
不停地抖动
◎打劫
穿过日子的钝角
耳畔传来一种老鼠走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我回转头颅 看见
一把悬浮在空中的光
用零下的冷 将我逼到墙角
我的左脚将将踏进明天
右脚还没来得及从昨日的鞋印里拔出
一只洁白的手套便从侧面伸来——
它摸索我全身的骨骼
取走体温 拿走姓氏 抽去我积攒多年的
一点薄面
我想逃跑 一小块方巾却飘落在我脚下
像上一世的谶语在今世应验
我身不由己地站上去
它包起我最后的一小堆骨头
从日子的锐角上 被一阵风
悄无声息地拎走了
◎葬
它想飞翔 我把它囚于
退化的手臂
它要奔跑 我把它系进缓慢的脚步
它想游 我把它闷死在大河的岸边
当我醒悟于罪孽深重之时
为了赎罪
隐入一只绵羊
绵羊被谁栓在孤立无援的旷野上
以绳索为半径
无休止的画一个圈
版图辽阔 我的右半身就这样
葬在一个圆圆的梦里
◎迂回
也许是一条路的迂回,使我
看不清方向。
据说人间到处是机会,
投向果实累累的九月枝头,
夭折的唇却饮不到一口甘甜。
偶然,是一声蛙鸣换下
婴孩的啼哭;偶然是夜幕的帆布
把我闷死在羊水里。
而坚韧的脐带,
早已绕在我脆弱的脖颈,
相似的胎动,注定停于最后的挣扎。
踏着黑夜掘在我脚心的
一个个土坑,掉进去爬上来,
默默地,我又回到来时的路上。
◎半张脸
我从五月的梧桐树里
逃出半张脸;
另一半,夹在树干的裂隙
痛哭。
半张失效的寻人启示,
被风揭下来,在空中寻找。
下午的雷声
滚进我夜晚的褶皱;
斜落的北斗安在我空洞的
眼框里。
像波纹用同样的含义
交换彼此呼吸的微弱,我俯身
贴在水面细小的波浪上
微笑。
◎影子
一声急刹车,昨夜病愈的马路
又被碾死在黎明的轮下。
朝阳扒在地平线上,
偷窥我的长长的身影,之后
又悄然爬上来,上紧城市的发条。
它居高临下,一睁眼就看到
许多虫子;它们喝牛奶,吃面包,
蠕动的胃里寄生更小的虫。
在敲打乐的间隙,我像一个
手握钉子的学徒工,笨拙的
正了正影子;
阳光抡起大锤,只一下,
我的影子便被夯进正午的广场上。
◎着火的麻绳
夜。无边际的漆黑蹦紧一根
清晰的麻绳;我倾注所有力气,
从无始走向无终。
四周空无一物。
我不去想脚下的黑洞有多深
以及通向哪里。我走着,
饿了就撕一片黑暗充饥。
前方,一盏油灯的暗红火苗
企图将麻绳烧断。我,提心吊胆的
走着,麻绳
绷紧着,灯火
移动着。
忽然起火。啪的一声,
麻绳断裂一纰儿。又断一纰儿。
我的一生注定在着火的麻绳上舞蹈,
唯愿那个燃点,在我身后
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