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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离开。
茶色铝合金窗轨上填满了灰尘。玻璃并非无暇,午后的阳光斜斜的将各样的斑点投射在乳白的墙壁上。这光景好似你的虫牙。 当这颗虫牙还是新生的乳牙的时候,他承担了所有进入你口中的食物的第一次咀嚼功能。他充满劳绩陪你六七年时光。然而现在它被掏空了,皮肤上长了黑斑,他老了,还松动了,连根部也从牙床上露了出来。你醒来之后去刷牙,与此同时清洁工人握着扫帚为街道刷牙,你活像一个清洁工人,牙齿应声落地,清脆爆破。你抬头看满是泡沫的镜子,依稀中牙床呈现血色,清晨洒水车经过留下潮湿的街道。七号深夜在这湿润的街道有明晃晃的西瓜刀从BMW的副座飞出来,然后一个青年人倒在血泊中,第二天凌晨被人发现。尽管洒水车反复工作,仍然暗迹斑斑。 你第一颗乳牙于2002年9月7号剧烈松动,于9月8号正式脱落。 自那以后你说话咬字不准,F说成H,很少笑,怕被人嘲笑“缺牙巴”。那个私人投资的**超市很快红火起来,偶尔还能看见一辆银灰色宝马停在超市门前。街道对面是本城高官聚居的地方,这座建筑物用许多反光玻璃装饰,忽明忽暗,夜晚能把整栋建筑当一面镜子,镜子上能瞥见华灯初上时超市内外的闪亮霓虹,灯火辉煌,你认为犹如白昼。 镜子建筑顶层种满各样的树。人们都说:“绿化搞得好!”左侧高台上还有一根旗杆每当有重大节日,必有鲜红国旗飘扬,同时一直为顶点,必有大型拉幅标语一泻数层气势非凡。 你喜欢画画,曾经把这建筑连同一次节日的标语画了下来。但是夜晚出入镜子建筑的汽车灯光刺得你眼睛痛。你无法不想起西瓜刀和鲜红的牙床。镜子里还会有银灰色的宝马,宝马探出头来照镜子,如照反光的刀子。 然而在画中从未出现过牙齿。牙齿作为柔软躯体外唯一凸显的坚硬事物可以直通人的骨头。骨头里侧是更柔软的东西。心脏,脑花。人的脑为什么是脑花?大概是形状吧,你想。你真想亲眼看看,但是这几乎不可能,即使你对消毒水的味道酷爱,你甚至于喜爱它们。消毒水是洁净的象征,急促的意味。你嗅它如嗅一副不锈钢的立体框架模型。石膏模型则是你的视觉周期体验,有的石膏上还有肉红色的蜡片,做成腭的形状。还有交错的钢丝,缠绕于腭片之上。原来这是人口腔的模型,你童年晚期,青春初期,频繁来往于消毒水的不锈钢框架,窗外绿色的马赛克,爬满了常青藤,一双鞋藏于其中,在座椅上,你们第一次相遇,恐怕是夏秋季节有阳光很美,有外套防寒的瑟缩季节,有风雨挺冷。刺眼的灯光如同宝马,如同镜子,如同夜晚里的白昼,大夫敲了敲此人的牙齿,砰砰作响,后来大夫用相同的工具敲敲你的牙齿,就这样把你们敲在了一起。而有个疼痛的事实,于同一个人手中敲掉你四颗恒牙,其中包括两颗小虎牙,或者,你得知他与你属虎的父亲在同一个月份里出身,但是他大你三个月。他蹬蹬强健的双足绝尘而去。而镜子建筑岿然屹立。 建筑一旦陌生,就给你不锈钢框架模型的嗅觉。白色瓷砖和台阶,绿色台阶和瓷砖,粉色装饰但是有灰尘,如同茶色的轨迹,在从前一个有闪电的清晨给你茶几。给你一台放映机,从暗室里放映你爱看的动态影像。然而煎煮始终静态,有一辆银灰色宝马静态,你从来没有见过他在移动,移动的是四个一掷千金的轮胎。从前你与家人坐在并非一掷千金的四个轮胎上面,经过一片丛林,忽然有红灯亮了,比镜子里的霓虹单调许多,但更有威慑力,它让你的轮胎停下来如停一辆宝马。然后轰隆隆经过一列长的轮胎。你被告知这是火车。你生命里第一列火车与你不期而遇。然后有人说起内燃机车厂的车头出口荷兰。那可能吗?悬而未决。在你拒绝了每个月额外的“奖励”之后这个问题已成为秘密。然而你曾经在那里种过一颗牙齿。以瘦弱的身体本可以被牙齿连根带起,但这力道被一场球赛分担。你注视着庞大的人群,人群被盛在一个体育馆内,这个工厂集团有自己的公园,车站,医院,学校。学校有个飞行器一样的建筑,人群在飞行器里看一场球赛。篮筐后方有棵盆景,土壤肥沃,植物枝叶伸展。你站那旁边,不动声色的用舌头去顶一颗松动的牙齿。你祝愿他们进球得分,你将牙齿准确的投进土壤,你看见植物更加茁壮,更加枝繁叶茂,你认为这全是你的功劳。你一高兴,蹦跳着离开飞行器,你观看那缓慢移动的机车,你兴奋一如那一次的不期而遇。 不会忘记的是钢丝缠绕你的嗅觉,钢丝美好而坚韧,念念不忘曾经效劳的超级市场总是犹如白昼的霓虹闪亮。可是不见了宝马,镜子建筑空了许多,少了许多光华。再也不见斑驳的印迹的制造,高级轿车大行其道,你从事清洁的街道呈现一片平安和祥。牙床的清扫富有规律,每个清晨电闪雷鸣。超级市场换了名字,营业员微笑和蔼,似乎从来没有虫牙的顾忌。果然没有,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