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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小而说之

说明:园子荒芜已久,发篇小说吧。

寂照庵

 少鸿

     早晨八时许,他来到楼顶露台。所处位置很高,几乎整个大理古城都匍匐在脚下。阳光瀑布般从空中倾泻而下,温温的泼了他一身。放眼望去,苍山之巅笼罩在一团灰白色的云雾里,像戴了一顶绒帽,四周的天空却如刚刚擦洗过的蓝玻璃,纯净而清澈。山腰墨绿浓密的森林中间,显现一条垂直的沟,那是上山的索道经过的地方。而左侧那道逶迤而下的山梁下端,在那片葳蕤的林子里,隐藏着一座小小的庙宇。那就是她和他说好,今天要去的寂照庵。

他转身眺望。越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和一片开阔地,但见洱海镜子般地嵌在两岸之间,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三两鸟影从空中滑过,周遭一片寂静。初冬的风凉凉地吹过脸颊。他扣上衣襟,离开露台,来到401房门前,轻轻叩门:“孔盈,起来了么?”

“起来了,但我还有半天忙,”她在里面大声说,“卜老师,你先去吃早餐吧,不用管我,我有面包和酸奶呢。”

“好的。”

他独自下了楼,在街旁小店吃了碗过桥米线。她是北方人,可能不太喜欢吃米线吧。街面空荡寂廖,他没有闲逛的兴致,便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墙壁不太隔音,听得见她在隔壁走动。她穿红毛衣的腰肢一定扭动得很好看。他咽了口痰,仰倒在床上,望着窗口一枝开得血红的三角梅出神。

 

他昨天傍晚才飞来大理,比她晚了两天。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城市,只能乘不同的航班抵达。用她的话说,他是来赴十年之约。十年之前,在一个公务接待饭局上,他偶然认识了她。她就坐在他的左侧。他包里刚好有新出版的散文集,便送了她一本,还郑重其事地签了名。他们互加了QQ好友,但后来在QQ上聊得并不多。严格地说,来大理之前,他们就只有饭桌上那极其平淡的一面之交。他连她的面容都不是记得很清晰。认识大约半年之后,她在QQ上约他去泰山下的那个城市见面,她在那儿参加一个培训班,她让他去陪她几天,顺便爬爬泰山。他是动了心的,但没有应允。她似乎有些失望,之后QQ交流就更少了,只是偶尔地问候一声,发发节日祝福语。他还以为,慢慢就会断了联系,根本想不到,漫长的十年之后,她又约他见面,而且是在大理这样的地方。约会的理由也是十分结实:老公背叛她了,她很痛苦,想要他陪她散散心,渡过这个艰难时期。这一次,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她。

他从机场打车来到古城时,天已经黑了。她在客栈门口等他,见他过去,笑得牙齿一白。他已经做好了拥抱的准备,但是她没这意思。他们连手都没有握。她带他去了她给他订的房间,放下他的双肩背包后,他们就下楼去了餐馆。点完菜,她才问他:“卜老师,是不是差点没认出我来?”

他点头:“是啊,你变了,漂亮多了。”

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他说的是实话,十年前的她,似乎还没有长开,而现在三十六岁的她,丰满而鲜润,窈窕又灵动,是女人最美好的年纪。菜上来后,他们就很少说话了,只是不断地互相夹菜。吃过饭,便都回房间洗澡,估摸着她已忙完,他才去她房间聊天。他晓得,此行的一大任务,就是听她倾诉,做她的情绪垃圾筒。

然而,她坐在床上,细眉微蹙,将两手夹在两腿之间,长久地没有言语。

他小心地问:“你还好吧?”

“要是好,就不会跑到大理来了。”

她垂下头,让发丝掩盖住面孔,轻声告诉他,她和老公分房一个月了。她坚决不让老公碰自己。她很确凿的晓得,老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男人为何要去那种地方呢?卜老师你会不会去?他说,男人和男人不一样,他是不会去的,他有精神洁癖,怕脏。但是,你老公即使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也不一定做了不该做的事啊?她说她逼问过他了,他不吭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说那他就太愚蠢了。

“老师的意思,是不管做没做都要否认?”她盯着他问。

“是的,只有那样才会降低对你的伤害程度。”他避开她的眼睛说。

她哦一声,迷茫地环顾四周,喃喃地说,他对她是有恩的。他是她的初恋,大学毕业后,跟他结了婚,她这个农村女孩才得以在城里扎下根来。公公婆婆对她都很好。老公从小公务员做到副处级官员,也很不容易,所以除了他,这事她不会跟任何人说。她不想影响老公的前途。

“你有何打算?”他关切地问。

“我不知道,心里很乱。”她一只手在腿上搓着自己的衣角,“老师是过来人,您觉得呢?”

“我觉得,既然你并没有他做坏事的确切证据,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吧。从心里原谅他,否则,就只有离婚了。”他轻声说。

“我过不了心里这个坎。他若是真有了外遇,爱上了什么人,我还想得开些。居然到那样的地方去,太恶心了。”她眉头紧锁。

“可你必须过这个坎。”他说。

她不说话了,眼里有泪光闪烁。身子微微摇晃,像是肩负重物而坐立不稳。他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走拢去,扶住她的肩膀。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温香,心头不禁晃荡了一下,说:“对不起,我也没啥好办法帮到你……我们难得见面,要不先把糟心的事放下?你不是想到寂照庵吃素餐么,明天我陪你去?”

“嗯。”她站起身来,歉疚地道,“不好意思,让您烦心了。您早点休息吧,我自己的事,我能应付的。”

“那就好。”

他点点头,凝望着她。他们的脸相距很近,她脸上的绒毛纤细可见,她呼出的气息吸入了他的鼻腔。一瞬间,他以为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面对了某个特定的人。他的双手蠢蠢欲动,想将她抱在怀里。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回到了自己房间。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才睡着。

 

 她总算忙完来敲他的门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带上黑卡相机,跟她下了楼。他用微信里的“滴滴出行”打了车,出了古城西门,直奔苍山圣应峰而去。大概也就十余公里远吧,很快就到了山腰的停车场。离山上的寂照庵还有一段距离。他晓得车可以直接开到寂照庵门口,但司机说他的车是不允许上去的。只好步行上山。好在时间允裕,边爬山边观景也蛮不错的,所以,抬滑杆的人来揽客,也被他们婉拒了。

他替她背着包,沿着林间的之字形坡道往上爬。树林很密,阳光被分割成栅栏的样子,额上掠过一道道的暖意。风中除了腐殖质的味道、松脂的清香,还有她身体的气息。怕她跟不上,他走几步就停一会,所以他们始终相跟得紧。毕竟是女人,她没爬几步就开始喘气,白皙的面庞也变得绯红了,愈发显出她的妩媚。她时不时地询问树木与植物的名字。松树、栎木、银杏、野樱、紫薇、杜鹃、蕨草,这都是他认得的,便耐心地做着介绍。遇到一个较高的台阶,他先纵身而上,再回头将手给她,将她拉了上去。她小手的温暖柔软感深深地印进他脑子……他有些恍惚,那肌肤接触的美妙之感似乎早隐存在心,只是刚刚被唤醒。脚踢着突起的树根了,他打了个踉跄。她眼疾手快拉住他的胳膊,他忙说了声谢谢。

路边出现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他让她坐上去,拿出相机给她拍照。她随便摆了几个pose,拍出来都很美。一束阳光正好照亮她的面庞。他采了几朵野花让她拿着,做嗅花状。他往取景框里一瞧,看见的却是另一个漂亮女人。心头一惊,汗水从额上冒了出来。

“你坐下歇会吧。”她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漫不经心地问:“你老家是曲阜乡下的,是不是孔夫子的后裔啊?”

“不知道,没问过,”她摇头,用肘子碰碰他,“卜老师,我一直想问你,十年前你怎不愿去泰山见我呢?是不是讨厌我?”

“当然不是。”他摇头。

“那是为啥?”

“你看你吧,新婚燕尔,才26岁,一时冲动叫我去,我怎能答应呢?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可你年轻不懂事,我得懂事啊!我比你大整整20岁呢。”他用轻松而诚恳的口吻说,“我不是没有动过心,但我得替你负责。我不想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是这样啊。”

“我拒绝你之后,你还说过我一句:傻瓜。”

“我说过吗?”她翘起嘴唇将悬在鼻尖上的发丝吹开,“不记得了。”

“我记得清楚呢。”他说。

“我记得的是,你说除了那一次,以后到哪去都愿意陪我。”她说,“否则我也不会再约你。”

“是吗?”他反问道,心里却已想起,确实说过这话。“我这不履行我的诺言来了?”

“嗯,只要能来,十年也不迟啊。”她笑笑,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引着她继续往上爬。

他们没有再休息,又花了二十来分钟,一口气爬到了寂照庵。飞檐翘角的门楼开在正屋的右侧,门前坪地里矗立着十余株水杉等树木,其间摆着小摊和板凳。游人来往如织,喧哗得很,名为寂照庵,此刻一点不寂静。见她揉着自己发酸的膝盖,他便找了个座位,让她歇会。

她一坐下,手机从裤口袋里滑落到了地上。他赶紧捡起手机递给她。忽然想起,认识她大约一年之后的某个傍晚,她给他打过唯一一次电话。原因是主管她单位的某副厅长出差来了她所在的城市,打电话要她去宾馆房间看望他。她从副厅长的电话里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她不想去,却又怕得罪副厅长,为难得很,只好求他拿主意。她是确实将他视作人生导师了的。他马上就给出了主意:买几斤水果,再带个女伴一同去宾馆礼节性拜望,即给了副厅长面子,又可确保自己安然无恙。她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至于后来怎么样了,他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起。

“哎,那年你去见过那位副厅长了吗?”他问。

“见过了啊。”她忽闪着眼睛。

“怎样?”

“呵呵,跟你预料的一样,见我带了伴去,他说话都心不在焉了。我们寒喧几句就走了,他心里可能不太舒服吧。”她瞟瞟寂照庵描红着绿的门楼,“今年上半年他又来过呢,要我陪他饭后散步,我就大大方方地陪他在公园走了一圈,反正到处是人,不怕。他还蛮高兴的。嘿嘿,我成熟了吧?”

他咧嘴笑了笑。

 

 跨进寂照庵大门,一个穿灰色长袍的尼姑正从里面出来。尼姑面容清秀,黑眸明亮,先看她一眼,再看他一眼,淡然一笑,飘然而去。她扯扯他的袖子:“她怎会这样看我们呢,好像熟人似的?”他便回头去瞟尼姑,尼姑的脚已跨出大门,只留给他们一个摇晃的背影。

天井院子里到处是人,也到处摆满了多肉植物。走廊里,台阶边,栏杆上,墙壁下,一盆盆,一坨坨,密密麻麻,各姿各色。她说,在网上搜索寂照庵的介绍资料,最先吸引她的就是这些多肉植物,然后才是素餐。因为她也喜欢在家里养多肉植物,看上去肉肉的,萌萌的,很好玩。看来这里的尼姑跟她有同样爱好。

院子左侧靠近照壁的地方斜摆着一条枯朽的小船,船舱内填塞了土壤,种满多肉植物。它们密密匝匝,似叶又似花,奇异得很。她欣喜地蹲在船边,比出剪刀手,让他拍了好几张。他却更喜欢屋檐下吊着的盆花,鲜红橙黄,开得十分热烈。他围着它们照了些风景照,再跟随人流转了一圈。一转眼,她不见了。眼前尽是晃动的人头,重叠的身影。他站到一个石墩上,喊一声:“孔盈!”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朝他摇晃,他连忙挤了过去。

她从人群里钻出,挽住他的手:“晕头转向了吧?人都走丢了,想些啥呢?”

“没想啥啊。”他四下观看,有些恍惚。是她走丢了还是他走丢了呢?这是个问题。

“你就在这等我吧,我要拜拜菩萨。”

她将他拉到廊柱前,兀自买香拜佛去了。

他踮起脚尖往殿堂里看,人头攒动,她淹没其中。菩萨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他不清楚,这里的菩萨是释迦牟尼还是观音娘娘。迷蒙光影里,一个红衣女子朝菩萨磕拜下去,他眨眨眼,便消失了。不像是她。那是哪个她呢?眨眨眼,就能把一个人眨消失吗?他东张西望,左思右想。她磕拜完出来了,显得有点兴奋,似乎她的人生真得到了保佑。他注意到她额头仍圆润光滑,并没有磕头着地的痕迹。她牵一下他的袖子,分开人群,向侧门而去。

他紧随她穿过侧门,一回头,左边墙面上有个巨大的禅字,像个身体弯曲的人。右下角挂着一个竹背篓,像是刚从那个人背上卸下来。沿走廊而去,就是斋客们进餐的食堂。堂前一个逼仄的小天井,四周零星地摆着一些盆景,红豆杉罗汉松兰花虎耳草什么的。他的目光颤抖一下,顺着走廊扫过去。走廊尽头,月形窗户的下面,他看到了由两个树蔸交织而成的连体根雕。它们被做成了一对凳子,又好看又实用。一对老年夫妻坐在上面,一个在喝矿泉水,一个在吃面包。他走近那个凳子,凝视虬曲的根茎和根上鼓包的瘤结。

她在他身后说:“这根雕古怪,有意思。”

“像爱情。”他说。

“怎么说?”

“纠结扭曲,没头没尾。”

“嗯,还真是。过会我们也来坐坐。”她碰碰他的肘,“你转转,我先去买餐券,人多怕到时没了。”

他在凳子旁候着。老人一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只好四处转了转。她买了两份素餐,每份二十元。时间已到十一点半,他们排到候餐的队伍里,准备打饭。吃素餐的人很多,队伍拐着弯从食堂一直排到侧门口。队伍慢慢往前移动。他让她在前,悄悄地护着她。好在大家都遵守秩序,并不拥挤。进了食堂,各自领到一只不锈钢大碗,先打饭,然后打菜。不必自己动手,你只须将碗伸过去,由一字排开的服务员一样一样地给你打。煎豆腐、炖胡萝卜、炒土豆丝、煮南瓜等等,品种还不少。打完餐回头一看,斋堂里已坐满了人,他们便出了后门,来到树林里。这儿架着一些用粗糙的原木制作的桌椅板凳。他们坐下时,一根枯黄的松针打着旋飘下来,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它差点落进她的碗里。素餐名不虚传,确实好吃,特别是,那些素菜不光口感好,还能吃出荤菜的味道。它欺骗了你的味蕾,你还为它叫好,这就不简单了。他咂着嘴,吃得津津有味,侧脸一瞧,她也如此。一点菜沫沾在她嘴角,随着她的咀嚼颤动不已。他拿出纸巾替她擦掉。她巴咂一下嘴巴,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哇,太好吃了,单为它,就不枉大老远来寂照庵一趟!”

“你的意思,我是多余的喽?”他蹙眉道。

“我不是这意思,”她挑起眉毛,显得很调皮,“老师不来,吃啥都没味道了呢。”

“这还差不多。”他想用调羹刮一下她的鼻子,像记忆中有过的举止一样,但他忍住了。

吃完饭,他们将餐具送回食堂。然后,她拉着他去走廊。那把连体的根雕凳子太独特了,她一定得坐一坐。可是,那对老夫妻还坐在那里,连姿势都还是老样子,仿佛他们原本就长在上面一样。赶老夫妻走显然没道理,恳求老夫妻让座呢似乎又不至于。

“算了,下次再来坐吧。”他说。

“还有下次吗?”

“那要看你了。”他瓮声瓮气。

“不嘛,我就要坐了再走嘛!”她来了小姐脾气。

“一把破板凳,有什么好坐的嘛!走,跟我走!”他突然恼怒起来,抓起她的手拖着就走,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出了寂照庵大门,直到下山的坡道上才松开。

她被吓着了,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们来到照过相的那块岩石跟前。他在岩石上坐下。她也跟着坐下了。为缓和气氛,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还给他,他也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珠滴在他胸脯上。

“我知道老师为何不高兴。”她瞟他一眼,“昨晚我就看出来了。”

“你看出什么来了?”他瞥瞥她。

“老师以为我们会住在一起的吧?怪我没说清楚。”她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女子与男子不远千里来相会,意味着啥,你不清楚吗?”

“各有各的想法嘛,”她噘起嘴说,“是我不周,事先没挑明……可是我若挑明了,老师还会来吗?”

“难说。”他想想道。

“如果你因此就不来了,我会感觉很不好,我会觉得你像一只苍蝇。”她怔怔地看他一眼。

“这比喻可不好。我是苍蝇,那招引苍蝇的你是什么呢?”

他心里鼓胀,狠狠瞪她一眼,起身往山下走。

她怯怯地跟在后面。

 

 他们从停车场打车,直接去了崇圣寺三塔公园。等待他的这两天,她坐缆车上了苍山,还坐船去了洱海对岸的南诏岛和双廊镇,剩下没去的主要景点,也只有这一处了。他们的计划是,游完大理去丽江,游完丽江后再飞回各自的城市。进公园之后,她悄悄地将手插进他的臂弯,默默地跟着他走。虽然还是不说多话,但气氛缓和多了。他们沿着公园中轴线往里走,一遇到合适拍照的景致,她就主动pose,冲着他绽开一脸的笑。他的心情也就渐渐地开朗。他以庙宇、白塔、苍山、蓝天等为背景,从不同角度给她拍了许多张照片。相机手机交替使用。他最喜欢的是她倚偎着一串红色炮仗花照的那张,不仅脸上笑得灿烂,而且显得端庄娴静。他和她一直没有照合影,没有脚架自拍是一个原因,不想求别人帮忙也是一个原因。

公园很大,他们转一圈出来,天差不多就黑了。回到古城,她引他去了段公子文化餐厅,一人叫了一份竹筒饭,点了几个特色菜。餐厅的服务员都着古装,来去飘然,墙壁上也装饰着一些老器物,古色古香。在这样的地方品尝美食,确是快事。他边吃边听她说话,虽然心思恍惚,却也感到暖意融融。

吃完饭,又去酒巴街逛了一圈。夜气清冷,有情侣居然穿凉鞋橐橐而行,引得他们相视一笑。她说她喜欢吃鲜花饼,他便蹙进店子里,给她买了十个现做的玫瑰花饼。回到客栈,她开门进房,回头说:“卜老师,洗完澡再来我这坐坐吧。”

“好的。”他应声道,回房洗澡。他是个急性子,手脚又麻利,不一会就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了。他坐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耐心等了快一小时,她可能忙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去隔壁。

401房门虚掩着。她在等他。

他喉头发紧,滑动一下喉结,推门而入,顺手碰上门。

她坐在桌前吹头发,回头道:“你来得正好,这老式吹风太重了,拿得我手酸呢,快来帮下忙。”他接过那个笨重的不锈钢电吹风,站到她背后。为方便他操作,她站起身子,垂下头,让满头黑发披散开来。他左手撩起她的发丝,右手举起吹风对着吹。吹风嗡嗡作响,浓郁的发香直冲他的鼻腔。她的脸隐藏在头发下面,零乱的发丝不时飞扬而起,扑到他的脸上。有一缕甚至夹在了他唇齿间,他抿嘴含住它,似乎想品尝一下它的味道,过了一会,才将它吐出。

“你动作蛮熟练嘛。”她在黑发下面说。声音如呻吟,,既陌生,又熟悉。他差点把她听成另一个人。他开始恍惚。她的头发慢慢地退去湿气,慢慢地干燥了。而他的右手腕开始酸疼。他将她各处的头发捋摸一遍,问:“差不多了吧?”她点头说可以了。他把吹风放到桌上,将口鼻抵近她的头闻了闻。接着,他不由自主地将她搂在了怀中。她颤抖一下,不动了,双手轻轻地抱住他的腰。他深吸一口她的发香,嘬起嘴亲一下她的头顶。她摇摇欲坠。他再亲一下她灼热的额头,然后偏下头,亲她柔软的脖子。她惊到了似的浑身一抖。当他将嘴唇下移寻找她的嘴唇时,她用力撑开了他。两人一时站立不稳,身子一偏,倒在了床上。

他仍然没有松开她,抱着她在床上翻滚,同时继续亲她的额头与脸颊。她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每当他的嘴接近她的嘴,她就警惕而固执地偏开头。后来,当他的手试图伸她衣服里去时,她推开他,惊恐地坐起:“别、别这样。”

“别怕,我不会做你不情愿的事。”他低声道。

“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她低着头不看他。

“为何?”他起身问。

“我明白自己,一旦有了身体关系,那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我就会陷进去,一辈子缠着你,离不开你。一切都会一团糟的。你明白吗?”她看着他,脸色慢慢由红变白。

“明白。”他点头。

“你回房休息吧,我想静静。”

“好。”

他退出房外,拉上了门。他没回自己房间,而是上了楼顶。他站到露台边缘,顶着浩瀚无垠的星空,望着夜色下的洱海,想着刚发生的事。冷洌的风让他冷静下来。他确切地晓得,刚才,一时冲动的是他的情感,而不是他的情欲。他的身体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她。

寒意袭上后背,他哆嗦一下,回到房间,仰躺在床。打开手机微信,见她发来了一句话:“对不起!”还有一个流泪的表情符。他立即回了一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闭眼想了一阵,又写了一段话:“孔盈,我不能陪你去丽江了。我怕我还会骚扰你。我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但我可以不给自己坐怀的机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跟你一样,也正处于一个艰难时期,之所以应约而来,也是想以此覆盖或稀释心中的痛苦。其实那是枉然。你到丽江后,跟个口碑好的旅行团吧(我做的攻略里有),千万别报低价团。我明天就回去了,祝你一路平安,一切安好!”

点击发送之后,他望着天花板,深陷在一片虚无里。隔壁的她一点动静都没有,周围也是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她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这一夜睡得特别的沉,就像死了似的。一觉醒来已是阳光普照。他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然后去敲隔壁的门。但里面没人回应。到街上吃早餐去了吧?这样也好,免得面见她了又动摇生变,干脆微信告别算了。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告别语,又用微信给她转了1000块钱。相约出行之前,他曾提出所有费用由他承担,但她坚持要AA制,其实,那就是一种暗示吧?他真是愚钝。

他背上包下了楼,用滴滴打了去机场的车。下午刚好有回程的航班。上车之后,他才想起还没吃早餐。他摇下车窗,看着古城的店面次第掠过。车出城门,沿着大丽公路飞驰向南,右侧的苍山缓缓移动。他忽然问司机:“师傅,你的车可以直接开到寂照庵门口不?”司机说:“应该可以,这个时候游客也不多。”他不假思索地道:“那就先送我去寂照庵吧!”

车很快就开到了寂照庵。庵里果然没啥人,寂静得很。他快步走过院子,穿过侧门,直奔偏院走廊尽头那个双人座的根雕板凳。它果然还在那里,果然没人坐。他在它跟前站住,让自己平缓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地坐到左侧那个凳子上。院落深处隐约传来诵经声,不知名的鸟在檐角啼鸣。他凝视右侧那个空凳面,上面的年轮纹清晰可见,一圈套一圈。他伸手摸了摸它。空气十分清冷,它也应当是凉的。但它是热的,仿佛她刚刚还坐在这里,刚刚才起身离去。他有点吃惊,被烫了一下似的,收回手,惶然四顾。她莫非在附近?——这个她当然是另一个她,是去年曾和他来过寂照庵,两个月前才分手离开他的她。

眉心一辣,他感到一只虫子从眼里爬了出来。

他用指头将那只虫子摁死在眼角。

走出寂照庵,恍如将自己从静寂里拔出。坐进车里,他接到了她的电话。“卜老师,你怎么就走了呢?我在街上给你买礼物呢,回来就没见你影子了!”她的声音焦灼而失落。他连忙说:“不好意思啊孔盈,我急着赶飞机呢,礼物你留着吧,我心领了!”车子开得很快,跟着坡道转过来绕过去,他被甩得头晕了,只好挂了电话。

2018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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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性乡土与善德文化的精神承继

——评少鸿长篇小说《百年不孤》

聂茂

(作者系中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摘要:《百年不孤》是一部书写诗性乡土的现代变迁与善德文化、“精神信仰”的长篇小说。少鸿以独特的生命感悟和历史认知为基础,从政治历史、大地情怀、精神血脉、信仰欲求等多方面进行审美发掘,文本所采用的时空交错的叙事策略呈现出历史与现实并置的意义,同时作者以充满诗性和清旷的笔触,创造性地建构了一处意味深刻、思想丰厚的艺术场域,既揭示出中国传统乡绅文化遗存的传统美德在历史沉浮中的重要意义,也向读者传达出向善守德等优秀文化资源对于丰富人类精神世界的独特价值,这样的作品对于崛起后的中国向世界贡献什么样的智慧,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如何在欲望中坚守崇高的道德信仰具有极其重大的现实针对性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关键词:《百年不孤》  诗性乡土  善德文化  乡绅叙事 

 

少鸿是一个不断创新、不断思考的有抱负的作家。他的新作《百年不孤》是一部书写“诗性乡土”的现代变迁与“善德文化”如何发展、“精神信仰”如何传承的长篇小说。作为一个曾经在农村生活过8年之久、在乡村的风雨和泥土中度过了青春期的作家,少鸿对大地与乡村有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怀,故乡是他精神漂泊中的灵魂栖息地与安放所。在《百年不孤》这部文本中,少鸿以自身独特的生命感悟和历史认知为基础,从政治历史、大地情怀、精神血脉、信仰欲求等多方面进行审美发掘,以充满诗性和清旷的笔触,创造性地建构了一个意味深刻、思想丰厚的艺术境界。

文本以一个清幽秀丽的南方小县城——双龙镇的历史变迁为背景、展现了岑吾之、岑励畬与岑国仁等重义守德的三代乡绅的命运进程,真切细腻地描绘了近百年来中国农民与政治风云、人情世故等不可分离的紧密联系,在一定意义上折射出中国乡土社会乃至整个中国社会变革与发展的途程。其中,“德不孤,必有邻”一语作为统领全书的主题意旨,既揭示出中国传统乡绅文化所遗存的传统美德在历史沉浮中的重要意义,也向读者展现出“向善”、“守德”、“重义”等传统文化的传承对于丰富人类精神世界的重要价值。此外,小说所采用的时空交错的叙事策略既借鉴了西方现代派的表现手法,又汲取了中国传统艺术创作的书写精华,这样的作品对于崛起后的中国如何向世界贡献自己的智慧,以及人类命运共同体如何在欲望中坚守崇高的道德信仰同样具有重大的现实针对性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一、诗性与生命力:立足大地的原乡况味

或许是年少时的乡村经历在少鸿的头脑深处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的作品中常常蕴涵着一丝淡淡的乡土况味,无论是山水房屋、鸟兽鱼虫还是风俗人情都萦绕着某种诗性与生命力。这些洋溢着乡土况味的原始生命因子与少鸿记忆深处的精神原乡一道构成了一处充满原乡况味的空间,原始文化精神中的诗意与生命力也得以在这个空间延续、展开。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原乡况味立足于大地,来源于少鸿对记忆深处那份原始精神的理性思考与感性认知。少鸿从未忘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他的心目中,故乡永远是与他生命相通、血脉相连的精神胎盘。他时常在大地上静静前行,用目光去寻觅亘古岁月中积淀的文化印记,用心去体悟生命途程中的一切悲悯和温情。

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一书中提到:看来,大脑中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我们可称之为诗化记忆,它记录的,是让我们陶醉,令我们感动,赋予我们的生活以美丽的一切。 [①] 在《百年不孤》一书中,少鸿对双龙镇的描述在一定程度上就呈现出这种诗性的质地,这种诗意植根于大地深处的生命本性,源自双龙镇百年历史滋养的诗意特质。

一路上他总觉有不明物在身后追赶,脚步匆忙而凌乱。看到镇子里参差排列着的黑瓦屋,双龙河边转动的水车,以及路边尚未插秧的白水田,他的心情终于舒缓下来。 [②] 文本开篇少鸿就有意着重渲染了主人公岑国仁凌乱而匆忙的脚步声与紧张不安的心情,过快的叙事节奏一方面带给读者一种好奇的心理体悟,引导读者更好地进入文本深处去探求其背后的原因,另一方面也与下文所叙写的双龙镇祥和、安宁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带给读者一种诗意的审美体验。水车是贯穿这部文本始终的一个特殊意象,始终与主人公的命运发展紧密相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岑国仁近百年人生轨迹的见证者”:岑国仁年少时外出读书,它像个老朋友似的站在镇口迎送岑国仁离去归来;岑国仁成年后面临迷茫与无措,它像母亲一般给予岑国仁安定与踏实的力量;岑国仁历经人世沧桑走到岁月尽头,水车也因年久失修被拆除了。水车不仅磨砺了岑国仁坚韧的心志,同样滋养了生活在双龙镇这片土地上的儿女们,它不知疲倦地转动着,日复一日地将双龙河中的水舀起再倒下,将生命力传递给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时,也将其与生俱来的包容与无私的优秀品质输送到人们的心中。

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水车这类诗意之物像并非是游离于文本叙事之外的无关点缀,相反,它恰恰是经过作者精心选择的,与文本中人物的心性或事件发展的境况相吻合的必然要素,而这一点也恰恰是一种综合了作者审美意蕴与审美趣味的诗性思考。文中林小梅去世后,何大闰向岑国仁抱怨说人生在世,匆忙一场,没有什么意思。而岑国仁则感叹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不过这种有意思更多则与自身看待万事万物的心境与方式有关:有时候你看到一粒露水滴落,一只鸟儿飞过,一根瓜藤开花,一条泥鳅溜走,一架水车在转动,都觉得有意思。 [③] 很明显,这段话实际上蕴含着少鸿本人对生命自然的真切感悟与诗性判断,大地上的一切物体在他眼中均是富有生命力的珍贵存在,它们是自在地生长与运动着,每一个物像都有自己的生命姿态与生存方式,都在按照自然界运行的规律生长,然后死亡。当然,诚如《管子》所云:“地者,万物之本原,诸生之根菀也。这些充满诗性与生命力的自然物像归根结底是与大地、原乡、故土连结的。这是人类无法摆脱的一种既定情结,是原始精神的根性与生命归宿的直接显现。在《百年不孤》一书中,双龙镇的人们通常将打棺材一事称为合长生,单从字面上分析,这无疑寄托着人们对于长寿与永生的美好企盼,寄寓着人们对逸出肉身之外的东西的一种留存与延续。一副上等的杉木长生同样来自于大地的恩赐,从王贵祥在砍伐杉木前对山神的虔诚敬拜这一举动也可以看出人们对自然生命的敬畏与尊崇,展现出一丝溢出于文本之外的诗意之美。因此,土地、生命力、诗性三位一体的意识也成为少鸿把握原乡况味的基本感知和表达方式。

二、重义与守德:审美视域中的乡绅叙事

法国哲学家丹纳认为我们要对种族有个正确的认识,第一步先考察他的乡土。 [④] 从这个层面来看待少鸿的《百年不孤》,我们可以认为这同样是一部叙述中国乡村社会中乡绅阶层兴衰历史的文本。乡绅是中国农村一个古老的阶层,在过去几千年的中国封建社会发展史上,乡绅是一种既独特又无法忽视的文化现象:他们虽没有有形的权力,却能凭借自身丰富的人脉与特殊的地位获得乡民的尊重与推崇。他们一方面深受儒家传统道德伦理的滋养,具备一定的文化修养与思想深度;另一方面又在乡村享有极高的威望与名声,实际承担着维护乡村平安与稳定的重要作用。20世纪新文化运动以来的乡土小说中也有作家对乡绅这一阶层进行一定程度的叙写,但在他们的笔下或将乡绅作为落后的封建余孽,比如鲁迅作品中的鲁四老爷《祝福》)、赵七爷《风波》)、赵举人《孔乙己》)等,或者是将其塑造为正直敦厚、善良大方的完人,比如沈从文笔下的船总顺顺《边城》)。无论是批判还是赞颂,实际上都呈现出一种爱憎分明的单一性色彩。而在《百年不孤》这部文本中,少鸿秉持着塑造一个全面、完整、真实的乡绅形象这一初衷,在向读者展示一个更为客观多样的新乡绅形象的同时,致力于挖掘他们传承下来的向善重义守德等优秀美好的精神文化,从而展现出中国现代乡绅叙事的多元化审美形态。

文化一直以来常常被看作是一个民族思想积淀与实践经验的产品,是连接一个民族过去记忆与现实交往的重要线索和精神密码。英国文化人类学家爱德华·泰勒在《原始文化》一书中认为,文化,或文明,就其广泛的民族学意义来说,是包括全部的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风俗以及作为社会成员的人所掌握和接受的任何其他的才能和习惯的复合体。” [⑤] 换言之,文化是社会群体间互相约束与制约的一种契约符号,个体长期浸润在一定的文化环境中总是会不自觉地受到相关文化因子的影响,表现出趋向某种文化的显性特征。在《百年不孤》一书中,岑励畬、岑国仁父子深受儒家传统道德文化的滋养,始终将向善守德作为人生实践的基础,即使是在风雨飘荡、饱受折磨的年代,仍然坚守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传统价值观,以自身的实践赢得了乡邻的尊重与敬仰。

旧时乡绅阶层作为乡村伦理与社会秩序的维护者,时常扮演着维系社会安宁与稳定的重要角色。在《百年不孤》一书中,少鸿则通过设置中人这一细节从侧面反映出以岑励畬、岑国仁父子为代表的乡绅在乡邻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在双龙镇里,中人一般由德高望重的人担任,多帮忙调解乡邻纠纷或见证财产买卖等事宜。中人的身份既象征着正义与公平,也代表着高尚、谦和的品德。面对李旺才家大、小儿子分家不均的争执,岑励畬的想法中带有谦让的倾向,更多则是劝说兄弟二人学会为对方思考,谦让为上;而岑国仁则是从客观实际出发,以公正为主要原则,提出抽签与补偿的方式巧妙地化解了兄弟二人的矛盾。虽然父子二人面对这一问题采取的方式并不相同,但究其本质而言都是善德文化的具体表现形式,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现出二人重义求善的思想倾向。在另一处有关中人的情节中,岑国仁接过父亲的担子作为一个独立的中人来评判王李两家端午划龙船的比赛胜负。面对王李两家为了夺取比赛胜利而在日常操练中大打出手的行为,岑国仁说道:"要比,就要比划船的真本事,不能比打架。人只能比好,不能比坏,人若比坏,越比越坏。" [⑥] 这同样显示出其浓厚的重德意识,体现出以岑国仁为首的乡绅对于道德行为的坚守。此外,岑氏一族为了方便村民行走与躲雨捐资修建了青龙桥;为救济灾民而设立了义仓;为了防止溺婴现象滋生而建立了育婴会……这些都是新乡绅阶层坚持向善守德的直接体现,他们的行为也在双龙镇的人们心中树立起了一座道义、善德的生命坐标。

然而,在土地改革时期,乡绅阶层因占有较大比重的土地而被划分为剥削农民的万恶地主,不但被没收了财产和土地,还要经常接受批斗和改造。《百年不孤》中的岑励畬、岑国仁父子在这个时期同样难逃厄运。然而当岑国仁的二弟岑国义提出能否通过卖掉田产山林以求摆脱地主的头衔时,岑励畬轻声说道:"只怕迟了,这个时候哪个敢买?再说谁买了谁就当地主挨批斗,那不是害人家吗?" [⑦] 即使深处最艰难的时期,岑氏父子依然秉持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传统美德,始终从他人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将善德作为行为的最高标准。同样地,当作为地主分子的岑国仁与林小梅、孟九莲一同遭受批斗时,他真诚地请求乡邻放过这两个女人,自愿代替她们来承担所有的罪责:女人是母亲,她们是生我们的人,纵有千错万错,生我们没有错。若非母亲怀胎苦,哪有世上相亲人?养育之恩不能忘。" [⑧] 一席话触动了在场乡人的心弦,人们都为其大义与体贴的操守而震动不已。

可以说,以岑氏父子为代表的乡绅身上深刻地体现出守望相助与人为善重义守德等优秀文化和乡邻精神。岑氏父子身上所展现的种种优良品行不仅来自《论语》,来自《增广贤文》,来自祖辈的教诲,也来自人情世故。 [⑨] 因此,笔者以为,少鸿的乡绅叙事从更深层面则是为读者建构了一个善德文化的社会场域与儒家伦理精神的审美空间,人们在这个场域和空间中能够感受着善行德义之凝聚力的同时,其自身的精神也在这个场域和空间中得到塑造和滋养。作者以此为基础,强化了传统美德对于乡邻和睦和社区文明的重要性,也在某种程度上彰显了弘扬和承继这种优秀的中华文化的精神价值。

三、信仰与爱情:时空记忆的动人感悟

杨义先生认为一篇叙事作品的结构超越了具体的文字,而在文字所表述的叙事单元之间或叙事单元之外,蕴藏着作者对于世界、人生以及艺术的理解。 [⑩] 因此,一篇文本的叙事结构同样蕴含着作者深刻的思想意蕴与艺术经验,是读者诠释一部文本不可缺少的重要部分。少鸿的《百年不孤》虽然在思想内容上着重于展现诗性乡土与善德文化的精神内质,但若从叙事结构上进行整体观照,对于领悟少鸿思想深处的价值指归同样具有重要的意义。

从叙事策略上来分析,《百年不孤》虽然有着历史叙事的宏大架构,并融合了革命与爱情的相关内蕴资源,向读者展现了抗日战争、土地改革、大跃进、文化革命、改革开放等中国近现代百年历史变迁的重要事件,但是这些事件的发展并非由作者直接讲述,而是通过不同叙事主体与叙事视角的转换,从不同叙述者的生活与情感变迁中加以体现出来。作品开篇就写道:岑国仁逃离县政府回到双龙镇的那天,是民国16年农历四月二十二,节气小满。 [11] 在这里,作者采取了倒叙的方式,以岑国仁的个体记忆复现了下文中国乡绅百年兴衰历史的书写。这种叙事方式在文本中并不少见,基本上与岑国仁、岑佩琪、宋子觉等相关人物的命运变迁紧密相关。在文本的后半部分,作者运用了较多的笔墨对宋子觉的人生经历进行了叙写,"后来的后来,宋子觉想起被蜈蚣咬,觉出那还只是命运多舛的先兆。他真正的痛苦和人生,要五年之后才开启。" [12] 作者通过描写宋子觉被蜈蚣咬伤这一事件巧妙地暗示出下文宋子觉多舛的命运与不顺的人生,带给读者一种提前预知文本发展的奇特体验,更好地拉进了作者与文本叙事之间的审美距离。

值得一提的是,少鸿打破了中国传统历史叙事中的革命+爱情的模式,通过叙述岑国仁三弟岑国安与杨霖之间的爱情记忆辐射出中国革命期间许多如他们一般忠心于革命却不得不学会忍耐、学会将美好的爱意埋藏在心底的革命人士。实际上从更深层面上探讨了人类在面对欲望与信仰之间的冲突时该如何选择的重要问题。在这部文本中,作者通过时间与空间、叙述主体与叙事视角的不断转换,使用了将近一个章节的篇幅细腻、深入地叙写了岑国安对待信仰与欲望的矛盾心态。然而最令我感到奇特的是,这份动人的记忆感悟并非由叙述者直接讲述,而是通过岑国安创作的小说《伊》中的第一人称叙事者的口吻直接呈现在读者面前。

岑国安的爱情故事首先通过岑国仁的叙事视角加以展开。在文本的第三十一章《伊》中一开篇,作者就写道岑国仁因为无意间发现了已逝三弟的遗物而心中一直有所惦记,于是他坐在书房细细思索,长生是黑色的,血凝固之后是黑色的,闭眼之后的世界是黑色的。三弟为何用黑色笔记本?他会记下些什么? [13] 在此处,黑色一词的重复使用在一定程度上带给读者一丝压抑与紧张不安的心理感受,从而为读者设置了心理障碍,引导着读者进入故事中。

三弟岑国安的小说《伊》以第一人称为叙述主体,将的深层记忆与隐秘情意进行了细致地描绘,从而把强烈的爱意与精神深处的信仰之间的矛盾与冲突直观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但我内心固执地以为,爱与信仰并行不悖。你可以把信仰当成爱,也可以把爱当成信仰。 [14] 这段内心独白表面上看无疑代表着中国革命人士所面临的复杂心境,但从更深的角度来分析,实际也隐含着作者对于信仰与欲望关系的理性思考。最令笔者印象深刻的是二人最终都做到了隐忍、克制自己内心的欲望而将信仰作为一生的最高追求,你若爱,请忍耐,请等待,请克制,请勤勉,请怜悯众生之艰辛,请遍尝天下之苦楚,请怒踏世间之不平。尔后让你的爱如甘露普降原野,似星火点亮黑夜。你若爱我,请先爱我们的信仰,以及我们的事业,不惜以心奉祭,不吝以血滋养。 [15] 少鸿精心书写的这段文字将岑国安与杨霖二者面对内心信仰与欲望冲突的理智回应淋漓尽致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在更深层面上揭示出人类群体面临欲望与理性信仰的冲突时应该坚信信仰的重要价值判断。著名学者王岳川曾经指出:历史意识作为一种深沉的,既表现在历史维度中,也表现在个体上,在历史那里就是传统,在个体身上表现为记忆。 [16] 这里的个体记忆是指少鸿通过岑国安与杨霖之间的感情记忆来辐射全人类发展进程中面对欲望与信仰的冲突该如何选择的理性思考。这种个体记忆不仅回应着以往时间的流逝,同时对于展现当下欲望横流的社会现实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因此,论者以为,从这个层面上来分析,少鸿这种时空交错的叙事策略呈现出历史与现实并置的意义,使其小说创作具有重大的现实针对性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四、结语

周作人认为:人总是地之子不能离地而生活,所以忠于地可以说是人生的正当的道路。 [17] 少鸿的文艺创作也是如此,他通过审视中国乡绅的百年兴衰史,不仅阐释并弘扬了以善德文化为核心的优秀民族传统文化,也注意到了现实生活中应该如何对待信仰与欲望之间的矛盾冲突。而关于这些中华民族特有的精神文化与民族性格的理性思考,都与少鸿扎根大地,从故土中汲取诗性与生命力密不可分。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百年不孤》对双龙镇的相关文化环境与习俗现象的书写同样反映了原始的民族文化传统与生命意识,从那一句句原始本真的话语或虔诚的礼仪活动中,我们也能感受到少鸿对于重现精神原乡所做出的不倦探求。文中有这样一段叙述:他忽然感悟到,天地之间,有许多令他肃然起敬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什么,却不甚了了。或许,去寻找并体味到它的真谛,才是庸常人生中意义之所在吧?” [18] 这段文字实际也能很好地体现少鸿文学创作的出发点或心灵冲动:从对乡绅历史的书写回归到民族文化传统,在仰敬大地与原始生命的同时进一步探索民族生存与发展的轨迹,这既是对己逝历史与文化的苦苦追寻,也是观照现实、继承传统乡绅精神的必然归宿。在全球格局发生根本性变化和现实世界动荡不安的今天,伴随着经济崛起,中国向世界贡献什么样的智慧以确保人类命运共同体能够和谐、健康地向前发展,这是每一个有抱负的作家都将面临的文学选择。少鸿用高品质的厚实的《百年不孤》向世界奉献了他的诗性乡土和善德文化的独特魅力,这是少鸿个人的精神承继,也充分显示了文学湘军的集体智慧,以及他们在现代化进程中阔步向前的文学雄心。

 

 

参考文献:

[1][]爱德华.泰勒.原始文化[M].赵树声译.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

[2] []丹纳.艺术哲学[M].傅雷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3] [捷克]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M].许钧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

[4]少鸿.百年不孤[M].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6.

[5]王岳川.后殖民主义与新历史主义文论[M].济南:山东教育出版社,2001.

[6]周作人.地方与文艺[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9.

[7]杨义.中国叙事学[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7.

 



 原载《小说评论》2017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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