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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20 1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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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小说

分类: 小而说之
    偶然地在一本旧杂志上发现我二十年前写的一个短篇小说,读了下,发现还有点意思,便想把它留存下来。可没有电子版,于是特地买了台打印、扫描、复印一体机,再用“汉王”扫描转换成了电子文档。贴在此。





出走的后生

   少鸿 


冬至这天,太阳很暖和,天保背着一个牛仔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村干部闻知,都松了一口气:“总算少了一个不安定因素!”村里乡亲则摇头叹息:“唉,天保这后生,器量太小了!”


早先,村里人的立场可都是站在天保这一边的。这个早先并不很早,只转回去半个月。

    半个月前的中午,天保到茶亭里去买烟。茶亭座落在旧时的官道上,是个很结实的古物,过去亭子里总有一桶茶水,免费滋润南来北往的喉咙,后来村长搞了改革,把它作了小卖店,由堂客承了包,兜售糖果日杂矿泉水。茶水还是有,只是味很淡,而且一毛钱一碗。亭内还有一长溜橡木搁板,供人歇脚聊天。如今农民空闲时间多,就时常把屁股带到搁板上来,你一言我一语,不经意就凑成一个信息发布会。

    天保去茶亭时,信息发布会显然正在进行之中,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很。可天保一踏进茶亭,所有的嘴巴都闭紧了。天天见面的几个人,都像不认识似的觑着他。天保就晓得,刚才他们是在说他,或者与他有关的什么事情。天保心里不快,从村长堂客手里买了包芙蓉牌香烟,就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发,兀自叼起一支就吸。那些嘴巴还没有动静。天保就说:“我又不是催上交款的,怎么都把舌头吞肚里了?”

众人嘿嘿几声短笑,互相看看,很暧昧的样子。天保晓得他们肚里有话,就不再言语,坐到搁板上,让脚悬起来。果然,有人忍不住了,小声地问:“天保,你晓得么?”

天保作出不在意的样子:“晓得什么?”

    “听说,青兰要回来了呢!”

    天保心里一胀,脑壳里嗡嗡作响。难怪这些人的脸色不对头!他板起脸,恶声恶气道:“她回不回来关我屁事,莫跟我讲!”

    那些嘴巴很听话,马上就不讲了。其实他这样是很没道理的。你不想听,你可以走呵,别人的嘴巴,你管得着么?可是他不走,他不走,是因为他其实是想听他们讲的呵。

    这些人似乎明白他的心思,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沉默片刻之后,就有根有叶地细说起来了。他们说,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是听泥瓦匠说的,泥瓦匠正帮着青兰家修屋。据说,青兰是专为新屋落成赶回来的,她还要请全村的户主去她家喝酒呢。

    听了这个据说,大家都侧转身子,望着村口山包上那幢正在粉刷的二层楼房。那楼房两个月前还没影子,刚刚听说要修,它就像一只笋子一样,从众人眼皮底下长起来了。有钱就是好办事呵。大家都有些感慨。忽有人忿忿不平:“哼,村长家都还没修楼房,她家竟然敢,竟然就修起来了!”

    村长堂客在柜台里搭话:“我们不眼红,用不干不净的钱造的小洋楼,只怕住在里头会长疥疮呢!”

    大家都附合称是,把目光从小洋楼上收回,继续东拉西址,话题暂时离开了远在广东的青兰。天保抽完一支烟,不耐烦地把烟屁股摔在地上。有人好像得到提醒,把话又引导到青兰身上来了:

    “哎,听说青兰这次回家,要带她的男人回来呢!”

“不晓得是家男人,还是野男人?”

“这还要问?肯定是野的。有钱人会找个乡里妹子作太太么?”

    天保心里难受,就从搁板上溜下来,拍拍屁股。大家就同情地看着他。他抬腿欲走,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天保,这次青兰回来,你不要轻易放过她!她一封信就把你甩了,你一定要让她赔偿损失!”

众口一声:“对!叫她赔!”

天保就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似乎不点头,就有点对不住大家。

    又有人建议:“天保,她这次回家请酒摆阔,你千万不要去.一去就丢格了的。只要你不去,我们也不去,给这号人捧场,坏了村里的风气!”

大家都叫好,说坚决不喝不干不净的酒,个个信誓旦旦,义愤填膺。天保便又点头,而且眼眶发热,很有些感动。天保带着某种抚慰,某种满足,离开茶亭回到他独自蜗居的屋里。天保以为,青兰回到村里,一定会遭到冷遇。他甚至替她担忧:她有何脸面来见乡亲们?


天保和青兰同年,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泥巴坨。村里人至今记得他俩六岁时的一件荒唐事:躲在稻草垛里,脱了裤子,研究自己的身体为何长得和对方不一样。

    晓得怕丑之后,两人就不相往来了,迎面遇上,脸一别,话都没一句。后来同进了乡中学,上学或回家,总是要错开,决不结伴而行。他俩“闹不团结”的事在学校是众所周知,以至于语文老师在解释“老死不相往来”时,顺手将他们拖出来作例子。

    奇怪的是,越是形同路人,他们越是强烈地感到对方的存在。至少,在天保这方面是如此。那年夏天,他们高考双双落榜,查成绩回来的那天,青兰抽抽噎噎,哭出一路的伤心;天保呢,若即若离地跟随其后,非但不沮丧,倒有点幸灾乐祸:这样,就意味着,他仍可天天看见青兰。至此,天保才明白,对他来说,能否看见青兰,已是一桩很重要的事情。

    一个偶然的机会,结束了他们不相往来的状态。天保去山上挖红薯,青兰正挑着一担薯藤下山。青兰突然身子一歪,跌倒在地。天保赶紧几步跃过去,把她扶起,却发现,她的左脚崴了。天保不由分说,把青兰往身上一背,摇摇晃晃地下山去。青兰的脸滚烫滚烫,埋在他脖子里,随了她的喘息,向他送去阵阵醉人的气息。下了山,天保胆怯了,不敢把她往村里背,便红着脸,把青兰放下来。青兰身子哧溜下来了,双手却搂着他的脖子不松……天保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双手僵直,身体直哆嗦。

    当天夜里,天保结结巴巴向母亲吐露了心思。第二天,,母亲就央人上青兰家提亲。青兰父母很爽快地答应了。母亲把青兰一家人接来,摆了一桌酒,又给青兰买了两身新衣一块表,这门亲事,就算正儿八经地定下来了。

    此后,青兰就常往天保家跑了。有时,来帮天保娘做点零星事,有时,什么也不做,就和天保坐在阶基上扯谈。一扯就扯到夜深,待天保娘上床困觉了,他们就抱在一起,或者亲嘴,或者抚摸对方,气喘吁吁的。仅此而已,他们不做出格的事,比如今许多年轻人都规矩。青兰从不留下过夜。偶尔地,他们相邀到百里之外的的常德城耍一次,逛逛商店,看看城里人如何花钱。他们破天荒进了一次舞厅,心慌慌地跳了一次贴面舞,一结账,花了八十元!事情过去许多天后,他们还为此后悔不已。

    为了结婚,天保想方设法攒钱。他们两家都不富裕,要求不高,但彩电、冰箱还是要添置的,否则太不像样。天保倒无所谓,但他怕青兰面子上不好看。天保没有手艺,也没有脚路,唯一赚钱的手段,就是给乡建筑队当小工。当小工赚钱不多,又累,但天保觉得他有青兰,再苦也值。

    然而,正当天保朝既定目标努力之时,青兰轻而易举地从他身边走掉了。她听从了一位中学同学的劝告,要去广东一家台湾老板开的鞋厂打工。青兰说,天保,等我赚一坨钱回来再结婚吧!天保心里不舍,却也没有反对的理由,眼巴巴地望着她走了。一个月后,青兰来了信,说鞋厂包吃包住,每月逐可发五、六百元工资,只是太累了,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下班后路都走不稳。天保心疼她,急忙去了一封信,劝她回来。又过了一月余,青兰才回信,青兰在信里说,要是你能每月赚个几百元,我又何必在这里吃这种苦呢?不但不回来,似乎还有点埋怨他的意思。天保心里惭愧,就不再说要她回来的话了。

    青兰打工快近一年的时候,天保娘中风瘫倒在床。天保田里屋里忙得一塌糊涂,只好把远嫁他乡的姐姐叫来临时帮忙。但这决非长久之计,天保就想,是把青兰叫回来成亲的时候了。只能用半个嘴巴讲话的母亲也天天叨叨,说她快去了,若不亲眼见儿子成亲,到了黄土里也闭不上眼。天保征求了青兰家意见后,就去信催青兰回来结婚。可是左等右盼,既不见青兰回信,也不见她回人。天保急了,一电话打到广东,鞋厂却说,青兰已经辞工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无人知晓。

    病重的母亲等不及了,双腿一伸到了另一世界。她的眼睛果真没有闭上,是天保心颤颤地抹合拢去的。天保戴孝过了“五七”之后,才收到青兰的信,只有寥寥的几句话:“天保,请你原谅我,我不能和你结婚了,因为我不想在山沟里穷一辈子,你另找一个好妹子吧。”

    信上没有留地址,天保想痛骂她一通,都没有办法回信。天保孩子气地把信贴茌茶亭那根古老的廊柱上示众,以便让村里人斥责她。过后一想,你斥责她的同时,不也丢了自己的丑吗?便颠颠地回转去收回那信,到跟前一看,却不知被谁揭走了。

自此,天保和青兰再也没有任何交往,也再没有见过她。给天保作媒的很多,但天保心灰意懒,一时还提不起那个劲,便一一回绝,独自过着散漫的日子。青兰去广东眨眼就是三年多,这三年里,据说她是回来过的,只是没有在村里露面。这似乎就证实了有关她的种种传闻。在传闻里,她有时是开发廊的按摩女,有时是被港商养着的“二奶”,有时干脆是拉客的“鸡”。青兰的家人在村里因此而抬不起头,在天保面前更是面有愧色,他们几乎从不到茶亭那样的舆论场所去。天保则相反,他喜欢蹲在茶亭一隅一声不吭,只要人们的嘴巴一涉及青兰,他总能享受到一份同情。


这天天保在山上浇油菜,听见青兰家新落成的楼房里一阵喧哗,头皮不由一麻,就晓得,定是青兰回来了。他有些发懵,粪水浇到菜心上去了。几天来,似乎他一直在等待着,也担心着这一刻的到来。可说到底,青兰回不回来,与他还有什么关系呢?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操的什么闲心呀!天保恼恨着自己,放下粪箪,坐在扁担上歇息。

不一会,那白色楼房里响起一阵鞭炮声,一缕蓝色烟雾随风飘散,火药味窜到山上来了。天保翕动翕动鼻子,闻到的居然是一股淡淡的雅霜的味道,那是青兰的味道,过去青兰就喜欢用这种廉价但气味好闻的护肤品。天保心颤颤的,忍不住站起来,沿着一条小道横过山坡,钻进小白楼后面的林子里,把身子藏在一蓬茅草后,只把眼睛望出去。他看见青兰了!她正站在水泥禾场的边缘,背对着他,向村里眺望。她戴一顶紫色的宽边帽子,穿一件黑色夹克,一条紧身牛仔裤,蹬一双雪白的耐克鞋,显得十分苗条。天保眼眶灼热起来,她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啊!

但是,天保马上就怔住了:青兰转过身来,把久违了的脸亮给了他。这是张十分陌生的脸,血红的唇,白得没有血色的面颊,由于使用了眼影而显得深陷的眼睛。天保心里一阵莫名的钝痛,赶紧转身,离开了那片林子。

    心烦意乱的天保无心做工夫了,匆匆浇完粪水,挑起粪桶回了家。中午,炒了碗剩饭填一下肚子,然后就坐在禾场里晒太阳,发呆。任何事情,似乎都已失去意义,天保只想把时间快点消磨掉。可坐了很久,太阳才往西边偏过去一扁担远。天保便决定,干脆到镇子里逛几圈去,看它天黑不黑!

    于是天保往口袋里揣了几块钱,锁上门,晃晃悠悠往镇上去。茶亭是必经之地,天保一进去,就看见一堆的旧面孔。那些熟悉的嘴巴在热烈地议论,居然没人在意他。天保便把屁股放到橡木搁板上,默默地倾听。有人在买爆竹,跟村长堂客讨价还价。村长堂客大声大气:

    “你给青兰家贺喜,我没加价就是便宜你了,你还跟我砍价!”

    买爆竹的说:“我们这多人买,就该是批发价嘛!青兰发财我们又没鼓荷包,莫非你还想趁青兰回来发一笔?”

    村长堂客眼睛一翻:“你这是两只脚的讲的话么?你把店里的东西都买了去,我也发不了财呀!倒是你们去喝酒,有笔小钱进呢!”

    “噢?!”四周的眼睛都亮了。

    村长堂客说:“青兰跟我屋里的讲了,每个去她家喝落屋酒的都有‘利是’发!”

    马上有人请教:“‘利是’是什么东西?”

    村长堂客笑得脸一宽,拍着柜台道:“你们呀,真是些土包子!‘利是’就是红包,人家广佬就兴这么叫,显得洋气!”

    亭子呈里立时喜气洋洋,一个接一个掏钱买爆竹,有人又问:“就是不晓得,青兰的‘利是’有多少实际内容?”

    有人就替村长堂客作了回答:“不管内容多少,都是人家的一份心意。青兰这妹子,出去几年就不一样了,懂得礼性了。人呀,还是要出去呢!”

    周围的人都点头称是。

    在一旁的天保早已听得血胀人了,蓦地站起,叫道:“你们都去青兰家喝酒?”

    众人似乎这才发现他:“是呀!”

    天保厉声指责道:“你们不是说,只要我不去,你们也不去的么?你们不是说,给这号人捧场,会坏了衬里的风气,决不喝这种不干不净的酒么?”

    众人怔了怔,但片刻就平和下来了,若无其事地微笑。一个粗喉咙解释道:“天保,你心里气不顺,我们理解。可是乡里乡亲的,人家接了你,你也不好不去呀。再说,人家赚的钱干不干净,那是人家的事,跟我们无关。如今那些赚大钱的人,又有几个是干净的呢?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人家的一份好意。”

    天保想反驳,一张糙脸堵在他面前,振振有词:“天保,男子汉大丈夫,肚量放大一点嘛!你和青兰的事早过去了,何必再斤斤计较?怎么看她,是你的事,她能赚大钱,就是她的本事。你说是不是?”

天保涨红了脸,胸中憋闷,想发作,却张不开口,只好猛跺一脚,愤然转身,把一个气恼的背影给了茶亭里的眼睛。


天保在镇上看了一场录相,吃了一碗米粉当晚饭,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青兰家灯火通明,客人还未散尽,人声喧哗中,阵阵酒气隐隐飘来。天保朝那里瞥一眼,就掩上堂屋门,习惯性地坐下来看电视。他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有了年纪,收视效果很差,画面上雪花点点,累得眼睛发酸。天气有点冷,他懒得生火,轻轻地跺着脚。跺着跺着,他就迷糊了,脑壳歪在肩膀上睡着,一丝口涎从嘴角流了下来。

    是叩门声把他惊醒的。他关了电视,再去拉门。门一开,他就打了个寒噤:青兰站在门口,一张浓妆的脸被墨黑的夜色一衬,很恐怖。

    “你是哪个?”天保闷声说,“我不认得你。”

    “我晓得你不愿意认我的。”

    青兰跨进门来,掩上门,找条板凳坐下,把脸亮在灯光里,两只陷在眼影里的黑眸幽幽地盯走天保。天保心里一颤,也不示弱地盯着她,干涩地说:“哦,你就是那个到广东去了的青兰吧?听说你发大财了,你的生意一定好得很喽?”

    青兰不言语,半晌才说:“是我欠你的情,你想骂就骂吧,你骂什么都在理。”

    天保确实想臭骂她一顿,但喉咙发紧,骂不出来。哭的欲望倒在心里一拱一拱,像一只兔子,被他压抑着。他觉得自己没出息,强自镇定下来,轻描淡写地:“你不是说,赚一坨钱就回来跟我结婚的么,如今,你赚的钱恐怕有好几坨了吧?”

    青兰反问:“你还要我么?”

    天保猝然冲动:“我又不是收破烂的!”

    青兰眼睛闪了闪,拿出一支细细长长的香烟来抽,吐一口烟,叹一口气,低声道:“你要是了解我在那边的生活,就不会这么看贱我了的。这世上,没有白捡的钱。”

    天保说:“谁逼你了?”

    青兰摇摇头:“我早晓得,你不可能理解我的。”

    天保起了高腔:“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你走,别人晓得了说闲话,莫把我名声搞邋遢了!”

    青兰冷冷道:“我不会赖在你这里。我是来还你的彩礼钱的。这是一千块,你看少不少。”说着,她掏出一叠百元钞票放在小方桌上。

    天保想,是不是像电视剧里的情节一样,抓起钞票掷到她脸上去呢?他觉得他做不出来。青兰的态度一硬,他倒软下来了。青兰起身时他有些手足无措。青兰已走到门边了,他忽然大声说:“听说你带了个男人回来?!”

    青兰回头道:“是带了一个,不过他是个港商,不是我的男人。”

    天保愣神:“那你带他来干什么?”

    青兰说:“我想要他投资,帮村里建个砖厂。乡政府正把他当贵宾款待。”

    天保问:“你有这么大本事?”

    青兰答非所问:“我只不过想让村里人也赚几个钱,念我的好,少往我脸上吐几

口痰。”

青兰扭头走了。天保倚在门边,望着她那隐入夜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有几分可怜,而且,也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坏。


“你还要我么?”一连几天,青兰这句话都在天保耳边回响。她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她有重续旧情之意?若当真如此,他可以不计前嫌要她么?不知不觉中,天保把青兰这句话改换成了自我提问:“你还要她么?”

他回答不了自己。他猜想,青兰还会上门找他的,每天夜里,都让堂屋门半敞着。但青兰踪影全无。有关她的信息倒不时传到他耳朵里来。据说,她带回来的港商李老板已答应投资十万元,帮村里建一座红砖厂,即将举行签约仪式和开工典礼;又据说,青兰作为招商引资的有功之臣,受到了县乡两级政府的表彰,资金一到位,她就可以提取百分之五作奖金。

这天,天保无心做事,就坐在茶亭里东张西望。他想看见青兰,显然,贸然去青兰家,是不合适的,他只能在这里守株待兔。茶亭里一反往常,没有人,冷清得很。人都到不远处路旁的一座黄土坡上看热闹去了。那是为砖厂选定的厂址,村干部们正督促一帮人用青翠的松枝搭一个彩门,为开工典礼作准备。天保盯着青兰家的白楼房看了很久,不见青兰出现,就有些心灰,把脸扭过来,眯眼觑着彩门。聚集在彩门四周的人就像一群虫在蠕动,也许,青兰就在那里头吧?天保默默地想。

    太阳懒洋洋地爬上了中天。天保站起身欲回家做午饭。踢踢僵麻的腿,再搡揉酸涩的眼睛,忽然发现,青兰和那位李老板,还有村长,从远处的人群里冒出,说说笑笑往茶亭走来。天保赶忙坐回搁板上。

    在白亮的阳光里,青兰越走越近了。她清脆的声音像一只阳雀在田野里扑腾着。她的细长的腿小鹿一样优雅地迈动。她身上的气息,隐隐地透入了他的肺腑……天保心突突直跳,手心汗津津的。但是刹那间,他的眼直了:他明白无误地看见,大腹便便的李老板亲昵地搂住了青兰的肩膀,而青兰呢,双手环绕住李老板的腰,几乎全身都紧贴在那一堆肥肉上,而且还仰起脸蛋,笑出一脸的嗲相!村长却视若无睹,小心翼翼地相陪在一旁。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竟然敢这样!不是说,他不是她的男人么?天保呵天保,只有你才这么蠢呢!

    天保木菩萨般僵呆,怨忿之气却在胸中膨胀,眼睁睁地看着三个人影大起来,进了茶亭。青兰的手已不在老板身上,她瞥天保一眼,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他晓得,她怕他的目光锥她。他胸脯大起大伏,像风箱鼓动。村长很殷勤,搬来两把椅子,请李老板和青兰坐,又说:“李老板,中饭就在我这里吃,宾馆里的酒菜你吃厌了的,到我这里换换口味,我还有些新松菌,杀只鸡一炖,别有风味,包你喜欢!”李老板连连点头:“随意,随意,无所谓啦。”村长一转眼,友现了他,就说:“天保,你手脚勤快的,帮我买只鸡来。”说着就从口袋里抠钱。

天保脱口说:“买什么鸡,不是有现成的么!”

村长脑壳左右转动:“哪里有现成的鸡?”

天保指定青兰:“这么大一只‘鸡’,你没长眼睛呀?”

    顿时,青兰一脸白,村长一脸黑,李老板眉毛打了结。茶亭死寂,快乐的热流自天保心中迸出。他咧咧嘴,欲嘿嘿一笑,却见村长横眉竖眼,跨前一步,举起一只黑巴掌劈脸掴来!啪一声脆响,他脸上一麻,数粒金星便从眉间溅出。他一个踉跄,抱住廊柱……

    天保清醒过来时,已坐在自家阶基上,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了家的。村长打他,他居然没有回手,这也很奇怪。他捂着半边还有些麻木的脸,心里很空。太阳在往下落,水渍般的阴影沿着阶基漫过来,爬上他的膝盖,双腿便如浸在冷水里,有彻骨的寒意透入。

    后来村长来了,先向他道歉,说不该犯工作作风简单粗暴的错误,接着批评他不该当李老板的面谩骂青兰.村长说,你不该咬牙切齿恨她,你已经和她没关系了,要数落她,也轮不到你呀。村长又说,最紧要的,是破坏了投资环境,李老板要是不投给你,吃亏的,不是全村人么?以后砖厂赚钱了,也有你天保一份嘛!村长还说,我这是给你做思想工作,千万不能再由着性子来了;丑话讲在前头,要是由于你的小心眼损害了大家的利益,大家找你算帐,村里可管不了,只怕一人一口痰,就会把你淹死呢!

    村长苦口婆心讲了很多,天保默默地听着,一句也没有遗漏,但一句也没有记住。村长一走,他就关起门来蒙头大睡。

    第二天太阳晒屁股了天保才起床。下了碗面条吃下去,然后把换洗衣服塞进牛仔包里,揣上家里所有的现金就出了门。走过茶亭之后,就见黄土坡上人挤入,热闹得很。爆竹噼哩啪啦,还有一班响器叫得起劲。最稀罕的,是有个人扛着摄像机狗一样窜来窜去。天保加快了出走的步伐,可是在路过彩门时,被村治保主任捉住了臂膀:“对不起,天保,村长和支书都有交待,不能让你进入开工典礼现场!”

天保两眼圆瞪:“你给我松开!”

治保主任骇得一怔:“你想干什么?”

天保吼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然后,奋力一挣.甩脱钳制他的手,扭头向村外走去。


天保就这样走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挨近过年了,还不见他回来。邻居麻五婶很着急,几乎每天都要念叨:“天保这后生,怎么还不晓得归屋呀?他园子里的菜快要被偷光了呢!”

载《桃花源》1998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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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月楼

少鸿


那天晚上,女人的惊叫刀子一样划破了西山的夜色。当时,我在饮月楼书房里喝茶上网,叫声惊得我端茶杯的手一抖,几滴茶汤滴在了桌面上。但我没有理会,继续浏览新闻并品我的小青柑。西山不高,是座开放式公园,夜里出没的男女不少,这样的叫声并不罕见。我不是个管闲事的人。当然,我若知道那是姜小曼跌下悬崖时的呼喊,我会像别人那样立即报警,并且冲过去营救她的。


是的,我认识姜小曼。

不过,还是让我先说说饮月楼吧,如果不是饮月楼,我可能也不会认识她。饮月楼是我取的名字,之前它就是个半山腰的茶楼,是我从别人手里转让而来。那时它只有三层,顶层这个有飞檐翘角的三角形木屋顶,是我从乡下拆来加盖而成,它原本属于一座风雨桥,有人要拆了它,我就把它买来了。木屋顶下就是我的书房,三面是旧木板装修的板壁,面向山下的一面是落地玻璃窗,所以它十分的敞亮。它是我的私人空间,并不对茶客开放。在三楼通向顶楼书房的楼梯口,我特意贴上了“私人场所,茶客止步”的告示。经营茶楼的事我交给了领班,几乎是撒手不管,整天泡在书房,一日三餐都由服务员送到书房里来。但书房都由我自己打理,扫啊抹啊整理啊,每天至少一次,不把它弄得一尘不染心里就不舒服。书房里的一切我都不让服务员染指,垃圾都不让别人倒的,别人代劳了我就会很生气。我也不知这是什么心理。

是一个夏末的傍晚,天光尚明亮,我在书房里练字,姜小曼闪现在门口。

“老师,我能进来参观一下吗?”

我本想拒绝她,但她恭敬的态度获取了我的好感。特别是她叫我老师而不是老板,就像挠痒痒挠对了地方。她穿白底起蓝碎花的夏布衬衣,深蓝色的百褶裙,白色的长袜和黑色平底布鞋,一只手抓着肩头的画板背带,另一只手捏着胸前的一粒襻扣,活泼而又带点拘谨,活脱一个民国少女形象。我点头应允了。她小心翼翼地进门来,走到玻璃窗前,抬头伸颈,仰望着那个翘起的屋角,说:“刚才在楼下,我看到月亮挂在你屋角上,好有味。”

“它怕你摘它,跑到树顶上去了呢!”我说。

“是吗?它真的不见了呢,”姜小曼眨眨眼,转身跑到书房一侧的露台上,朝山顶一指,“哈,月亮果然坐在树杈上呢!老师怎么知道的啊?”

我笑而不语,沏了两盖碗茶端去露台。露台上摆着一个茶几两把藤椅,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在此独饮。我请她入座。她取下画板竖在茶几旁,双手将裙子顺腿捋直坐下,双膝并拢,抻平裙裾盖住膝盖。坐姿优雅而端庄,一看就很有教养。我喝着茶,眺望夕晖里的城市与河流,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宁静。凉爽的山风掠过面颊,带来她身体的淡香。我一无所思,倾听着世间的一切动静。她揭起碗盖时碰叩了碗边,发出清脆声响。

“我晓得为何叫饮月楼了!”她捧起盖碗惊喜地道。

一弯白月在褐色茶汤里荡漾,莹莹闪光。

“我都舍不得喝了。”她嘬起嘴唇往盖碗里吹了口气。

“舍不得就把它带回去吧。”我说。

“知道带不走你才这么大方。”她嫣然一笑,起身将盖碗高高举起,“这就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吧?”她吸一口气,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重新坐下,再惬意地舒出一口气。好像她将那枚月亮喝下去了,遂了心意似的。

我们不再说话。我凝望着天际线上空那抹变幻不已的霞光出神。远处林立的高楼与蜿蜒的河水笼罩在绯红的氛围里。市声遥远,四围寂静。虚无的静谧中,传来炭笔磨擦画纸的簌簌声。我坐直身子,将自己的侧脸显露给她……她的目光虫子一样爬过我的脸,微微的痒。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待到霞光熄灭,她的素描也完成了。她准确地捕捉到了我的脸部特征,耸起的眉骨,笔挺的鼻梁,紧抿的嘴角和括弧般的法令纹。

“如果老师喜欢,就当我的茶水费吧。”她将素描递给我。

“不收你的茶水费,就当你的通行证吧,”我说,“你随时可来,只要我在。”

“那太好了!”她欣喜地双手一拍。

天真与老成的神情在她脸上交替出现,十分奇妙。夜色降落到我们身上,山下街灯星星般闪现。回到书房,她又在我书架前留连了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告别。

临走时她提了个建议:既然这是一个怀旧的主题茶楼,服务员应该穿上统一的民国风便服。我接受了她的建议,当即就将领班叫来认识了她和她的服饰,给每个女服务员订做了一套。过了两天我还往大厅和各个包房挂上了民国老照片。自那以后,我的茶楼就有了民国风格,吸引了不少茶客。

其实,那时我还不晓得她是姜小曼。她的名字是后来才知晓的。认识之后,她就时不时地来我书房喝茶了,有时带着女伴,有时独自一人。有次她说,一进我的书房,就感到心静。我回应说,也只有她来书房我才心安。她皱眉抱怨道,那说明我没魅力,打扰不了你呢。我便说,这正说明你与众不同,有另一种魅力。她这才笑笑,不作声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比较深入的谈话,似乎有点互相触动的意思,但也仅此而已。我与她的交往很单纯,没有你们以为的男女之情。和她有情感纠葛的是我的同学谭欣荣。如果不是因为谭欣荣,姜小曼也许不会从那座悬崖上掉下去。

 

说到谭欣荣,我就会嗅到狐骚气与臭袜子味。读大学时,他就睡在我的上铺。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似乎为了表示他的存在,才散发出那么强烈的味道。除了爱打篮球却不爱洗澡,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不良习气。他在上铺很安静,不像别人那样,窸窸窣窣弄出些可疑的声响来。所以起初两年,我们基本相安无事。后两年就更没事了,他找了个外语系的女朋友,叫颜若琳,他们到外面租了房,实习婚姻生活去了。

据说,是颜若琳追的他。他三步上篮的英姿还是很吸引女生的。他向我通报他的情事时,我曾不无嫉妒地说,难道你女朋友没长鼻子,不嫌弃你身上的狐骚味?谭欣荣却精辟地反驳说,你懂个屁,那不是狐臭,是荷尔蒙的味道。

毕业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嗅过他的荷尔蒙味。他在市府机关做公务员, 我在生意场上混,用时下的热词说,他在体制内,而我在体制外,没有什么交集。只是不时听闻他的消息,晓得他与颜若琳结了婚,当了多年科员之后,终于做了什么研究室的副主任。而颜若琳,也从导游做到了旅游局长。我在本地电视新闻里见过谭欣荣三两次,他总是跟在书记或者市长的屁股后,不是视察某个企业,就是慰问什么人,还总是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很谦恭很敬业的样子。

大约在认识姜小曼个把月后,我见到了谭欣荣。应当说是他来找的我。那天我在饮月楼右侧的菜园里忙乎。菜园是随茶楼一起转让给我的,是我第二喜欢待的地方——如果我不在书房,就在菜园里,或者在前往菜园的路上。种菜的同时,你能种下许多心思。我平整好一畦菜土,洒下一些萝卜籽,有个穿运动服的人隔着篱笆对我挥了挥手。

我说:“你找错人了吧?”

“只要鼻子不错,人就不会错。”他说。

羡慕我鼻子的人不止于他。据说挺拔的鼻子与某男性器官相对应,象征高昂的性能力。当然是很荒唐的说法。多年不见,谭欣荣变得口齿伶利了。

“怎么没有荷尔蒙味了?”我走近他,抽抽鼻子说。

“不瞒你说,早做了切除术,”他抬了抬胳膊,“不好污染办公室的环境,也算是对同事的尊重。”

“夫人的主意吧?”

“你眼光还是那么毒。”他含蓄地一笑。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扁平的包,大概是个公文包,新闻中常看到,好像是机关人员的标配。我带他回了饮月楼,进了我的书房。我给他沏茶,碧螺春。其实我不懂啥茶道,只是喜欢闻各种茶的香味,自己瞎摆弄。他端详我书房的摆设,有点心不在蔫。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我问。

“组织部下文,我扶正了。”他答非所问,坐进沙发里。

“可喜可贺!”我举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有啥可喜的,颜若琳三年前就是正处了。”

他并不高兴。喝口茶后,就王顾左右而言他,东拉西扯地问我这些年的情况。我也就东拉西扯地应付他。后来他沉默了,半闭眼睛,像是变回了大学时代的他,懒得说话了。我闻到了淡淡的狐臭味——可能他腋下的腺体并没有切除干净吧——是纯粹的狐臭,跟荷尔蒙毫不相干。一只蛐蛐在书架下奇怪地叫,说它奇怪是我从没在白天听它叫过,它好像是为调节我们之间的气氛而来。再后来,谭欣荣总算睁开眼了,却又打开包,拿出一份报纸翻阅,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某个版面上。如果无所事事,你可以走的,不必客气。我对所有来访者都是这样的态度,无论男女。但是他不走,他就那么赖着,也不理你。直到天色暗了,我要留他吃饭,他才匆匆地走了,说是晚上还有应酬,是职务性质的。他把那张报纸遗留在沙发上。他浏览的那个版面,登的是某个被判刑的市委书记与几个情妇的故事。人在无聊时,都喜欢这样的八卦吧。

后来我才晓得,谭欣荣来我这是为躲颜若琳。颜若琳拉他去拜谢一个市领导,因为这个领导的提名他才升了职。但他不愿去,特别不愿与颜若琳同去。颜若琳谢礼都备好了,在家等他,他却关了手机(借口没电了),跑到我这来了。

自这以后,谭欣荣跟姜小曼一样,也时不时地来饮月楼。如此,他们的相遇相识就成了某种必然,否则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所以,我也是有责任的。我去医院看望姜小曼时,忍着泪向她说了声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可惜她听不见。

 

 记得也是一个下午,谭欣荣开着车来了,一进书房就将身子往沙发上一扔,仰躺着不说话。当了正职之后,他就有了相当的自由度,只要不开会,跟下属交待一声,就可随心所欲地外出。我一如既往地给他沏茶。他长久地沉默不语,我也懒得理他,抄起毛笔练自己的字。他不说话,说明他心事很重。对这样的人你不必理会,到了他忍不住的时候,自会将心事掏出来。

夕阳沉没,书房暗淡下来,他还没走的意思。自然要留他共进晚餐了。我让厨房炒了几个菜,拿了两瓶二锅头。大学时,我们就喜欢喝这酒。我们频繁地举起酒杯,碰一下,干一杯,也不说啥酒令。在机关混了这么久,他的酒量并不见长,三杯过后,脖子以上就红了。

“印兄,能不能问你一个隐私问题?”他忽然问我。

“那要看啥隐私了。”我说。

“这饮月楼,除了你和厨师,员工都是年轻女子,你有没有打过她们的主意?”

“当然没有,”我正色道,“不是我有多高尚,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他摇了摇头,眯起眼睛:“窝边草又如何?更容易吃呢。你一单身男人,就不馋嘴?比如你那领班朱晓月,小蛮腰一扭一扭多性感。你这儿楼梯走廊都窄,当你们擦身而过时,你就没想碰一下她的身体,甚至把手放到她屁股上?”

“那是性骚扰,我是这样的人么?”我说。

“甭管是不是性骚扰,是人就有需求,你怎么解决你的需求?”他斜眼瞟我。

“依照弗洛依德的学说,压抑欲望会得病,但欲望也是可以通过性之外的途径得到渲泄和满足的。”我说。

“所以你开茶楼、读书、写字、种菜、休闲、沉思,就满足了?骗鬼去吧。”他再次摇头,撇撇嘴角。

“这个东西其实是用进废退的,孤独久了,也就淡忘了。”我说。

“这话我有点信,其实我也早废退了,”他屈起左手指头数着,“091011……我至少有四年没挨过老婆了。”

“怎回事?”我多少有点诧异。

他不吭声了,埋头吃菜喝酒。他像头闯进菜园的牛,大口大口地咀嚼,一点不斯文。酒也是整杯整杯地往嘴里倒。汤汁与酒液溢出了嘴角,沿下巴流下来,搞得他又脏又萎琐。我递给他纸巾,他却只擦眼睛不擦嘴。接下来他也不斟酒了,操起酒瓶就往嘴里塞。小酒杯被他碰到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他的脑袋开始晃荡,似乎沉重得举不起来。他喘着粗气,一把将我拉到身边,将那张酱红的虾公脸凑到我跟前,口齿不清地,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哝了好一阵。我扶住他,不断地点头回应,又不时地询问于他,总算搞清了一件事:若干年前的某一天,他顺路去接颜若琳下班,因时间充裕而没有乘电梯,而是从另一侧的楼梯拾级而上。到了楼道里,他恰好看到颜若琳陪着某领导从办公室出来,背对他往电梯门而去。楼道里并无他人,于是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某领导的手蛇一般揽了揽颜若琳的腰,接着又按在她的屁股上。他看得很真切,颜若琳微翘的臀部就在那只贪婪的手掌下起伏不已。颜若琳没有任何不良反应,谈笑风生地陪着该领导进了电梯……他目瞪口呆。他对颜若琳的欲望也在那一刻死去。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碰过妻子。

“这对颜若琳不公平吧?她能怎样?这也不能说明发生了别的啥啊。”我说。

“但在我感觉里,啥都发生了。”他搂住我的肩,将臭哄哄的嘴凑到我耳边,“两人躺一张床上,却互不碰触,像两具尸体一样,是啥味道,你晓得么?”

我将他推开一点:“受不了就分手嘛。”

“分手那么容易?顾虑的太多了,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最操蛋的是他妈的你还得靠那人来提拔!他给你乌纱帽的同时给你顶绿帽子,你还只能老老实实戴着,还得假模假式地感谢他!是啊,那帽子是隐形的,别人不一定晓得,可你自己晓得,它是你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啊。印某,你看不起我了吧?”他两只血红的眼睛圆溜溜的瞪着我。

“没有没有。”我摇头。

“真没有?你看看我的脸还在不?”他抓起我的手放到他脸上。

我拍拍他发烫的脸:“放心,脸还在,酒后吐真言,不丢脸。”

“是吗,你说不丢就不丢?”

他操起酒瓶还要喝。我夺下酒瓶,他伸手又夺了过去,我顺手推他一把,他仰天跌倒在沙发上,抱着酒瓶骂:“你他妈这么小器,酒都不让喝好?开个破茶楼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没骂两句,脖子一梗,哇地呕吐了起来。呕吐物脏兮兮地糊在他胸口。我冷眼觑他。那一刻我很反感,很嫌恶,他将我的书房弄得污秽不堪了。他用手去抹,沾染了秽物后,又不知所措地举起手放到眼前,似乎想观察一番。

我只好拿来毛巾扔在他手上:“你赶紧擦干净吧!”

但他仍傻呆呆地望着我,不知做啥好,眼神茫然而散乱。

这时姜小曼来了,先用纸巾替他擦掉秽物,又打来一脸盆热水,帮他将脸也擦洗干净了。姜小曼眉都没皱一下。他倒安静下来,醉眼迷离地问她:“你是谁啊?帮我擦脸做啥?”

我冲他大叫:“姜小曼不帮你擦,你真的没脸了呢你这酒鬼!”

他不吱声了,任我们摆弄。我从他口袋里找出他的手机,翻出颜若琳的号码拨了过去。我也没介绍我是谁,只说你老公在饮月楼喝醉了呢快把他接回去吧,就挂了电话。

他差不多醉成了一摊泥。是我和姜小曼两个人将他搀下楼去的。下楼时他似乎清醒了点,跌跌撞撞地说:“印兄,我没胡说啥吧?酒后的话,作不得数的噢,我不承认的噢!”

我说:“你啥都没说,说了我也没听见!”

楼梯拐弯处,他侧脸盯着姜小曼:“你长这么漂亮干啥呢?”

话音刚落,他一个踉跄,直往姜小曼怀里倒。

我急忙拉住他,警告道:“你莫借酒耍疯,否则饮月楼不欢迎你来!”

他抽出一只手,用指头点着我:“我就晓得你并不欢迎我,你他妈就别跟我装清高了吧。你的清心寡欲是假的,做给人看的!这不,你金屋藏了娇呢。”

他将那根瘦指头指向姜小曼,我一巴掌将它打开了。

我和姜小曼将谭欣荣搀到他的车跟前时,颜若琳也乘出租车赶到了。她麻利地从他包里找到车钥匙,打开车门,将他放到后座上,然后就开车走了。颜若琳自始至终没看我一眼,也没说一句话。她可能没认出我来。当然如果我在街上遇到她,也会认不出来。当年的俏丽女生已蝶变成一个端庄老练的女干部,只是丰韵犹存。

当那台黑色别克消失在夜色中时,姜小曼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老师你怎有这样的朋友啊?”

 

 我相信谭欣荣酒后吐的是真言。那几天我正读匈牙利作家凯尔泰斯·伊姆莱的一本叫《另一个人》的小书。书的开头,伊姆莱引用了兰波的话:“我:是另一个人。”他也引用了自己的话“‘我’:是一个我们顶多可能成为他的合著者的家伙。”他还说:“一切都是伪造的(通过我,在我的身上:我的存在伪造了一切)。”我不是哲学家,也不是作家,我只是个开茶楼的,但刹那间,我以我的理解,读懂了这几句话。在我们自己身上,都藏着另一个人,在某种特别的时空里,我们会以另一种面貌说话行事。毫无疑问,来到饮月楼后,谭欣荣就不是主任谭欣荣,而是另一个谭欣荣了。而他的到来也改变了我们,使我变为了另外的我,使她变为了另外的她——没错,我说的是姜小曼。

 

 姜小曼帮过我一个大忙。

那天午后,我正在书房临摹兰亭序,忽听得楼下一阵喧哗,到窗前一瞟,只见许多茶客从楼内仓皇跑出,四散开去,有一些人还跑上了后山。我急忙下楼查看。刚下到三楼,朱晓月惊慌失措地上楼来,告诉我,派出所民警抓赌的来了。我埋怨了她一句:“你不是说处理好关系了么?”

“是啊,该打点的都打点了的。”她委屈而慌张,“要不老板你躲起来吧?”

“躲起来能解决问题啊?”我瞪她一眼,急匆匆下楼。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们这座城市几乎所有茶楼都聚集着打字牌摸麻将的人。很多人不是来喝茶,而是来打牌的。我也不知为何有这么多的闲人来此消磨。且据我观察,他们大多并不属于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当然,在大厅里打牌的赌头并不大,也就两块一炮,主要为了好玩,所谓小赌怡情。赌注大的都躲在包房里。如果小赌都不允许,茶楼就没生意可做了。我并不喜欢那些大赌的人,多次交待朱晓月,发现有人大赌就婉言劝离,以免惹火烧身。

我来到门口时,几个参与赌博的茶客被带上了警车,几张自动麻将桌也被搬到了一辆皮卡上。派出所的徐副所长手里抓着一根警棍,挥来挥去地喝斥着。我忙陪着笑脸迎过去:“怎回事啊徐所长?”

“我正要问你呢!”徐副所长瞥我一眼,“跟我去一趟所里吧?”

“他们赌博我并不知情啊。你要搬走我的东西,我可亏大了!哪家茶楼没打牌的,哪里打牌不兴钱?凭什么没查别人单查我饮月楼啊?”我急了。

“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难道我徐某光为刁难你?没人举报我会来查?我历来都是文明执法。麻将桌是赌具,当然得没收。”徐副所长拿警棍戳了一下我右肩。

“以往有人赌大钱我都劝离了的,你得视情而定嘛!”我说。

“你的意思我不实事求是喽?那好,人赃俱获,依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条,以营业为目的,为赌博提供条件的,或者参与赌博赌资较大的,处5日以下拘留或者500元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处10日以上15日以下拘留,并处500元以上3000元以下罚款。”徐副所长用警棍打节奏一般打着自己的手心,很麻利地说。

“不是,我并没有为赌博提供条件,麻将桌只是娱乐设施……”

我还没说完,徐副所长就打断了我:“还犟嘴,你是想进去待几天吧?”

我当然不想进拘留所,只好闭了嘴,跟姓徐的走一趟,随他处理了。我刚踏进车内,还没来得及收脚,就有人将我拉了下去。回头一看,是姜小曼。她问我原委,我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没指望她能帮我什么忙。

姜小曼随即面向徐副所长说:“徐所长,能不能给我一个面子?”

徐副所长立即变出一副笑脸:“你姜小曼的面子哪能不给?”

姜小曼说:“那你放下麻将桌和印老师,赌博与他无关。”

徐副所长皱眉:“这可让我为难。”

姜小曼掏出手机:“那好,不让你为难,我找人了难。”

“不用不用,我想办法好了。”徐所长觑觑我,问姜小曼,“你们熟啊?”

“岂止是熟,他是我老师,待我很好的老师。”姜小曼道。

“那真不好意思,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徐副所长将我和姜小曼拉到一边,压低嗓门,“这样吧,众目睽睽,影响不好,麻将桌我还是先拉回去,晚上再送回来,好吗?”

我和姜小曼都点了点头,徐副所长便带着车走了。关车门之前,他举起两个指头碰碰太阳穴,冲姜小曼行了个礼。毫无疑问,他们是熟识的。我也意识到姜小曼的身份和能量都不一般。但我没有问,她自然也不会说。我们脸上都云淡风轻。我们相跟着进了书房,又来到露台上。我给她沏了茶,她开始画她的素描。朱晓月送点心过来的时候,我给她介绍说,姜小曼是我的学生。朱晓月奇怪地瞟了我一眼。我啥也没教过姜小曼,她却叫我老师,而我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也蛮奇怪的,更奇怪的是,我没觉得奇怪。

暮色笼罩饮月楼的时候,徐副所长带着皮卡车将麻将桌送回来了。他往我口袋里塞了包芙蓉王烟,笑嘻嘻地拍下我的肩:“你是姜小曼的老师,怎不早说呢?以后有啥事,咱们互相关照啊!”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客气地请他喝茶,只是很勉强地点了下头。我不晓得自己从哪获得了某种定力。

 

 一个爽朗的周日,谭欣荣提着他的黑包,又来到了饮月楼。姜小曼在露台上写生,不知她在画山顶的枫树,还是楼左侧的悬崖,这两个地方的景致都很有特色。她专注得像一座雕塑,我没打扰她,兀自在书房里喝茶上网。我给谭欣荣沏了壶安化黑茶,据说黑茶消脂暖胃,是秋冬之季适宜的茶品。谭欣荣板脸蹙眉,厚实皴裂的嘴唇不断地触碰着精致的茶杯,啜饮之声不绝于耳。沉默像一片荒芜的原野横亘在我们之间。

喝掉半壶茶后,似乎已掂量清楚某件事了,谭欣荣问:“印兄,你说我该怎办?”

“啥怎办?”我反问。

“你莫明知故问好不好?”谭欣荣说。

“谁知你想放什么屁。”我嘟哝道。

他欲言又止,扭动下臃肿的身子,揪着头上的乱发揉了片刻,又说:“是不是离了婚,才找得回尊严呢?”

“每个人不一样,”我将他怼回去,“你问我干啥?”

他扬扬手:“我这不是向你请教吗?好好,我不问你,比我还敏感!”

“你的事我已听得耳朵起茧了,说实话我很反感,像吃了苍蝇一样。”我噗地将一点茶末吐在茶洗里,冲他瞪眼说,“一个大男人,能忍则忍,不能忍,就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找回自己的尊严。莫像个怨妇似的到处博同情。”

我的话很冲,呛得谭欣荣脸都红了。但他没生气,开悟似的眨眨眼,又像一休那样摸了摸脑门,涨红的脸慢慢变白,神态竟开朗起来。他仰躺在沙发上,望着屋顶假寐沉思。我不知道他想些啥,他后来那些不同寻常的想法与做法是不是这时萌发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无论如何,我的话很正常也很逻辑,并没有教唆他的意思。

“印兄,你是不是也有心理洁癖?”无语了很久,谭欣荣忽然坐直身子问。

“此话怎讲?”

“是不是嫌女人脏,所以你一直单着?”

“话不能这么说,脏的人都脏,不分男女。”

“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了呢。”

“以前我也这样以为,现在不了,”我冲露台呶呶嘴,“比如那个画画的姜小曼,是个美好女子,不喜欢的话,我不会放她进门。”

谭欣荣眼睛一亮,起身走到通往露台的门口,伸长颈子望了一会,回头低声说:“这么说你想要她?”

“喜欢,就在一旁欣赏好了,何必要占有?我劝你也不要有这个心。那天你喝多了,她还帮你擦过脏污呢,不要脏了她。”我告诫道,将谭欣荣拉回沙发上。

我告诉他,姜小曼并非像表面那么单纯,也是个心里有很多事的人,这从她时常微蹙的眉头和低垂的眼帘看得出来。再说,找美女是有风险的,不是你伤害了她,就是她伤害了你,或者是两败俱伤。还有,她身上有着某种不可低估的能量,一般人似乎驾驭不了。我把饮月楼被警察抓赌,姜小曼帮我要回了麻将桌的事告诉了谭欣荣。哪知这愈发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端着茶杯在书房里转圈,朝露台上张望了几遍,央求我介绍他俩正式认识一下。

“你说她是美好女子,那就大家共同欣赏,雨露均沾,美美与共嘛。”他手舞足蹈,兴奋得散发出淡淡的狐臭来了。

我只好给姜小曼沏好茶,叫她过来休息。此时天上云彩厚重,光线也晦暗下来,姜小曼就收起画板过来了。我郑重其事地将谭欣荣介绍给她,姓甚名谁,职业身份之类,她亦郑重其事地与谭欣荣握了握手。

谭欣荣容光焕发,腆着脸说:“不好意思,那晚醉酒失态,让小姜见笑了。”

姜小曼抿口茶说:“没事。”

谭欣荣盯着她的脸:“我怎觉你面熟呢?是不是在机关宿舍区碰到过?”

姜小曼盯着茶杯点点头:“有可能,我妈住在那,我有时去看她。”

谭欣荣继续凝视她的面容,脸上光采悄然熄灭,搓了搓手,颤声问:“你是不是……那谁的谁?”

“我谁的谁也不是,我只是我自己。”姜小曼看都不看他,起身背起画板冲我说,“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也不待我回应,她就转身出了书房,急促的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路响了下去。

我和谭欣荣面面相觑。

“怎回事?”我问。

谭欣荣木着脸不吱声,趴到我书桌电脑前,往搜索栏里输入莲城姜小曼几个字。点开一条搜索结果,只瞟了一眼,他就将电脑关机了。他端坐不动,眼睑急剧地跳着,眼眸里闪出躁动不安的神采。我拍拍他的肩,他从厚嘴唇里吐出四个字:“冤家路窄。”好像负重了似的开始喘息。接着,他低声告诉我,姜小曼父亲,那个被机关圈子里的人唤作二老板的秃顶男人,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那个在办公楼里用手摸颜若琳的臀部(当然也会摸别的部),严重损害了他的家庭幸福的人。

换言之,姜小曼是他情敌的女儿。

谭欣荣开始习惯性的沉默。我坐在他身边,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他的隐痛。天光阴暗,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冷漠的鸣叫。窗外的世界似乎退缩到了一张巨大的银幕里。我们坐在一盆叫作寂静的冷水里,被无奈、隐忍、焦虑、急躁、狂乱、嫉妒、愤懑、忧郁、幽怨、仇恨等负面情绪团团包围。凉风穿窗而过,鸡皮疙瘩布满全身。谭欣荣胸膛大起大伏,双手交叉相握,将手指捏得喀喀响,听上去有什么事物正在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平静下来,脸色恢复如常,抓着他的黑包站起,冲我笑笑:“印兄,你真没打算追姜小曼?”

“啥意思?”

“你真没追就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怕两人的脚伸到一条裤子里,那就没意思了。”他舔一下嘴唇,似乎想尝尝某种滋味。

“你说清楚。”我心中一凛。

“我打算遵循印老师的开导,以自己的方式找回自己的尊严,从今往后,你不用同情我了。”他用戏谑的口吻说,掸掸袖子,拍打一下衣襟,再以一个正处级领导的庄严姿态,稳重地走了出去。

“她可是无辜的。”我冲他背影说。

“我更无辜。”他头都没有回。

我明白谭欣荣的意思,但我没有制止他,因为我也制止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最终都要替自己的选择买单。我不知他会拿出什么样的手段与本事,他多半会枉费心机。姜小曼并不是无知少女。但同时我也为姜小曼担着心。我不愿她受到伤害。

我走到露台上,望着谭欣荣的车气哼哼地离去。夜幕下的城市闪着荧光,警笛隐约鸣响。深秋的冷风吹得背脊发凉。谁给我披上了外套,我浑然不知。我想起了生活在精神病院的前妻,我们十几年没见了。

原载《湘江文艺》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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