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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之后,诗歌何为?
这段时间在外,基本上没有接触到任何媒体,包括电视、报纸和网络。周围的人的谈资里,有奥运火炬传递、欧洲杯、股市十连阴等等,但有关汶川地震的话题已经很少有人提及。
回来后,看到报纸、网络的版面,电视里的镜头,有关这场灾难的内容所占比例明显减少——这很正常,我在诗歌练习里也表达过这样的观点:人们不应该始终始终沉浸在悲痛中。一个民族也是如此。
但让我感到失望的是,前段时间铺天盖地的地震诗歌,尤其是网络诗歌,基本上已经不多了。地震发生不久,大量有关地震题材的诗歌就开始连续轰炸。当时,有人曾呼吁,诗人不要过于揪着地震不放,面对灾难,有比诗歌更要紧的事情要做。我觉得很有道理,说实话,诗歌之于抗震救灾的作用,远不如图片、镜头或者其他体裁的文字,甚至换不如几句直接的口号。这样说并不是说诗歌在这场灾难面前毫无作用和意义。毕竟有一些诗歌,通过成功的煽情,直接或间接地感动了很多人。如网络、媒体上传播很广的一首诗《快,快抓住妈妈的手》。尽管单纯从诗歌的技术层面来看,这并不是一首出色的作品。但这一类诗歌,的确不能从技术层面给予过多的苛责。
但有关这场地震,如果诗歌的作用仅限于此,则是远远不够的。任何时候,诗歌真正的作用,在于对人心的抚慰与疗治,在于对人性的关照与修补。当然,在这次抗震救灾过程中我们的政府表现出的积极的卓有成效的努力,以及从中暴露出的一些体制的弊病,诗歌当然可以触及,但这并不是诗歌的长处。优秀的新闻作品、报告文学作品会做的更好。
这场灾难来的过于突然和巨大。带给我们这个民族和个体的影响将非常深远。尤其是地震的亲历者和幸存者,灾难给他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直到现在,很多人依旧没有完全从着场灾难中情醒。无数的人们失去了不止一个亲人,他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悲痛。这些伤痛有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合,有些伤痕则会越来越深。毕竟有那么多鲜活的生命突然离去。死亡从来都是最深的悲哀。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替代。面对死亡,很多人显得异常坚强。我们应该对这些英雄的人们表达深深的崇敬。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悲痛。即使现在他们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和需要,不得不克制自己,但在日后的某个时间,悲痛会不止一次地袭击他们。
此外,这次地震中显现出的人性之美与人性之恶,同样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震撼人心。
而我们的诗歌,应该认真去发掘提炼这些东西,完成对人心的抚慰和人性之美的颂扬、人性之恶的鞭挞。就像沃尔科特写的一首关于特洛伊战役的诗《新世界地图之一:群岛》。距离特洛伊战争已经过去了几千年年,但诗歌中那种隐忍的沉痛依旧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果说从这次震灾中会有优秀的诗歌作品存世,那么它可能还正在孕育之中。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不应该是诗歌退场而应该是诗人进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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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日
此刻,
披头散发的岷江,静静依偎在
长江的怀里,停止了它的哭泣
此刻,余震尚未平息。
那么多罹难者的面容,那么多心碎的场景
依旧让人不忍往视
既然逝者已经安息
惟愿活着的人获得安宁
但请务必记住这些地名:汶川
请不要轻易忘记悲伤
如果它能逆流成河,暗含警醒的力量
请让它继续,在一个民族凝重的眉宇间
川流不息
第十六日
没有什么能够永恒。在死亡面前
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荣耀
灾难突如其来,几乎打懵了所有不幸的人们
除了惊惧,晕眩,他们甚至忘了如何哭泣
发泄心中的哀痛
巨大的劫难面前,人们表现出了
异乎寻常的镇定
家园终将被重建。但逝者再也无法醒转
巨大的伤痛,将逐渐转入
幸存者的内心,没有什么能够安慰
人既沉默,诗歌也无需开口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纪念
仅仅是出于自我的抚慰
2008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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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共和国哀悼日
请哀悼,三分钟
公元2008年5月19日,下午2时28分
此刻,离灾难发生已整整七日
那些猝然而逝的灵魂还无法得到安息
此刻,废墟下的呻吟越来越微弱
而大地还在肆意释放着它多余的体能……
此刻,请允许我们挤出珍贵的三分钟
请让我们默哀
请允许那些在瓦砾上奋力刨挖了数十小时的
消防人员、人民子弟兵、白衣天使、志愿者
暂时停下血肉模糊的十指
请允许无数失去父母、丈夫、妻子、儿女的人们
尽情流泪
她在灾难中失去了丈夫、儿子和其他7个亲人
请允许年轻的女镇长赵蓉流泪,她同样失去了9位亲人,
三分钟后,她将继续翻山越岭
安抚她的父老乡亲
请允许年过花甲的共和国总理再次流泪
在抗震现场,人们已经不止一次看到这位老人眼角的泪花
但他知道,三分钟后,人民更希望看到他挥手时的自信与坚毅
请允许埋在废墟下的种子哭泣
三分钟后,借助泪水的力量,它们将学会在暗处使劲
生根、发芽,顶出废墟上第一片绿色
汶川之后
多么昂贵的证据!
数万鲜活的生命,瞬间归于尘土
一个饱尝苦难的母亲,又一次忍受了儿女死别的痛楚!
为什么会一再有如此残酷的检验?
如果,一个民族的灵魂需要数万同胞的鲜血施洗
需要数十万人的离散见证人心的凝聚
那么,此刻,请低下头来
无论它是高贵,还是卑微
请让尖利的警报,刀子一样
刮过我们的身体
和全部的泪水,清洗我们有罪的身体
此后,那些轻易流出的泪水
都将被视为轻佻
那些随意放弃生命的自杀者
都将被视为有罪
那些再次从教学楼体中抽取有限的钢筋的
都将受到废墟下冰冷骸骨的诅咒!
——如果我们的灵魂没有经历同样的震级
我们同样将不能被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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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为汶川雕像
请为一只露出地面的
指甲发黑,满是伤痕的小手雕像
请用心雕出他紧紧握着的半只铅笔
请为两位母亲雕像
一位母亲在死后,还在为护在身下的孩子哺乳
请不要忘记在雕像的底座上刻下她留下的短信:
孩子,如果你能活下来,一定要记住妈妈爱你!
请为另一位母亲雕像
她是一位警察,灾难来临
她把有限的乳汁全部喂给了地震孤儿
这是汶川最美的乳房,请一定认真雕刻
请为一位人民教师雕像
下锤时一定要轻些,再轻些
为了翼护四个学生,他被坍塌的楼板,砸断了腰身
孩子全部获救,但这位可敬的老师却永远离开了他的讲台
请为一个跪在废墟上的战士雕像,
他刚刚冒着余震的威胁,又救出了一个孩子
他对拖他的人哭着说“请让我再去救一个,
求求你们让我再去救一个!
我还能再救一个!”
请注意雕出他血肉模糊的十指,这十根指头
连着十三亿人的疼
请为共和国的总理雕像
请雕出他眼角的泪花,鬓角的白发
请一定注意他的身份,此刻,他只是一个悲痛的爷爷,
拎着捡到的鞋子
心疼地呼唤着压在废墟下的孙子
请为废墟上的一排小书包雕像
它们的主人再也无法背起它们,请把它们
安放在重建后的校园里,这样
天堂里,也会有一样的读书声
请为一幢瞬间坍塌的教学楼雕像
请用良心的锤子和正义的标尺
严格复原它的比例,它里面仅有的钢筋的形状
请把它作为检验良知和责任的镜子
安放在我们灵魂的废墟之上
2008年5月2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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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日
这首诗的开头,灾难还在持续,但悲伤
将逐渐终止
电视里,重新出现了人们
这是必须的
我们庞大的祖国,不能始终沉浸在悲伤之中
一个学会更早从苦难中站起来的民族
才是更强大的民族
死去的父母,希望孩子更好地活着
远在天堂的天使,不愿看到父母一再落泪
但同样,一个轻易忘记苦难的民族
将会再次在苦难面前倒下
汶川需要重建
也需要废墟
正如这首诗的结尾
修补大地的缺口
但不幸无法弥补:孩子永远失去了父母
年轻的情人从此,幽冥相距
他们将代替这首诗,
把回忆、痛苦和漫长的一生延续……
2008年5月2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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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甲板上俯瞰星群
我又一次看到了你们,我年轻时仰望的事物
此刻,正混迹于水面的灯火
突然有多少回忆从那里涌出?
我的逝去的年华,并不
丰富的经历,感慨与失落
如今,除了这些我依然一无所有
如今我已习惯,把目光,从盛大的星空移向
昏暗的水面
就像今夜,从一艘破旧的渔船甲板上,我俯瞰这些
水中的光点,
它们依旧闪烁不定,
有着神秘的力量
年轻时喜欢对着天空撒网,
如今我习惯在浑浊的水底打捞自己的星辰
2008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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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一)
此刻
川西北群峰间的褶皱,正在被初夏的阳光慢慢熨平
盘山路上,相爱的人正慢慢靠近……
此刻,一只刚从茧蛹中钻出的蝴蝶
刚刚展开它柔软的翅翼
一棵香樟,准备为它垂下更多的浓荫……
此刻一位母亲,恰好撩起衣襟,
将鼓胀的乳头朝向睡醒的婴儿……
此刻,一位即将退休的警察,正在十字街口
指挥着上班的洪流……
此刻,流水线上的零件还在还在不停运转
疲惫的女工,憧憬着下班后和爱人的一场电影……
此刻,
讲台下的小姑娘,刚刚学会握住手中的铅笔
她就要写下人生的第一个字……
——公元2008年5月12日下午14时28分
此刻,
挂在墙上的钟,正在逼近一个寻常的刻度……
一根秒针忽然迟疑了一下
——上帝!愿此刻永远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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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汶川5·12大地震祭 张作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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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向一条跳麻花舞的道路默哀 请向随之覆向这道路的泥石流默哀 请向被泥石流裹挟的,一朵来不及开放、 就永远沉埋到谷底的小花默哀 ——这小花有一个蒲公英飞翔的梦 一个降落伞尚未打开的愿望 请向这蒲公英的梦和降落伞的愿望默哀 请向一面钟默哀 向那上面凝固的14点28分默哀 大地耗尽了体能,一片漆黑 请向这比永远闭合的嘴唇还沉默的漆黑默哀 只有悬湖像一柄剑被擎到人们头顶 请向这悬湖默哀 请向突然跳起来的河流默哀 这河流突然跳起来,是因为凸起的河床像 一把锥子,顶穿了它清澈的喉咙 请向一座桥默哀—— 它被无端腰斩。那裂隙像时间翻卷的伤口 请向这漏斗一样的伤口默哀 请向倒塌的、半倒塌的残墙断壁默哀 这墙壁的正面有藤萝,背面有挂历 请向藤萝和挂历默哀 请向黧黑的抽油烟机默哀 那油烟曾被我们斥为生活的污垢,但现在 它唤起的,不止是温馨的回忆 还有虽简单,但热乎、可口,准点的晚餐 请向2008年5月12日默哀 此日过后,所有被默哀的事物将不复往昔。 2008-5-15 △ 题记:5月12日大地震后,汶川一带降雨不停,给救援工作带来极大困难。 这是被震落的,粉尘的云。 这是被震塌的云的天花板。 这是被震碎的,镶嵌在云的天花板上的阳光。 这是另一个飘移的大陆板块, 对应大地的咳嗽,肇始于天上的断裂带。 无数的倾落,坍塌,崩陷, 阻止了星星回家的路。 这是命悬一线,梦推开胸口的铁砂掌, 集体跳楼, 湿漉漉的翅膀摔折了一地。 这是欲泪无哭,脚板断裂,转而在天上找路。 这是提前空投的软着陆。 这是水路,从天空出发,到达了汶川。 这是从大地上升的祈祷,被5•12震塌。 这是上帝微弱的脉息,像坠入时空黑洞的 电讯,难于被外界接听。 这是一顶水做的帐篷,以坠落的方式, 一滴,一滴,火焰熄灭一样撑开。—— 我在一滴中找到了废墟, 在无数滴中找到故乡和亲人。 2008-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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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于:李承鹏的blog
今天这一篇不写死了多少人了,写灾难太难受,我写奇迹,奇迹属于北川邓家汉龙小学,483名学生一个都没有少,71名学生历经两天一夜徒步翻过三座大山和一片原始森林成功逃生到绵阳,更大的奇迹是:十年前,是谁修了这所希望小学?修建过程中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真相?难道十年前,他们就预知到了什么吗?
我已经很难复原5月12日14时28分北川邓家小学的完全细节,但从邓丽君的叙述中仍然知道:由于从小患上小儿麻痹症,左腿行动不便的邓丽君一直是被允许在课前十分钟整理活动中下楼上厕所的,那天她独自地缓缓下楼,从三层楼高的教室里刚刚走到空地,刚看到太阳影子,地就开始吼,开始动。
她拼命开始跑,虽然效率不高,仍然连滚带爬到达旁边的竹林,又听到体育老师在叫“快到操场”,就和另几个女生跑到操场,三分钟后,这里就聚齐了全校483名学生。
后来我们设想,小儿麻痹的邓丽君真幸运,要是那天她课前没因身体原因去上厕所,也许会被挤倒,也许情急之下会跳楼,也许会有什么不测,如果这样,一个奇迹就不会出现了,奇迹是——在单位地域死伤最严重的北川大地震中,虽然北川一中教学楼迅速淹没二千多名学生,但邓家小学483名都学生一个都没有少。
而且,以肖晓川带队的9名老师携无家长认领的71名学生历经两天一夜,在无水无粮无工具的情况下,先是困守一处山坡,后来翻越水洞子、景家山、杨柳坪三座(之前媒体报道成两座)海拨最高达2000多米的大山,其中还有一名4岁多的学前班孩子,最后到达绵阳。
关于那个71名学生翻过三座大山和原始森林逃生的奇迹一直被流传,这两天,我一直在绵阳至北川转悠,我只想告诉更多的细节,少一些形式化的英雄色彩,多一点真实的人性色彩。
那天同一时间,肖晓川正在办公室看书,发现书动得厉害,另一侧的吴少先正在教学楼巡视,学校负责人的他俩很害怕,但拼命开始吼“快到操场”……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那么科学的组织学生逃生,后来向逃生专家询问过,包括蹲下、靠两侧下楼,进入操场以及后来制作简易帐篷,都符合逃生标准手册,但他们从来没学过,现在也不知道这就是标准逃生手册。
我觉得这个长途迁徒的故事很像《黄石的孩子》,韩寒说很像他曾经看到过的一个抗战时把动物园动物们转移到大后方的电影,在交谈中我发现中间并不像记者们写的那么大无畏,是种革命的浪漫主义情节,他们有怀疑、恐惧、绝望、麻木,但最后他们坚持下来了,没有伟大胜利,但修成无量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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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住在绵阳中学英才学校一处过道里,这样更安全,也利用心理有创伤的孩子们从灾难环境中恢复。据说昨天又有余震,孩子们逃跑的速度和秩序比上一次好多了,他们已很有避难经验了,想想都心痛 |
肖晓川在四川卫视和中央台里已说了很多,但他私下向我承认一句从未对记者说过的话,“那时我很害怕,很害怕,我说是世界末日来了,我想活不过今天了”,旁边的吴少先说他也很害怕,“那架势,完全让人莫得法镇定,真的就是快死了,我以为自己活不过今天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人性,而不是这两天记者们简单讴歌的英雄形象,但是前者更有说服力。因为他们最后带着孩子们逃出来了。
蹲在操场里仍很危险,看山下县城已夷为平地,山上还有泥石流,地面还有余震,“要活命就必须向高处转移”,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经过观察发现远处有一个缓缓的山坡暂时不会被淹没,他们动员学生一起上去了。虽然肖晓川从没有砍过竹子,但那天他去砍了很多竹子,吴少先跑到废墟里捡了几块农民常用的编织口袋布,靠着山丫子以三角原理做了一个帐篷,他们从未做过帐篷,帐篷面积太小,483名学生只能背靠背坐了一夜,一动都不能动。
如果另外有人看见黑暗中的那个光景,一定会震憾——483名孩子躲在一个狭小的简易帐篷下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四周山石滚动发出巨大的响声,雨哗哗地下着,大地在颤动,孩子们很像躲避风暴的的羊羔,而老师就是牧羊人。
“山上一点光亮都没有,完全黑了,听得到大石头从山下落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敲鼓,很恐怖”,再后来,居然有一些孩子却开始叽叽喳喳“摆条”(摆龙门阵),邓丽君对我叙述时一直在微笑,她说她们当晚在回忆谁怎么跑下楼的,谁还摔一跤,打趣谁还哭了喊妈妈……她还告诉我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见证过无数灾难的优秀记者唐建光说,其实“灾难”永远不会是想像中那种情景,这次我明白了,特别是人类的情绪,人总会在极度灾难下缓和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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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主任为我们提供的英才中学为受灾学生准备的课程表,他说,里面有很多开导心理的课程,转移孩子们的注意力。 |
我曾经很不理解9名老师要带着没有家长认领的71名学生翻山越岭的原因,我问过“你们为什么不就地等待”,后来知道,“我们理解县领导啊,他们还得救埋在下面的人,一时顾不到我们了,我们只能自己救自己”。关于徒步翻山逃生的决定没有任何争论,虽然很危险,但留下来更危险,只有赌了。
他们的逃生路线是:水洞子——景家山——杨柳坪,是依次上升的三座大山,,除了余震和山体裂缝、泥石流、暴雨外,因海拨高会出现高山反应,而且有一大片原始森林。
中途有一个女老师因挂念婆婆退出了,人们理解她,有一个叫吴明艳的老师有严重气喘,在山上脸发青快死的样子,人们问她“行不行”,她很害怕很绝望,但说“一定要走下去,不能死在这里”。他们继续走着。
震后的异象出现了,“第二天白天时,天突然完全暗下来了,就像黑夜一样,一点光都看不到,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们突然发现黑森林里一大片怪异的挥之不去的浓雾扑来,两米之外根本看不见同伴,昨天他们请我理解他们的迷信,因为那阵势太可怕了,完全就像一个巨大的鬼魂扑来,“阴冷,冷到骨头里去了,农村里有这样的传说,所以我们很怕这个巨大的东西把人的魂勾走了,勾走了魂就没命了,所以我们就让学生们互相大声喊叫着名字,然后大声地答应着,这不仅是壮胆,是让互相知道还活着,还有人气,让那东西拿我们莫得办法,不把魂把我们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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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忍心去问孩子们关于父母和那场灾难的细节,怕引起心理刺激,拍照时,我告诉女孩们:你们那两天真勇敢,你们是英雄,现在太阳出来了,什么都难不倒你们,让我们一起说茄子,让我看看你们雪白的牙齿好吗,她们很可爱,纷纷露出洁白的牙齿,连一直很自闭的邓青也第一次露齿大笑起来 |
他们就这样大声的在林子里叫着,他们的魂果然没被勾走,很久之后,他们走出那片巨黑色的浓雾。
剩下的山路更难,当地有句话是“养女莫嫁景家山”,是说这段路太难走把女儿嫁过去连路都走不得,还有一句话是“男人要穿脚马子”,就是说男人走这段路都得穿着一种用篾条编的东西才不会掉下悬崖。
山体已经出现裂缝,旁边有泥石流在下流,更要命的是,原来依稀还记得的山和路,这时却和以往不一样了,他们很奇怪,“山形变了,本来记得是往上走的路,发现却变成往下走了,本来是左转的,却变成了往上走,要是按原来的方向走就会掉到悬崖下”,当天晚上,我们才知道这是因为印度洋板块对喜马拉雅山的山体冲击,造成了类似造山运动的变化。
昨天听说一个有真实意味的笑话,地震那天,有两个北川老太太正站在靠得很近的山丫子上摆龙门阵,正讲着东家长西家短时,就觉得必须说得很大声说对方才听得见,一看,原本十几米的山丫子距离变成了近一百米远,这就是山体变化;有营救者在震后在灾区看见一座山,问农民为什么对面这座山一棵树都不长,那么新,农民想了想,说:“新吗?很新,我也是第一天看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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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睡着的红衣女孩叫邓青,她父母在地震中双亡,这几天她很自闭,睡觉时也总是双手紧紧环抱,心理医生说这证明她没有安全感 |
因为泥泞,这段路上鞋越走越少,每过一会都有人喊鞋丢了,但人却一个都没有减少,最小的只有不到5岁,大的就拉着小的跑,老师们还帮着找鞋,偷农家的鞋。
两天一夜他们71名学生加8名老师的食物是两袋夹心饼干,和几瓶水,“怎么吃?我们老师用手指给每个人掐一小块,让学生只能喝一小口,这叫吊命,留着元气就可以活命,前头的人在吃时,排在队列后面的学生吞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得见,那时候,我们老师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肖晓川说。
我问他们一路上怎么鼓励学生,“除了坚持就是胜利,就是哄他们骗他们,大部份学生都没去过山下的绵阳,我们一路上就喊,加油啊,绵阳有好多糖等着你们,还有冰激凌,还有面包,可乐,那些娃娃小,就流着口水跟着跑,我们还说下面有警察叔叔在等着你们,山里的孩子平时看电视都知道警察叔叔是专门救人的,崇拜他们,就拼命往山下跑”。
令人悲凉的是,中途碰到过两家有能力收留学生的地方,但主人拒绝了,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得到这两家店的名字。
到了营救地点后,其实第一时间也根本没有传说中的糖,冰激凌……人们确实太忙了。
经过两天一夜,翻山越岭的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终于看见任家坪收费站,看见正在那里搜救的指挥部,当时北川县金大中县长问“你们有多少人活着”,肖晓川说“一个都没有少”,金县长惊呆了,说“我们都以为你们全部都不在了”。
那天晚上孩子很困,坐在大巴上睡死过去,摇都摇不醒,但是车到绵阳时,体力已到极度虚脱的孩子们却兴奋异常,没有一个愿意去睡觉——对于这群山里长大的孩子们而言,这是他们出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大都市,虽然绵阳也被地震遭到破坏,但孩子们仍惊讶这个城市的漂亮,就像天堂。从地狱来的孩子,看到什么地方都像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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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吴少先,右为肖晓川,感谢他们。对了,他们及学生们穿得很新,这因为汉龙集团在绵阳为所有人买了整套新衣,肖晓川说,他从来没穿过这么高档的衣服 |
昨天我在绵阳中学看到这些孩子,他们大多很快乐,我问过学校老师为什么这样,宣传部李主任介绍了这几天他们制订的心理课,包括“注意力转移”“渲泄”“武术”“看猫和老鼠”……但一个老师说,这也是因为孩子们到现在为止没有看到过死人,换成北川中学的幸存者,肯定不会这么快乐,这么容易恢复情绪。为邓家小学的孩子们没看到过死人感到幸福。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进入真正的核心,因为,如果那天邓家小学像北川一中那样在几秒钟内就被震垮,后来的成为传说的长途翻越也就不存在,那天一个学生都没有死,甚至没有什么重伤,我了解到,那座十年来正式名字叫“汉龙希望小学”的教学楼不仅楼没有垮,奇迹是,连教学楼正面那块长十几米、高三层楼的玻璃幕墙一小块都没有碎,与在这场大地震学校教学楼动辄压死几百名学生相比,这是一个奇迹,我很好奇,这是谁修的房子?
于是我知道一个叫“汉龙集团”的公司,它是在十年前出资捐赠邓家小学的企业,老板叫“刘汉”,总经理叫“孙晓东”,经办监理学校修建工程的人是当时的集团办公室主任,学校里很多人在谈及这场幸运的逃生时,都在感谢这位监工的“办工室主任”,昨晚我找到这位办公室主任,他讲了一些故事,但坚决不让我透露他的姓名,也不要表扬他,因为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下面我只能用X先生来代指为什么“汉龙希望小学”在这次大地震中成为唯一没有压死学生的学校?或者说奇迹最开始的一步是什么,我得知以下内情:
一、十年前,刘汉和孙晓东对下属X先生说,“亏什么不能亏教育,这次你一定要把好质量关,要是楼修不好出事了,你就从公司里走人吧”。
二、十年前一天,监理工程的X发现施工公司的水泥有问题,含泥土太多,因为X曾经是生产水泥的一家公司的副老总,经他手灌注的水泥至少有五十万吨,是绝对的行家,所以他要求施工公司老总必须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也不能用扁平的石子,从建筑专业而言,扁平石子混在水泥灌注过程中是灾难,水泥结实度大打折扣,他对施工队大发雷霆,愣让他们把沙子里的泥冲干净,把扁平石头全部拣走。
三、一次会议中,他在追问工期拖延时,发现施工公司负责人眼神不对,才得知原来是有关方面的款项没有及时到位。按捐赠原则,企业捐款必须先到当地有关部门,再由有关部门把企业的钱下发到具体施工公司中去,但施工公司并没有从有关部门及时拿到钱(具体人们想必都能猜到,这可是中国式惯例),于是X先生又发火了,穷追不舍,终于让款项到位。
四、在奠基仪式上,由于某个原因工期又得拖延,X又发火了,他找到有关部门,据理力争,9月19日,学校终于平出一块崭新漂亮的操场,他说看到那块操场铺平后很开心,而那块操场,就是十年后483名学生逃生的地方。
那段时间人们总能听到X在吵架,在发火,在追款项,当我对他核对这个事实时,他要求我一定要在“吵架”上加上引号,否则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说,你晓得的,我不能说得太多。
我想我已没必要说得太多,一个深知捐赠中国希望小学潜规则的人士说,虽然学生们全部逃生是个奇迹,但汉龙集团的X先生能够通过“吵架”把钱“吵”到正规用途上更是个奇迹,在往常,吵架根本没用,钱还是不能够及时到位……(为什么这次学校倒塌这么多,这里恕我暂时不能直言,但稍有常识的人想必也知道)
由于X先生反复叮嘱我不能写他的名字,所以我们在邓家“汉龙希望小学全部成功逃生”的故事后,就只能记住以下名字:刘汉、孙晓东、肖晓川、吴少先、陈世荣,罗中会,母贤莹,沈长树,赵义辉,母广兰,吴明艳。
刚才,X先生给我发来一则短信,未经他同意,我就刊发在我博上,目的是让有的人有的部门看看,也提醒以后有人想修希望小学的人看看:
打扰您了,可以负责的告诉你,绵阳五所希望小学建设均由我经办,而此次大地震未能撼动一幢,巍然屹立!师生未损毫发!请你来绵阳做客!
这次邓家汉龙小学无一人死亡成为一个奇迹,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奇迹——就是你修房子时能在十年前,想到十年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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