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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时尚叫“非译”

(2017-07-19 10:47:52)

有一种时尚叫“非译”

——《人間失格(不复为人)》的译名问题——

 

施小炜

 

    “非”者,“不”也(参见《古代汉语词典》第2版,商务印书馆);“译”者,“翻译”也(同前)。顾名思义,“非译”就是“不做翻译”之意,而笔者在本文中拟借此词,指称一种“以不译形式进行翻译”的事实,或曰翻译法。在当下海内,这,似乎是颇为流行的时髦现象。

    偶然想到了一则嘲讽当代“假洋鬼子”的段子:“Money,呃,这个词儿中文怎么说来着,我想不起来了?呵呵,国外呆的久了,中文生疏啦。”似这类,固然或也是一种时髦,却并非“非译”,仅仅只是“转(音zhuai,上声。亦作‘跩’)洋文”罢了。

    而所谓“以不译形式进行翻译”,换言之,也就是“原文照搬”,不玩改头换面的把戏,拿来就用。于是,便须有一个前提不可或缺,那就是:彼此须是同质同形的文字方可。譬如说西文的alphabet与中文的汉字,因两者既非同质亦非同形,“非译”手段便“行不得也哥哥”了:此路不通。如雨果(Victor Hugo,1802-1885)的名著《Notre Dame de Paris》就无法“原文照搬”;倘若硬性照搬,便不是“非译”,而只是“未译”了,不懂法文的读者,见了这般未译的“译文”,仍旧还是不解其意。再如西格尔(Erich Segal,1937-2010)的《Love Story》,虽说如今英文普及,能阅读英文小说的国人在在多有,何况love和story原本就是入门级别的英文单词,大约无人不晓,可倘如你来个“原文照搬”,则读者的第一反应肯定不是感觉遭遇了“非译”而是怀疑译者不作为、偷懒“未译”而已吧。

    也就是说,“非译”这一行为,只有在汉字与汉字之间,方可成立。于是乎不言而喻,“非译”现象只能存在于中文与日文之间了,而它的得以成立,全凭靠“汉字”这一天然纽带。比如《陰影礼賛》和《細雪》,一散文一小说,皆出自东邻文人谷崎润一郎笔下,而现有的中文译本就叫做《阴影礼赞》和《细雪》,原文照搬旧题沿用,只是将繁体字改作了简体而已。虽系“非译”,读者看了,恐怕大多未必知晓照搬原文的事实,还以为是译者苦心孤诣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的翻译成果吧。而且,似这类日文书名,毋宁“非译”方为上佳之选,刻意求新另思译名反倒可能是多此一举了。

    可尽管存在着汉字这一天然纽带,日文译作中文时,“非译”却也绝非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神器,使用时只怕还应当适可而止,当用则用,不当用切勿乱用,万万不可用上了瘾、用过了头——这原是不言自明的道理,然而可叹的是,“非译”手法的过度使用,却是日本文学汉译时常见的现象、不争的事实。

    有一部无赖派小说家太宰治(1909-1948)的名作,原题为《人間失格》。这部中篇小说完稿于1948年5月12日,一个月后的6月13日,作者便投水自杀了。当月作为遗稿刊载于筑摩书房发行的一本叫做《展望》的综合杂志上,翌月便与另一部遗稿《グッド?バイ(施按:Good-bye的音译)》合为一册出版,此后又有多家出版社推出各种版式的单行本,长销不衰,仅新潮文库一家,自1952年初次推出文库本(袖珍版)以来,截止2014年7月,便累计发行670万5千册,与夏目漱石(1867-1916)的《心》村上春树(1949-)的《挪威的森林》并称现当代日本受众最广的“三大小说”。此外集英社、角川书店、讲谈社、岩波书店等各大著名出版商皆有袖珍文库本推出,其中岩波文库是将《人間失格》《グッド?バイ》《如是我聞》并做一集出版。各家并未公布发行部数,然而文库本价廉物美薄利多销,历来销路好售量大,乃是大众消费时代各家出版商吸金敛赀的不二法门,想来那数字即便可能超不过新潮社——否则恐怕早就跳出来公之于众了——但必定也为数不可小觑。

    《人間失格》的魅力与人气,似乎并未墟拘于东洋之一隅。在一衣带水的我朝,其畅销的势头,似乎也不见减弱。截止目前,该书的中译本已有22种之多(其中2种,出版者与书号虽异,译者却为同一人,疑或当系同一译本。因未见实物,故不敢断言),而在美国法国,据查,均只有一种译本存世,由是可知其在我国的人气之旺,实属举世罕见,堪称一大奇观。

    而令笔者叹为观止的,还是该书的译名。22种中译本中,竟有20种是“非译”,迳称《人间失格》!仅将一个“间”字由繁体改作了简体而已。另外2种分别作《丧失为人资格》(王向远译),和《人的失格》(林少华译)。——其实,此外还应加上1种,即今年(2017)5月刚由华东理工大学出版社刊行的拙译,《不复为人》。此当为第23种中译,是一个日汉双语对译本。

    还有一个似乎不甚为人所知的事实,尤令笔者感到妙不可言,那就是:20种“非译“本中,至少有一种起初是译作《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杨伟译本)的,初版出现于1990年代,可到了21世纪(23种之中,有21种问世于2009年之后)再度登场时,竟“痛自创艾”,与其它译本一样,更名为《人间失格》了。如此行事系出于何种心理欲达到何种目的,不便“邪推”(谓胡乱揣测。又一“非译”实例,一笑),但若说它与商业主义脱不了干系,恐怕也是良有以也,绝非肆意栽赃。而其理由,大概就在于曾几何时变成了一种时髦的“非译”。

    按《人間失格》作为一个“和制汉语”(谓日本制造的汉语词汇。再一“非译”实例,二笑)词组,原本是道道地地的日文,为中文所无。不懂日文者只怕是无法做到准确理解这个四字词组的。然而因为是同质同形的汉字,我国读者见此四字,虽然不知所云,却也能够朦朦胧胧暧暧昧昧地进行一番“虽不中亦不远也”的“邪推”。更为重要的,恐怕是这种似中文而非中文的汉字组合好像能够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时尚感,而朦胧暧昧的似懂非懂似乎也能够让“追星”业已成为了时尚、甚至成为了日常成为了文化的青年一代没来由地催生出“高大上”的认同感来。于是乎,出版商们也为了营销目的而投其所好——也许应当说出版商们才是这股“非译”潮流的始作俑者兼推波助澜者亦未可知——懂也罢不懂也罢,《人間失格》这个非译的译名,潜移默化地,获得了几乎堪谓全社会的认同,便连曾经有过的正确译名,也只得退步抽身隐姓埋名,让位于朦胧暧昧、莫名其妙的《人間失格》了。

    其实,知者自知,此“人間”非彼“人间”,该日语词汇在语义上等同于中文的“人”,在这层意义上,林少华氏将其译作《人的失格》,可谓表现出了对此词的精准理解。然而惜哉林译却失之于“中途半端”(义近“半途而废”。仍是“非译”实例,三笑),即对“失格”这一日文词汇又沿用了“非译”手法,未将其置换成地道的中文。22种译名中,王向远氏的《丧失为人资格》与杨伟氏的《失去了做人的资格》最为精准,百分百地传达出了原文的意义,然而出于上述理由,如今却遭到了众商家的弃用,可叹可惜。只是相对于原文的精炼,王杨二氏的汉译略嫌偏长,在节奏感上输了原文一筹。而这,说不定也是商家弃用的原因之一。

    有鉴于此,笔者此次将该书名译作了《不复为人》(其实老实说,该译名早在1989年夏就已定下了,时在笔者乘桴赴东之前)。当然,努力避免王婆卖瓜的嫌疑乃是做人的诀窍,不过实话实说也应是为人之本:窃以为不论是在语义上还是在节奏上,此译都做到了对原作的忠实还原,并且还是道道地地的中文。

    这种在我国大行其道、成了流行时尚的“非译”,在欧美却似乎未能找到市场。究其原因,无疑与笔者开篇时讨论过的alphabet与汉字之间的非同质同形关系大有关涉。法国作家、翻译家Gaston Renondeau(1879-1967,)将书名译作《La déchéance d'un homme》(一个人的失权),按déchéance(丧权,失权),此处系指“做人权利的丧失”,故可视作与王译杨译遥相呼应。而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Donald Keene(1922-)则译作《No Longer Human》,这个译法,与拙译《不复为人》不谋而合,简直可以说是百分百的异文同义了。

 

2017.6.26.于安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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