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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的傅敏老师

(2021-01-01 19:5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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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高中时,傅雷先生的次子傅敏老师,差点教了我们班英语。
      校长曾经几次找他谈话,他都回绝了,他不喜欢教我们班的那套教师班子,人浮于事,溜须拍马,不钻研业务,把官看得比天大。傅敏老师是刚直不阿的人,出身名门,阅尽荣华,把功名利禄看成过眼云烟,他不懈与世俗的人为伍。一度,他心肠软了,体恤我们班还有几个爱学习的学生,改变了初衷。可是,就在要接手的前两天,他路过我们班,看到几个喜欢哗众取宠的男生课间站在阳台上滋儿妈乱喊,便走进班里,站在门口,用带着上海腔的普通话厉声训斥了几句,没承想,这帮坏小子混不吝,竟然对他怪声哄笑。
      傅敏老师是有脾气的,从此与我们班绝缘。
     八十年代中期,教师待遇低,中学英语老师匮乏,教我们的英语老师争先恐后逃离教育岗位,有的去了外企,有的进了外贸公司,后来接替的老师,连一整篇英语课文都念不利索。傅敏老师是特级教师,教学有方,如果他教我们英语,高考时大家的英语成绩至少提高20分,高考的20分,会让多少学生的人生际遇截然不同,没考上大学的能上大学,考上大学的能上一个更好的学校。然而,人不能跟运争。
    那时教室紧张,我们班驻扎在教师宿舍与图书馆混杂的楼里,与教师们共生息,鸡犬相闻。付敏老师家在四层,筒子楼中的一间。他的女儿傅X是我们闲时逗闷子玩的小朋友之一,傅X白皮肤,细眼睛,留着齐刘海儿的日式短发,穿红色滑雪衫、喇叭口牛仔裤,一眼望去在小孩子堆里很出众。小姑娘秀外慧中,长得细腻耐看,大方沉稳,小小年纪眼睛里透出聪慧与坚定,身上浸润着书香气,引得宿舍楼的小姑娘们都围着她团团转。傅X为人大方,亲朋好友从国外带给她的舶来品、玩具,总是第一时间拿出来跟楼道里的孩子们分享。那时已经施行计划生育政策,这帮七十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孩子是第一批独生子女,他们集万般宠爱于一身,每个孩子都宝贝得不得了。但傅敏老师遵循傅家的家训,对孩子要求极严格,举手投足,一坐一卧,都要按规矩来。傅X每天脖子上挂个钥匙,放了学自己拿饭盆到食堂打饭,有时爸爸下了班仍在教研室工作回不来,她连爸爸的饭一起打回来。我们碰上她,好奇她打的什么饭,她会打开饭盒让我们看。有时被爸爸严厉批评了,小孩子家不会掩饰,内心委屈溢于言表,嘴撅得老高,能拴上一头毛驴。但还是会拿着钣盆去食堂给爸爸打饭,这时候若碰到我们逗她,便不言声,耷拉着眼皮慢吞吞地默默走开。她的妈妈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而爸爸苛求完美,三天两头发现孩子身上这毛病那缺点进行批评,这个八岁的小姑娘心里该有多落寞,多少委屈无处诉说啊。那段岁月是傅敏老师与女儿孩提时代一起相处的最后时光,傅X不久后飞赴国外与母亲团聚了,走时,楼道里和她一起玩的小姑娘们都哭了,嚎啕声响成一片。傅敏老师的眼圈也红了,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虽一生坎坷,受尽人间屈辱,历经亲人的生离死别,但他知道,女儿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团聚。
    有人说傅敏是哥哥傅聪背后的人,生活在傅聪影子下面。但是,如果没有傅敏整理编辑出版《傅雷家书》,让我们从家书中看到力透纸背的父子之爱以及两代人深厚的拳拳爱国之情,无论傅聪在世界音坛上获得何等重大成绩,依旧是被世人误解的。
    让我们回顾一下那段有悖人伦的历史吧。一九五七年,傅聪在波兰取得世界级钢琴比赛大奖,夏天时,国内反佑开始,对傅雷轰轰烈烈展开的大批判同样波及到儿子傅聪,上海的文汇报》和《解放日报》都刊出文章,质问傅聪的培养靠的是谁,是傅雷的鞭子还是党的培养。一九五八年,正在肖邦的故乡波兰学习的傅聪被叫回国参加反右,写了一系列的检讨材料后,允许返回波兰继续学习,临走之前,文化部副部长钱俊瑞被别人告知,傅聪现在思想较活跃,曾和人谈及苏连问题和波兰问题,钱俊瑞便对傅聪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说再这样下去,就不要留学了,回国下乡劳动。
    一九五八年四月,傅雷正式被定为佑派,儿子傅聪在国外的日子也不好过,留学小组的人也陆续对他进行了批评,并且各种传闻猜测络绎不绝,说的最多的是,傅聪回到国内也不会让他弹琴了,让他到农村劳动。一九五八年十二月,视钢琴为生命的傅聪不堪各种压力,在毕业马上就要回国之际、由波兰出走英国。
     这场出走让傅雷夫妇的日子雪上加霜,一九六六年九月三日,这对中国翻译界的大师夫妇不堪凌辱,选择含恨离开人世。
    傅敏老师的日子也不好过,一九五九年初,本来被保送上北京外交学院有着外交家梦想的他,被学校无端转到北京外国语大学,一九六二年大学毕业后,没有用人单位敢要他,父亲的一位好朋友女一中的校长杨滨将他要去做中学英语老师。父母去世后,傅敏老师更是受到惨无人寰的冲击,先是相恋多年的女友被贴出大字报“大佑派傅雷的儿媳妇”,女友家庭出身也不好,不得已与傅敏老师提出分手。紧接着傅敏老师在学校受到囚禁、殴打、凌辱、饿肚子,他两次自沙,均没有成功。
    一九七九年,改革开放,傅敏或准去英国探亲,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在国内饱受冷遇与折磨的人会选择留在国外,然而,没有,半年后,他回来了,校长刘凤悟亲自去接他。傅敏老师因为妻子选择去国外生活,不惜强硬地做出离婚的选择,他执着地带女儿搬进了学校的筒子楼。在这间简易的房间内,傅敏老师接待了中外无数的记者采访,接待了穿着华丽侨居在世界各地的亲朋。我们在楼道里只要一闻到浓烈的香水味,看到迥异于内地打扮,就知道傅敏老师家来客人了。八十年代,外语人才奇缺,傅敏老师有许多亲朋故交都想帮助他换一个好单位,但他铭记父亲这句话,你适合做一个好教师。傅敏老师从此再没有离开教育岗位,他还跟学校提出,只搞教学,不当任何长。以后傅敏有多次出国机会,但每次出去都去当地的学校了解国外的教学,回国分析后充实创新他的教学方案。傅敏老师所教班的英语成绩在区里都名列前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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