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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起源于古人对河流善恶两重性的神话表现(黄佶)

(2015-01-01 08:2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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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

中国文化

伏羲

女娲

龙起源于古人对河流善恶两重性的神话表现
  
  黄佶(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
  
  摘要:龙的起源众说纷纭,但都偏重于起源参照物的外形,而忽视了其内涵。本文提出:河流的善恶两重性是其成为龙的原型的关键因素。这一假说可以解释为什么神龙和恶龙并存于中国神话之中。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的提阿玛特(Tiamat)故事可以作为这一假说的旁证。本文对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提出的“图腾合并说”提出了质疑。笔者认为龙的各种附加元素是依照人们的神话需要和审美情趣不断增减和调整而成的。本文还指出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错误地理解了共工的“壅防百川”。本文提供的证据和进行的分析表明:欧洲等地的杜拉更(dragon)和中国的龙没有关系。
  
  目录:
  
  一,河流的善恶两重性是其成为龙的原型的关键因素
  
  二,旁证: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的提阿玛特(Tiamat)故事
  
  三,河流的善恶两重性导致神龙和恶龙并存
  
  四,伏羲女娲等的龙身人首形象可能来自“人的神龙化”
  
  五,对“图腾合并说”的质疑
  
  六,欧洲等地的杜拉更(dragon)和中国的龙没有关系
  
  结束语:研究中国神话时的视野要超越中国神话
  
  
  关于龙这种虚构神话动物的起源,众说纷纭。学术界已经公认现实世界中不存在龙,龙是古人对实际存在的事物进行发散式想象和艺术加工而产生的虚构生物。要搞清楚龙起源于什么实际事物,就需要对龙本身的特征进行分析,倒推其可能的起源。
  
  目前关于龙的起源假设都以形似为主要判据,即可能的实际来源事物的外形和龙的外形有相似的地方。例如池州师范专科学校教授何根海提出的“龙的初始原型为河川说”。他在论文中写到:“龙滥觞期的初始原型为蜿蜒变曲的河川,河川是龙最原始的基形,河川的形色声态流变动势与龙的形象结构系统有隐秘而真实的超同性质。”【1】但笔者认为外表特征上的相似固然重要,但不能忽视内涵特征上的相关性。笔者认为,在河流最终演化为龙的过程中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影响因素:河流本身的善恶两重性。本文提出的龙起源的“河流善恶说”不仅能够解释龙的形态特征,还能够解释为什么中国的龙存在善恶之分。
  
  
  一,河流的善恶两重性是其成为龙的原型的关键因素
  
  中国神话把蛇身人首或龙身人首的伏羲和女娲描绘为人类的始祖,他们创造的人繁衍生息成为今天的人类。龙作为人类始祖的身躯,理应高贵无比,但中国神话中又有女娲杀龙的故事。《淮南子·览冥训》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焰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彩石以补天,断鳖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
  
  从远古神话中可以看到:龙既和人类的诞生和繁衍有关,但又会给人类带来祸端,需要“杀”之。因此,像龙这样具有善恶两面性,同时又具有和龙相似的形象的事物,最可能是早期人类产生龙想象的基础,构成了龙的起源。
  
  在远古时期,“既和人类的诞生和繁衍有关,但又会给人类带来灾难,同时又具有和龙相似的形象的事物”,最可能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就是河流。
  
  人类的生存需要水,因此河流周边是人类首选的居住地。但河流常会泛滥成灾,不仅淹没人类的家园,还会夺人性命。河流弯曲蜿蜒,又和龙的形象相吻合。
  
  有学者考证后得出结论:女娲杀死的黑龙“喻指乌云密布,黑云翻滚、暴风骤雨从天而降所造成的滔滔洪水。”“‘杀黑龙以济冀州’是对女娲发明‘拦洪筑坝,防治洪水’的水利技术科学发明的‘形象化’艺术表述”。【2】这一结论显然和笔者的前述猜想一致。
  
  那么河流是如何演变成为神话虚构动物龙的呢?笔者认为可能经历了如下几个阶段。
  
  首先,古人对河流形成敬畏感。大河往往有着充沛的水量,供人和动物饮用之外还能灌溉田野或草原,使人类和动物获得必要的食物,人类还能利用水流的能量,获取动力,河流还提供了古时最便利的交通通道;然而它们一旦发威,祸害人类,其巨大的力量也令人恐惧。于是人类在逐渐形成对河流的崇拜的同时,也恐惧其泛滥成灾。“崇拜”加上“恐惧”可以概括为一个词,这就是“敬畏”。
  
  然后,古人把河流“生物化”。江河日夜奔流,变动不居,喜怒无常,和人或动物一样,于是古人逐步将其想象成是一个个有生命的个体,即对河流开始进行生物化想象。从河流蜿蜒的形状,人类很自然地想到自己最熟悉的一种生物:蛇。蛇肉可以食用、内脏可以药用、蛇皮可以利用,但蛇会攻击人类,往往有剧毒,很容易置人于死地,因此蛇和河流一样,也具有善恶两面性,古人把河流生物化为蛇是顺理成章的。
  
  但是河流的力量远非普通生物所能比拟,人类可以用最简陋的工具杀死最庞大的蟒蛇,但在咆哮的江河面前往往无能为力,于是人们又开始对河流的蛇状象征物进行妖异化,使之具有超自然的法力,此时象征河流的蛇已经升格为灵蛇(或蛇妖、蛇神),河流已经演化成外形似蛇的超自然虚构生物。
  
  在此之前或与此同时,最初只象征河流的蛇形生物所象征的内容可能会有所扩展,包含进其它与水有关的自然事物,例如风、云、雨、雷电等等,也就是说可能不再和河流有严格的对应关系,尽管这种想象或创作最初源于对河流的敬畏。
  
  人类不甘心被河神这样象征自然力量的超自然虚构生物掌握自己的命运,希望自己可以和它(们)进行对话,使它们减少对人类的伤害,进而获得风调雨顺的自然环境。于是对这些超自然虚构生物进行了“拟人化”(人格化)。人们希望这些虚构生物能够通人性,具备和人类一样的理性和情感,进而使自己能够和它们进行交流,以满足自己的意愿(例如通过祈雨终止干旱天气)。
  
  拟人化的基本方式之一是想象生物能够像人类那样思考和行为,即把人类的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套用在生物身上,例如描述河神能够掌控河水的丰枯和气候的旱涝。这种人格化方式可以称为“内涵人格化”。人们可能还会把象征敬畏对象的生物画出来,使其具有人类的部分外形特征,例如把河神绘制成“蛇身人首”这样的形象。这样可以使拟人化更加直观,也使神话行为比较容易被普通人所理解。这种人格化方式可以称为“外形人格化”。
  
  使动物具有人首(人类头部)是外形人格化最容易也最理想的方法。因为人类的手、脚和身躯与其它动物的对应部分的特征,差异程度不大,远远不如头部(或脸部)的特征明显。因此,只要把动物的头部换成人类的,读图者立即就能够理解这种动物(不论是否虚构出来的、是否具有超自然能力),都是通人性的。
  
  人比生物高级,因此对超自然虚构生物的拟人化是敬畏对象神圣化的预备阶段。但是人还不够高级,于是神圣化过程会继续进行,即排除掉人的外部形象特征,虚构出自然界里原本没有的神话生物,最终完成把敬畏对象神圣化的过程,于是象征河流这一敬畏对象的蛇形超自然虚构生物,在进一步的想象和艺术加工之后,经过漫长的历史时期,变成了后来完全虚构出来的神话动物——龙。
  
  龙在外形上不再有人类的痕迹,但内涵人格化的痕迹永远保存下来,例如龙居住在建筑物(龙宫)里,人类可以和龙进行交流(祈雨仪式)。龙的有些称谓如“龙王爷”也是内涵人格化的痕迹。
  
  归纳起来,整个过程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敬畏对象的产生:根据日常生活的经验,对河流产生敬畏感;
  
  敬畏对象的生物化:人类把敬畏对象想象成类似蛇的生物,作为敬畏对象的象征物;
  
  敬畏对象象征物的妖异化:象征敬畏对象的生物(蛇)被人类赋予超自然的能力,超越其原型动物——蛇,发展成为蛇形超自然虚构生物;
  
  敬畏对象象征物的人格化:象征敬畏对象的超自然虚构生物被赋予和人类相似的思维和行为能力,部分外形被赋予人的特征;
  
  敬畏对象象征物的神圣化:人的外形特征被抛弃,但保留了人的内涵,演变成完全虚构的神话生物——龙。
  
  上述整个过程可见图1。中国龙目前最早的考古发现要算辽宁查海的砾石堆塑龙了,距今约八千年。基本没有争议的是河南濮阳的蚌塑龙,距今约六千年。这样的话,“神圣化”完成于至少距今六千到八千年之前。
  
  图1,龙的起源和演化形成过程示意图(制图:黄佶。素材图片取自因特网)。
    
  整个过程归纳起来就是:
  
  形成敬畏(河流)——生物化(蛇)——妖异化(灵蛇,河妖,河神)——人格化(人首蛇身)——神圣化(龙)
  
  更简洁的表述是:
  
  河——蛇——妖(神)——人格化的妖(神)——龙
  
    
  二,旁证: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的提阿玛特(Tiamat)故事
  
  美索不达米亚(Mesopotamia)一词的原意是“两条河流之间的地区”,专指现伊拉克国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流域。这里流传的一个古代神话传说提供了“形成敬畏(河流)——生物化(蛇)——妖异化(神蛇,河神)——人格化”这几个环节的直接证据。
  
  这个神话故事是这样的:最初这里有两只蛇状生物,代表淡水的是雄性,名为Apzu(或Apsu,阿普苏),代表咸水(海水)的是雌性,名为Tiamat(提阿玛特)。它们结合生下了第一批人类。但孩子们的喧闹使得阿普苏无法安睡,于是它和提阿玛特商量杀死自己的后代。它们的子女获悉后杀死了阿普苏与提阿玛特。
  
  这个故事初听令人毛骨悚然:父母密谋杀死自己亲生的孩子,而孩子们最后则杀死了生身父母。但如果把这个故事放到该地区特殊的地理环境中,就非常容易被理解了。
  
  两河流域(图2中蓝灰色区域)地势低下,波斯湾(图2中的白色区域,Persian Gulf)的海水可能倒灌,使河水变咸。“提阿玛特象征咸水”这种说法意味着阿普苏和提阿玛特这两只蛇形生物代表的当地的两条河流。海水倒灌导致其中一条河的水呈咸味。河流养育了当地的人民(阿普苏和提阿玛特生育了孩子),但河水泛滥、危及人类生命时,人类又被迫奋起和河流搏斗(孩子们杀死了阿普苏和提阿玛特)。因此,这个神话故事反映了当地古人对河流善恶两面性的认识。
    
  图2,伊拉克及周边地区地图: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地势低洼。【3】
    
  两条河流分别代表雌雄两性,进而繁衍后代,这显然是把河流生物化的标志。在该地区发现的古代雕刻作品描绘了人们追杀提阿玛特的情景(图3),其中提阿玛特的形态是一条巨大的蛇或蟒蛇,可见当地的人们把河流生物化为蛇了。
    
  图3,美索不达米亚陶土圆筒表面浮雕展开图:人们追杀提阿玛特。【4】
    
  因此,前述“对河流形成敬畏”、“河流生物化”、“用蛇象征河流”三个过程都得到验证。
  
  神话中说阿普苏和提阿玛特进行了“密谋”,这是对它们进行了内涵人格化,因为“密谋”是人类才会去做的事情。
  
  在这个神话中,人格化的妖提阿玛特没有转化为神,因为它(们)是恶的,或后来的恶性(密谋杀害人类)超过了之前的善性(繁育人类),成了恶魔,以至于它们被自己的子女杀死了,它们的整个演化进程也就到此处戛然而止了。
  
  从最后的演化结果考虑,可以把提阿玛特的故事简化为公式“河——蛇——妖——魔”。因为“妖”实际上已经包含了人格化转变,神话中的妖本身就是通人性的。妖和生物的区别不仅在于其具有超自然的法力,还在于它们能够像人类那样思维和行为。
  
  按照这个逻辑,中国龙的演化过程可以简化为公式:“河——蛇——妖——神”。两个公式对比,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神话中出现恶龙的原因。
  
  
  三,河流的善恶两重性导致神龙和恶龙并存
  
  “河——蛇——妖——魔”和“河——蛇——妖——神”两种演化路径起初是一样的,但最后的结果截然不同,“妖”既可能演化为神,也可能演化为魔,因此,两个公式可以合并成:“河——蛇——妖——神(或魔)”,这一演进过程的双重结果,反映了这个进程的源头——河流——本身就具备的善恶两重性。
  
  至此我们能够理解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了:为什么中国神话在把龙奉为神圣标志的同时,又频频出现恶龙,例如女娲杀死黑龙,大禹斩杀孽龙。这是因为整个造龙过程始终受到人类最初动机的影响:体现对河流的“敬”和“畏”。即便在中国,这个双重结果的公式“河——蛇——妖——神(或魔)”也是成立的,或两种演化进程是同时进行的,两种演化进程的结果也同时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在爱龙、敬龙和舞龙的同时,又有大量降龙、伏龙和屠龙的说法。
  
  《伏羲考》列举了古籍对发动洪水的共工外形的描绘:“人面蛇身”,“人面朱髴,蛇身人手足”;连其手下(“臣”)亦是如此,“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九首蛇身自环”。【5】闻一多先生认为女娲杀死的黑龙就是共工。【6】如果的确这样,那么可以理解为黑龙就是共工完成全部演化过程后的最终结果:从人面蛇身的妖,演变为彻底的魔——恶龙。
  
  随着人类的发展,人类对河流的认识水平和掌控能力有了极大的提高,河流对人类的威胁不再像最早期那样完全无法抗拒,相反,随着人口的增长,河流对于人类的生存、生活和发展显得越来越重要,于是本来反映人类对河流“敬”和“畏”两方面的龙,恶的一面逐渐失去现实存在意义,而其神圣的一面保留下来,龙成为“强大”、“吉祥”等概念的象征。龙被统治者拿去作为自己的象征之后,更是只强调龙神圣的一面,于是中国的龙发展成今天这样的“正面角色”。龙有时虽然也以“反面角色”登场,例如被哪吒痛打,但那很偶然,难得一见。
  
  功能的改变,象征意义的改变,加上形成历史的久远,人们逐渐忘记了龙最初起源于古人敬畏河流的事实,于是龙的起源就成了迷。
  
  
  四,伏羲女娲等的龙身人首形象可能来自“人的神龙化”
  
  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人首蛇身”或“人首龙身”的正面角色大有人在,最著名的要算伏羲和女娲了,还有黄帝(“人面蛇身,尾交首上”【7】)。那么他们和共工一样?也处于前述从河流到龙的演化过程中“人格化的妖”这一阶段?
  
  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和共工不同的是,他们的演化终点不是魔,不是恶龙,而是“神龙”,是正面角色,他们是河流善的一面的神话象征。伏羲和女娲一男一女,繁衍了人类,这和美索不达米亚神话阿普苏和提阿玛特一雄一雌繁衍了人类很相似。差异在于伏羲女娲不仅没有伤害人类,反而组织人类学习生产技能、建立社会秩序,女娲更是战黑龙、补天地,拯救了人类。
  
  但笔者认为另一种可能性更大。伏羲女娲等获得“蛇身人首”或“龙身人首”形象,不是作为妖(具有超自然法力的蛇形生物)被古人人格化的结果,而是作为人,作为创建过伟大功勋的人,被他们的后人“神龙化”(神圣化)的结果。
  
  也就是说,他们获得龙身人首(通常被误解为蛇身人首)外形时,“从河流到神龙”的演化过程已经完成,神龙已经成为人们的崇拜对象,神龙已经是神圣化的具象符号了。远古先民对领导他们战胜强大敌人(例如洪水)的人,充满崇敬之心。为了表达他们的崇拜,古人就把他们崇拜的人(自然人)神圣化,例如把英明的部落首领称为龙。但由于他实际上是人,而不是一种动物,也不是神话虚构动物,于是就宣称他的外形是龙身人首,在绘画中也这么表现。但由于古人工艺水平的不足,不能清晰地表现“龙身”和“蛇身”的差异。加上出土文物埋藏年代久远,痕迹模糊,后人也无法分辨,于是伏羲等人“龙身人首”和“蛇身人首”的说法同时存在。在后来新制的艺术作品中同样如此,具体画成龙身还是蛇身,完全取决于订购艺术品的主顾或艺术家本人的理解。
  
  把自然人和神圣化符号(例如龙)直接结合为一体(例如龙身人首),这种表达崇敬的方式(笔者称其为“嫁接法”)是人类早期的做法。后来逐渐不这样做了。较新的做法是用文字进行比喻,例如把有才华的人称为“人中之龙”;或者把神圣化符号和崇敬对象并列放置,作为其用具或背景,例如黄帝乘龙升天,皇帝的服饰上绣有龙,座椅上雕刻着龙,座椅背后的屏风上画着龙。
  
  至此,我们可以在龙的起源和演进过程中,标记出共工、黑龙、伏羲、女娲等的可能位置了(图4)。
    
  图4,伏羲、女娲、共工和黑龙在龙的演进过程中的可能位置。制图:黄佶。
  
  
  五,对“图腾合并说”的质疑
  
  闻一多先生认为龙作为一种图腾,是“由许多不同的图腾糅合成的一种综合体”,“因部落的兼并而产生的混合的图腾”,是“化合式的图腾”,“以一种生物或无生物的形态为其主干,而以其他若干生物或无生物的形态为附加部分。”龙的主干部分和基本形态是蛇,“这表明在当初那众图腾单位林立的时代,内中以蛇图腾为最强大,众图腾的合并与融化,便是这蛇图腾兼并与同化了许多弱小单位的结果。”【8】
  
  笔者认为这一“图腾合并说”有一些可以质疑的地方,例如为什么众多图腾合并时,不是头部最重要,而是身体躯干部分最重要?最强大的蛇族如果与虎族合并,新图腾为什么不是蛇首虎躯?又例如,龙的任何部位都没有无生物,这表明合并进来的部落中没有一个原先是以无生物为图腾的?如果龙真的是各部落图腾的组合体,那么万一这样组成的综合体缺乏形态美、只是一个各种生物和无生物的器官、肢体或局部构成的丑陋大杂烩,那可怎么办?那还怎么当图腾使用?
  
  笔者对应龙形成翅膀的传说(“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进行了分析,认为古人很可能是按照“需要”来给龙增添新的肢体或器官的。
  
  人类都羡慕鸟儿能够自由飞翔,希望自己能够有一对翅膀,像鸟那样飞起来,“如虎添翼”一直是等级非常高的赞语。古人在现实世界里无法实现这一愿望,就把这一渴望转移到神话中去了,给龙添上了翅膀。既然人类渴求翅膀而不得,那么获得翅膀一定很难,那就让龙修炼一千年之后再长出翅膀吧!然而,“龙进化出翅膀”根本不是进步而是退步。因为龙本来不受物理学定律的束缚,可以自由翱翔,上天入海,来去自由,而应龙却需要依赖翅膀,需要存在空气,要扇动翅膀、克服地心引力才能飞起来,飞行时翅膀会产生空气阻力,入水的时候,一对大翅膀又会成为累赘。对龙来说,长出翅膀完全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这显然是古人缺乏科学知识而导致的结果。
  
  又例如龙在天上翱翔时的确很潇洒,但它落地后如果因为没有脚,只能像蛇那样在地上左右扭曲身体向前蠕动,显然有损光辉形象,于是考虑给它增添四只脚,使之落地后能够站立和行走。如果给龙配上四条像马那样的长腿固然可以飞奔,但比例似乎不妥,而且对于会飞行的龙来说,“奔跑”功能实在也是多余的,于是使用鳄鱼等爬行动物的短腿。
  
  龙在成为神圣化符号之后,更有可能按照人们的需要,被加进各种新的元素,以丰富龙的象征意义,例如增加鹿角以表示健康长寿,增加虎掌以显示其威力等等。
  
  而且我们可以看到,龙的形态在很晚近的时候仍然在不断变化和丰富(图5),而这些时候早已不存在部落和图腾这些东西了。因此,与其说龙的各个元素来自新加入部落的图腾,不如说在龙的基本形态确定之后,其它附加元素是依照人们的神话需要和审美情趣(这取决于当时的文化、社会、政治和经济等的发展情况)不断增减和调整而成的。
    
  图5,龙纹特点的演变情况。【9】
    
  因此,龙的发展和现代人在塑造科幻小说中的人物时一样,创作者按照自己的需要,随意给人物配置各种先进装备,例如激光枪、飞行背包等等,而不必顾虑这种装备是不是有可能研发出来,或能不能小型化到可以单兵随身轻松携带的程度;人物服装的设计也主要由审美需要决定,例如年轻的女武士们不仅不穿铠甲,反而穿着很暴露的服装,娇嫩的身体几乎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刀光剑影、枪林弹雨之下。
  
  
  六,欧洲等地的杜拉更(dragon)和中国的龙没有关系(略) 
  
  
  结束语:研究中国神话时的视野要超越中国神话
  
  站在今天,追寻数千年前或更久之前的古人的所思所为,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使我想起天文学家们,他们发明了很多巧妙的办法,站在地球这个在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小点上,根据在地球上发现的客观现象和规律,再根据宇宙中的种种蛛丝马迹,推测浩瀚宇宙的情况。例如根据地球上各种物质的光谱,再根据遥远星系发出的星光的光谱,推测出是什么物质组成了这些几万光年之外的星系。
  
  世界各地的神话和考古发现是古人留给我们的蛛丝马迹,这是宝贵的线索。但只有这些东西还不够,我们还必须善于分析,必须有丰富的知识,才能找出事情的真相。
  
  《周语》中说“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闻一多先生在《伏羲考》中把“壅防”理解成古代人对付洪水的三种方法之一:“壅防,即筑初步的或正式的隄”【18】。然后他根据“壅泉之法,至春秋时代才开始盛行”,得出结论:“传说中共工壅防百川的部分,可能也是春秋时产生的。”“我们相信洪水传说尽可能早,共工发动洪水,尤其以壅防百川的方法来发动洪水,却不必早。”【19】
  
  这个结论显然是错误的,因为共工发动洪水的事情如果出现在春秋时代,在时间上就太晚了,此时已经不是部落社会了,此时发生的事情也不会成为神话,而是会被写进历史。另一方面,共工用筑堤的方法“壅防百川”在经济和技术上都是不可能的。现代人在有炸药和大型施工机械的情况下要截流一条江河,尚且是很困难的事情,共工及其手下使用简单的原始工具去壅塞“百川”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个错误的原因可能是闻先生不知道一个常识:地震会导致山体崩塌,壅塞河流,导致堰塞湖现象。随着上游的水不断下来,堰塞湖水位越来越高,当堰塞体(土坝)不能承受压力时,就会崩垮,湖中河水奔泻而下,在下游造成洪水。《国语·周语上》说:“川壅而溃,伤人必多”,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一旦堰塞湖出现,在紧急疏散下游居民的同时,要立即开挖泄流槽,避免水位不断上升(图17)。
  
  图17,唐家山堰塞湖应急处置全面展开。作者:周大庆,发布时间:2008年5月27日。【20】
  
  因此,所谓“共工壅防百川”实际上是指地震造成了大量堰塞湖,最后导致洪水泛滥。共工不是自然人,而是一个虚构出来的神或恶魔,或神话化了的(或恶魔化了的)自然人,否则他以头怒触不周山不可能导致“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淮南子·天文训》)。正因为他是神或魔,所以他有能力撞倒大山、堰塞“百川”。
  
  古籍云:“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焰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淮南子·览冥训》)这些文字正是对地震肆虐、火山爆发、洪水泛滥的描述;之后女娲杀黑龙(闻先生认为黑龙即共工)、止淫水的功绩,是对部落首领率领成员战胜洪水、重建家园事迹的神话式表现。
  
  研究中国神话,还需要有全球视野,除了在中国、美索不达米亚和欧洲有蛇形神话虚构动物,在南亚、非洲和南美洲也有类似的考古发现,把这些现象放在一起考察,也许会加深我们的理解,突破原来的思维定势,进而获得新的认识。
  
  (黄佶,2014年7月26日收笔于上海)
  
  作者电子信箱:jhuang@comm.ecnu.edu.cn
  
  移动电话:136 7160 6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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