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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

(2011-01-06 09:15: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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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

中国

《论语》

学问

叫做

分类: 演講稿-文化關懷

主講人:王財貴

時間:2010818

地點:北京新英才學校

錄文:清逸

修訂:王財貴(2013年7月15日)

 




    
    各位嘉賓、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各位同學,大家上午好!

   

主辦單位要求我來做一場演講。在這個場合做演講,好像不大適當,因為我們這次的活動叫作“論語100”,“論語100”的意思就是希望能夠把論語讀100遍,所謂讀,是以誦讀為主,而不是以講解為主。不過,既然再三要我講,推辭不掉。何況,各位年齡都已經超過13歲了,是屬於該“講解”的年齡了,講一講可能沒有什麼妨礙,於是,答應了這場演講,我就講一個沒有講過的題目吧。剛才介紹人說,這個題目非常簡單,只有一個字,叫做——“學”。這樣就能夠符合我們這個活動的初衷,以誦讀為主,以講解為次,所以只講一個字,等於少少地講。

 

本來我們提倡讀經,是只管老實地讀,潛在的意思是不需要急著求瞭解。但是我們讀書總是希望“學以致用”,致用之前,必需理解。如果只讀書、不瞭解,當然談不上致用,叫做死讀書、讀死書。我們對只會背書而不能瞭解、不能運用的人,稱他為“書呆子”。如果一個人背了許多書,講話的時候,喜歡引用所背過的原文,不能靈活運用,會被譏笑為“有腳書櫥”、“食古不化”。既然是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提倡誦讀呢?因為誦讀是理解的基礎,尤其語文就應該這樣學。現在,我們整個國家的國民,語文程度是不及格的。不要說外文不及格,連本族語文都是不及格的。不要說義務教育下初中畢業的國民,本族的語文程度不及格,縱使高中、大學乃至於研究生畢業,其語文程度還是不及格的;不只是普通科系畢業的人其本族的語文程度不及格,縱使是文科、乃至於是中文系畢業,他的本族語文也很少是及格的。什麼叫做本族的語文及格呢?就是作為一個中華民族的子孫,我們對所謂的“漢文”的程度,應該達到一個相當的高度才能算及格。要達到什麼高度才算作及格呢?我有一個很簡單的標準,就是能夠讀“經、史、子、集” ——把經史子集翻開來,能夠像讀小說、報紙一樣讀下去,這個人的語文程度就是及格的。如果達不到這個程度,他就對不起祖先,也對不起自己,因為他把中華五千年的文化拒之門外,或者說,他連一把鑰匙都沒有,打不開五千年的智慧之門。這不是連“資格”都還“不及”嗎,簡“不及格”嗎?

    

有人或許馬上想到,所謂的經史子集,都是“古文”,而古文很難,怎麼可能讓我們國民,而且是希望普遍的國民,都達到方便閱讀理解――所謂及格――的程度呢?其實,並不是古文很難,不是經史子集很難,而是因為我們國民的語文程度低,不是因為語文難教,而是我們的語文教育並沒有好好把握語文教育的要領所造成的。人生常常做糊塗的事,也就是說人生常常做對不起自己生命,浪費生命的事。本來我們做教育,為的就是要人明理,現在連教育的理都不明,請問如何使人明理?所以,我建從今以後,我們做人做事,都應該先想想事的道理在哪里,然後才依照道理而行。比如說語文教育,有語文教育的道理,我們應該按照語文教育的道理教語文,如果不按照道理做,就會出問題。所謂出問題就是浪費我們學習的精神力氣,而沒有達到學習的效果。

    

 怎樣做語文教育才合乎語文教育的道理,而讓語文教育産生應有的效果,讓我們的國民普遍能夠閱讀經史子集呢?我且舉一個案例:2006年,臺灣是民進黨主政的時代,教育部要修正高中的國文教學綱要,叫做“九五(民國95年)課綱”,它的主意是要降低文言文的篇幅,提高白話文的比率。1949年國民黨到台灣以後,高中國文課本文言文和白話文的比例都維持在6535,至少是5545,現在要把這個比例調整一下,讓古文比例少一點,占45%,而白話文占55%;而且把本來的每週五節課,降低為四節課。於是,就有一些高中國文老師就起來抗議,他們成立一個所謂“高中國文搶救聯盟”, 也邀請我參加,我是這個聯盟的一分子。

 

有一次由立法委員組織這個聯盟到教育部去開公聽會,請教育部的相關領導來聽議,大家發言,都在把文言文的比率提高,恢復到原來的65或者55,並且把國文的授課時數恢復到每週五節兩點上極力爭取。大家輪流說了,我一直還沒有發表意見。最後,主持人叫我也講一講,我說我的意見跟大家不一樣,也不好在這裏說。主持人說,既然來了,就表示一下吧。我就說:首先,到高中還要開國文課,那就代表這個國家的語文教育是失敗的。因為到了高中,已經不是學語文的時候了,語文應該在13歲之前就學好了,13歲以後就應該有其他要做的功課,不可以還在語文這裏打轉,而且不只是本族的語文13歲之前要完成,就是外族的語文,比如現在中國人都想要學英文,所謂的世界通用語言,也應該在13歲之前完全學好一輩子要用的英文,這才合乎教育的道理,合乎人性發展的規則。所以到高中還在討論國文課的問題,我覺得是沒有什麼意義的。不過,面對當前這個時代,因為我們的小學,也就是13歲之前的語文教育失敗了,到了16歲高中的時候,難免還要補一補功課,因此我們還是需要有高中的語文課。現在如果還要討論高中國文課的教材和時數,我認為文言文和白話文的比率應該調整為19,就是10%的文言文,加上90%的白話文。而每週的時數,我認為四節課就夠了,甚至三節課也沒關係。

 

大家一聽都覺得很奇怪,我怎麼會這樣主張呢?我進一步解釋:語文教學要按照語文教育的規律,其教材的編配,要有語文教育的功能。10%的文言文是指,高中三年、六個學期、六冊課本,全部都是文言文。六冊課本堆起來這麼厚的書(用手比劃,約五寸高),全部都是文言文。而白話文呢,應該由教育部統一或由各個學校、老師選出六十本文集或者小說等著作,每一個學期至少讀十本,三年之內讀完六十本書,這些學者專家認為最重要的文學作品,可以都是白話文。六十本加起來就是這麼厚(用手比劃,約五尺高),比起六冊文言文課本,是它的九十倍。如果我們這樣來編選教材,那老師怎麼教呢?老師上課是不必講解的,我們不是講解了一百年了嗎?國民的語文程度怎麼了呢?國文本來是很容易教的,老就讓學生把這六冊全部背完了就好了,誰先背完,誰就算通過學分了。假如我們能夠在小學的時候讓孩子背上五萬十萬字的經典性文章,是最合理的教育。如果小學來不及做,初中三年裏,先讓他背了六冊的文言文,大概是一百篇古文,高中再背六冊的文言文,也大約一百篇古文,兩百篇古文在胸中,也不失為有效的策略要是初中沒有讀這一百篇,高中讀一百篇也就很夠了。而如果老師上課都不講文章,老師是不是沒事做呢?老師有更重要的事做:在文言文方面,老師要聽學生背書,要讓學生問問題。在白話文方面,老師要規定學生看白話文著作,上課時,老師主持討論會,帶領學生就所讀的書而討論,並且讓學生就著所讀的書寫心得,作為他的作文成績,一個人如果先讀些書,就能把文章寫好了。如果這樣做高中國文教育,三年內背一百篇古文,看過六十本好書,我相信一個年輕人到了大學的時候,他的語文程度就及格了。

 

這是合乎語文教育道理的語文教育模式,但是我這種建議在這個時代中是很難被接受的。我在臺灣教育部做建議,不可能被接受;如果我來大陸,在教育部做建議,我相信也不可能被接受。這樣的語文教學方式不能被接受,就註定了中華民族的子孫語文程度永遠不及格。我們的國民很難繼承古人的智慧,很難博覽群書,很難成為一個真正現代化的中國人,也就很難在世界上立足,很難有什麼成就貢獻給世界。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已經一百年了,中國人還在蒙昧當中,不知道自己的語文程度是不及格的,不知道長此下去,中華文化是要滅亡的。現在我們的環境不可能提供給我們這種機會,但只要瞭解了教育的道理,我們每個人可以自求多福,按照教育的道理來自我做教育,尤其是心靈已經成熟的人。一個人怎樣才算心靈成熟?現在法律規定18歲為“成人”,其實,大家都知道,“成人”應當有兩個意義,一個是生理的,可以是18歲。但一般我們說一個人是“成熟的”,往往是指一個人的心靈的成長而言,一個人有自我反省,自我改善的能力了,他才可以算作成熟的。一個能夠自我反省、自我改善的生命,最明顯的標是,他可以跳脫環境的限制,他不盲從,他不隨波逐流。我們如果意識到了中國人至少應該了解一點中國文化,要了解中國文化,至少要讀幾本中國書,要讀中國書,至少要有相當的語文程度,尤其是要有相當的閱讀文言文的能力,而要培養閱讀文言文的能力是很簡單的,就是:不可以再盲目地按照一百年來中國的語文教育模式,而是要自己按照語文教育的道理做語文教育。如果這個社會不按道理做,你仍然可以自我反省,自我改善,自我拯救,那麼你在這方面的心靈,就算“成熟”了。

 

這次所舉辦的“論語100”夏令營,乃至於現在有許許多多的孩子正在接受的“讀經教育”,其目的就是教我們如何合理的做好語文教育,以繼承祖先的智慧,以面對時代,而改善自己的人生。讀經教育,我們可以首先看成是語文的教育,而且是高度語文的教育,我們從高度語文的研讀中,比較容易接觸到聖哲的智慧。從聖哲的智慧中,我們又發現它能夠開啟一個人的原創心靈,原創心靈其實就是人類最原初、最內在,也可以說是最光明、最廣大的心靈。有了這樣光明、廣大的心靈,我們就可以去面對我們的人生,提升我們生命的價值。這種能夠面對自己人生、提升自己生價值的活動,就叫做“學”。

 

以上,通過我們的這次夏令營活動,說到語文教育,從語文教育說到經典教育,再從經典教育說到人生生命的成長。而這種促成生命的成長的活動,用一個字來說明,叫做“學”。今天定這個題目,不只跟我們的營隊的主題有直接的關係,其意義也跟各位整個人生,甚至跟國家民族的命運相關聯。

 

“學”這個字的出處,是取自論語一書中的第一個字。中國古人寫書著作,有的是自己寫的,寫完了自己編輯完成;有的人是他的弟子後學記錄、編輯的。有些書,我們發現在編輯的時候,表面上好像沒有什麼次序,其實多多少少總是有一點次序的,比如《孟子》。《孟子》篇章的編排大體是一個“孟子曰”接著一個“孟子曰”,粗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義理的連接。但是,我們看《孟子》的第一章:“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是從這幾句話開篇的,後人研究《孟子》,發現這篇是孟子學的要點,稱為“義利之辯”。雖然“義利之辯”不是孟子學的核心,不是孟子學的基礎,但是它卻是孟子學的發用。中國儒家的學問,不只是內聖,還要講外王,“義利之辯”就是外王精神的表現。而這個外王精神是源自於內聖的,內聖當然是“性善”,當然是“良知”,當然是所謂“盡心”。從性善發出來的良知而盡其心,在現實的表現就是從仁到義,在政治上就是所謂的仁政,仁政就是義道,就可以治國平天下。義道不同於利道,因此“義利之辯”是孟子學很重要的觀念,《孟子》一書就把它放在第一章。如果稍稍考察一下,我們往往發現古書的第一章都很重要,真是所謂的“開門見山”。

 

跟孟子齊名,有位荀子,整部《荀子》的書一打開,第一篇就是《勸學》,因為荀子勸人家要好學,所以他把《勸學》放在第一篇。再看《老子》,《老子》第一章一開口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要說“道”,所以把“道”放在了第一句,而“道可道,非常道”,這兩句就分清了超越界和現實界兩層的學問,能夠分清兩層的學問,才可以稱為是一個真正的哲學家。要判定一個哲學成熟不成熟、是不是富有哲學的深度,就要看這一種學問有沒有兩層的開啟,所謂“一心開二門”,有超越界、現實界的分別。老子居然一開口,就做出了這種區別,有可道的世界,有不可道的世界。所以老子不簡單,第一句話就表現了他的智慧。他可以說是純哲學家式的哲學家。而要瞭解老子,一定要從他的語言模式中,清楚地把握他的兩層世界觀,不會被其玄之又玄的語言所迷惑。當然,進一步,我們也可以從這玄之又玄的表達方式,說老子並不高明,因為老子只表現了高明,只是高明就不夠高明了。還有,《老子》的第一章陳述了老子最重要的觀念——道,以及道的不可道。不可道還要道,這就告訴你,這五千言都是廢話,可見這開頭的第一章涵義很深,要讀老子的書,只要把第一章讀通就可以了,這是古人編書的用意。

 

譬如再說佛經。佛經有所謂的“經、律、論”,“經”擺在最前面,而“經”的最前面的幾部書,是佛陀當年自己說法的記錄,叫做《阿含經》。《阿含經》的文字比起後來的經典,比較樸素,可能也比較真實,應該是聽佛說法的比丘所作的上課筆記。類似《論語》,是諸弟子對孔子言行的記錄,《阿含經》中有一部叫《雜阿含經》,《雜阿含經》的第一篇,也就等於說你要學佛學,要聽釋迦牟尼佛說法,所應該上的第一堂課,它說:佛告訴比丘:“當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觀。正觀者,則生厭離。生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佛一開口說法,第一句話就是“無常”。這“無常”便是佛法首要的觀念,如果不瞭解“無常”,就幾乎不能夠瞭解佛教,不從“無常”這個地方起修,就不是在修佛法。什麼叫做無常?無常即苦,苦是用無常來規定的。要瞭解苦,先要瞭解無常,從而才能一步步瞭解佛法,所以佛的弟子把這一篇放在《阿含經》的第一篇,把“無常”放在三藏的開頭,其實也就是所有佛法的第一篇第一句。如果我們能夠這樣讀書,就比較能夠把握一本書的要領。

 

我們今天讀《論語》,請問《論語》哪一句話最重要?(台下:學而時習之。)你很了不起,很能推理。(笑)陸象山當年教學,常常提到《中庸》這本書,弟子有一次問老師,說先生常教我們讀《中庸》,請問《中庸》哪一句是要語――最重要的話頭。陸象山一時沒回答,停了一陣子,才說:“句句是要語”――每一句都是最重要的話。我剛才問,《論語》哪一句話最重要,大家順著我一路說下來的第一章最重要,而且往往第一章的第一句話最重要,所以你就說“學而時習之。”告訴各位,你答錯了!因為,《論語》每一句話都是最重要的!(笑,掌聲)這種書叫做經典,經典有一個共同的意義,就是它是智慧的結晶。經典所記載的是智慧,智慧可以散落在每一個地方,可以用各種方式表達,一個有智慧的心靈,一個富有原創性的心靈,他的一舉手、一投足,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從生命的深處、從智慧的源頭發出來的,所以每一句話都是智慧,每一句話都通于他心靈的全部,佛教說佛的說法是“從最清淨法界等流而出”,所以,每一句話都通於所有其他的每一句話,叫做“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一句話就是一部經典的濃縮和代表。懂得一句話,就懂得全部經典的意義,這就是智慧之書的特色。因此,善讀《論語》的人,從哪一個地方瞭解起,都是可以的。

 

程子——可能是程伊川,也有的時候指程明道——古人說程子,程明道和程伊川兩兄弟,往往弟子記載他們的言語,不分是哥哥還是弟弟,都說程子。程子曾經說,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就是有的人讀《論語》之後,一點事也沒有發生過,“便是不曾讀”,就等於你沒有讀過。“有得一兩句喜者”,有的人對一兩句話特別有感受,特別喜歡,那已經就相當有受益了。其實我們可以從這一兩句喜歡的、有感受的,透入到聖人的心靈當中,一時之間,我們的心靈好像也被引發了光明,當下的光明,會映射出來,彷彿其他的語句都貫穿融攝在那種光明之中,你這時,彷彿了解了何謂聖人,彷彿也了解了何謂自己。那種領悟,令人有一種默默的欣然與安慰。所以,讀《論語》,如果能得一兩句喜者,就已經不錯了。還有,讀《論語》之後,有“知好之者”,好像無限風光,絡繹繽紛,讓人愛不釋手,讀了還想再讀。更進一步的,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讀了《論語》之後,感受到整個天地之間,就是如此的可喜可悅,如此的可歌可泣。到你不知不覺,手也舞起來了,腳也跳起來了。剛才我們還沒開講以前,大家在讀《論語》,我看大家的表情都那麼喜悅,情緒那麼高昂,不就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嗎?可見各位讀《論語》,很有心得,恭喜各位!(掌聲)

 

雖然這樣說,每一句話都很重要,每一個人主觀的可以從自己所領悟的那一句話進去。但在客觀上,孔門弟子在編書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個本末先後之別呢?我們看《論語》,“子曰”“子曰”的,一直編排下去,好像沒有什麼邏輯的順序。儘管有些人說,《論語》每一章都是相連的,從第一章到最後一章,是按照一定順序編輯的。但大部分的學者還是認為,它並沒有什麼順序,就好像地下水,在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湧出泉水來。不過是不是真的連一點順序也沒有呢?

 

《論語》一打開,就是四個字“學而第一”,那是後人加的篇名,本來不需要注解的,但朱熹給《論語》作注,在這四個字下,也注了幾句話:“此為書之首篇。所記多務本之意,乃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學者之先務也,凡十六章”這幾句話是朱熹的體會,“學而第一”是《論語》的第一篇,總共十六章,這十六章往往表示了務本的意思,是入道的門檻,積德的根基。什麼叫做“務本”,“務本”一辭出自論語第二章有子的話“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朱子注說:“君子凡事專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則其道自生。”見《第一篇是學儒家之道的根本,如果這樣看,《論語》的編者就好像有些用心了,至少是把他們認為最基礎的,或者可以說最重要的十六章,編在第一篇,放在全書的最前面。凡是讀《論語》的人,都要對“學而第一”這一篇十六章特別用心。

    

我們再看這十六章,第一章就是“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如果《論語》有順序的話,這十六章的第一章應該就是首要之首要,再看這一章的第一句話,我們發現孔子一開口就是“學而時習之”。因此如果要問《論語》哪一句話最重要,你大可以跟人家說“學而時習之”這一句話最重要。為什麼?因為孔門弟子把這一句話放在整本書的最前面,這是有相當理由的。

 

那麼“學而時習之”這句話,哪個字是第一個字?“學”。是不是能夠這樣去推,“學”是最重要的。沒有很堅強的理由,但是也可以依照我們剛才所說的古人編書的一些習慣,有相當理由來說,“學”是孔門弟子所認為的孔子一生最重要的觀念,或者說孔子教育最重要的觀念。所以今天我們講解《論語》的題目,定為一個字——“學”,就講這個字。

 

“學”這個字的意思好像很簡單,因為我們日常都在用,不管有沒有讀“《論語》100”,幾乎所有中國人多多少少都懂“學而時習之”這句話,本來是不需要講的。但是為了這個活動,我被要求還是要講一講,首先講 “學”這個字的意義,再講“學”所包含的內容,然後再講我們怎麼去瞭解和運用這個字,就是如何去學,把“學”放在我們生命中來實踐,我們今天就講三個部分。

 

要瞭解“學”的意義,當然有很多方法,從“學”的文字結構來瞭解,也是一個門道。“學”字原來不是這樣寫的,原來是現在正體字“學”旁邊還要加一個“攵”,“斆”這個字怎麼結構起來的呢?就是“教(“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再加上一個“蒙(冖)”,再加上一個“掬(“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教”的起筆是一橫一豎一撇,其實這三筆的形狀,是後來書寫時被同化了,就像之乎者也的“者”,孝順的“孝”,老人的“老”,本來這三個字的開頭都是不一樣的,但後來都寫成了一個樣了。而“教”的左半邊並不是“孝”,右半邊也不是“文”,近代有人說教就是教“文”教“孝”,那是不通文字學望文生義的說法,不足為訓。“教”的左上方三筆,本來是一個“爻”字,就像這個“學”中間的“爻”一樣。所以,我們能把“教”這個“字”分解成“爻”、“子”、“攵”三個“文”。

 

在“教(“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這個字的 “爻”和“子”中間上再加一個符號“冖”,念做“冒”,就是一個帽子,這個帽子代表蒙蔽,下面那個子是孩子,就是一個兒童,他的心智還沒有打開,是被蒙蔽著的,我們叫做童蒙。所以一個“冖”,下面一個“子”,就是童蒙的意思。右邊的“攵”,本來是手中拿著一個東西,也可以說拿著一根棍子,有打擊的意思,有去作為、去工作的意思。所以對一個還在蒙蔽當中的童蒙,我們要去做某些事,這一種行為叫做“教”。這樣一個意思的字該怎麼念呢?於是就加一個“爻”來注音,因此“爻”是注音。最主要這個字是童子還在蒙蔽當中,有人來對他做工作,做什麼工作呢?當然是給他“開蒙”“啟發”的工作,叫做啟蒙。所以“教”就是“教導、啟蒙”的意思。

 

這樣“斆”這個字還剩下兩個東西““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那兩個東西念做“掬”,就是好像用兩手捧著東西,也是表示一種引導的動作,和“攵”的意思差不多。沒有加上““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的時候,是用“爻”來做注音,念做“教”,跟“爻”的音差不多,假如對“教”再加上““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強化了教學的意思,改念成跟 “掬”差不多的聲音,就是現在的“學”了。所以“學”原來的字形是一個““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中間一個“爻”,加上一個“冖”,再加一個“子”,然後再加手的動作“攵”,整個合起來,就是古字的“斆”。

 

這個“斆”,假如你的注意點在於“被蒙蔽的童子”或者“還在蒙蔽中的童子”這個部位,你就想到,學就是童子接受教育、啟發自己;如果你注意到“爻”兩邊的““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和右邊的“攵”,你就想他怎麼能夠學呢?是有人教導他。因此這個“學”,原來就有仿效、效法的意思,所謂“上所施下所效也”。尊長有東西要教給你,尊長有所作為,弟子來效法尊長,這樣就是整個“學”的意義。在最古老的時候,“教”和“學”是同一個字,都應寫成“斆”,因為有教必定有學,有學必定有教。一直到秦朝以後,“斆”字分化為兩個字,如果取消右邊的“攵”,簡化為現在的“學”字,專用于“下所效”的意思。如果保持了“攵”,取消了““學”——2010“相約論語一百”大學生夏令營閉營儀式主題演講”和“冖”,就是現在的“教”字,專用於“上所施”的意思。

    

我們今天講的“學”,大體上是“下所效”的意思。朱熹在注解《論語》第一句話“學而時習之”時,首先注解“學”這個字,“學之為言效也”。什麼叫做學?就是效法的意思。他說“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者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各位同學,你現在讀過“《論語》100”了,已經可以做解經的工作了。怎麼解經?最方便的是看古人的注解。現在我所引用的是朱熹的注解。朱熹的《四書集注》很有名,讀四書的人,不管贊成不贊成朱熹的思想,一定要通過這本注解。而朱熹就這樣注“學”這個字,“學之為言效也”。接下去解釋,“人性皆善”——這是秉承了孟子的思想,當然也是孔子的思想——人性都是善的。但是“覺有先後”,能不能覺醒,能不能覺察到人性的善,而去完成人性的善,這是有先後的。“有先覺者”,比如尊長是先覺者,有智慧的人是先覺者,古代一些聖哲人物是先覺者,所以“後覺效先覺之所為”,效法先覺的所作所為,“乃能明善”,他才更明自己的善,“而復其初”,恢復他的本性之初。這就是“學”的意思,基本上,學就是效法的意思。

 

但是怎麼效法呢?其中說,“後覺者效先覺者之所為”,既然後覺要效先覺,意思就是自己也要覺。除了效法的意思,還有“覺”的意思。其實說文解字中,解釋“教”這個字,說“上所施,下所效也”,而說文解字中沒有“學”這個字,只有“斆”這個字,“斆,覺悟也”,《白虎通》說“学之为言觉也以悟所不知也可見在漢朝時期,都是用“覺”來訓詁“學”,叫做音訓,用音意大略相同的字來互相解釋。從此以後,後代人對於“學”的解釋就有兩種,一種是“效法”的意思,一種是“覺悟”的意思,這兩種其實可以相通。兩個意思如果都採納的話,依照唐君毅先生的講法,“學”可以解釋為“行動”和“知識”的意思。所謂“效法”是從“行動”上說,所謂“覺”是從“知”上說。

 

唐君毅先生解“學”這個字,就從“知”和“行”兩方面,來講人生學問的分類,來籠罩人生一切的學問。他把人一切的學問分為知、行兩面,首先是行,就是行動,包括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的語言,我們學語言、學走路都是學,到最後,我們學各種技能,各種操作,乃至於科學的實驗,都是行的範圍。這個“行”的範圍就是“學”的範圍。再就是有關“知”的方面,知是從覺而來的,心中有所覺就有所知。但是“知”有好幾類,第一類的“知”是可以用語言文字表達的,比如說文學、歷史以及哲學或是各種科學的知識,能夠用語言文字表達的都是“知”,都屬於“學”的範圍,也都要在心靈中有所領悟。再進一步,有一種“學”,是不用語言文字表達的,比如說藝術、音樂、美術,不用語言文字來表達,但它也出自于人類心靈的覺醒,也出自於人類的表現,這種表現雖然不用語言文字,但也是“學”的內容之一。有了知和行的“學”,最後還要有一個知行合一的“學”,既知又行,這就是所謂的“道德的學問”。那種“知”,就不是文學、歷史、科學或者是哲學思考的“知”而已,而是一種對於人生超越意義的體會、領悟而來的行動,這就是所謂的從道而行,即知即行。因此唐君毅先生說“學”這個字所涉及的範圍,可以涵蓋一切的學問,一切的學問只不過是“效法”跟“覺醒”,而效法跟覺醒就有“知”跟“行”兩面,有的是屬於行的學問,有的是屬於知的學問,有的是屬於知行合一的學問。這樣,“學”的內容就無限了

 

此外,另一位當代的新儒家牟宗三先生,他認為學就是要明理。“學,所以明理”,這句話是很有哲學意味的。人生之理有哪些呢?我們可以問這個問題,這樣可以讓我們知道到底要學些什麼。牟先生把人生之理分成六類,這六種道理都是我們要學的範圍。或者這樣說,六種道理都是人生必有的應有的學問,都是我們心靈可以覺醒而領悟的。那覺醒和領悟,或者是從古人那裏、從師長那裏學到,就是後覺效先覺,或者是自己心靈的自我覺醒,那就是自覺。不管是效法還是自覺,都是明白了某些人生之理。因此,用“理”來解釋“學”的範圍,用“明理”來解釋“學”的目的,是很恰當、很深刻的。

 

人生有哪六種理呢?第一種叫做“名理”,名理是中國的詞語,用西方的詞語叫做“數理”。數是有理的,這個大家應該都知道,但是很少人知道數理的根源在哪里,為什麼我們人類能夠明白數理。數理的根源在邏輯,邏輯就是思考的規律。這個思考的規律不是誰定的,不是西方人定的,不是西方的希臘人定的,不是希臘人中的亞里斯多德定的。雖然亞里斯多德建立了邏輯學,但是他建立的邏輯學不代表只有他有邏輯,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有邏輯的能力。中國人當然有邏輯的能力和運用,只是中國並沒有成立邏輯學,我們只是沒有將它成就為一門學問。

 

因此千萬不要認為中國人的邏輯比不上西方,因為邏輯就是“合理思考的能力”。這種能力是遵照著一定的道理而運作的,那個道理是客觀的,人人本自具足的,所以也是人人都要承認的。人生的這種能力必須要發揚出來,才能夠對得起我們自己原初的本具的那一種邏輯心靈。而邏輯心靈一發出來,如果用在數的關係上,就成就了數學;用在圖形的關係上,就成就幾何。因此數學跟幾何的來源是人類的基本心靈,就是邏輯的思考能力。所以,各位同學,將來不必再害怕數學跟幾何了,原來數學和幾何老早就存在我們心中,只是我們這種思考的能力沒有好好地去開發,沒有好好地去運用,如果一步一步地把我們思考的能力慢慢地推演,你會發現原來整個數學系統,整個幾何系統,全部都在你的心中。(掌聲)我們就是要開發這種心靈,現在中國就是非常積極在開發這種心靈,但是開發這種心靈,一定要先認識這是我們本有的學問,邏輯是我們本有的,數學是我們本有的,幾何是我們本有的。

 

再下來,我們如果用數學和幾何這種抽象思考的形式來研究世界上的萬事萬物,尤其是研究自然的物,我們就漸漸地能夠打開物當中所含的理,這叫“物理”,這是人生可以有的第二種理。西方人向來用數理去打開物理,物理包含了一切自然科學,物理跟科學成就西方人所謂“科技”的學問。西方的科技其實是來源於邏輯數學,用邏輯數學來研究物的理,並旁及化學,又推出去涵蓋一切的自然科學。其實“科學”是不是只有“自然科學”?而“自然科學”是不是只有“物理”?且“物理”是不是只有“物質之”?這都是很可疑的,但西方人的成就,就只能在這裡顯精采了,但這已經是一套很大的學問了。這種學問西方人開發得比較好,尤其近三百年來有很大的進展。但它既是學問,既講理,中國人從現在起依然可以開發,千萬不要認為科學是西方所獨有的,也不必認為我們只能跟著西方才可以發展科學。因為科學的道理本來就在人的心中,科學的能力本來就是人類基本的能力。首先是數理之學,然後是物理之學。因此,牟先生所說的“數理”,是包含著邏輯數學和物理,以及一切的自然科學的學問。

 

第三類的學問跟數理、物理不一樣,因為數理、物理是屬於世間的學問,屬於現實界的學問,但是人類還有超越于現實的生命的嚮往,乃至於人的生命當中,本來就有超越的理念,並且有實現這種念的能力,這種理念和能力也是客觀的,也是合道理的,乃至於是應該擁有的。那麼超越的理念有哪些呢?第一個,是所謂的“性理”。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其中所謂天命之性,就含著人生之道,人生之道,就是人生之理,而“修道之謂教”,因著人性人生之理而做開發的工作,便是“教”,教也是一種理。從天到命到性到道到教,這一路儒家所講的“道德實踐”之理,統稱為“性理”。有些人認為邏輯數學科學是客觀的,這種理是主觀的,這是很錯誤的認識。既然是一種理,是人人共有的,猶如孟子說四端之心是“人皆有之”。 宋人陆象山常说:“東海有聖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此心同也,此理同也。乃至於千古之上有聖人出,千古之下有聖人出,其心莫不同也,其理亦莫不同也。”既然其心同,其理同,它就是客觀的,所以道德之理是客觀的。既然其理是“天理”,“天”的意思是說此理本然如此,又是超越的無限的,所以道德之理,又是絶對的。這一套學問這叫做性理之學

 

還有一種理叫做“玄理”。玄理是道家所講的理。玄的來源,就是《老子》第一章,“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什麼叫做玄呢?所謂“道可道,非常道”,可道之道就不是真正的道,“名可名非常名”,有名字的名就不是真正的名。道是不可名的不可說的,但如果都不說,就不能讓人瞭解,不瞭解,連領悟的機會都沒有了,所以不得已用“無”來名天地之始,用“有”來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從“無”的觀點,來觀天地的超越之性,觀道體的無限性;“常有,欲以觀其徼”,從“有”的觀點來觀天地的變化之性,觀萬物的豐富性。然後再說,“此兩者,同出而異名”,無和有,都同出於道,都指謂道的全體內容,但是可以有不同的名稱。“同謂之玄”,不同的詞語,甚至相反的兩個詞語、兩個概念,而同樣指一件事,或者說同一件事物,居然有兩種相反的性質,這種情況,叫做“玄”――深不可測。我們如果比對剛才所說的邏輯之學,邏輯是,是就是,非就非,左邊是左邊,右邊是右邊,可道是可道,不可道是不可道,如果這樣來研究學問,這樣講話,就不玄。“此兩者同出而異名”,不同的、甚至相反的兩個觀念,都說著同樣一件事,因此,如果問:到底“道”是有還是無?老子會告訴你,既是有,又是無。說它是無,但不只是無,不只是無,就是有;說它是有,又不只是有,不只是有,就是無。無中有有,有中有無。所以,無而非無,才是真正的無,有而非有,才是真正的有。到最後,說無就是有,說有就是無,玄不玄?――聽得你頭都混亂了,還不玄嗎?(笑)。

 

其實,也不是那麼玄,只是跟我們日常的邏輯思考模式不一樣,所以西方人的學問是比較容易瞭解的,因為它按照邏輯的思考去推演,一步一步,只要耐得煩,所以現在我們中國人要學西方的學問,一定要靜下心來,耐煩,一步一步地往前推,一定能夠趕得上。但是中國的學問呢,就不可以一步一步往前推,因為老子告訴你,有就是無,無就是有,莊子告訴你,生就是死,死就是生,美就是醜,醜就是美,到底是美還是醜,到底是死還是生?這個渾然一體,也是“玄”。而且不只是一個玄,當從無一來看的時候,無是玄,為什麼?因為無就是有,本身是一個玄。那麼反過來,再從有一來看呢,有也是一個玄。我們既要從無一邊看,也要從有一邊看,從無看,忽然轉到有,從有看,又忽然轉到無。一個玄,扣著一個玄,一切的妙理都從這裡發出來,叫做“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千萬不要認為這是在玩弄語言,在攪亂人的思考,不是的,老子莊子的思考是很清楚的。

 

為什麼會有這種思考呢?這也是人生必然的思考,人生除了面對現實世界之外,人的心靈還有一種超越的嚮往,所謂超越就是超越于現實的生命,就是超越于現實的語言文字所可表達的範圍。既然現實的語言文字範圍被超越了,不能用現實的語言來表達,於是就要用另外一種語言來表達。這種語言既然是語言,又不能表達,在言需要表達又不能表達之間,我們就用玄之又玄的語言來表達,這是合理的,必然的。所以老子莊子的學問是必然的,是天地間一定要有的學問。所有真正對於人生的超越面、人生的超越境界,要有所領會的人,都需要經過 “玄之又玄” 這一關,才能更上一層。要不然,他的心靈就永遠停留在現實世界。西方的學問尤其是自然科學,大體是停留在現實的世界,是現實的學問。乃至於西方對於人生的研究,也是用科學的方法,其背後就是數學的方法,再背後就是邏輯的方法。用數學邏輯的方法來研究人生,成就了所謂的心理學,乃至於所謂的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等等,我們總稱為“人文科學”。這個人文科學中“科學”兩個字的意思,不是原來科學的意思,原來科學的意思是有系統的、客觀的學問,如果要用這種科學的定義來看性理,儒家講的道德也是科學,道家講的玄理也是科學。但是現在人文科學的“科學”這兩個字,其實是應用了自然科學的“狹義的科學”的意思。所以人文科學也自然科學化,就把人等同於“物”來研究,於是許多人之所以為人的特質,乃至於最重要的特質,在這種研究手續中,丢失了,這是西方學問的限制。這種限制,在當今世界是很少人知道的,本來中國人應該很容易發現,而現在的中國人最迷信,這太奇怪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恢復我們的智慧,開拓出我們心靈的全面性,不可以死守在某一方面。本來,理多樣的,多層次的,我們應明白它們的分際,讓它們各得其所,各安其位。所以千萬不要認為中國學問很“玄”,就不可理喻,就是頭腦混亂,就是落伍。面對邏輯的學問,要用邏輯的方式去瞭解,面對不屬於邏輯的學問,必須用“不瞭解”的方式來瞭解,所謂不瞭解的方式,就是不用邏輯瞭解的方式。講這個道理的學問,叫做“玄理之學”。

 

還有一種理,叫做“空理”,這是指佛家的學問。儒、釋、道三家,好像很相近,其實說近很近,說遠也很遠,三家各有自己的特色。這個特色可以用“理”來說明,佛家所把握的理叫做“空理”。空理是由般若智慧所證得的理,它也是理,也是客觀的,乃至於也是實在的,也是人生偉大智慧的成就。剛才曾講到,“當觀色無常”,用無常來說空,是比較容易讓人瞭解的。無常就是會在時空中變化,譬如眼前這個茶杯,它存在在時空中,凡是存在在時空中的事物都是會變化的,它變化了,變化了,終於它就變沒有了,空了。其實這樣瞭解無常,是比較簡略的,甚至是比較不恰當的。還有一種了解法,說這個杯子是空的,因為沒有它自己獨立存在的本性,它是順著各種因緣和合而產生的,如果因緣撤掉了,它就沒有了,所以,根本沒有這個杯子的存在,只是一大堆因緣的聚會,杯子本身不能給它自己存在的理由,它沒有本性,如果勉強要說它的本性,就是一場“空”——如果用分析的方法,把萬法存在的本性分析掉,這種般若是小乘的般若,如果直指它的本性就是空,這種般若就是大乘的般若。般若有小乘般若,有大乘般若,所以般若稱為通教,就是通於小乘和大乘的教導。般若是佛教的智慧,用般若的智慧所證得的理叫做“空理”。而般若是人性當中本有的智慧,縱使你是中國人,縱使你是儒家,你也不可以排斥般若的智慧,般若的智慧跟中國所謂的“性理”“空理”——道德的智慧、玄同的智慧——是不相衝突的,乃至於和所有的智慧都不互相衝突,因為它們是在不同的方位上或不同的層面上所說的理。因此這個“空理之學”又是一大智慧、一大學問。 

 

最後一個理,叫做“事理”。什麼叫做事理?最簡單的說,為人處事的道理叫事理,再上升一層就是禮樂教化的理,再上升一層就是社會組織、政治結構的理。總之,從灑掃應對,一直到治國平天下,修身、齊家、政治、歷史、經濟、軍事、教育等所謂人文科學中的道理,統統屬於事理的範圍。而所謂“人情事故”,事理裏面又需講“情理”,情理是發乎人類的情感之理,人與自己,與家庭,與社會,一切一切的瑣事,都含著人情,都有其處置之當與不當的道理,原則上都需通達,古人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而情理之最深刻普遍的表現就是文學和藝術。文學之所以為文學,有文學的理,藝術之所以為藝術,也有藝術的理。總合這些理,也廣大無邊,也很細微無盡,也是一大套學問,叫做“事理之學”。

 

牟宗三先生就用這六種理來涵蓋天下一切的學問。所以如果要問,人間的學問有多少,我們作為一個學習者,要學哪些學問?我們就說,這六種理都是我們應該學的,為什麼?因為它都是出自于人類的心靈,用康得的話來講,都是人類理性的學問,人類理性的發用。一個人生長在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學問,這些學問都是客觀的,不是某一個人心血來潮,自己胡謅出來一套。它是客觀的,而又是永恆的,客觀而永恆,它就不限於任何一個地方,不限於任何一個民族,不限於任何一個時代。我們人生在天地之間,面對這麼廣大的學問,怎麼不趕快奮發起來,怎麼不趕快清醒你自己,有這麼多學問,供給你去學,供給你去效法,供給你去覺悟,假如你不去學、不去效法、不去覺悟的話,你就對不起自己。所以學是為了自己而做的事,是為了自己生命而負責的事。一個對自己生命不負責任的人,首先表現的就是不好學。你要對自己生命負責的話,你就要好學。

 

那麼怎麼去學呢?首先我們要說,學的根據在哪里?我們可能不可能去學?就好像我們問,我們怎麼成聖人呢?成聖人的根據,成聖人的可能性在哪里呢?在不在我們這裏呢?如果在別人那裏,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在老天那裏,我們怎麼可能成聖人呢?所以我們要做一件事之前,先要問它的根據在哪里。現在,我們說成聖的根據,如果不在每一個人自己這裏,則我們不敢要求一個人成聖人。孟子引用颜渊的話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所以,成為大舜是每個人都可能的,因為成為大舜這種聖人的根,就在你的生命當中。孔子說“仁遠乎哉”,要做一個仁者,要行仁道,難道距離我們很遠嗎?他說“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想要成為一個仁者,我想要行仁道,當下仁就來我這裏了。為什麼我想要行仁道,仁就來了呢?假如它在外面、在天上,你怎麼可能想做就來呢?所以後人把“我欲仁,斯仁至矣”的“至”,解釋成“在”,就是存在、本有的意思,而不是從外面“來到”。我們如果能從孟子所說仁義禮智是人自然而有的本性顏淵所說有為者亦若是,孔子所說的我欲仁斯人仁至矣等指點中,肯認了聖性是人人本在的,則成聖便有了根基,有了保障

 

陸象山教導弟子,便常用了這個方法。有一個學生叫朱濟道,平常喜歡稱讚文王。象山跟他說:文王不可輕易稱贊,必須識得文王,方可稱讚。朱濟道說:文王聖人,不是我所能識得的。陸象山說:識得濟道,便是文王。王陽明也有這樣的故事:有弟子問怎麼做堯舜。王陽明說,你本來就是堯舜。學生說豈敢豈敢。王陽明說:你本來就是,你還推,這是不可以推的,你推也推不掉。這兩個故事都是從根本上說話,堯舜文王的本質在哪裡?在每個人的心裏,所以成聖是人人可能的。

 

乃至於大乘佛學,說人人皆可成佛,為什麼?因為人人皆有佛性。所謂“性”,是性質的意思,又可引申為性能。性質是靜態地說“存有”,性能是動態地說“活動”,既然有如此性質,就應該有如此性能。所以人人皆有佛性,就保障了人人皆可成佛。到了《法華經》,甚至說“眾生皆已受記”,受記就好像佛在你的額頭上點了一個記號,凡是被點到記號的人,將來一定要成佛,非成佛不可。眾生都已注定了要成佛,因為你有成佛的本質和性能。

 

乃至於西方的科學,剛才說西方的科學源自於數學,數學源自於邏輯,而邏輯是我們的本性。因此,中國人如果把人性好好地發揚,不要障礙它,中國也可以成為一個科學國家,而且人類的科學還要繼續日新月異,再往前進。所以大家不要害怕,西方人的科學只不過先走了兩三百年,先走兩三百年,不見得後來的人就跟不上,因為那些道理都在我們心中。假如那些道理不在你心中,老師就不能教你,因為教了也沒用;假如那些道理不是你心中的道理,老師就不能給你考試,因為考試寫錯了,老師也不能給你扣分。現在,為什麼老師可以在你的卷子上扣分呢?因為你答錯了。為什麼你答錯了就要扣分呢?因為這不合理。為什麼不合理?不是不合老師的理,是不合你自己心中的理。所以每個人回去自己想一想都知道,原來我錯了。可見這個理隨時在你心中,即使是科學之道,也原來就是我們生命的道。所以,就如同每個人都可以成聖,都可以成佛一樣,每個民族都可以成就科學,每一個人也都可以立志學科學。

 

所以我們說,要成就學問,我們要學,老師要教。一個孩子可以開啟他的蒙昧,是有根據的,根據在哪里?根據于人性之可以開發。如果人性沒有本來的潛能,是不可能做教育的,一個孩子也不可能去學習領悟。現在因為你的心靈本來具有這個能力,你就可以領悟你自己,或者效法師長,效法古人,而覺悟朱熹注《論語》,是從道德上說“後覺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其善而復其初”,我們現在就可以把這個“覺”,作廣義的解釋,擴充到所有人類理性的範圍,以上所開列的六種理,都是人類理性所本具,所應開發的面向,也都是我們學的範圍。

 

因此,今天我把學的範圍用一句簡單的話來規定,就是:人類理性潛能所本具,所應該開發的內容,都是我們學的內容。不過我們有這樣的本性,怎麼落實在我們生命中去學呢?照道理說,我們有本性,就應該有這樣的學問。其實不然。因為說你的本性是理想地說、客觀地說,是靜態地說、在道理上說,並不是現實中的已經擁有。所以理和事是兩個層次,理在心中,理是本具,事必須有作為,必須實踐出來,這個實踐必須都在你現實生命中實踐,而我們的現實生命是有限的。這個問題很重要。我們的心靈嚮往是無限的,我們的理性有無限開發的潛能,但是一落在現實世界中,我們的表現就是有限的。這裏就產生一個問題,無限的學問必須在有限的生命中實現,於是學問的表現往往就不能那麼完整了。這是人類的限制,也可以說是人類的可悲處。

 

但是,作為一個人,能夠在限制中一直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要把無限的內容展現出來,這又表現了人類無窮的偉大,無窮的莊嚴。假如是一個無限的生命,就無所謂學問無所謂德行,你也不需要去做學問去行仁道。所以我們應該完整地來看人生,我們既有無限的嚮往,我們又有有限的生命,要在有限的生命中實現那些無限的內容,於是就形成了“學”這件事情。是一步一步開發自己生命的歷程,開發得多,開發得廣大、高明,人生價值就高;開發得少,人生價值就萎縮。怎麼能讓我們自己開發得既廣大而高明呢?這個本來是不可教、不可學的,也不需要教、不需要學的,因為雖然人類生命是有限的,但心靈的嚮往是無限的,每個人只要回歸到自己的生命當中,體貼自己生命內在的呼聲,去聽內在生命的呐喊,你一定會聽到你的生命在告訴自己:“我必須一直開拓我生命的內涵,我要面對人間一切的學問,乃至於人間還沒有開發的學問,依照我的理性,都要讓它開發出來。”一個人有這樣的自我覺醒,這叫“立志”。

 

“志”的意思,古人的注解叫做心之所之也。心之所之,就是心靈的方向,你要建立你心靈的方向。這個心靈的方向一般人都以為,我是學物理的,我是學美術的,我是學音樂的,我是學歷史的,說我的生命的方向就在這裏,其實這是第二義的方向。第一義的方向,就是最基本的方向,是你要立定一個生命開展的永遠的嚮往。在生命的永遠開展當中,首先是必須在內容上,立定“所有的理性都要開展”的規,但是在開展的歷程裏,你一定會漸漸遇到人生的限制,在這個限制中,你會漸漸濃縮或者關閉其他的嚮往,而漸漸地往某一方面發展,這就成為所謂的專業的學問。那是不得已的。所以成專家是第二義的嚮往,是不得已的嚮往。而這個專家之所以能夠做好,或者之所以能夠做得非常安心,乃至於這個專家的學問不會偏激,不會氾濫,不會給人類帶來麻煩,讓人間所有學問能夠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也需要我們有整體人生的一種嚮往。能夠有整體人生的嚮往,而且能夠完成整體人生意義的人,我們叫做聖人。聖人至少是盡其所能地完成人生一切應有的學問,而嚮往於這種人生品質而孜孜不倦的人叫做君子,君子有一個特色,就是大方、坦蕩。

 

假如心靈大方、坦蕩,他生命的熱情就能源源不絕,叫做“以志率氣”,他就有了一股氣,這一股氣不是英雄氣,這一股氣是豪傑氣。英雄是受情欲控制,順著情欲而發的生;而豪傑是理性的,追求道義的生命。所以如果年輕人有英雄氣,並不可貴,那些耍英雄的大人物,縱使呼風喚雨,操縱時代,不只不可貴,往往是害人誤國的。一般人不能分清英雄與豪傑,往往只看生命的強度,有作為有表現有影響,就讚嘆,就傾倒,這是很沒見識的。我們希望一個人有豪傑氣。豪傑氣,再純粹一點就是聖賢氣。這種以聖賢為標準的生命,叫做君子,就能大氣。如果你的氣量小了,叫做小氣(小器)。小氣的“氣”可以寫成兩個字,一個字是空氣的“氣”,你的氣太小了,沒有力量,遇到挫折就萎縮,沒有所謂的浩然正氣,這叫小氣;另外一種是器皿的“器”,你的容量太小,把人生的追求的目標訂得太過粗俗、功利、現實,這樣叫做小器。大方的人叫做君子,小器(小氣)的人就叫做小人。所以小人本來不是指為惡的人,而是心量狹小,志氣不夠遠大,這是古人的界定。

 

所以假如你要“向於學”,就先要立志,而且要立大的志,“先立其大者”,立其大本。如果你已經到了分科的時候,比如考上大學了,自己的年齡已經漸漸長大,學問必須有自己的特色了,這個時候,我們也要時常讓我們的學問回歸到本原處,就是要以人類總體的學問來看待自己的專家之學。這種人類總體學問的認識,叫做“通識”。“通識”可以說是君子的見識,專家之學可以說是小人的學問。所謂“雖小道,必有可觀”,專家之學可以說都是小道,這不是忽略小道,而是說小道必須建築在大道的基礎上,這個小道才不會走偏,他才不會氾濫,才不會危害人類。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大道做基礎,每一個人就都可以成就他們的小道,這樣我們就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人類整體的學問

 

大家有時候會想,學問既然那麼大,我怎麼可能完成那麼多學問呢?所謂完成是有各種層次的,你對總體學問有一種默默然的體會,你對它尊重,你知道它是一個本原,這樣就算有了通識,就可以了。譬如練武功,先練好了內功,再從十八般武藝當中選一個專精,就可以算作武林高手了。才華高的人,所精研的學問越廣博多樣,才華不夠,才學少一點,沒有關係,但都不可以沒有基本的見識。所以現在我們應該勸年輕人,最重要的不是去成就他的專業之學,而是對於人類的理性,對於人類基本的學問,對於人類共同的理想,先有深切的體會,這一種人當然也可以是某方面的專家,而他會尊重別的專家。在教育的規劃中,在學術的領域中,在知識份子的心目中,先成就一個和而不同的景象,人間才有天下太平的可能。所以年輕人第一步要立大志,養大氣。

 

以中國的標準來講,就要以德性為本,然後才去成就知識的學問。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幾句話裏,把學的內容分為兩類,第一,孝弟謹信愛眾親仁,是屬於行動、實踐方面,第二類 “學文”,這個“文”是指典章文物,廣義為所有知識。是屬於才華與技能方面,說“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可見孔子之教,是以德性為主,以才華、技能為輔,這也是“君子務本”的意思。 子夏也說 “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一個人如果能夠“賢賢易色”,他對有賢德者的讚賞、親近、學習之誠意,更甚於好好色――這是對自己的修養而說。“事父母,能竭其力”是對家庭的負責,所謂身修而後家齊。“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是對社會的責任。一個人能修身齊家,能盡其對社會的責任,這是真正的學問所在。所以又說“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你只要做到這樣,雖然說“未學”,我卻一定說他已經“學”了。可見子夏也是以德性為本,古人是這樣看“學”的。不過,子夏幾乎把德性推為 學”的唯一標準了,朱熹引用一個吳氏的批評,說子夏的話是有毛病的,不如夫子的圓融。子夏的“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相當於孔子的“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這都是屬於“德行”的範圍,而子夏太過強調,以為這就足夠了,恐怕終將廢“學所以要如孔子“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朱子又引洪氏的話說“未有餘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力而不學文,則質勝而野”,你還沒有把實踐做好,就去學文,恐怕會文太勝而滅了質,而假如實踐都做好了,有餘力了,而不學文,質太過而太粗野所以,必須“文質彬彬”才是一完滿的君子。總之,儒家對於學問一方面是完整地看,一方面又是分清層次的。這個完整性是不可以偏頗的,這個層次性是不可以混亂的,中國一百年來,對於學問層次的認定似乎偏頗了,混亂了,所以我們學習的態度也有所偏頗混亂。現在應該深刻反省,回歸到生命的本質,回歸到學問的本質,有本有末,由本開末,我們才知道怎麼樣去立真正的志。志立了,才可以往前走。

 

如何往前走?你所立的志既然是自己立的,你是為自己生命內在的嚮往而學習,所謂“我欲仁,斯仁至矣”,所謂“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既然是為自己而學,所有的努力都是自己願意的,所有的成就都是自己的付出得來的,這就像西方心理學家馬斯洛所說的“自我的完成、自我的實現”。生命因為學習而有所開發,因為開發而有所喜悅。所以孔子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是人人可以真實感受到的意境,不是一句安慰人的話而已。越好學,生命的成長就越廣大、越高明、越有意義,不僅是心安理得,而且將像佛教所說的“法喜充滿”,像基督教所說的“幸福之杯滿溢”。

 

古今中外,有兩個最好學的人,可以作我們的模範,一個是孔子,一個是顏回。孔子一生好學,乃至於他的弟子都知道,要瞭解孔子的生命,必須從“學”這個字開始,所以《論語》的第一章第一個字就是“學”。孔子自己也說,“我非生而知之者”,我不是生下來就這麼有學問的,“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我是從古人那裏學到的。孔子又說,“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我的志向是學而不厭而誨人不倦,我還做不到這一點。其實孔子是不是沒做到呢?他的弟子都認為,夫子是做到了,我們從另外一章可以證明。“葉公問孔子于子路”,葉公問子路說,你們老師是何等人物啊?“子路不對”,子路居然不回答。為什麼不回答呢?這裏應該是有原因的,或許子路比較笨拙,如果是子貢,就會回答了,因為子貢聰明。或是子路不敢說,他怕說得不夠,把老師說低了,子路對老師的尊重到了這個地步。孔子知道了,就說“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你何不這樣告訴他:我們老師的為人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以至於連老之將至都忘了。 “云爾”,――只不過是這樣罷了。各位,這種“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的勁道,是“云爾”兩個字可以打發過去的嗎?這是孔子的幽默――我只不過是做這樣一種人罷了。大家不要認為這話聽起來輕鬆,你去做這種人看看。!(掌聲)

 

我自認為我不行,近年來,有時候照鏡子,難免常有“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之,只要這樣一覺得,我就馬上想起孔子那一句話,“不知老之將至”,就覺得非常慚愧,因為這感嘆便證明了自己不夠好學,不夠用功,如果好學,好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還有閑工夫管自己老不老嗎?孔子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我曾經白天不吃飯,晚上不睡覺,用心於思考,卻無所得。以孔子的聰明智慧,難道不能思考出一些道理嗎?但是孔子說“不如學也”,還不如去學吧,學的長進最快。

 

孔子怎麼學?有人問子貢,“夫子焉學”,你們老師到底是怎麼學的?一切問題難不了子貢,子貢果然回答了:“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子貢講得很不錯。人家問,你們老師到底怎麼學的,怎麼這麼有學問,能夠成就聖人之德?子貢就說,文武之道——“文武”就是文王、武王——其實文武之道,以孔子的意思就是“鬱鬱乎文哉!吾從周”。 周朝,是距離孔子最近的朝代,孔子認為中華民族的文化發展到周朝,是比較完備的,尤其周公又制禮作樂,孔子更嚮往于周公的禮樂,其實講文武周公,就包含了夏禹商湯甚至堯舜,所謂“祖述堯舜,憲章文武”,文武之道就是聖聖相傳之道。“未墜於地”,雖然春秋時代禮壞樂崩,但是還沒有斯文掃地。“賢者識其大者”,還有一些賢能的人,能夠認識到文武之道的要領。“不賢者識其小者”,一些比較平庸的學者,能夠認識到文武之道的某個小細節。不管是大要領,小細節,“夫子焉不學”,不管大小,夫子都學,“而亦何常師之有”,我們夫子是沒有固定老師的,天下人都是孔子的老師,這叫好學。(掌聲)

 

孔子是好學的,所以雖然生活不見得好過,所謂“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卻也樂在其中。對於“不義而富且貴”,視之如浮雲。孔子整個生命是以理性為標準的,就是以道德、智慧作為生活的指標。他整個生命是透明的,牟先生說孔子“通體是德慧的生命”——道德的智慧,或道德與智慧,叫做德慧。何以能如此?孔子說自己不是生而知之者,是“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是從好學而來的。

 

孔子一開口就是學,勉勵人勤奮好學,說“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你學都來不及了,還在這裏做什麼?如果不好學,不僅學不到新的東西,恐怕連舊的東西都會丟掉,所以子夏對好學的定義是“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

 

孔子自己好學,也教人好學,包括教自己的孩子,都只是教他學。孔子有一個比較小的學生叫陳亢,有一天問伯魚——就是孔子的兒子。“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老師天天在教我們,請問他有沒有特別教你另一套?伯魚想了一想,對曰:“未也”,說沒有,後來想了想,說,好像有,“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聞斯二者。”有這兩次,我父親獨自站在院子裏,我經過時,把我叫住了,問我讀《詩經》了沒有?我說,還沒呢。父親說“不學詩,無以言”,不學詩,你連講話都不會講,我趕快學詩了。又有一次,也是這種情況下,父親又把我叫住了,問“學禮乎”,我說沒有啊。“不學禮,無以立”,不學禮,你就連站在哪里都不知道。“鯉退而學禮”,我就趕快學禮了,“聞斯二者”,如果我曾聽到特別的教導,就這教我學詩、學禮兩次了。陳亢聽了,非常高興,“退而喜曰:問一得三”,我問一件事情,得到三種益處,“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我聽到詩很重要,要學;禮很重要,要學;我又知道了,原來一個偉大的老師,對自己的孩子並沒有特別教導。視學生如其子弟,視子弟如學生,孔子真是好學與善教的典範。

 

再來,顏淵也好學。孔子號稱有三千弟子,七十二賢士,有一次哀公問“弟子孰為好學?”這句話問得好。哀公問孔子,說老夫子,你天天教你的學生要學,請問有哪一個學生是好學的?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老夫子晚年是很悲涼的啊,他希望有人傳他的道,要傳儒者之道,首先需要好學,但誰肯好學呢?就只有一個顏淵好學,又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現在我再也沒聽說一個好學的人。可見,各位,孔子心目中的“學”,是何等的嚴格,是何等的莊重,千萬不要輕看了孔子的願望。

    

顔回是怎樣好學的呢,孔子從“不遷怒,不貳過”兩件事看出來。像顔回這樣的資質,也不能完全免於過錯,不過,他進德修業之精進,已經到了非常精細的地步,可以作為後世的模範。怎麼精細呢?他心中一有情緒的波動,一有過錯的行為,馬上就能覺察,而不會讓不當的情緒持續拖延,不會讓曾經有的過錯再次犯錯。在易經繫辭傳曾引孔子讚嘆顏回的話說:“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他心中一興起不善的念頭,立刻察覺,他察覺了自己的不善,就不會再繼續走下去,他就回歸了,回歸什麼?回歸於善,回歸到人性的清明。王陽明的弟子王龍溪說顏回是“才動即覺,才覺即化”,這句子形容得很美。或許顏回的秉賦特別純粹,可以“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一般人的現實生命是駁雜的,有染污的,但是不管如何駁雜染污,其清明的本性依然是常在的,依然希望化掉染污,回歸純粹。所以,一個人不應推托秉性不如顏回,任何人如果靜下心來,體貼自己的生命的運作,所謂一念自反,一定也能像顏回一樣,不善的念頭一生,就覺察到,而一覺察到,也可以當下化除。人生的過錯如果在心念一發的時候,就察覺就正,這是從本原上做功夫,費力是比較少的,古人叫做“簡易的工夫”。但如果一時不察,等到已經發出來了,再察覺,再求改善,那是要多費勁道的,是比較艱難的,叫做“繁難的工夫”,落到工夫的第二義了,不過,一般人如果能做這第二義的工夫,還是值得讚賞的。人生往往在第二義裏還未覺察,必須有人提醒,甚至必須在人世間碰釘子了,才知道做錯了,那時候再來改過就愈困難了。不過,孔子說,“過,則勿憚改”,所以不管我們的過,是在心中初起,還是剛發出來,你就自己察覺了,消除了;還是在別人臉色的反應上,你才覺察,改善了,還是已經變為行動了,傷害人了,傷害世界了,甚至受到反擊了,你才覺醒,才想過。不管在什麼時候,如果有所覺醒和改善,都有同等的意義,所謂“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當然,希望我們的功夫越做越細,越做越內在。工夫從粗而細,從外而內,可以驗證自己的長進不長進,也就是驗證自己好學不好學。好學的最高標準,就是顏回的“不遷怒,不貳過”,“才動即覺,才覺即化”。

 

古人盛讚顏回的“才動即覺,才覺即化”,似乎偏重於道德之學,其實不然,因為道德之學必定涵攝知識之學,“好學”應是兩面兼備的,一個有德者,必然也是一個積極的求知者,子貢不是說顏回是“聞一以知十”嗎?孔子不是說顏回“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嗎?那聞而知,那私而發,應該不限於德行。所以,我們讀書,要善解善會。而且能夠運用在我們的生活中。譬如,一個大學生要有什麼志向?要怎麼上課,要怎麼與人相處?你如果能回歸到“學”的本義,了解“學”是自己的事,必定有益於四年的學生生涯。不是為了成績而上課,不是為了畢業而修學分,不是為了畢業能夠找到一個好的職業而上大學上大學的理由,應該只有一個――“學”――“好學”,這是一個大學生首先要具備的心態。假如我們的大學生普遍都想拿個文憑,將來要出國,有個好職業,他便辜負了“大學生”之名號。上研究所讀碩博士,是因為畢業即失業,只好繼續讀下去,而不是為了進一步的研究,他便辜負了“研究生”之名號。如果這樣,我們也就辜負了孔老夫子的教導,不僅是辜負了孔老夫子的教導,而且辜負了我們自己的生命。(掌聲)

 

假如我們能夠把“學”回歸到自己的意願,學是為了自己,這樣的學習將是愉快的,而且是有效果的。你問:如果不關心將來的生活,我將來怎麼辦?當然為生活擔憂,是人之常情,孔子不是也說嗎,“三年學,不至於穀,不易得也”。學了三年,不往謀職業賺薪水去著想,這種人是很少的。孔子也知道,大部分人為什麼要學?學了就是要用,為什麼要用?就是為了要養家糊口。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是真正的君子之學,是為了完成自己的生命,所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孔子還說,“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你如果在求飽、求安那裏去用心,你的學就不成學了,你的生命就小氣了,你就對不起自己了。那麼難道好學的人,為了學問而學問,將來就不能有一口飯吃嗎?孔子說, “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求食是不是就能得食,不求食是不是就不得食,這不是一定的。尤其在一個人生命還年輕的階段,還在意氣風發的時候,正是篤志力學的時機,心思應該純正,用心應該專一,不要在意於謀生,至少不可以謀生為主要的考量。德國的哲學家雅斯貝爾斯,也有相同的看法,他說:“什麼叫做大學?大學是求真理的地方。”進大學,唯一的目的就是求真理。假如我們全國的大學生都以求真理為他的本分,這些學生畢業之後,不一定就會挨餓,而我們國家民族一定蒸蒸日上!(掌聲)

 

尤其各位同學,你既然已經讀了《論語》100遍以上,你應當對生命有了不同的體會。從今天開始,你應該回歸到大學生的本分,以求真理、求真正的學問為你的志向,而把你將來的前途放在旁邊,甚至可以一概不管。這是真正的人生“大法”。當然,我不敢勸你像顏回一樣,“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個社會也不會窮到叫你 “一簞食,一瓢飲”了,只要你有一碗飯吃得飽,一件衣穿得暖,所剩下的一切時間精力,就是求學,就是讓自己的生命往前開發,這樣才是對自己最大的負責。

 

各位,我們世界需要這種人哪,我們國家需要這種國民哪,我們大學需要這種學生哪!而這是你自己本來所願意的,是你心中本來所期望的,不是外面強加給你一個什麼重擔——你挑起你自己生命的意義,追求你生命的價值,是你自己所要的,這是可喜可樂的。

 

所以儒家之學就是悅樂之學,這個悅樂從第一章就說了,“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你既然悅樂,就可以不慍,不慍就是心裏不發悶,連心裏發悶都沒有,還會有什麼憂鬱症嗎?現在很多大學生、中學生,甚至連小學生都有憂鬱症了,我說活該,你生命不長進啊。所以長進的生命是一種悅樂的生命,隨時精神飽滿,隨時器量廣大,這種生命是值得追求的,而這種生命的境界也就在你的眼前,只要你立志,當下就來到!(掌聲)

 

孔子是十五歲就立志,“三十而立”,立在哪里,立在這條路上,站立得非常堅定,“四十而不惑”,再也沒有疑惑,“五十而知天命”,這本來就是人生的職責,是我的天職。“六十而耳順”,所有天下的學問、所有天下的語言,在我看來,是發自于同一個根源,同是來自於人類的理性,來自於天心天德。“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從十五歲立志,這個志就不變,一直到最後完滿而圓融的體現

 

各位同學或許已經超過十五歲,聖人十五歲立志,我們十八歲立志就還不晚,二十歲立志也還不晚,甚至五十歲、八十歲立志都還不晚,既然立志,就要純粹,純粹才有力量。佛家有一個故事,六祖慧能,聽到有人念金剛經,有所感悟,他就問,這經是誰教你唸的?那個人告訴他,是梅山五祖所傳。他說,我也要去拜見五祖,我要向他學法。於是他安頓了老母,千辛萬苦走了三個月,見到五祖。五祖看到這個衣衫襤褸的人說,你是什麼人,你來這裏幹什麼?他說我是嶺南人,我來這裏不做別事,我來這裏只想做佛。五祖一聽,精神為之一振,就訓斥他,你這個南蠻之人,怎麼能夠做佛?慧能就說,人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我為什麼不能做佛?

 

    各位,剛才說了,人人皆有佛性,佛是可成的;人人皆有聖性,聖人是可學而至的,因為你本來就是。希望我們大家不要看輕自己,每個人回去好好把心中的明珠擦亮,作為一生方向的標準,只要持繼地做下去,“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你的芬芳,你的光明,也會感染其他的人,讓我們全國的青年學生,乃至於全國的百姓,大家都有一顆向善之心,好學之誠!我祝福各位,祝福我們的國家,謝謝各位!(掌聲)

    

 

提問:王老師您好,我有兩個問題想請教您,第一個就是昨天我聽趙老師給我們講課,他講到儒釋道三家,都對超越層面有非常透徹的瞭解,實際上通過儒家,也可以達到道家和佛家那種所謂超越的境界。我之前一直對佛家,覺得它的超越義理講得很透徹,覺得原始儒家對超越層講得很少。但是趙老師昨天說,你如果能夠深入地對文本有體悟的話,超越層其實也已經講得很明白。我就想問,《論語》裏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為什麼為什麼孔子沒有像老子一樣,直接對於性與天道有一個更明確的闡釋,要我們從文本中,經過很深入的探,才能體會出來,請王老師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王財貴:孔子之所以少講,因為他大概已經預測,如果多講的話,現代會有更多人問我這些問題,讓我很難回答,所以他只好少講了。(笑)這其中有一個道理,因為在主觀上,那是進德修業自然達到的境界,是自己會知道的,所以本來就是不需要講的;在客觀上,那是屬於形而上學的範圍,那是不能用思考的方式把握的,更是不能用言語表達的,所以上是不可以講的,多講並沒有好處,愈講只會愈讓人糊塗。但是世間的人,常常好高騖遠,聽到一些高明的話,心中就升起了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其實這對德行並沒有什麼用處,乃至於會妨礙德行,對知識也不能增加什麼內容,因為它本來就不是知識。所以不需要講,也不能講,講了反而是錯誤的。我用一個例子來說明:魏晉時候,名士們大談玄學,談“三玄”,就是三本有關於玄學的書,《老子》、《莊子》、《易經》。有人問王弼——王弼注《老子》又注《易經》,可見他對於玄學是個中好手——有人問他:“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無”既然是萬物的根本,是天地至高的道理,為什麼聖人不講,而老子一直講呢?王弼就說,“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言也”。聖人了體貼“無”的道理,就是聖人用整個生命實現了“無”的境界,但“無又不可以訓”,“無”這種境界是說不出來的,“故不言也”,所以孔子就不說了。而“老子是有也者,故恒言其所不足”,因為老子還停留在有的境界,有所分別的境界,還分“有”和“無”不是有分別的嗎,有分別就是有,所以“老子是有者也”。但是老子又很嚮往那個真正的無的境界,“故恒言其所不足”——孔子已經是身處聖人的境界了,老子則嚮往于聖人的境界——所以他天天就嘮叨著聖人的境界,其實老子一直講的境界就是孔子的境界。

 

王弼是一個名士,他所注的《老子》,一千多年來,還是最好的,可見他對道家哲理的體會,但他還是尊重聖人,認為孔子是真正能體現的道理的人。可見,孔子是有超越的境界的,這是後人對孔子的瞭解。我們也可以回到《論語》本身體會孔子的超越境界,當然《孟子》、《中庸》、《易傳》中,表現更多,都是一脈相承可以互相印證的。但是我們既然講孔子,縱使推到《論語》本身,也可以從其中發現,孔子是有超越的境界的,他是有宗教的情懷的,他是有萬物一體的感悟的,他只是不說,不明說而已。子貢說“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句話,表面上,是子貢感嘆沒能聽到孔子講性與天道的事,但字裏行間,已經隱然透出了子貢心裏其實已經感受到,孔子是有性與天道的體會的,只是不說而已,如果孔子一點沒有性與天道的體會,子貢怎麼會突然冒出這樣的感嘆呢?

 

那麼,孔子有性與天道的體會,在哪里可以發現呢?孔子有一天感歎,“莫我知也夫”,說沒有人瞭解我。子貢說“何為其莫知子也”,老師,你為什麼說沒有人瞭解你呢?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怨天,不尤人,這是孔子德行的表現;下學而上達,這句話有深意,不大容易瞭解,你可以做“漸教”式的瞭解,從下學,一直往上升,到上達,古人的注解叫做“下學學人事,上達達天命”,天命,用朱子的話來說,可以說成“天理”,從人事一直往上升,可以升到天。但也可以做“頓教”式的瞭解,孔子的下學就是上達,孔子的人事就是天,孔子是渾然天成的一個聖人,既然渾然天成了,你何必再叫孔子來說一說什麼叫做人事,什麼叫做天理呢?所以,孔子的文章可得聞,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其實孔子的文章就是性道,性道就是文章,文章不離性道,性道不離文章,有就是無,無就是有,這不是很“玄”嗎?這就是老子所說的“玄”啊,這樣才是聖人,到這時,還能說什麼呢?所以孔子曾說“予欲無言”,我不想再說話了。子貢是對於知識追求熱烈的人,他很緊張,聽到孔子說“我不想再說話了”,就說,“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老師你不教課,我們怎麼做筆記?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在你的日常生活,這些山川草木,就可以看到天理,何必我再來講呢?一個聖人的生命是這樣真實地表現在你的面前,他不必說,而且也不能說,說了也是白說,因為這本來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是超越的。超越者,超出現實的生命之外,我們現實中的知識可以用邏輯語言來表現,而道是不可以用邏輯語言表現的,所以這裏應該是“言語道斷,心行路絕”的,言語的路斷了,連思考的路也絶了。語言與思考是同一件事,思考是沒有講出來的語言,語言是已經說出來的思考,於是思考就是語言,語言就是思考,而我們一用語言,一用思考,都是在現實生命中的所作所為,都在邏輯的範圍中。而超越現實的道理是不可能用邏輯,不能用思考,不能用語言達到的。所以老子才說,道可道,非常道,於是用“玄之又玄”的語言勉強而說,而孔子就不需要再有這些囉嗦,不能說的,就不說,直截了當,乾淨利落,到此境界,才不愧是大聖。(掌聲)

 

最喜歡講形而上境界的,是佛教。佛教中的高明之談,說得比老莊還要多得多,道家講形而上學,用了一半篇幅,而佛家是百分之七、八十都在講形而上學。於是世間人就認為道家高明,佛教更加高明。這是用量來取勝,是一種很不恰當的標準,也就是說沒有學問,你才會這樣講。因為高明不高明,是要從質上看,不是量上說。如果一個人天天講高明的話,這個人可能就不高明了。所以,不可以用是不是常常講高明的話,來判斷這個教高明不高明。當然,不高明的教,不能講高明,我們當然說他不高明;如果高明而講高明,像佛家道家都高明,又把高明講得好,很好,但是像儒家有高明而不講,不妨礙它本質的高明,還是好,都好。

 

如果不能認識這一點,的思考力是有問題的。在現在這個時代里,大部分人的思考力都是有問題的。我們為什麼要極力地來推動讀經教育,為什麼要鼓大家讀聖賢之書?是希望聖賢之書讀得多了,對聖賢有一些親切的體悟,不至於人云亦云。孔子說“道聽而途說,德之棄也”,不要道聼塗説,要自己親自讀讀看。何況讀了《論語》之後,假如再讀《孟子》,《孟子》有關形而上的語言就稍微多了,比如“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人格一直往上升,到了聖神的階段,那不是超越了嗎?它化掉了,化掉了現實的格局,進入到渾然融通的境界。還有“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知性知天,不是形而上學的語句嗎?還有“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 你只要返回來,以誠意的態度來面對世界,就會有一種世界都在你的心靈感召當中的感受,這叫萬物皆備於我。萬物明明在你的生命之外,怎麼可以在你的生命之內呢?你物我兩忘的時候,萬物就與你同在。這不是形而上的境界嗎?這不也等同於佛教的真俗不二嗎?所以,要講這些高明的話是很容易的,而切切實實做工夫是不容易的,儒家就只是教人切實做人,文章中也少講那些虛無縹渺的話。大家不要認為那些虛無縹渺的話很高明,其實要講高明的話也不見得很難,只要懂得那個走向高明的關竅,講出來的話也就讓人莫測高深了。那個關竅,就是:凡不能用邏輯語言說的,就不用邏輯語言說邏輯的語言是: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不是邏輯的語言就是,是也不是是、不是也是是所以佛教說,“般若非般若,名之為般若”,“佛不是佛,才是佛”,這樣的話大家都能說,只是說得是從實在的印證來,從丹田而發的呢,還是只是玩弄文字語言,耍嘴皮,就很難分了,只有明眼人才看得出來。所以如果不好“學”整天喜歡聽喜歡講類的話,就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好行小惠,難以哉”,那是會被孔子責備的。

 

像這樣說不是來分誰高誰下,而是如理如實地瞭解這些道理。剛才說過,人生有兩種道理,一種是現實的,一種是超越的,兩種道理都能開發,這才是完整的學問。西方的學問是偏向現實的,他們當然也有超越的追求,但是超越的追求放在宗教中,而宗教寄託在上帝,不是寄託在自己這裏。中國的儒、釋、道三家,超越的道理乃至於超越的境界,全部寄託在我們的心靈當中,而且是我的心靈可以呈現,可以領悟,可以實踐出來的。人人皆可成聖,人人皆可成佛,西方人就不能依照這種思路說人人皆可成基督,東西文化最大的差別就在這裏,不是在於科學的有無。將來,21世紀乃至22世紀,以後兩三百年之內,是中西文化融會貫通的時代,融會貫通的法則是,首先互相尊重,再接下去,是以真理為標準,殊途同歸,百慮一致。所以,不是誰來駕馭誰、誰來吞沒誰,而是人人皆有理性,人人皆應依理性而思而信而行。

 

理性本來就有現實跟超越兩個層次,叫做一心開二門。一門是真如門,一門是生滅門,這是佛教的說法;我們也可以說一門是超越門,一門是現實門,這是康得的說法。有兩層的認識,我們的生命才是完整的,才成為所謂的人,要不然人只在現實生活中打滾,就不可能有高明的嚮往,這對人生是一種限制。中華民族在這一百年來,因為全盤西化的結果,普遍喪失了對高明境界的追求,如果有,也只在宗教上,比如在佛教里還一息尚存。這是一個很不得已的現象,也是不正常的現象,因此我們努力地要恢復人性之常,要恢復人性之常,就是要讓大家有見識有學問,見識和學問的起步,就是先把《論語》讀100遍,所以恭喜各位,你已經有學問基礎了!(笑,掌聲)

    

提問:王老師您好,我下面的兩個問題可能對您有點冒昧。您一直是我們的老師,也是我們的榜樣,您之所以成為今天我們所有人心之嚮往的老師,您是怎樣一步一步成就的?而你怎麼評價你自己?第二個問題是,我們從今以後,應當怎麼長進自己,請給我們指示一些方法?

 

王財貴:把我當老師,我是不敢當的,我也沒什麼成就,如果有一點成就,就是推廣讀經吧。說到為什麼要這麼認真推廣讀經,要把理由講明白也不容易,因為生命是很多方面,是很整體的,很難說是哪一個機緣造成如此。常有記者採訪我,問是不是有什麼特殊機緣,讓我這樣堅持推廣讀經。我說,你不要把我看成是洪秀全,因為洪秀全在一次大病昏過去三個月之後醒來,他就開始胡言亂語,說他的父親是上帝,他是耶穌的弟弟,然後聚集群眾,就開始了太平天國。我不是因為大病一場之後才開始推廣讀經的。(眾笑)我為什麼會推廣讀經,這是很自然的,怎麼說呢?因為每個人的心靈都是活的,活的心靈就像泉水一樣,時常會有所湧現的,它會告訴你,你應該怎麼做人、怎麼做事。在我年輕的時候,大約十五六歲,常常感覺到自己實在太差了,古人所謂道德文章,什麼都沒有,也沒有什麼志氣,也沒有什麼品德,能力很差,甚至身體也不是很好。總之什麼都不好,就很責備自己,很自卑。

 

但是我又想,不好應該怎麼辦呢?剛才說要“學”,應該怎麼學呢,可以自己覺悟,也可以效先覺之所為。先覺在那里?我們初中高中有國文課,國文課裏那些課文的作者文章寫得好,理想也很高,所謂道德文章,都相當令人敬佩。課本後面都有作者生平的介紹,考試偶爾會考他們的學術成就,但我進一步去考察他們是怎麼成就的,看多了,得出一個結論:這些所有會寫文章的人,所有有成就的人,所有有智慧的人,他們的成長有一個共同的經歷,就是他們從三歲、五歲,最慢是七歲、八歲開始讀書,讀的書就是經典,我稱為“讀有用的書”。他們讀到十三歲,大概就有相當成就了,所謂滿腹經綸。至少在語文上成就一生讀書作文的能力,而且文化的素養已經很深了。而我小時也相當聰明,至少是很聽話用功的孩子。但我回想這十多年來,我所讀的書卻一無所用,這大概就是我長大以毫無能力的原因了。我發現這個道理之後,就想,現在我雖然超過十三歲了,已經十五六歲了,怎麼辦?“亡羊補牢,未為晚也”,開始追吧。所以我從那時候起,除了學校的課程之外,自己有時間就讀讀古文。

 

當時還沒有讀到《論語》,我是在專科畢業,二十歲的時候,才遇到一個隱居的高人,掌牧民先生――我有一篇紀念的文章《掌老師與我》,在網路上流傳很廣――他教我從《論語》開始,讀四書,所以我是從二十歲才開始讀經的。我平生所讀的書其實不多,我認為自己就只讀過兩本書。但只讀了這兩本書,就讓我做大學教授,就讓我現在坐在這裏對大家講話,我隨時都覺得非常慚愧的。但從某個角度說,我也不很慚愧,因為“蜀中無大將,廖化為先鋒”,別人也不見得比我好。(笑)所以我們這個時代是很差的時代,你不可以以我為標準,不可以把我當老師,我是很差的。應該以比我更好的人為標準,乃至於以聖賢為標準,以聖賢為師。

 

我讀過一本書叫做“四書”——《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因為老師叫我讀,我是認真讀了,而且也都讀了朱熹的注解,我幾乎能夠背誦,那一部書,能夠讀到這個地步,只是六個月。而且這六個月是在當兵的時候,在軍營受訓中的六個月。臺灣每個男孩子都要當兵,最初的訓練是很辛苦的,我利用訓練的課餘時間讀,操練已經非常累了,下課時,別人躺在那裏休息,我就讀書,中午別人休息,我就讀書,到了晚上要睡覺了,全營都熄燈,我就等班長、排長都睡覺了,自己把書藏在衣服裏,跑到有燈光的地方去讀書。哪里有燈光呢?軍隊管理是很嚴格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燈光,只有廁所有燈光,所以蹲在廁所讀《論語》。(掌聲)

 

如果,我現在有一點點學問的話,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然後再讀《古文觀止》。《古文觀止》不是真正的經典,但是要讀古文,從那本書讀起也可以。現在我們教小孩子讀經,不重視這本書,不過能夠把《古文觀止》讀一讀也不錯。我就把這兩本書讀得比較透。只要讀過這兩本書,其他的,你就可以左右逢源了,乃至於只要讀過“四書”,再接觸經史子集,你就能居高臨下了。所以讀書是非常非常容易的,在這個時代要讀書“有成”,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各位,你的年紀或許還不到二十歲,你比我入道之門的時期還要早,我很恭喜你。假如你是二十歲,跟我一樣,你也可以六個月就跟我一樣了,如果超過二十歲,從現在開始,六個月,你也可以相當有功力,請你讀《論語》,然後把《論語》的注解讀一讀,你就跟我一樣了,就這麼簡單。(掌聲)

 

讀書是要發自誠意的,我是真誠地想要讀書,所以有人說,你很幸運,遇到那個隱居的高人,能夠教你讀書。我說不是我遇到的,是我求來的。我師專還沒有畢業就一直求,希望老天給我一個老師,讓我能夠跟著他學。果然,我一畢業,立刻就遇到這個老師,我很感謝老天。當然了,現在你不要說再去遇到一個隱居之士,不必這樣,因為你現在已經知道讀書的方法,那個老師給我最大的教導,是教我讀《論語》,現在我們到處提倡讀《論語》,現在各位已經開始讀了,已經入門了。你如果讀文科,將來就在這條路上多用心;如果讀理科,是值得羡慕的,因為你將兩面都有,你已有了文科的基礎,又有專業的成就。大家的前途都很遠大,只要順著走下去,要做到像我這樣子三腳貓的角色,實在太容易了,太容易了。(笑,掌聲)

 

所以,我的求學是發自真誠的,我推廣求學的方法,就是讀經,以讀經為本,為基礎,也是非常真誠的。一個人只要從誠意而發,他所做所為,就跟他的生命相關連了,他的生命在的一天,這種力量就不會失去。有人問我,在這個時代說讀經,你不是受到很多挫折嗎,為什麼你還能持續不?其實如果因為受到挫折而退縮,就代表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是跟生命隔閡的,如果跟生命連貫了,這本來就是自己的事,“古之學者為己”,所以我推廣讀經,是為了我自己。而每個人的生命都是相通的,所以這個為自己,一方面,是盡我自己的本分;一方面,我也相信天下人聽到這種的理論,也一定都心領神會,也一定都努力實現。我在還沒有推廣讀經的時候,就預測它必將大行其道,果然十幾年來,所向披靡,如火如荼,一日千里,勢不可擋。(掌聲)

 

不是我有多少能力,而是因為這是人的本性,這是天理所在。一時之間,天理或許不能在現實中完全實現,也就是人的理想很難在現實中推進,因為人都有限制性。但是人要努力突破這個限制,這個限制還沒有突破之前,不要灰心,而是要“知命”。所以《論語》的第一章教我們“學而時習之”,教我們要永遠奮發,“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而《論語》的最後一章教我們要知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如果不知道命——命就是限制,——如果不明白人類的理想在世間的實現是有其艱難的,那就很難做個君子了。因為你可能會以為你做了好事,就一定會很順利很成功,一定會有很多人來讚賞你,其實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所以,一定要知道有“命”,你才不會感歎,所以孔子才能知其不可而為之,所謂“知其不可”就是命,“而為之”就是理,理在命中行,盡義而後知命。(掌聲)

 

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不僅推廣讀經是這樣,不只是讀書這樣。你說你的天生資質不好,不夠聰明,你的環境不好,你以前的習性不好,已經十幾、二十歲了,都還沒有什麼程度,現在怎麼辦?千萬不要把你的困難推給命運,你要承擔起你的命運,承擔的方法就是從今天開始,不怨天、不尤人,能做多少算多少。(掌聲)假如還去感歎自己不夠聰明,以前沒有好好努力,以前沒有聽過什麼教導,現在一無所有,現在毫無能力,還要差人家一大截,假如一直往這裏想,想得滿心憂鬱,精神耗散了,已經沒什麼力氣長進了,這種人看起來,似乎是有責任感的,但卻是虛的,那不是“志氣”。所以,每個人都要回歸到自己,承認自己,平平實實、安安穩穩地面對自己的生命,擔負起自己的生命,這樣你才能過一個心安理得的生活,才是一個幸福的人。因為你隨時都很坦蕩,你不怕別人譏笑你為什麼這麼差,也不怕自己起步慢,因為這是你的命,先要能夠承受,你才能夠往前進;而這個往前進也是你的命――是你的理命,“天命之謂性”的命。命有兩種,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是知道兩種命,一種是我要行道,這是我的本分,是天之所命,這叫做理命,在理上說命。但是我的道很難行,雖然很難行,我還是要去行。很多隱居之士都譏笑孔子,你為什麼不跟我們一起隱居?你為什麼那麼笨?你所嚮往的在我們的時代里,是行不通的,你知道嗎?孔子說,“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道不能行,我老早就知道了。你老早就知道了,為什麼還要去行呢?這叫知其不可而為。“知其不可”,就是現實之命,那是氣命,在氣上說的命。“而為之”,就是我注定要依理而行,這也是我的命,是理命。氣命與理命,在聖人這裏是完全可以融通的,是可以同時把握的,這樣的生命才是漂亮的生命,這就是我們所要學習的境界。(掌聲)

 

何況學習可以變化氣質,任何人都不應被眼前的條件所拘束。我們說讀書可以變化氣質,這是大家常聽到的話。曾國藩有一次寫信給他的家裏,教導他的子弟。——《曾國藩家書》是很好的,曾國藩寫信是很踏實、很誠懇的,幾乎是白話,諄諄教誨,所以請大家有空的時候應該看看《曾國藩家書》——其中有一封寫道,“我近來看《古麻衣相法》”,有一個麻衣道人傳了麻衣相法,曾國藩看的是古代的版本,其中有一段話說,“人唯骨相最難變”。假如你看面相,往往相由心生,面相是會變的;有人看手相,手紋也是會變的;而有人會摸骨,看骨相,這個骨是從天生下來的,骨最硬,最難變,所以骨相最准。一被相中,終身難逃。但《古麻衣相法》說,“古之精相法者,並言讀書可以變換骨相”。(掌聲)

 

真的讀書就會改變命運嗎?也要看讀什麼書。當然,開卷有益,但應該是讀聖賢書改變最大。讀聖賢書的改變是縱貫的改變,往高明處從本源上的改變;讀知識的書,是橫向的改變,開拓生命的豐富性的改變,所謂“變化氣質”。什麼叫做氣質?大家都知道太極,太極的圖畫,本來只有一個圓,裏面是空的,叫無,無就是真有,大有。但是只有無,不能說明太極的作用,所以在裏面再畫一條曲線,分陰陽,就是兩儀,陰陽是,叫做陰陽二氣。氣的意思是流動,由流動的作用、陰陽的結合而產生萬物,個別的物一產生,就有現實的形狀,佔有空間,叫做“質”。因此,“氣質”的意思就是天生的意思,說一個人的氣質好不好,就是他天生的稟賦好不好的意思。這個氣質是可以變化的,連骨相都是可以變化的。假如是一隻狗、一隻貓、一隻老虎、一隻豹,它是氣質很難改變的。只有人可以改變自己的氣質,這是人的了不起,是人的可貴之處。

 

何況如果所讀的是聖賢之書,必然會引發生命的修養。一個人的工夫做到深處,就是孟子所謂“睟然見於面,盎于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所謂“誠於中”就“形於外”。但變化氣質之功,一定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累積。當然,這個時間,憑智慧的高低而有快慢。智慧越高的,當下即是,不僅是心裏面立刻變化,外在也立刻變化;智慧比較低的,就慢慢磨,磨久了,也變化。剛才說王龍溪把聖門工夫分成簡易和繁難兩路。

 

顏回的工夫“才動即覺,才覺即化”是簡易的,子貢以下的學問都是䌓難的。顏回從根本上改善,所以,一念回機,當下即是,但顏回之學難學。而子貢以下,是在不善之念發出來後做工夫,這第二種功夫,是一般人可以遵循的,朱子就提倡這種工夫。朱子的教法是“涵養省察”――無事時涵養,有事時省察。你沒有事的時候,心裏很安定的時候,或者睡覺剛醒來的時候,總之心裏面很平和的時候,要趁機涵養,什麼叫涵養?你要去收攝你自己,去體貼天理,體貼聖賢,鼓舞自己的心靈,讓自己的心靈,日漸充實,日漸高明,你養它,越養就越大,越養就越高,越養就越有力量。而面對事情的時候,往往原來的習性又發作了,原形畢露,這個時候怎麼辦?有事的時候,要當機省察,就是看看你念頭如何、你的言語如何、你的行動如何。一省察,發現有不善,就立刻改善。無事時的涵養越深,有事時的行動就越不會出錯。有事時常省察,也會增加涵養的深厚。王陽明更說:省察是有事,存养是省察。所以一面涵養,一面省察,涵養就是省察,省察就是涵養,這樣涵養省察,省察涵養,你的功夫就日漸長進了。(掌聲)

 

聽說精神食糧吃多了,物質食糧就可以不要吃了,不過我們還是凡人,還是要吃飯的,現在已經到了吃飯的時間,今天的演講會就到這裏結束!謝謝各位!(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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