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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虹策划出版--《唐祈短诗选》

(2012-06-15 09:1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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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天虹策划

汉语新诗

中英对照

唐祈短诗选

文化

分类: 中英对照诗丛

    中英对照之《唐祈短诗选》 

傅天虹总策划中英对照《唐祈短诗选》



傅天虹总策划中英对照《唐祈短诗选》 

唐祈(19201990),原名唐克蕃,祖籍江苏苏州,是九叶诗派的重要诗人之一。毕业于西北联大文学院历史系。1938年开始发表作品。历任兰州省立工专教师,上海《中国新诗》编委,《人民文学》小说散文组组长,《诗刊》编辑,甘肃师范大学学报副主编,西北民族学院汉语系代主任,教授。着有《唐祈诗选》等。

Tang Qi, originally named Tang Kefan, is one of the important poets of The School of Nine Leaves. He majored in Department of History and was graduated from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of Northwest Union University. He had been published literary work since 1938, worked as teacher of provincial industrial school in Lanzhou, member of Editorial Board  of “New Chinese Poetry” in Shanghai, leader of Prose & Fiction Group of “Peoples Literature”, editor of “Poetry Monthly”, subeditor of Gansu Normal University, acting director and professor of Chinese Department  of Northwest Institute of Ethnology. His works include “Poems collection of Tang Qi” and etc.

傅天虹总策划中英对照《唐祈短诗选》

 

 

 

 精选小辑

 

 

游牧人

 

看啊,古代蒲昌海边的

羌女,你从草原的哪个方向来?

山坡上,你象一只纯白的羊呀,

你象一朵顶清净的云彩。

 

游牧人爱草原,爱阳光,爱水,

帐幕里你有先知一样遨游的智慧,

美妙的笛孔里热情是流不尽的乳汁,

月光下你比牝羊更爱温柔地睡。

 

牧歌里你唱:青青的头发上

很快会盖满了秋霜;

不快乐的生活啊,人很早会夭亡

哪儿是游牧人安身的地方?

美丽的羌女唱得忧愁;

官府的命令留下羊,驱逐人走。

 

一九三八年九月青海西宁

①羌女,即羌族少女。

 

 

蒙 海

 

蒙海,一个蒙古女人,

三十岁了,还象少女一样年轻,

她说一串难懂的言语,

告诉我来自遥远的沙布尼林。

 

她穿着旧日的马靴和羊皮衣,

头套上的珠子夸着衰落贵族的富丽,

她唱一支牧羊女的谣曲,

说是成吉思汗的后裔。

 

那谣曲唱出了沙漠一千个城廓,

苏尔丁长矛征服过俄罗斯、埃及、美丽的多瑙河……

欧洲人都颤栗地跪在蒙古人面前,

全世界游牧过我们金黄色部落。

 

①成吉思汗用的武器,蒙古人传说这是神在一个洒满月光

的山上赐给他的,至今仍保留在灵柩旁,视为神器。

 

 

严肃的时辰

 

我看见:

许多男人,

深夜里低声哭泣。

 

许多温驯的

女人,突然

变成疯狂。

 

早晨,阴暗的

垃圾堆旁,

我将饿狗赶开,

拾起新生的婴孩。

 

沉思里:

他们向我走来。

 

一九四六年写于重庆

 

 

老妓女

 

夜,在阴险地笑,

有比白昼更惨白的

都市浮肿的跳跃,叫嚣………

 

夜使你盲目,太多欢乐的窗

和屋,你走入闹市中央,

走进更大的孤独。

 

听,淫欲暄哗地从身上

践踏:你—你肉体的挥霍者啊,罪恶的

黑夜,你笑得象一朵罂栗花。

无端的笑,无端的痛哭,

生命在生活前匍伏,残酷的

买卖,竟分成两种饥渴的世界。

 

最后,抛你在市场以外,唉,那个

衰斜的塔顶,一个老女人的象征

深凹的窗:你绝望了的眼睛。

 

你塌陷的鼻孔腐烂成一只洞,

却暴露了更多别人荒淫的语言,

不幸的名字啊,你比他们庄严。

 

一九四六年六月写于重庆

 

 

女犯监狱

 

我关心那座灰色的监狱,

死亡,鼓着盆大的腹,

在暗屋里孕育。

 

进来,一个女犯牵着自己的

小孩:走过黑暗甬道里跌入

铁的栏栅,许多乌合前来的

女犯们,突出阴暗的眼球,

向你漠然险恶地注看—

她们的脸,是怎么饥饿、狂暴,

对着亡人突然嚎哭过,

而现在连寂寞都没有。

 

墙角里你听见撕裂的呼喊:

黑暗监狱的看守人也不能

用鞭打制止的;可怜的女犯在流产,

血泊中,世界是一个乞丐

向你伸手,

婴胎三个黑夜没有下来。

啊!让罪恶象子宫一样

 

割裂吧:为了我们哭泣着的

这个世界!

阴暗监狱的女犯们,

没有一点别的声响,

铁窗漏下几缕冰凉的月光,

她们都在长久地注视

死亡—

还有比它更恐怖的地方。

 

一九四六年十月写于重庆

 

 

挖煤工人

 

比树林更高大的

无数烟突,我看它们

是怪僻的钢骨的黑树林。

风和飞鸟都不敢贴近

粗暴的烟囱,疯狂地喷吐出

乌烟似的雾气,一团团乱云……

比地面更卑下,比泥土阴湿,

三百公尺的煤层,深藏着

比牲畜还赤裸的

夜一样污黑的一群男人;

我们来自穷苦僻远的乡镇,

矿穴里象小野兽匍匐爬行,

惨绿的安全灯下一条条弯背脊

在挖掘,黑暗才是无尽长的时刻,

阳光摒弃了我们在世界以外,

很快,生活只会剩下一副枯瘦的骨骼。

 

 

小女乞丐

 

她两只眼睛象灰瓷的

痰盂,时常流泪哭泣,

象别人吐进去的粘液。

 

她伸着神经质那样发抖的

双手,向着生命乞求,

期待,当行路人一个走过去

另一个走来。

 

现在,什么也不用比喻:

昨天晚上

可怜她

已经死去。

 

一九四七年一月写于重庆

 

 

最末的时辰

 

天亮:少女在公园割断自己

蔚蓝色的脉搏。

 

街道上的窗紧闭,

城市人的眼圈陷落下去;

白日纷乱,空旷的

市郊,更寂寞。

 

饥饿,泛滥的河,

汹涌吞没着

最末一个时辰的工作。

 

农人哭泣着田地;

工厂的大烟囱停止了

黑色的喘息,成群的

饥饿结成的队伍

从早晨起游行。

远方士兵流行着

蜡黄色的

怀乡病!

苍黄瘦削却鼓突着的

孕妇,在昏黑的夜街中心

收拾着血婴,污秽的

哭嚎,阴沟十分寒冷。

一群群警察深夜巡行,

敲开每一扇门。

 

一切名字的枪,向自己的兄弟瞄准。

 

四方绝望的

叹息,象风雨

震撼全城市的屋脊。

 

所有熟悉的街坊

和故乡—

碉堡与碉堡张望,

吐着猛恶的炮火网。

许多人没有住处,

在路灯下蜷伏,

象堆霉烂的黑蘑菇。

死亡的人不闭目,

烈日下面期待

一抔土。

 

如果撒旦知道

这个国度阴森恐怖的

面目,他将乘着黑夜的飞机来,

来向你亲人般祝福;

而我将因愤怒呵

失声痛哭………

 

我竟是诗人、历史学者、预言家,

最末的时辰终归来到,

我还有更大失声的

欢呼,大笑!

 

当另一支军队

跨着六尺的阔步开到。

 

一九四七年五月写于重庆观音岩

 

 

 

静止了,可怕的

乡村,夜深沉得荒凉,

雪渐渐厚了,厚了,

风很重。

只有大江阴郁地流去。

 

原野多空旷,

没有一盏灯,在雪上,

在冻坏了的树林的地方,

反射出一点暗红闪光。

 

人们怎样在忍耐

寒冷,在平静的白色下面,

有了囚徒般坚硬的窒息,

有了死亡的和平。

 

灰雾混合着雪,

在天空迁移,

在最厚最厚的地面上;

在酷烈的峭风中;

大江不断愤怒的流窜,

而且歌着叛徒的命运……

 

一九四七年二月写于重庆盘溪

 

 

 

 

灰白的雾

在夜间,走着

它粗笨大白熊的脚步。

 

比云卑湿,龌龊,

走着,走着,又蹲下来

它没有重量的

庞大白色的臂部。

 

慢慢地,慢慢地

升上来—

又向更低的地方走去。

 

 

它遗忘了后面安谧的

山峦、树木、交叉的公路

和栉比的茅屋,只有它

能扯起一块无穷大的天幕,

蒙蔽了人们清醒的眼目,

使一切渐渐软弱、模糊

从它恶劣鼻息里。

城市,顿时变成灰沉沉,

象座没有厚度的贫民窟。

昏黯的街道上水分迷蒙的

黄昏,要瘫痪在行人的近视眼里,

茫茫的雾气中没有了

空间,兀立着几个朦胧的轮廓。

码头上整日滞呆着的货物堆

只有污秽的老鼠在那儿

卑鄙的灰色小动物啊……

 

渡船隔膜地叫唤:

夜提早了时间,施过催眠术的

江汉关大钟快昏睡了,

路灯却想着些辽远的事情,

有着过多身体自由的流浪儿被拘留

在没有白色厚墙的牢房,

屋顶与屋顶们渐渐消失。

雾更大了,

只有它,和彼此认识。

 

 

它使囚居在

暗室里的记者,思想家,

学生们,扪着头脑叹口气,

手拿着发表不出的消息……

它窥伺一扇灯光的

窗户,纯洁少女失眠的呵欠

吐着灯似的茕独,睁着眼

看恶梦的世界。

 

它却小心地守护,

象一群派来的白种秘密人员,

团团围住最孤僻的一幢高屋

那些谋家、战略家、军火商人,

利用和平作白色烟幕,

怎样在用人骨画着地图

每一平方自己的国土上。

支配多少新式的

却装配了死亡符号的血肉,

他们狞笑,假装着胡涂……

 

 

雾啊,扩大了掩护了

拖在后面无期的霪雨

下落,人民再不用试探了;

灰色的和平下面黑暗的

一片战争的泥泞。

 

一九四七年六月写于重庆

 

 

时间与旗

 

 

你听见钟声吗?

光线中震荡的,黑暗中震荡的,时常萦回在

这个空间的前前后后

它把白日带走,黑夜带走,不是形象的

虚构,看,一片薄光中

日和夜在交替,耸立在上海市中心的高岗

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光阴,撒下来,

撒下一把针投向人们的海,

生活以外谁支配着每一座

屋与屋,窗口与窗口

精神世界最深的沉思象只哀愁的手。

 

人们忍受过多现实,

有时并不能立刻想出意义。

冷风中一个个吹去的

希望,花朵般灿烂地枯萎,纸片般地

扯碎又被吹回来的那常是

时间,响应着那种钟声的遗忘,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切

无论欢乐与分裂,阴谋与求援

卑鄙的政权,无数个良心却正在受它的宣判。

眼睛和心灵深处的希望,却不断

交织在生活内外,我们忍耐

象星鱼的繁殖,鸟的潜伏,

许多次失败,走过清晨的市街,

人群中才发现自己的存在。

太阳并没有被谁夺去,

天空中却布满了浓重的阴霾,

这是一个多么冷酷,充满罪恶的世界,

人们仿佛从日蚀的时辰中回来。

 

无穷的忍耐是火焰—

在那工厂层层铁丝网后面,

在提篮桥监狱阴暗的铁窗边,

在覆盖着严霜的贫民窟,

在押送农民当壮丁的乌蓬船里面,

在贩卖少女的荐头店竹椅旁,

在苏州边饿死者无光的曈孔里,

在街头任何一个阴影笼罩的角落,

饥饿、反抗的怒火烤炙着太多的你和我,

人们在冰块与火焰中沉默地等待,

啊,取火的人在黑暗中已经走来……

(就象地火在岩层中运行取火者早已在地下引着人

们前进。他辩证地组织一切光与热的新世界,无数

新的事态曾经在窜出地层的火苗上燃烧,红色的火

焰,强烈的火焰,火啊,就要从闪光的河那边烧过

来。)一九四八年的上海,这个庞大的都市的魔怪,

虽然还在黑夜中,我们已看见黎明之前的龙华郊外鲜

血染红了的瓣瓣桃花,将在火似的朝霞中迎着人民

的旗帜灿烂绽开。

 

 

寒意的南方四月

中旬日,我走近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岗。

依然是殖民地界的梧桐叶掌下

犹太哈同花园的近旁,

我的话,萦回在无数个人的

脑际,惊动那些公园中

垂垂的花球,将要来的消沉,已经是累累的

苦闷,不被允许公开发问—

我只能由衷的指着

时间,资产阶级的空虚的光阴

在寸寸转移,颤栗,预感到必然的消失。

在这里,一切滚过的车

和轮轴,找不出它抛物线的轨迹。

许多扇火车窗外,有了

田野中的青稞,稻谷,但没有啄麦鸟,

农民躲避成熟的青色

和它的烦忧,心里隐隐的恐惧,

象天空暗算的密雨,丰饶的季节中

更多人饥饿了……

近一点,远一点,还看得见

歪曲了颈的泥屋脊的

烟突,黄昏里没有一袅烟

快乐的象征,从茅屋的破隙间

被风吹回来,陶罐里缺乏白盐

眼睛是两小块冰,被盆状的忧郁的

脸盛着,从有霜的冬至日开始—

一些枯渴无叶的树木下

可怜的死,顷刻间款要将它们溶化。

颤栗的秋天中,风讲着话:

 

究竟是谁的土?谁的田地?

佃农们太熟习绿色的

回忆:装进年岁中黑暗的茅屋,他却要走了

为了永久永久不减的担负,

满足长期战争的

政府,隔离农人被用于一只老弯了的

封建尺度,劳动在田埂的私有上

适应各种形式的地主,他们被驱遣

走近城门的县城外,

在各自的惧怕中苦苦期待,

静静的土呵,并不空旷的地

农人输出高梁那般红熟的血液

流进去,流进去。他们青蒜似的习惯

一切生命变成烂泥,长久的

奉献,就是那极贫弱的肉体。

……颤栗的秋天呵

妇女们纺织机杼,手摇在十月的

秋夜,蟋蟀荒凉的歌声里

停止了,日和夜在一片薄光中

互相背离,痛心的诉说是窗户前不完的

哭泣,饥困中的孩子群

不敢走近地主们的

花园,或去城里作一次昌险,

他们在太多的白杨和坟中间

坐下,坐在洋芋田里,像一把犁,

一只犊牛,全然不知道的

命运,封建奴隶们的技术,

从过去的时间久久遗留在这里,

在冰的火焰中,在年岁暗澹的白日光中

又被雪的时间埋合在一起。

 

 

冷清的下旬中,我走近

淡黄金色落日的上海高冈,一个眩眼的

资本家和机器占有的地方,

墨晶玉似的大理石,磨光的火岩石的建筑物

下面,成群的苦力手推着载重车。

男人和妇女们交叉的低音与次高音

被消失于尘人法的喧扰,从不惊慌地紧张。

使你惊讶干那群纷沓过街的黑羚羊!

我走下月台,经过宽路时忘记了

施高塔路附近英国教堂的夜晚

最有说教能力的古式灯光,

一个月亮和Neon light (霓红灯光)混合着的

虚华下面,白昼的天空不见了,

高速度的电车匆忙地奔驰

到底,虚伪的浮夸使人们集中注意

财产与名誉,墓园中发光的

名字,红罂栗似的丰采,多姿的

花根被深植于通阴沟的下水道

伸出黑色的手,运动,支持,通过上层

种种关系,挥霍着一切贪污的政治,

从无线电空虚的颤悸,从最高的

建筑物传达到灰暗的墙基下

 

孩子们并不惊异,最新的

灰色兵舰桅在线;躲闪着的星条旗

庞大地泊在港口,却机警眺望,

像眺望非洲有色的殖民地,

太平洋基地上备战的欲念,

网似的一根线伸向这里……

 

走回那座花园吧:

人们喜爱异邦情调的

花簇,妇女们鲜丽的衣服和

容貌,手臂上的每个绅士的倨傲,

他们有过太多黑暗的昨夜,

映着星期日的阳光,

水池的闪光,一只鸟

飞过去,树丛中沉思的霎那,

花园门口拥挤的霎那;

缘色洋房的窗口细铁柱上的霎那;

中午的阳光那样熠耀,

灿亮,没有理解和一切幻象,

消失你所有应该的思想。

 

而无数的病者,却昏睡在

火车站近旁,大街上没有被收容的

异乡口音,饱受畸形的苦痈,

迫害,生命不是生命,

灵魂与灵魂静止,黄昏的

长排灯柱下面,无穷的启示

和糜集在这里的暗淡,缺乏援助,申诉:

日日夜夜

在“死的栏栅”后面被阴影掩护。

这些都使我们激怒成无数

炸弹的冷酷,是沉寂的火药

弹指间就要向他们采取报复。

 

连同那座花园近旁;

交通区以外的草坪,

各种音乐的房屋,棱台与窗,

犹太人,英国人,和武装的

美军部队,水兵,巡行着

他们殖民地上的故乡

International church(国际教堂)的圣歌

那样荡漾,洗涤他们的罪,

却如一个无光的浴室藏满了污秽。

宝石和花的贵妇人,和变种的

狗,幻象似地在欲念中行走。

时间并没有使他们学习宽怒,

遗忘,通过一切谎语,贪婪的手仍握着

最后的金钥匙,依然开放和锁闭

一切财产和建筑物,流通着

他们最准备的金币,精致的商品

货物,充斥在白痴似的殖民地上,

江海关的大钟的摆,

从剥压和阴谋的两极间

计算每一秒钟的财富,

在最末的时辰装回到遥远

用于自己的国度,也看淆了

一次将要来的彻底结束—

财富不是财富,

占有不能长久,

武装却不能在殖民地上保护,

沉默的人民都饱和了愤怒,

少数人的契约是最可耻的历史,

我们第一个新的时间就将命令

他们与他们间最简单短促的死。

 

 

 

 

看哪,战争的风:

暴风的过程日渐短促可惊,

它吹醒了严冬伸手的树,冲突在泥土里的

种籽,无数暴风中的人民

觉醒的霎那就要投向战争。

我们经过它

将欢笑,从未欢笑的也张开嘴唇了

那是风,几千年的残酷,暴戾,专制,

裂开于一次决定的时间中,

全部土地将改变,流血的闪出最强的火焰

辉照着光荣的生和死。

 

 

斗争将改变一切意义,

未来发展于这个巨大的过程里,残酷的

却又是仁慈的时间,完成于一面

人民底旗—

 

 

通过风,将使人们日渐看见新的

土地;花朵的美丽,鸟的欢叫:

一个人类的黎明,

从劳动的征服中,战争的警觉中握住了的时间,

人们虽还有苦痛,

而狂欢节的风,

要来的快乐日子它就会吹来。

 

过去的时间留在这里,这里

不完全是过去,现在也在内膨胀

又常是将来,包容了一致的

方向,一个巨大的历史形象完成于这面光辉的

人民底旗,炫耀的太阳光那样闪熠,

映照在我们空间前前后后

从这里到那里。

 

一九四八年六月七日写于上海,

《中国新诗》创刊前夕

 

 

五月四日

 

呵,年轻人都走进来

新的节日里清晨的民主广场

绿草上你们是第一首黎明乐章,

反抗乌云底最初太阳!

 

虽然昨夜的罪恶还在薄雾里

隐藏,明天的阴影在未来还要延长,

在中国,从最高命令层层的恐惧下—

就因为你们看见深处的所在

 

小小的青春火焰已点燃一块火灾,

腐败的现实只有使他们永久没入黑暗的洞穴,

人民再不会忍耐寒冷的风雪,

而将胜利早早播撒到每一个五月。

 

举起手的你们都是见证:

这个节日后面有了最庄严的斗争。

 

一九四八年五月四日写于上海

 

 

 

我原是绿枝上鲜嫩的红果

经不住爱情的煎熬

还没等秋风来到沙漠

憔悴得成了一棵艾草

 

艾草在你脚边我也愿意

承受你生命赐给的露滴

听从你的摆布和指挥

只求你不要把它烧成灰

 

呵,即使成灰我也不伤悲

你曾俯身对我说过

就让爱情如一块无字的墓碎

在生命的终点放射出光辉

 

 

边塞的献诗

——草原女人的手

 

 

那黑暗的夜晚

在羊脂灯下捧着空木碗

枯树皮一样的母亲的手

 

那些披散了发辨月光里泪水象露珠滴落在草叶上

被人用粗绳捆绑的少女的手

 

那在寺院阴森的殿堂前

长跪在木板上喃喃祈祷

捻着佛珠的苍白的手

 

那在马背上迎着风雪

为了饥饿的孩子去猎一头黄羊

箭杆上凝结了自己血斑的手

 

那些在褐色帐幕里

缝制着反抗的旗帜  在黑夜

召唤黎明的女人的手

 

 

那烧起牛粪灶  端上奶茶

给远方旅人温暖的回忆

天鹅绒般柔软的手

那抓紧缰绳  把牧马

箭一样穿过草原

牧鞭震醒了朝霞的手

那托起洁白的哈达

给人们带来吉祥如意的

比丝绸还要纯净的手

 

那提起笨重的木桶

指尖象蝴蝶般飞舞的

挤着马奶子的手

 

那双被新郎牵进帐幕

被幸福搂抱喝下合欢酒

感动得微微颤栗的手

 

那钉下木桩架起蒙古包

在白雪和暴风包围的深夜

为我们升起火焰的金色的手

 

那串起红绿珠子的项链

挂在孩子的颈脖上

为他们祝福未来的手

 

那剪下雪堆般的羊毛

把带血的牛皮晾晒在牧场边

让草原富裕起来的手

 

那双捂着眼睛和面颊

流出了晶亮的成串泪水

把委屈埋进心窝里的手

 

那在高高的马鞍上

抛下一只只猎获的野兽

男人一样粗犷的手

 

那最初把乳头塞进婴儿的

玖瑰般的嘴唇在不眠之夜

颤动着羞涩的微笑的手

 

那在荒凉和沙丘  跟太阳一道

牵起林带的树木和绿色的草叶

用绿的波浪渲染沙漠的手

 

那双兴奋得发抖

虔诚的捏紧红灿灿的选票

用自己的名字递进投票箱的手

高高地举起吧  挥舞吧

向建筑每一块草原绿洲的开拓者

欢呼出巨大声音的女人的手

 

一九八四年二月廿一日写于西北

 

 

—一个蒙古少女的睛睛看见的

 

 

草原那边  真有夜明珠

嵌镶的不夜城吗

一片闪光的星海

把黑色的夜赶开

一个单独的世界

 

我从高高的驼峰上看得见吗

如果我站在祁连山巅

我和雪峰肩并着肩

它象雪莲的平静

象金雕翅上五彩的羽翎

 

它象钻石  水晶

我们蒙古女孩灼热的眼睛

啊 童年奇妙的幻想

燃烧着我的心

 

 

今天我站在

电站银灰色的塔顶

飞旋的风车

伴我迎来草原的黎明

 

我的少女的脚步走过

电力学院深奥的幽径

雪粘上你的眉尖

我心里升起回忆

家乡早春梨树上花瓣的艳丽。

 

我向山顶呼叫

(队长在黎明走得太早)

只有山风,回答你

吹不掉你嘴边的笑意

背包凸起的仪器没损坏

水壶里的水不响了

锅饼冻成了冰块

风,一堵厚墙啊

雪花挤压着身体

我挽紧你的棉袄裹住的胳臂

 

灰云里,厚厚的灰空里

又哪来两只鹞鹰

穿过风雪向下飞

我们却在积雪里拔起靴底

一步步攀上雪山白色的天梯

 

 

伊犁组诗

——伊犁秋色

 

田野的金黄倾诉自己的成熟

阳光照着它柔软丰满的肌肤

麦垛垂下头站在那里默想生命

仿佛疲惫却又惊喜的产妇

微笑地望着秋天的伊犁河谷

 

暴躁昏乱的夏季已经结束

白杨过剩的精力在枝条上抽搐

饶舌的树叶找回了冷静的思路

狂放激愤的河水变得驯服

谦逊地流经它嘲笑过的树木

 

波浪的牙齿变成了河滩的礁石

多声部合唱渐渐在风中消失

葡萄园的绿叶覆盖得仍很严密

热瓦甫伸长着喉管藏在树丛里

期待着黑夜新鲜的故事

 

 

向日葵

 

金黄的向日葵

大地上

最早觉醒的眼睛

 

向日葵追寻

太阳的脚步

它听见太阳辉煌的

呼喊

 

让戈壁上

死去的骆驼站起身

去走完风沙埋葬了的

旅程

 

草原上失恋的姑娘

把阳光编曀发辫里

骑上马 去喊醒

坟墓里的情人

金黄的向日葵

在地的眼睛

它以人类的思想

烯烧自己和别人的心灵

 

一九八五年写于伊犁

一九八六年十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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