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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2019-03-26 17:24:48)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 犁 与 康 濯



这是孙犁手订的:虽然它长不过4寸,宽不足3寸,厚只有9页,但在康濯眼里,却比许多精装的鸿篇巨制都要辉煌。


孙 犁 与 康 濯

作者 | 卞毓方



孙犁和康濯,当日都还年轻:孙犁尚未写出《芦花荡》《荷花淀》,康濯也尚未写出《灾难的明天》《我的两家房东》;在晋察冀边区,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这是1940年8月。


孙犁是冀中人,熟悉晋察冀这一带的方言。熟悉而并不等于掌握,在这之前,他订了一个小本本,专门收录活蹦鲜跳的口头语。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年轻时的孙犁


闲扯时,他就把那本本拿出来念过:


“小葱拌豆腐 —— 一清二白,

“戏台上吹胡子 —— 假生气,

“老妈子坐飞机 —— 抖起来了,

“鼻子眼里插大葱 —— 混充象……”


这些生动在老乡唇边的文化结晶,经他绵软、醇厚的舌头一吐,便分外地味足,韵长。南方来的康濯,对此,顿生出无穷热羡。


孙犁瞧出了底蕴。一天,他掏出小本本,对康濯说:


“这个,就送给你的啦!”


“这是你的宝物,我怎么好拿的呢?”康濯推辞。


“拿着吧。”孙犁说,“我已经用了一年,都记熟了。”


康濯便留下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青年康濯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北方的山地,说冷就冷。康濯初入此境,很不耐受。孙犁就拿着话轰他:“别尽在屋里缩着,走,出去转转嘛!”


转了——孙犁就一路给他作示范:如何边散步,边捡干树枝。


捡了——孙犁便在路旁扯过几根藤条,把树枝捆成两座小山,再一人一座,背了回去。


光有树枝,还是笼不起火。别急,黄昏到了,孙犁又一头窜到隔壁老乡的屋里聊天。老乡忙做饭,聊得热乎,火也烧得旺,聊完了,饭也熟了,老乡就拿过一只土盆,盛上热灰,交他带走。孙犁端回来,放在屋中,又拿过干树枝、沿土盆四周,成人字型的团团架起,接着又拿过一张旧报纸,卷起,一头插热灰里,然后鼓嘴使劲一吹,蓬地就燃了。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之四)——孙犁与康濯


1943年3月,在阜平河西村工作的孙犁(左)


山地反扫荡,障碍是山,屏障也是山。日本鬼子从前山来,队伍就赶紧翻到后山去。不翻不行,山堵着无退路,死守就要挨打。翻过去了,便隔山如隔海,鬼子兵鞭长莫及,眨眼间就平安无事。


孙犁向康濯扯闲:他们老家南皮,属平原,平原地区反扫荡,就比山地来得从容。平原没遮没拦,鬼子到了某村、隔三五里就能瞭见。他从东边来,我就往西边撤;他打南边进,我就朝北边溜。起首,老乡没有经验:瞧见鬼子来了,便把粮食藏在房顶,人都赶着牲口,沿着大路跑。鬼子一到,便放火烧房,且策动马队,顺着大路追。这损失,就惨了!尔后有了教训,人就学乖:知道鬼子要来,粮食便拣深土里埋,后撤专挑小路躲。



孙犁懂得当地话,天然的方便接近群众,甭管老少男女,三教九流,他是一搭就近乎。还出奇地会描写青年女子,这一点尤其令康濯眼热。边区的人口,本来就不稠;女子哩,工作好,长相好,又值青春的,更是轻易不大得见。因此,偶逢有这样的角色路过,康濯便会凑过去搭讪,甚而作跟踪观察。孙犁就笑他,止他别尾随。


康濯不服:“你是最会写她们的了!那么,你是怎样观察的呢?”


孙犁说:“我只要瞄一眼就得。”


“别骗人?”


“真的。我的法子跟你不一样:我看年轻女子,着重在她的派势。比方说,村子里,远远的过来几个女子,每人抱这么一个大包,包里装的是从各家各户收拢来的军鞋,一个个头仰着,腰挺着,并排往道上这一走,谁见了,不给她们让路?多神气,多有派!


“这当口,我只要眼睛一刷,就一目了然。


“要是没有抗日的派势,得,她长得再漂亮,也不耐看。”


理是至理。康濯佩服归佩服,却不学;依旧耍他的笨把式。


日常一有机会,他就一头扎进老乡的堆里,九头牛也拉他不转。


因此,大约过了两三年。康濯深入生活,也渐渐有了功底。他才醒悟:语言这玩艺,光是记在本本里,是派不了大用场的;必得吃进心里去。


一天,他又把那本儿还给孙犁。


孙犁不接。“既然是做纪念,理当由你保存的嘛。”说的很认真。


康濯只有再次领情的了。


这期间,他以晋察冀边区的生活为积累,写下了小说《灾难的明天》。1946年,拿在延安《解放日报》上发表了。孙犁读后,觉得一个南方人,能对北方山地的生活体察得如此细腻,而且深刻,很是不易。当时他和康濯已经分手了:康濯去了张家口,他回了南皮。孙犁这就禁不住要写信表示祝贺;信中还提到:


“另外,我觉得这篇凡是有关心理的描写都很好,好在它不是告诉人说:这是人物的心理呀!而是那么自然而深刻的与行动结合着,甚至引得我反复读,奇怪你为什么能弄得这么没有痕迹。”


这篇小说,还唤起了孙犁对山地生活的缅怀。孙犁自恃有故乡的平原为基地,故而离开山区后,已渐渐淡漠了当日的鲜明印象。文字,更是不曾留得一篇。读了康濯的小说,他才惊呼山地的人物、风情,原来是那般可爱!这才转过身去,把往事像捡干树枝一样,一堆一堆的拢起,写出了明净而抒情的《山地回忆》


孙犁向来疏于保存自己的作品,半是马虎,半也是抽烟纸缺。倒是康濯,极当心的替他收存着,或是文稿,或是发表了的文字。


孙犁就有了依赖。尔后出了新著,干脆先赠康濯一册。并且在封面上题明:“为康濯备存全集而送”。


孙犁的文字,是很见火候的。报刊的编辑考虑欠周,往往轻率的给动了几个字。孙犁读了,就像鞋子里进了几粒石子,咯着非常的不舒服。


康濯有时也给孙犁的手稿小小的修改,然后再拿去发表。不是虚文浮礼,孙犁硬是觉着康濯的改笔,比自己高。他以为,这不光是文字到家,最关紧的,是康濯和他心气想通。


孙犁和康濯转眼便不再年轻:人民战争胜利后,他俩都进了城,且成了家,且又都成了名人。


有一阵子,孙犁住在天津,康濯住在北京。


而后么,孙犁居津未动,康濯则去了长沙。



孙犁陆续有《风云初记》、《铁木前传》等名篇问世。


康濯也捧出了《水滴石穿》、《春种秋收》等力作。



路途远了,全凭书信使老哥俩亲近。孙犁的来信,康濯都给仔细收藏;康濯的去信,孙犁也都给妥善保管。


“史无前例”的浩劫从天而降。孙犁免不了要被“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他的家人,感到了巨大的惶恐。一天,便趁孙犁被揪去单位批斗的当儿,把各种文字“罪证”,都付与了一把火。康濯的全部书信,自然也是“在劫难逃”。


若干年后,孙犁又见了康濯,遂勾起无限的懊恼。他拉开书橱的一只抽屉,向康濯诉说:“这里本来搁的都是你的信。一年一捆。每一捆都扎得好好的呢!”


下次见了康濯,似乎忘了以前已经说过,又把同样的话,拿来重复一遍。


都让人感到有点祥林嫂式的唠叨了。


康濯呢,要远比孙犁幸运。在同一场浩劫中,他的许多珍藏,也都散失殆尽,独独孙犁的信,却奇迹般地片纸无损。


倘说遗憾么,也是有的。那是战争年代的事了:1946年10月,在张家口。大军过河,骡马受惊。从一辆车上,颠落了几包资料,没于流水。内中,便裹有孙犁的部分书札。


自从在天津见了孙犁的懊恼,康濯便清醒到自己仍保存着的那部分书信的珍贵,并且想到了应尽快整理、发表。



1986年底,康濯又回到了北京。离天津贴近了,面世友书的想法也愈加执着。现今,他已经公布了一批;余下的部分,也正在抓紧注释。


1990年初夏,70岁的康濯,拟去天津看望77岁的孙犁。去时,带上点甚么好呢!一天,康濯突然想到了那册手抄本。是啊,这可是他俩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的见证!于是,它便把它翻了出来,在老花镜下,仔细地摩挲着,摩挲着……


这是孙犁手订的。长不过4寸,宽不足3寸,厚只有9页。封面上方题着“民间的”,落款为“孙犁1939.7”。岁月淘洗了50年,纸张亦已焦黄,脆弱。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本本,在康濯眼里,却比许多精装的鸿篇巨制都要辉煌。


(本文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1年出版发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一书,图片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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