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浩然,原名叫梁金广。1940年代末,有一次去执行任务。领导说,干咱们这一行,不能用真名,你们给自己各选一个吧。当时浩然他们来在一个破庙里,也不知是什么破庙,月亮一照居然照到门楣上有“浩然正气”四个字,孟老夫子的词怎么让老和尚喜欢上了,不知道。反正浩然他们都看见了。领导说,不错,这四个字不错,你们一个人挑俩,快挑吧。浩然觉得“正气”太不像个名字,一抖机灵,抢先把“浩然”抢到手,另一个人便只好“正气”加身了。从此,那个后来红遍中国的作家名字“浩然”便在组织内叫起来了。
浩然到老都很喜欢自己的《金光大道》,而且颇以此为自豪,他说,没有一个人能超过我。这个路是我趟出来的,最合我的脾气,对别人就不那么合适了。《金光大道》我最近又重读了一遍,说实话,没有小的时候读得那么上劲,甚至很抵触他小说里写的有些东西。他站在农村底层写底层,底层人看了当然比较亲切。不过,他把底层弄到上层,要让他们来改造知识分子,来规划农村生活和未来,确实有点玩闹的性质。底层之所以是底层,就因为他们没有能力站在上层。你非要靠暴力让他们浮到上层,来统揽全局,那非得把全社会人都变得比底层还不如才能天下太平。《金光大道》在社会理想方面有先天不足。但是,因为浩然的诚实,他把当时社会的人情世态,形象地描绘出来了。所以,你可以不接受他的看法,但不妨碍你通过他的作品看到当时的社会当时的人。从他的小说,你可以真实了解那时候的人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你还可以看到当时的空中楼阁一点点倾斜直到最后倒塌的轨迹。你看你看,要倒了要倒了,……今天,你读浩然的《金光大道》,很容易会产生这样的联想。
底层的解放,决不是通过把上层扭倒弄到屁股下坐着来解决。正如马克思所说,底层的解放只有等全社会都解放之后才有可能实现。我们今天,很多作家都不屑于提浩然,但当写作时,却都因循着浩然的老路,而写作的才华却远在浩然之下,所以,他们的创作虽兴于当下,却绝没有浩然作品生命力的久远。他们不但才华远逊,更主要的是少了真诚。浩然说,我不后悔,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这样写。如今写底层的人,又有多少真的这样想,讨巧的成份有多少,问一问自己,应该就清楚了。
浩然1960年代中国最饥饿的时候,来到山东昌乐农村。他住的那家房东叫明金。明金老汉家底本来就薄,孩子又多又遇到这样的大荒年。都要出人命了。浩然也苦,但他有工资,可以吃饱饭还有烟抽。不过他心里一点也不好过。他看着明金老汉一家苦状,着急。他希望明金老汉做做小偷,到生产队的粮堆上弄点粮食救救孩子的命。他先是心里想,后来就暗示,再后来就创造机会。有一次浩然在粮堆旁值班,他把明金老汉叫来,自己又借故走开,给他留足作案时间,可是明金就是不肯。一个作家,写出金光大道,希望它光芒四射,可是,他并没有因此失了人性,没有因此忽略农民的生命,当看到浩然回忆录中这段文字时,就可以知道,他为什么能够把《金光大道》写成并非一部应时之作,而能够历半个世纪还戳得住了。
浩然,自有浩然的可爱处。这成就了他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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