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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残存的游牧文明(八)(2009-02-09 12:45:48)
标签:旅游 分类:苍狼大地

杭盖

       北方茂密的大森林,洋溢着富足和安详,

       露水升空造云彩,生机勃勃的杭盖。

 

       为蓝色的杭盖,多么圣洁的地方,

       满山野果随你采,只求不要改变我的杭盖。

 

       布仁巴雅尔这首《迷人的杭盖》赞美森林和草原的边缘,蒙古族人传统上美好的生存环境。今天的中国境内,可以称之为“杭盖”的地方已经很少了,白音敖包嘎查算是其中一个地方。这里有山,山上有森林,山下是草原,草原上有条弯曲的河。符合构成杭盖的一切特征。在过去上千年的时光里,蒙古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只求不要改变我的杭盖”是游牧人对这片土地的态度。在过去,牧民在草原上度过夏天,冬天把牲畜赶到温暖的森林中。夏天森林中虫子太多,牲畜会不舒服,冬天草原上风大。这是这个地方游牧的规律。我听说,在蒙古国,有些地方的情况相反,因为那里的草原上没有河流,没有水源,所以夏天,牲畜在有溪水的森林边,冬天牲畜赶到下过雪的草场上。这样的生活经历了很多年,很多年过去了,草原依然清脆,森林依然郁郁葱葱。

       这种生活对于白音敖包现在两三代的牧民来说,已经生疏了。但年长一点的牧民都还记得很清楚。五十年代,护林队驻进了林区,他们声称要保护森林,从此有了白音敖包林场,八十万亩土地禁止了牧民放牧。经过护林队几十年的努力,白音敖包林区的林木已经变得稀稀拉拉。直到人们发现这里的林木是稀有的红杉,它才没有被砍伐殆尽。

       在宝音家吃过饭,我们坐上车子,到林区里面转一转,林区的另一头,有个铁矿,在贡格尔河的源头,据说铁矿一直在向贡格尔河排污,我们决定去看一下。

       进入林区,空气立刻变得润泽起来。周围开着各种各样的野花。紫色的,一大串一大串,白色的铺满没有树的山坡,风一吹在青草间摆动,像无数眼睛在眨。有花的地方有一种巨大的昆虫在飞,起初我们以为是蜜蜂,后来发现是牛虻。这些昆虫都长得苍蝇的形状。有三个普通苍蝇大,落在人身上,隔着衣服就能咬。我们在路边发现巨大的土坑,原来是整棵的红杉树被刨走以后留下来的。现在人们发现红杉树的树形很漂亮,适合城市绿化,甚至适合做圣诞树。于是出了这个新买卖,把整棵的红杉树连根刨走,运去城里卖掉。

       白音敖包林场是大兴安岭的余脉。狭长的一条,走着走着,我们忽然出了林区,走到一条公路上,昨晚住过的度假村又出现在公路侧面,顶上戳着苏鲁锭的古怪的“蒙古包”排成阵型立在巨大的圆形建筑两侧,招揽着路过的游客,进处,一片清清的湖水。“这个地方原来就是宝音家的牧场,这片湖水原来是一口井,有一天井里冒水形成了这个湖。这在我们蒙古人是非常吉祥的事情。但是度假村看上了这片地方,硬要宝音家搬迁了。”贺希格老师说。

       车子越过公路,进入公路的另一边,先是草原区,然后是林区。贡格尔河在这里水蚀出河谷,虽然河水很小,但是河谷很深很宽,河谷的侧面坡地上有一块一块的斑秃,露出很多黄沙。那里原来也是宝音家的草场,后来让林场占了,不让牧民放牧,但是防火队搞三产,在这里放牧,二十年的时间就把草场放成这样。“我们牧民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们放了好几百年也没这样,他们占了倒好好经营啊,二三十年就这样了!”

       车子再次进入林区,林区里没有路,不过伐木的车辆早已压出两条车辙,我们就沿着这个车辙往前开。开了很久只看到满眼绿色,满地鲜花,周围是深而茂密的草丛,我们虽然感叹各种破坏,我们这些外来人还是觉得这里的风景足够美丽。直到我们听见贺希格老师一声感叹,我们才觉得这里实际上少了什么,而且少了很重要的东西。他说:“哎呀!都没有了!原来这里面有一群一群的鹿,现在都没有了。”我们的司机,宝音的弟弟听到后也说:“是啊!二三十只一群的我还见过呢,都打光了!林场的人有枪。”忽然,他停下车,“就是这个!”他说。我们很奇怪,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下了车去看,成群的牛虻围着我们。原来路边的山坡上有四个大洞,很大很深,进去一个人站在里面毫无问题。洞的周围已经长满了草,不太容易发现。不过当地人的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以前猎鹿挖的陷阱,现在已经废弃了,所以上面没有铺东西。

       继续走下去,林场的美景不再能吸引我的注意力,一捆一捆的白桦树堆积在路边,这些是新采的。采伐下来的白桦树间出现两个窝棚,我们很好奇,下去一探究竟。两个工人走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们,他们都不是本地人。他们做的工作就是切碎木头,把白桦树粉碎成小片。我们问他们是做什么用的,他们小的拿去种蘑菇,另外那些是卖给正蓝旗的造纸厂的。

       正蓝旗的造纸厂真是草原上的噩梦。它当年在保定,因为严重污染被关停,就迁到了东乌旗。在东乌旗干旱的草原上,把宝贵的水资源变成了污水。污水渗到地下,污染了地下水,大面积草原寸草不生。当地的牧民达木林扎布和造纸厂打了很多年官司,终于把造纸厂请走。但是污水湖至今还留在东乌旗的草原上。这个造纸厂从东乌旗搬走后,就迁到正蓝旗。继续污染着正蓝旗最好的草场,也污染着北京的水源地。但是它的各种环报指标检测都通过,虽然有污水日夜流淌。周维在到东乌旗之前,去正蓝旗了解了造纸厂的情况。造纸厂说他们的原料全部是城里收来的废旧报纸、纸箱、纸盒。但是现在,我们却找到了他们的原料——浑善达克地区森林里的白桦树。这个造纸厂在东乌旗几年让一个曾经水草丰美的湖里的芦苇荡然无存,现在他们正在蚕食白音敖包的白桦树。

       我们在林区里沿着草丛里压出的道路转,不觉从白音敖包林场进入黄岗梁林场。我们看到前面有座很高的山,绕上去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这里是一个水库。水库边围着网围栏。里面有养鱼插的标记。想不到贡格尔河那样细小的河竟然能支撑起这么大一个水库。这个水库使贡格尔河下游的达赖淖尔的水面缩小了,湖岸边出现许多沙地。但是还是算了吧,这里至少有座山,我见过在没有山的地方声称要修水电站的,这里还有森林,还会下雨,我见过在干旱无雨的地方截断生命之河的。中国人这么热衷于修“水利”怎么办才好呢?这些水利工程导致黑河断流、居延海干涸、罗布泊消失、民勤沙化。但是又怎么样呢?我只是看着一个又一个水利工程在草原上拔地而起,把草原上细弱的河流截断。让数百万亩草场失去母亲河的滋养。其实根本原因只有一个,水利工程是可以赚钱的,谁也没法卖天然河流里的水,但是谁修了水库谁就可以卖水库的水。

       我们在森林中穿行,一路向前。成群的牛虻追随着我们的汽车,像追随一头奔跑的巨兽,那只是它们的习性,它们有追随像动物一样移动的东西的习惯。在一个山谷中,我们看到山头上树木像被推子推过的头发一样有几道明显被砍伐过的痕迹。这是这里砍树的方法,一长条的山林,不管大小树木,全部砍光,据说这样作业起来比较方便。当年刚刚跟俄罗斯恢复关系时,中国的伐木工人曾经被允许到俄罗斯伐木,结果很快他们发现中国工人的这种砍树方法,就中止了合作。因为太破坏环境了,西方的伐木业都是把粗壮的树木挑出来,把小树幼树留下。他们为了不破坏周边的树木甚至用直升飞机把树木吊出来。但是在这,这种竭泽而渔的伐木方法仍然普遍盛行。我们刚才看到的一捆一捆白桦,也都是不太粗的树木。

       黄岗梁林场的树种已经变化了,不见了那种珍贵的红杉,也不见白桦,但这里的树种会不会有一天也变得很珍贵谁也不好说。

       我们终于走到贡格尔河的源头,源头有道水坝,水坝里有一间小房子,里面有水泵,污水花花的从里面流出来,再往上走不远,就可以见到排污口,灰红色的水从里面冒出来。不远处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水的泉眼,那就是贡格尔河的源头之一。泉眼的水和污水在小房子那里混合,一同流入贡格尔河。我们去了水样,污水口的水、泉水、小房子里面流出的水分别取了样。后来我们也去化验了,但是面对一大堆化学数据我们毫无办法,不知道他们的含义,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从排污口下来,我们上了一条公路,黄岗梁林场和铁矿的种种建设成果立在公路两边。方方的小楼、巨大的水管,推土机正将大片山林夷为平地修建公路。这里已经感觉不到一点蒙古文化氛围,很像是在东北的哪个基地。铁矿带来的方便是这里有很多班车去旗里,我们于是和贺希格老师、宝音达赖告别,去往旗里。从那里转往呼市。

       关于游牧我到底找到了什么呢?宝音家还在住蒙古包,在草原上放牧,贡格尔河还有一点微弱的流水流过草原。牧民所剩的二十万亩草场已经划给了林场,作为公益林区,原来的林区已经砍伐得只剩不到一半。这迷人的杭盖还能存在多久呢?

 

刚更湖畔的黑牛

在贡格尔草原上,有一个美丽的湖叫刚更淖尔,湖畔曾经生活着一种黑牛,这种黑牛适应本地寒冷的环境,牛肉的味道很独特,而且据说很漂亮,是一种罕见的优秀品种,曾经在蒙古族地区非常出名。但是它有一个缺点,就是个子小,产肉量低。在推行新品种改良的过程中,这种牛被作为经济效益不好的牛改良掉了。

       我们到达贡格尔草原的时候,草原上有很多橙红色带百花的西门塔尔牛。从东乌珠穆沁到克什克腾,到处都是西门塔尔牛。西门塔尔牛是外国人选育出来的,被认为是优良的品种,它作为国家项目到草原上被大力推广开来。我还在东乌珠穆沁的时候,曾经和一位牧民聊天。他们家地处偏远,还保存着一些土种牛,因此他为我比较了两种牛的优劣。他们那里的土种牛是草原红牛,也是非常好的品种,也是没有西门塔尔牛产肉多。一头西门塔尔牛可以比土种牛多卖一千多块钱。但是它们不适应草原的气候,到了冬天得人工喂,耗费的草料和人工成本就把多卖的肉钱顶了。牧民并不能从西门塔尔牛身上得到什么。而且西门塔尔牛的身体没有土种牛健壮,那位牧民大哥当年引进西门塔尔牛时,第一年就被本地牛顶死了一头,这个损失要好几年才能弥补。除此之外,西门塔尔牛的牛肉味道也不如本地牛香,当地人都更喜欢吃土种牛的肉。尽管这样,西门特肉牛还是被作为一种优良品种硬性推广,野蛮到工作队拿着刀去牧民家骟掉种公牛。现在土种红牛只有在一些极偏远的角落里才有,而在不够偏远的刚更湖畔,本地的黑牛经过多年的努力已经彻底消失了。家畜虽然不是野生动物,但也是一个物种,人为地是一个物种消失,竟然不是犯罪,而是推进了一种事业,草原上的事情有时就是这么荒唐。

       在草原上硬性推广的物种还有很多,比如克什克腾旗多年来一直有人在那里推广细毛羊,而且得到当地政府大力支持,据说可以拉动内需,就是让牧民花钱。细毛羊和其他推广的生物品种一样不适应本地环境,饲养成本高。搞笑的是在现在的收购体制下,土种牛肉不会因为味道好而价格高。改良的羊也不会因为羊毛细而多卖钱。但就是这样,细毛羊一直被作为一种科研成功,在草原上大力推广。

       我回到北京后不久,参加了一个介绍鄂尔多斯的广播节目。节目中当地官员还在大谈畜种改良,说鄂尔多斯的山羊改良以后产绒量提高了二十倍,但实际上,高产羊的羊绒质量很差,而原来鄂尔多斯的土种羊的羊绒织成的围巾可以从一枚戒指里穿过去,和藏羚羊的羊绒一样珍贵。但这珍贵的物种在它的价值被发掘出来之前就消失了,就是据说产量高的品种是新品种。

       达理湖和刚更湖畔的贡格尔草原世世代代是蒙古贵族的封地,这里曾经有非常优秀的本地品种的牲畜,这些牲畜不仅本地牧民世世代代赖以为生,而且是牧民世世代代的劳动成果和智慧结晶。它们在不伦不类的现代科技成功的攻势下默默消失了,热闹的草原上现在到处是傻乎乎的西门塔尔牛。

 

去呼市的慢车

我和周维回到克什克腾旗旗府经棚镇,我们又见到宝音书记,他照例按照接待官员的方式接待我们,请我们喝豪华的蒙古式早茶,又是肉又是奶豆腐。白音敖包这个点是呼市的海山老师推荐给周维的,之前海山老师还特地嘱咐周维下去调查不要给当地添麻烦。可是这一路我们却不断受到豪华的招待,从度假村的午宴、度假村的住房、到这顿早茶。我一路上碰到很多嘎查长和当过嘎查长的人,巴拉沁老人、哈斯巴特大哥、浩毕斯哈拉图、宝音嘎查上的老书记,他们都和我面对的宝音书记不同。也许是跟林场扯了太久皮的缘故,也许是度假村兴旺发达的缘故,宝音书记现在是另一样的人了,好像是个很大的官,在一方土地上跺脚乱颤的人。宝音书记的女儿也来陪我们喝早茶,她说一口东北味的汉语,竟然不是蒙古人说汉语那种比较标准的发音,而是浓重的东北口音。宝音书记殷勤之余,也时常用眼睛斜我们,似乎在琢磨我们的心思。他也感觉到我们不是北京来的官员,我们关心的事情和他们不一样。

       宝音书记一直送我们到车站,我们上了去呼市的慢车。车上照例蒙古人很少,到处是操着东北口音的汉族人。汉族人闯关东不过百来年时间,但是人口繁衍能力真强,已经数百倍于原著居民了。

       火车一路向西穿过浑善达克沙地,大地郁郁葱葱,沙丘起伏,像绿色的海面,时而绿衣撕开裂缝露出沙子,像海浪的泡沫。浑善达克沙地并不是北京人想象中的洪水猛兽,它不仅有丰富的植被,而且有丰富的水源。津京地区的河流,甚至西辽河都由此发源。它在北京恶名昭著其实仅仅因为它叫做“沙地”,而北京的人们听到沙子就害怕,不理解沙地是有水有植物的地方。

       穿过克什克腾,穿过正蓝旗,进入乌兰察布境内沙地渐渐退却,草原并没有回到视野里,窗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耕地。乌兰察布是一个自然条件比克什克腾、比正蓝旗都更差的地方,更加偏西,降水量更少,但是这里是走西口的人较早到达的地方。耕地上稀疏的苗像操场上站队的小学生,远远的一棵,中间的土地全空着,暴露在干燥的阳光下,苗多为玉米,蔫蔫的,矮矮的。在鸹噪的恢复草原生态的吵闹声中,嚷着禁牧的声音很大,但极少听到有缩小种植面积的呼声,而且种植业一直在以各种名目继续侵蚀生态脆弱的草原。

       车上偶尔有人说蒙语,一个年轻的蒙古族小伙子,光着膀子,占着一个长座睡觉,他不知为什么睡觉时把双手举得高高的,搭在窗边的墙上,他睡得很香,我所忧心的一切应该不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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