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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残存的游牧文明(六)(2009-02-09 12:42:31)
标签:旅游 分类:苍狼大地

797号路桩

 

       宝音也想搞个牧民合作社,他曾经搞起来过,但是被当做非法组织取缔了。现在眼看这别人都搞起来了,自己的合作社却没有什么动静。宝音说他这几天准备跑一跑,去一些家。谈谈他的想法。我于是坐上他那辆破烂的小夏利跟着他四处转转。车子在草原上沿着网围栏一路开,牧人的家明明就在那边的山坡上,却要沿着网围栏绕很久。宝音说:“你看,车绕起来都这么难,别说马了,现在有网围栏了更没人骑马了。”宝音家还有马群,他们的房子后面栓着一匹马,那马是今年春天应该驯的,但是春天马跑了,没抓着,错过了驯马的季节,现在宝音的哥哥和弟弟每天都研究一会儿,说要驯那马,但是又很害怕,现在这个季节马长得太结实了,不敢驯。不知道他们现在驯马还有什么用处,还是已经完全蜕变为一种爱好。

       我们到了一家,男主人不在家,只有一位老妇人和两个小姑娘。老妇人出去给我们拿茶。我看到她正在缝制很漂亮的东西,就拿那彩色的布在小姑娘的头上比划。宝音告诉我那是袖子上的,是蒙古袍的马蹄袖。

       我们稍微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男主人不在家,我们什么也没谈成。之后我们又跑了几家,男主人都不在家,我问宝音为什么不事先打电话约好。宝音问我:“你们出来跑项目怕什么?”我说:“怕打搅牧民,怕给他们添麻烦,或者让他们太多时间接待我们这种人而改变了他们自然的生活。”他说:“是啊,我们在草原上跑,到谁家的时间都是不一定的,如果打电话约了,人家就要等,这样就改变了人家原有的生活。我们做合作社是大事,不在这一天两天。”我不知道宝音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有点灰心,不敢大张旗鼓的搞。但至少我喜欢这种方式,我不喜欢把大家草率的组织起来指手画脚的工作方式。

       我们跑了很多家,都住房子,忽然有一家住在两个蒙古包里。我们走进去,这一家的条件要差一些,没有住房子的好。他们的蒙古包周围有大约一百亩地的一个圆圈寸草不生。我问主人这是为什么?他们回答,这是好几年的夏营盘了,一直没换过地方,所以这样。这家显然不是因为搬家方便才住蒙古包的,恐怕是盖不起房子,住蒙古包也没能挽留游牧文化的流失,他们照样好几年不搬家。

       终于有一家男主人在家,宝音和他聊了合作社的事情,他说,宝音应该找些外面的人来指导,他们自己干不行。我在一旁用汉语说,合作社最重要的是要牧民自觉自愿,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没必要让外人干涉。不知道宝音翻译了没有,反正那个人一直强调要外面的人来讲一讲,光靠他们自己不行。难到牧民已经习惯了听那些不懂草原的人的指挥了吗?不过我还是决定帮宝音一下,既然这样,我就给我天下溪的朋友周维打电话,问问天下溪最近有没有游学活动,如果有让他们到宝音的嘎查来一趟。天下溪有一个“人与草原网络”,关注草原保护和牧民生计。我和他们接触以后发现他们找到的保护草原和改善牧民生计的办法就是合作化,所以我想也许他们能帮助宝音,带来“外面”的经验。周维听到我的电话很惊讶,她正在锡林浩特。我很快说服周维改变行程,到宝音的嘎查来一趟。

       宝音的家离嘎查办公室很近,只有大约不到一千米,嘎查办公室外面就是公路,另一边是一个出产硝的水泡子,俗称硝泡子。我把地点说给周维,周维听得一头雾水。最后宝音说让他们在公路的797号路桩处下车,就这样说定了。

       周维要两天以后才到,我于是住在宝音家等她。第二天,我本以为可以和宝音继续跑,旗里忽然来了任务,要给羊打针上耳标,宝音是嘎查里的防疫员,他得先忙这事。宝音起初不愿意,因为旗里发的药很猛,打了针羊会掉膘,他说先过两天糊弄一下就行了,但是旗里的通知很严厉,说要奥运会了,如果草原上发生疫情,谁也担待不起。宝音只好放弃跑合作社的计划,去给羊打针。我跟着他去了一家,要把几百羊一只一只逮住,每只羊身上杵一针,同时用一个大夹子在打了针的羊耳朵上打上一个桔黄色的耳标,草原上有雾,羊圈里都是水,这事做起来很繁琐,也很辛苦。我碍手碍脚的,什么忙也帮不上,跑了一家就没再跟他跑。

       宝音家在从797号路桩下路不远的地方。有两所房子,一所“老房子”,一所弟弟盖的新房子,房子里面的空间很大,隔成很多小间,和草原上很多地方的房子一样没有院子,两间房子的关系就像两个蒙古包一样孤立地摆着,房子的门上没有锁。我起初和宝音家的其他人一起呆在老房子里,想帮他们家人干点活,可他们都把我当客人,我一伸手他们就笑。我看到宝音的对象刷碗时把碗在水里轻轻摆一摆就拿出来,用抹布擦干净,有点接受不了,不过我能理解,草原上水很珍贵,浪费水形同犯罪。宝音家的机井在原来的压泵井旁边,把电闸一合,水就静静的从水管里流出来,像用自来水一样方便。值得庆幸地是这一家人仍然保持着节水的习惯。我和宝音家的人没法聊天,就一个人到他弟弟的大房子里呆着,偶尔给他的小侄女从冰箱里拿一点甜食。宝音的小侄女也没法跟我说话,她需要什么,就拉着我的手走到那东西附近,然后用她小手去指,我不留神用汉语问她对不对时,她就“啊?”一声,非常可爱。但是这种时候也很少。我以前听说过草原上的人很寂寞,所以才好客,我现在也有点寂寞,但是应该不是以前那种独自出去放牧时的感受。不过我开始用勉强闪动在手机上的信号给四面八方的朋友打电话。很久以后还有朋友问我那天的采访后来怎么样了?我才记起我那天给他打过电话,打太多电话了。

 

        到了天下溪的朋友该到的那天,我早早地和宝音走到公路边上,我们在797号路桩下面坐下不太耐心地数着偶尔飞驰而过的班车。宝音在前一天晚上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把很久没人用的嘎查办公室打扫出来,带着一头灰土去苏木里洗了澡。现在嘎查里的积极分子正从四面八方赶过来,现在谈不到不打搅大家生活的问题了,北京要来人。我觉得真遗憾,大家还是想听“外面人”的话,很少发现自己的长处。我跟宝音说起我的感受,他说:“现在三、四十岁正当家的人都是在批判父辈的教育中长大的,谁会关心自己的传统呢?四、五十岁的都不行。只有六、七十岁的老爷子还有两下子,但是年轻人又不听他们的。”“现在人放牧真的是乱放,以前的老爷子真的会放牧啊!好多讲究呢!现在不行了……”即使是草原上的人也会变的不懂自己的草原。

       终于有一辆紫色的班车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一个是周维,另一个就是希望的守护者。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希望的守护者。两个远道的朋友来了真令人高兴,虽然在草原上才呆了几天,我也开始感觉客人到来的快乐。

       嘎查的会议室挺大,一圈桌椅围着墙边放。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做在房间里。不过来的人已经不少了,这个嘎查统共只有百十户。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年龄偏大的牧民,也有两个年轻的。有意思的是,这里面竟然有一个汉族人。我并不想对比文化差异,但是他真是不同凡响。他的话明显比其他人多,带着点东北口音的汉语响彻在会场上。话题一开始说到浩毕斯哈拉图搞了饲料地项目的事情,几个牧民说:“我们不能搞。”那个汉族人来劲了:“那玩意不能闹!我那几亩地过两年全扬沙子了,我那网围栏都被沙子埋了半截!咱这地方不行,不能闹那个!”

       会场稍稍安静大家开始说合作社的事情。周维站起来说,她做NGO很多年了,帮助农民、牧民都建立过合作社。做合作社重要的在于大家有合作的愿望,并且文化中有合作的传统,最忌讳的就是从一开始就紧盯着利益。很多合作社都是因为紧盯着利益失败的。希望的守护者把这话翻译给大家听。这时那汉族人就发言了:“我说咱们嘎查的事情就是没法搞,合作啥呀?要是把那硝泡子闹回来,一年产的硝都归咱们嘎查,你看大家跟不跟你干?”没有人说话。我想大家是都知道,硝泡子是闹不回来的。草原上的矿产被某一级政府拿走了,再包给某个企业的情况很多,当地牧民都无法从中受益。很多地方的牧民争取了好多年,毫无希望。宝音小声地跟周维说,希望周维介绍一些外面合作社的成功案例,给大家一些信心。

       周维于是介绍了她以前帮助过的达茂旗的成功案例,周维再次强调,合作成功是因为大家认识到需要合作,不能以利益为导向。达茂旗的合作也有赔有赚,但是合作了,大家抵抗市场风险的能力总的来说加强了。希望的守护者帮她翻译。希望的守护者似乎不是个很忠诚的翻译,他自己有很多想法,都在他翻译的时候表达出来。他说蒙语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汉语,竟然是说:“在合作社这方面,有什么信息和项目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周维赶紧拉他的衣角:“你可别大包大揽啊!”的确天下溪的资源也非常有限,能给大家的帮助也仅限于信息的交流和一些理念层面的指导。会场上有位老牧民面色黝黑,目光深邃,但语言迟缓,甚至有些迟钝。他偶尔说一句话,大家都表示赞许。很快我们知道,他是这个嘎查退休的老书记。

       “老书记我最佩服了!”那个汉族人又说话了,“要说咱们嘎查的草场,就老书记家那块保护得好!老书记那羊会养!……”他说了很多恭维老书记的话,但是老书记并没有什么表现。只是说:“合作是有好处的,大家都知道,但是怎么干呢?得有一个可行的办法。”

       宝音想建合作社,是想把一个村民小组的四十多户都联合起来,一次成功。及时浩毕斯哈拉图也只联合了十来户。蒙古族传统游牧时期,一个浩特乌苏大约只有五到六户,都是一个放牧季节自愿结合在一起的。现在要一下子联合四十来户确实有些不切实际。那汉族人又站起来说了很多话,大家显然不太愿意听他说话了,他于是说:“咱们嘎查的事我就是没法搞,我也知道,我汉人,一句蒙古话不会说,可我当过四年兵啊!你看看咱们嘎查的草场数我那块保护得好!”我有点奇怪,他开始的时候还说他的网围栏被沙子埋了一半,现在又说他的草场好。难道他就这么习惯说话不实在吗?我并不想有意扩大文化差异,但是在这个小小的嘎查会议上,文化差异就摆在那。一个汉族人:能说,能忽悠,说话不负责任,前后矛盾,凡事看上去很积极。蒙古人沉稳、安静、话不多、略显得有些迟钝,但是每句话都有他们要表达的意思。周维会后和我说,真奇怪,这个汉族人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文化上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还是那么典型的汉族人。

       参加会议的人的话题在这次会后从要不要搞合作社,变成了合作是有好处的,问题是怎么做才好。我想请周维他们跑一趟还是没有白来。

再访奶牛村

我们在宝音家时,周维接到海山老师的电话,说克什克腾旗有一个嘎查没有分草场,那里的牧民还在游牧。我立刻决定去看看。我不太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准确,我几年前去过克旗,那里的夏天虽然有人带着蒙古包走,但是冬天都是集中住在“营子”里,那里大约曾经驻扎过很多军队,所以有把村庄叫做“营子”的习惯。但是我决定去看看,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比较完整的游牧文化保留地。东乌旗的情况已经是这样,其他旗恐怕很难有保存得更好的。我们于是告别宝音往锡林浩特和天下溪团队的其他人会合,一起去克什克腾旗。

       我们在锡林浩特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按照计划,我要去采访锡林浩特北边的奶牛村。那里是政府建立的定居点,把牧民从草原上搬出来的定居点,也就是我们常听说的“围封转移”。

       我之前已经到奶牛村去过两次了,一次是奶牛村刚建的时候时间是2005年春节,一次是一年后。奶牛村刚建的时候,我正好到我的朋友萨日娜家过年,同时利用过年时间去采访西乌旗的牧马人。那时候萨日娜告诉我她的表妹家围封转移了。我在萨日娜的家里第一次见到乌云花和她的丈夫哈斯,他们是一对俊男靓女。他们有个小女儿海热,也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因为过年一家人穿着考究的蒙古袍,金光闪闪的。我从西乌旗回来后,跟着萨日娜的姐姐姐夫在锡林浩特的近郊转了转,晚上去了奶牛村。奶牛村就在锡林浩特市北边的敖包山后面。他们家在最后一排院子里。当时还没有盖房,把牧场上的两个蒙古包搬过来,住在蒙古包里。包里的火烧得很热,我们连毛衣都穿不住。乌云花给我盛上热腾腾的羊肉面条,感觉非常温暖。他们家原来有五百多头各种牲畜,现在已经买了三头奶牛,奶牛放在牧场上了,她妈妈的牧场还可以放牧,所以没有把牛放在村子里。当时围封转移还是个新词,我们大家对它充满争议,但直觉上觉得它破坏了蒙古民族的传统文化,可它是不是会带来经济上或生态上的好处,我们也不知道。

       第二次访问奶牛村是在第二年秋天。让我非常惊讶的是,美丽的乌云花竟然变得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海热也变成了土土的农村女孩。他们家的院子里有堆积如山的草料,两头蔫头耷脑的奶牛卧在院子里。很多年轻人聚在一起讨论今年草料的价格,他们说黄旗受灾了,今年的草料特别贵,他们那样讨论大概是想把草料往那里卖。萨日娜的父亲告诉我,现在养奶牛不合算,奶牛比本地的牲畜能吃,他指着窗外的草料捆给我算账,一头牛一天吃掉多少草料,一捆草料多少钱,最后算出一头牛一个夏天的草料开销就是二千块。现在乌云花家的奶牛都是二岁口的小母牛,还没有下小牛犊,所以没有奶,只能白养。乌云花家还算好的,草场上让打草,所以有草料,还有三头牛放在妈妈的牧场上代养,省去很多草料费。他们家把牧场上放牧时的积蓄拿出来盖了房,牛的贷款没有还,还要再白养一年。现在他们留在奶牛村的唯一动力是海热,因为政府说,离开草原的牧民的孩子都可以免费上学。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个政策能持续多久,因为海热还小。那次调查让我很不舒服,回北京以后听说,锡盟的奶牛户现在都成了贫困户。从那时起我一直很挂念乌云花一家。

       现在乌云花他们这样的人有一个新的称谓了,他们不再是牧民,而是“奶农”,养奶牛的农民,他们住在村庄里,用农民养牲畜的方法饲养奶牛,用农业的经营方式经营牛奶。我们从东乌旗坐车将到锡林浩特的时候,发现锡林浩特市北边开挖了巨大的露天矿。虽然蒙古族有句古老的谚语:“北边一挖土,幸福就带跑”但是这两个巨大的矿坑就在敖包山的北面挖开了。以前,从北面进入锡林浩特时,远远看见敖包山就能感觉到一阵温暖,现在敖包山和巨大的矿坑相比已经渺小得不能再渺小了。我们经过矿坑附近时,看见了很多奶牛,当地的奶农把牛从家里赶出来,吃矿坑附近残存的一点青草。他们一定是草料不够了。奶牛拖着沉重的乳房,在尘土飞扬的矿坑边吃落满灰尘的并不是牧草的一些生命力较强的硬硬的草。

       我在萨日娜家吃过晚饭,萨日娜的父亲开车,我们又路过矿区,到了奶牛村。村子里土路依然。乌云花家的情况似乎比几年前好些,窗明几净,有一台很扎眼的大彩电。他们的牛产奶了,还下了小母牛,贷款免掉了一些,他们说等够了十头牛就可以进入正常的循环了,现在还不行。哈斯说,现在养奶牛的还是汉族人赚钱,他们这些围封转移的牧民都不行,因为这么养奶牛得上规模,最好养几十上百头,有自己的奶站才可以。现在他们这样养赚不到钱,只能勉强求得收支平衡。乌云花家的情况其实有一点出乎我们意料,他们的生活还过得去,而且经过调整比前几年还要好一些。很多奶牛村的牧民都已经跑了,跑回草原了,或跑出去打工了,乌云花一家却在奶牛村住下来,还有很漂亮的大彩电。海热长大了,长得很漂亮,还参加了自治区的歌舞比赛,或了奖,说不定这孩子会走进城牧民常走的那条路——做一个演员。海热还多了个小妹妹,乌云花照顾着小孩子,他们还在努力地把生活经营好。

       一户牧民的生活因为一个政策完全改变了,他们经过调整适应着这种变化,虽然还亏钱,虽然外面的人们不断地讨论着这个政策的不合理,但是他们还是很顽强地适应着。作为普通的牧户,除了适应和逃跑还有别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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