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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枯树会说话 (此篇收录在新版《鲁迅的胡子》中)

(2011-03-19 12: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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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

鲁迅的胡子

枯树

亲情

回乡

拆迁

杂谈

 枯树会说话   蒋一谈

 

 

我和媳妇下了长途汽车往家走。离家门口还有一百多米远的时候,一条黑狗疯狂地朝我们跑来。我以为是条疯狗,拉着怀孕的媳妇快步走进街边的一家茶馆。茶馆老板娘六安嫂吃惊地望着我。

“六安嫂,你好,媳妇生孩子,我工作忙,送回家让我妈照顾照顾。”我笑着说。

“北京好吧?”她望望我媳妇,赶忙端过来两杯茶。

“在北京除了钱不够用,啥都好!”我说。

“八九个月了吧?”六安嫂歪着头看看我媳妇的肚子。

 我媳妇腼腆地点点头,接着叫了一声,躲在我身后。这条狗跑进茶馆,正一伸一缩着长舌头望着我。

我忽然认出这是我中学同学黑头养的那条狗——还是那个模样,短毛,圆脑袋,两眼上方各长有一圈小黄毛。

“是黑头养的狗。”我小声说了一声,它一声不吭,怯怯地垂着脖子走过来,用鼻子闻我的脚和腿,尾巴轻摇着,我试着摸摸它的头,它微微扬起嘴巴,眼皮颤颤的,尾巴开始快速地左右摆动。

 “黑头死了,”六安嫂叹口气说,又赶忙捂住嘴,在地上放了一碗茶,“铁蛋,喝吧。”铁蛋低下头喝起来。

“啥时候死的?”我一惊。

“快两年了。”六安嫂碰碰我的胳膊,使了一个眼神,小声说,“回来生孩子,别提死人的事。”

“两年没回家了,真没想到。”

“铁蛋见生人就叫,两年不见你,还认得你接你呢。”

 这条狗的超强记忆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又摸摸铁蛋的脖子,和六安嫂到了别。

正像六安嫂说的那样,我没再想死人的事,我媳妇是回家生孩子的,喜事可不能被冲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媳妇捅捅我的腰,说狗一直跟着咱俩呢。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铁蛋,说:“好狗!”

 

推门进屋看见我妈正扶着床走,我着实吓了一大跳。我妈说十几天前不小心扭了脚。

“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说。

“不碍事,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我妈拉着媳妇的手说,“我就等着抱孙子呢,快坐下吧。”

我和媳妇相互看一眼,眼神里都是后悔。我爸五年前去世了,我妈一个人住。

“我的脚真不碍事!”我妈加重语气说。

“那得找个帮手……”我媳妇说。

“一定得找个帮手!”我说。

“又花钱……”我妈节约了一辈子。

“这钱是花给你孙子的!”我说,“我带着钱呢!”

“好,好,听你们的,花给小孙子我愿意。”我妈笑着说。

 

我妈和我媳妇聊天的时候,我走到院子里抽烟。铁蛋本来卧在那儿,看见我出来,脑袋“唰”地直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我冲它招手,它跑过来,围着我转一圈,又趴在我面前了。

“铁蛋,还认识我呢。”我朝它头上吐口烟,铁蛋晃了一下脑袋。

“我是大春,你爹的同学。”我坐在地上说。铁蛋突然竖起耳朵,叫了一声。

我想起黑头。黑头爱狗,从小养狗,他把狗当儿子养。“叫爹,叫爹。”听声音我就知道是他出来遛狗了。书上说爱狗的人,心眼都不坏。这话我信。黑头是游泳高手,曾从河里救过几个小孩和女人的命。有一次,为了救一个胖女人,黑头差一点把自己淹死。寻死的胖女人看他游过来,捡起河底的石头砸晕了他,女人拖着他往深水游,边游边说:“拉一个垫背的!”黑头的狗扑上去咬伤那女人,捡回了他的命。具体是哪一条狗救的他谁也没记住。对了,听说他养的其中一条狗还协助警察破过一起碎尸案呢。“黑头养的狗太神了!看见碎尸根本不吃,就守着,其他的狗想跑过来吃,它就把它们咬走!”警察的这些话在我们那一带流传了好几年。

 

两年前我回过一次老家,见面的时候他正和铁蛋玩。他先给铁蛋介绍说大春是我的同学,然后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在北京多好,越混越有出息。铁蛋使劲闻我的腿。我摆摆手,嘴上说北京没什么好的,整天累死人,心里还是甜滋滋的。他说要出去打工,不能老养狗,过日子需要钱,他要让媳妇儿子过上好日子,有钱花的日子,要让儿子向我学习,不能每天老爬树,将来一定要爬上大学的校门。我对他说的“爬”字印象特别深。那一年他儿子约摸有四五岁吧,憨头憨脑的,很结实很可爱。我没见过他媳妇。黑头从小没爹没妈,有个女人有个家有个儿子就不错了。他不能跟我比。我就是这么想的。

 

晚饭是我做的。两样菜,鸡蛋炒西红柿和醋熘土豆丝。一碗西葫芦咸菜汤。米饭一大锅,糊了底。

“在北京也这么吃?”我妈问我。

我和媳妇同时点点头,

我妈拉下脸,说:“为啥不早点回来?吃这有啥营养?”

“也吃鱼吃肉,营养够。”我媳妇说,看了我一眼。

“大春工作忙,有时间做?我不信……”我妈说。

我们都没再说话。停了一会儿,我妈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说:“不行,我这就去找帮手,可不能亏了小孙子的嘴。”

我拦住她,说:“妈,明天再说吧。”

看我媳妇也这么说,我妈坐下来,不解地看着我,说:“在北京工作,真就这么忙?”

“妈,北京竞争可大了,生完孩子我还……”

我知道媳妇想说什么,就瞪她一眼。她一个劲往嘴里扒饭,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还什么?”我妈来了兴趣。

“她想说‘生了这个还想再生一个’,妈,快吃饭吧。”我说。

“北京也让生第二胎?”我妈问。

“有钱就能生。”我媳妇插话。

我妈似乎明白了什么,垂下了头,吃了第一口饭。

“妈,你想要几个孙子?”我故意跟她开玩笑。

我妈抬起头,淡淡一笑,说:“听你们的。”

 

睡到半夜我被一声狗叫吵醒了。

睁开眼,窗外的月光照在我和媳妇身上。

没再听到狗叫。刚才的声音可能是幻觉。

我掀开媳妇的衣服,手放在她光溜溜的肚皮上,能感觉到小东西在动。媳妇打着小呼噜,我轻轻推醒她,小声说:“你的呼噜吵醒小东西了。”

媳妇闭着眼撇撇嘴,说:“你真能撒谎。”

“怎么了?”

“生完一个还想再生一个。”

“让妈高兴高兴。”

“过完产假还不知道单位用不用我,唉……”

“想这么多干吗?我养你!”

“没了工作你不嫌弃我?”

“不嫌弃,”我说的是心里话,“有了钱,再生一个。”

媳妇有点感动,想侧过身抱我,试了试又放弃了。

“我抱你吧。”我顺势把身子侧转过去。

 

我妈一大早就把帮手领进了家里。是一位身材瘦削、头发稀疏、一身布衣布裤的女人。她扶着我妈的胳膊走进屋,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妈让她坐,说了两遍,看我妈坐稳了,她才怯怯地把腿蹭到椅子边,半边身子悬在外面坐下来。“这是我儿子大春。”我妈说。

女人垂着头,欠了欠身子。我妈看着我,继续说:“大春,阿霞很能干,会烧饭,能洗衣,她来我就放心了。”我朝她点点头。她眼睛的余光看见了我,也慌忙点点头。看我媳妇挺着肚子走过来,她赶忙起身让座。“阿霞,别客气,你能来就是帮我们大忙了,别客气!”我妈按住她的胳膊说。

“我去买菜吧。”她看着我妈说。

“好,好。”我妈伸手从兜里掏钱。

我媳妇捶我的腰,我急忙掏出零钱递给我妈。阿霞提着竹篮走后,我又掏出两千块钱。“这是干嘛?你们回家吃饭的钱我有!”我妈缩起胳膊。

“这是给保姆的钱。”我说。

“阿霞不要钱,她说只在咱家吃饭,不在家里住。”

“那她图什么?”

“这你就别问了。”

我没再说什么,把钱放在桌上,拉起媳妇走到街上遛弯。

 

家乡这两年虽没怎么变样,我却忽然有了好感觉,北京的高楼大厦见多了,老街老巷老房子的气息更显自然淳朴。幽幽发光的青石板路,墙角里的青苔,一排排的木门小商铺,老街里的古井,唤回不少儿时的回忆,只是没看见几个过去熟悉的老人,心里有些怅然。没关系,我的孩子不也很快出生了吗?生命就是这样的。

一个头顶上扣着纸帽子的工人正在墙上刷着“拆”字,我在墙上又看见一个隐隐约约的“拆”字,估计是几年前刷的。

“这次是真拆吗?”我问。

“这次真拆!”工人说。

六安嫂看见了我,招手让我一个人进去,神秘兮兮地说:“大春,你妈让阿霞照顾你媳妇了?”

“是啊。”

“你知道阿霞是谁吗?”

“不知道。”

“她是黑头的媳妇!”

我心里一惊,愣了几秒钟后故意笑着说:“没事,黑头是我同学。”

六安嫂也愣了,说:“你不在意……那只当我没说……”

“谢谢六安嫂,没事的……真的……”我说。

彼此有些小尴尬地道了别。说没事自然是假的,好在媳妇没听见六安嫂的话。我说走累了,回去吧,媳妇说好吧。进了家,我拉我妈进了里屋,把刚才六安嫂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我妈靠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阿霞……怪可怜的……”我瞪大眼睛看着我妈,说:“万一喜事被……”

“亏你还在北京工作!”我妈有些激动。

“妈……”

“阿霞怪可怜的……”

“不就是丈夫死了吗?”

我妈垂下头,停了半晌,叹口气,又抬起头默默地望着我,说:“六安嫂……没给你讲阿霞的事?”

“还有什么事?”

我妈落了泪,阿霞的故事也在我妈的喃喃低语声中缓缓展开。

 

“一下子死了两个,男人和儿子……换上谁也受不了……这事真蹊跷,那天天气好着呢……阿霞挑着自己种的菜到集市卖,一大早去的,还塞给我几棵油菜,跟我打招呼呢……黑头人懒,一家人全指着阿霞,儿子土豆可乖了,老远看见我就叫奶奶。黑头和土豆在家门前的院子里跟狗玩飞盘。那天天气好着呢……黑头劲大,一下子就把飞盘扔到树上去了。铁蛋最喜欢玩飞盘,冲树上叫,往树上扑。狗不会爬树,干着急没办法。土豆就往树上爬,扔下飞盘,又发现树上的鸟窝,就不下来了,非要掏鸟窝,在树上还招呼小伙伴,说掏鸟窝掏鸟窝……那天天气好着呢,怎么就突然打雷下雨了呢?土豆吓坏了,不敢下来,黑头赶紧往树上爬……唉!”

“妈,当时你在现场?”

我妈点点头。

一阵沉默。

“黑头和土豆被雷击死了?”我问道。

“我要在树下也活不了……”

“……”

“树都被击穿了一个大洞,那棵树也死了,枯了,叶子都掉光了,”我妈又重重地叹口气,“那天我在树下也会死的,阿霞命太苦了。”

“后来呢?”

“阿霞整天围着那棵树转,靠着树哭,搂着树说话,谁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人也变了形……那阵子我可是整夜整夜陪她,真怕她跳进前面那条河。”

“那棵树还在吗?”

“枯死了……”

“枯树还在吗?”

“在……”

我想去看看那棵枯树,可是没说出口。

“大春,如果你媳妇忌讳,我只让阿霞做饭,不让她进你媳妇住的屋,也不让她洗你媳妇的衣服,行吗?”我妈怔怔地望着我。

“妈,你安排吧。”

说完这话,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家门,刚想穿过一条小街,我看见阿霞和铁蛋从街的另一头露出了身影。我停下脚步,铁蛋加速朝我跑来。阿霞低着头,经过我时稍微放慢了脚步。“你好。”我和她打招呼。她或许也想说“你好”,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

“咱们以前没见过面。”我接着说。

“黑头向我提起过你……”她说,脚步又慢了一些,却没停下来的意思。

“我媳妇生孩子就辛苦你了。”我说。

她终于停下脚步,微侧着身子,说:“你妈是个好人。”说完加快步伐走了。铁蛋站在我俩中间,左右看了看,到底选择跟谁玩呢?“铁蛋!”我拍了拍手,铁蛋坐在地上,摇着尾巴。我蹲下身,小声对它说:“带我去你家。”铁蛋似乎听懂了,情绪激动起来,喘着粗气,一缩身窜了出去,我跟着它往前跑。铁蛋很懂事,发觉我没跟上来,就站在那儿等我,我跟上了,它又继续往前跑。我双腿跑酸了,后背出了汗,眼睛却不累,因为我老远就看见了那棵枯树。

我和铁蛋都在抬头看着这棵枯树。

是棵老槐树。没死前应该是很高大的。

“枯树不开花,猫狗不恋它。”我忽然想起家乡的童谣。

铁蛋仰着头,大声叫了几声,开始围着枯树转圈。枯树枝上没有一只鸟。四周只有枯枝和乱石。龟裂的树皮扎痛了我的手。伸出手臂抱一抱,胳膊和脸好痛。站在枯树下,我感觉自己老了很多。我真有这么老吗?我又想起黑头说过的那个字:爬!

转到另一边,我发现了两只碗,分别盛满了红枣和苹果,很新鲜,一看就知道是新放的。铁蛋闻了闻,静静地趴在地上,像个懂事的孩子。我抬起头,枯树枝是挡不住阳光的,刺眼的阳光又逼我闭上了眼睛。

我慢慢放松身体,靠着枯树干坐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看见那个头上扣着纸帽子的粉刷工人提着水桶和刷子摇摇晃晃朝我这边走来。

他居然径直朝枯树走来。他站在那儿,看我一眼,丢掉水桶和刷子,从脏乎乎的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一握,发觉烟没了,用力揉搓一下,烟盒在他手里变成一团废纸飞了出去,一阵风吹来,这团废纸又乖乖地跳进前面的小河里了。

我“嗨”了一声,扔给他一支烟。他笑着点头只当是谢了,点着后猛抽了好几口。他的整个脑袋都被烟雾笼罩了。

“刷完了?”我问。

“就差这棵树没刷了。”他说。

“刷树?”

“刷树。”

“树也拆掉?”

“拆掉。”

“这边要扩路?”

“那边是河,扩这边。树挡道了。”

我站起身,盯着这棵枯树,阳光照在枯树皮上,好像阳光也降低了自身的热情和温度。

“我在树上刷两遍‘拆’字了!”他说。

“怎么回事?”

“刷一遍那个女人就擦掉,再刷一遍她还擦掉!”

“哪个女人?”

“死了男人和儿子的那个女人!”他弹飞了闪着火星的烟蒂。

我倒吸一口气。

“听说她有病。”他叹口气,拍拍屁股上的土,拾起地上的刷子,开始沾白灰水。

“你认识她?”我问。

“听说她晚上经常到这棵树下。”

“干吗?”

“不知道,反正我不敢来,”他转了转刷子,开始在树皮上刷“拆”字的一边,“你瞧那水果就是女人放的。”

他真是个熟练工人,只几下就刷好了一个“拆“字。他还在“拆”字四周画了一个大圆圈,退后几步伸缩脖子细细端详着,小声说:“圈……好像……不太……圆……”好像自己是个刷字艺术家。

“什么时候拆?”我说。

“很快!”他点上烟,拎起水桶和刷子哼着小曲走了。

我知道今晚要干什么了。

 

月光下的枯树,诗人目睹一定大有灵感。我不是诗人,该用什么词语形容?想了半天,我只想到三个字:死木头。

枯树不就是死木头吗?

我真想见识见识。我早早地来到这里,选了一个藏身之地。我能看见她的身影,听见她的声音,而她却看不见我。

 

阿霞来了。她的步子在月光下没有一点声音。她手摸树皮,围着枯树慢慢转了一圈,又慢慢转了一圈,没有说话。

她忽然发现树上的字,急忙脱下衣服使劲擦起来。

月光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闪着幽幽的光泽。

擦完了,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展开双臂,紧紧抱住枯树,停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现在,她抬起头,长久地望着枯枝和枯枝上的月光。

四周寂静之极。

远处传来水流的声音。

我在静静地听她说话了。她的话是断断续续的,有时间隔几秒,有时过了几分钟才又说出一句话。

“我又把字擦了。”

“再刷……再擦……”

“铁蛋怀孕了,过些日子就做妈妈了。”

“儿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铁蛋只玩那只飞盘,我买新的它不要。”

“大春回来了,他要当爹了,大春妈很好。”

“大春妈的儿媳妇很好。”

“我想……她怀的是男孩。”

“他家不嫌弃我。”

“我做的饭他们爱吃。”

“黑头,你不提醒,我也不会要他们家钱的。”

“大春妈帮过我……”

“现在什么事都不好做……”

“钱难挣……”

“现在吃的用的都在涨价……”

“不过你别担心。”

“别担心,别担心……”

“我胖了。儿子胖了吗?个头长高了吗?”

“黑头,别再劝我找个人家。我不会找的……”

“对了,儿子的新书包买回来了,书也买了。”

“听说家门前这条路要扩,树要推掉……”

“唉……”

“什么时间推掉?我不敢问他们,他们说话太凶了……”

“听说拆房子拆出了人命……”

“还有人被逼无奈,往自己身上倒汽油,把自己点着了……”

“真吓人……”

“树推掉了我去哪儿跟你们说话?”

“老梦见树被推掉。”

“老梦见……”

月亮移到树梢的时候,阿霞默默转身往家走,消失在黑暗里。我站起身,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大口,舌头才尝到一点烟味。我希望今晚的夜色快一点褪去。

 

我没有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媳妇。天亮后,我草草洗漱后出了门,在街口吃了两根油条,直接去了镇上的拆迁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几个人一听我是为河边那棵枯树来的,脸上都露出怪异的表情。“能不能……不移开……那棵树?”一个留小胡子的矮胖男人摇着头笑了,“那是死树!”他嘎嘎笑着,瞪着眼珠子,故作无知地询问其他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呢?如果这棵死树能自己走路就太好啦!就不用我们……动手啦!”他的嗓音声震屋瓦。

“死两年了!”

“早该铲掉了!”

“要想富,先修路,挡道的统统干掉!”

“死树不倒,活树哪儿栽?”

这句听上去有点俏皮的话又让他们笑起来。

我木然地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

“伙计,你跟这树有故事?”

“爱情故事?”一个人笑出了声。

我摇摇头,说:“必须推掉吗?”

“必须的!”小胡子男人语气生硬,“上面的命令!”

“我想买下那棵树!”我脱口而出,脑袋里空了一下。

他们显然被我的话惊住了。小胡子男人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个买法?”

“你们要多少钱?”我说。

“你能出多少?”他说。

“反正是死树,你们说吧。”

他转过头和另一个人耳语一番后,大声说:“300块!”

“行!”我把钱拍在桌上,“给我个收据,对了,还想问一下,你们计划哪天推树?”我说。

“反正很快!”

“到底哪一天?”

“过三四天,也可能过七八天,说不准。”

“好吧。”我只能这么说了。

走出屋门,我听见小胡子男人在我身后说:“傻蛋!300块钱买棵死树!有钱烧的!中午咱们哥几个喝一顿去!”

“这钱够咱们哥几个喝三顿!”其他人叫嚷着。

 

我没把买树的事告诉我妈和我媳妇,自然也没告诉阿霞。无论怎么样,先把树买下再说,虽然我还没想好把买来的枯树放在哪儿,怎样处理。假期将满,我很快就要回北京上班了。我又去找小胡子男人,他还是那话:“时间说不好,反正很快!”

这天我不知不觉来到枯树下,刚抽了半支烟,那个粉刷工扛着工具又来了。“又是你。”他抢先问我。

我笑笑,扔过去一支烟,他歪着身子接住,肩上的刷子掉在地上。

“就是你买的这树?”他问。

我点点头,他看着我怪怪地笑了笑,不理解地摇头,“300块钱,我半个月的工钱呢!你买它干吗?又不能做家具。”他刚想抽烟,忽然叫喊起来:“他妈的!那女人又把‘拆’字给擦了!真邪门了!”他没脾气地摇摇头,仿佛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是个十足的败将。

“这树是推倒,还是锯倒?”我问。

“锯倒,”他说,“死树好锯,必须连根锯,锯完了在树桩上撒把土,看不出这块地上还长过一棵树。有这本事,才是把好手。不过锯死树可看不出水平,你也能锯。”

“死树有锯末吗?”我说。

“人死了血就没有了?有!是死血!干血!”他瞪着眼说,唾沫星子都飞到我脸上了,“死树有死锯末!”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竟然不懂,脖子上不觉有些发热。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开始刷字。

“别刷了,刷了她还会擦掉。”我说。

“我要刷,除非这棵树倒了。”这话听起来挺有哲理。

我忽然听见推土机的轰鸣声,接着看见老巷子里的一幢半新的房子像积木一样被推倒了,尘土把推土机笼罩在里面。

“到处都在拆啊……”我说,情绪有些激动。

“爱拆哪儿拆哪儿,反正我也没房子。”他说。

 

我自然等不了七八天,决定给阿霞讲明白。其实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枯树的归宿,想来想去只想出了两种可能的结果:第一,阿霞和这枯树有了情感,应该送给她。我想她会理解我的好心。与其被施工队推倒烧掉,不如留下来做个纪念——当然,我不会要阿霞的钱,我和黑头毕竟同学一场,再说她还在照顾我媳妇呢。阿霞可能会截取一些合适的木材给儿子土豆做些小玩具、小家具。铁蛋要生小狗了,用剩下的树枝给它搭个狗窝也是个不错的主意;第二,万一阿霞不要这棵枯树怎么办?说实话,她不要我也就只能扔了。阿霞不会这么不通人情吧?反正我要走了,我准备把收据交给阿霞,让她处理。只能这样了。

阿霞听完我的话哭了,眼泪无声地落在膝盖上。她没拿桌上的收据,站起身走出我家的屋门。黄昏的时候,她拖着一把大锯站在我面前,我妈和我媳妇都惊呆了。

“阿霞,你干什么?”我妈说。

“锯树。”她平静地说。

我妈和我媳妇都看着我。我也不想隐瞒了,就把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晚上偷听阿霞说话的事我没敢说。媳妇走过来,小声对我说:“你和黑头是同学,应该的。”我搂了搂媳妇的肩,说:“铁蛋也要当妈了。”媳妇就笑了。

 

我扛着锯走向枯树,阿霞和铁蛋跟在后面。今晚的月色很美。我和阿霞一路上没说一句话。远处的枯树披了一身的月光,我真恨自己没有诗人的才华。

我开始锯。她和铁蛋默默看着我。我从没锯过树,拽拉了十几下才找到感觉。死树好锯,粉刷工说得没错。铁蛋围着我转,还用舌头舔了一下我的手。

连锯了几十下,枯树开始摇晃了,树干上的树皮砸落在我们身上。我和阿霞、铁蛋跑到河边,看见枯树上的枝条在月光中摇摆倾斜,紧接着树干又开始左右抖动,然后又静止了。停了一会儿,我想上前再推一把,刚走两步,阿霞冲上来拉住我,大声喊道:“树倒了!”我被她拽倒在地,脚上的一只鞋甩进了河里。

巨大的枯树“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大片尘土。我吓出了一身的冷汗。铁蛋也被吓得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月光下的尘土真像风的影子。月光消失了好一会儿。

尘埃落定,我和阿霞绕着枯树转了一大圈。倒下的枯树显得更为庞大,我还踢到了碗的碎片和烂成泥的水果。阿霞蹲下身,抚摸着树干顶端,我猜那应该是黑头和土豆待过的地方。

 

枯树的枝干挤满了阿霞家的院子。阿霞背对着我自言自语:“黑头,多亏了大春……要不然他们就会把树当垃圾烧了……树就躺在咱家里呢……这树真大……我正在想用它干点啥……土豆的木床和手枪,家里的镜框和凳子,做一个看电视的沙发,铁蛋生孩子的窝,院子里再放几把木椅子,夏天喝茶用……”

我站在门前,没有走进去。我摸了摸枯树枝,蹑手蹑脚转身走向远处。我走到外面,走到河边的枯树桩前,树桩露出了一大截,年轮清晰可数,是一棵十二岁的树。

我在树桩上坐下来,远处拆除房屋荡起的尘烟随风飘荡,像黄色的鬼影。我听见几声狗叫,铁蛋正朝我跑来。我张开双臂迎接。铁蛋在我面前蹲下来,脑袋蹭我的手,我摸摸它的胖肚子。

“铁蛋,我明天就回北京了。”我说。

铁蛋哈着舌头望着我。

“铁蛋,你想说什么?”

铁蛋叫了一声。

“你很快就当妈妈了……”我低下头,用额头抵住铁蛋的脑袋,感觉眼睛有点湿润,“我也快当爸爸了……”我幸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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