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是上古先民以驅鬼逐疫、酬神納吉為目的的祭祀形式，發源於湖南西部的古黔中地。近代以來，由於種種原因，這一文化遺產正瀕臨消失。保護儺文化，對其進行改革、完善，使之重新煥發生命力，已是刻不容緩……  
  

【　傩：源于湖湘的中华文明基因　】

 

    “傩”（音“挪”），在现代汉语中，这个字已经变得相当生僻。《说文解字》对“傩”的解释是：见鬼惊词。也就是见到鬼发出的惊呼声。《辞海》解释为：古时腊月驱除疫鬼的仪式。我国的著名学者余秋雨对“傩”则十分通俗的诠释为：“鬼，请你走开吧；神，你看着办吧。” 

 

   较为传统的说法，“傩”是上古先民以驱鬼逐疫、酬神纳吉为目的的祭祀形式，已延绵数千年。它以巫师歌舞戏剧为载体，涵盖了我国人类发生、原始宗教、民族形成、民情民俗、文学艺术等诸方面的内容，其表现形式又集文学、音乐、舞蹈、戏剧、绘画、书法、雕刻、剪纸之大成，具有极高的研究和观赏价值。

 

　　在长沙，我们专程拜访了七十五岁高龄的傩文化研究专家林河老先生。林河为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国务院有突出贡献专家特殊津贴获得者。他潜心研究傩文化二十多年，因著有《傩史--中国傩文化概论》（台北东大书局）、《古傩寻踪》（湖南美术出版社）、《中华文明基因初探--中国巫傩史》（花城出版社）等二百多万字的傩文化专著而蜚声海内外，被称为是“奇人出奇书”。林河先生对于傩文化自有一番独到的见解。他认为，由于古代中国的农耕民族最早种植的是糯稻，古代“傩”字和“糯”字相通，所以“傩文化”其实就是“糯文化”，即中华文明之根--农业文明。林河告诉记者，近年来的考古发现证明，中国最早的农耕定居点及傩文化艺术的发祥地，竟都集中在过去被人称为蛮荒之地的湖南西部的古黔中地：是湖湘人在彭头山开辟了中国的第一块水田、第一条灌溉水渠、第一条街巷，湖南道县的玉蟾洞还出土了一万五千年前的人工栽培稻,加上前些年在洞庭湖区所发现的最古老的傩神面具，一桩桩强有力的事实都证明，依附农耕文化生存的傩文化，发祥于湖南大地。林河还提出了进一步的佐证，傩文化发源于湖南最强有力证明在古代大诗人屈原的诗作中就有突出体现，屈原当时正是浸淫于湖湘这种“信巫鬼、重淫祀”的风俗中，他写下的传世不朽的《离骚》和《九歌》中，才会留存下来关于“傩文化”至上古以来最早也最详尽的记录。时至今日，在湖南沅江一带的民间仍可看到原始的《九歌》傩舞表演。由此可见，傩文化是中国原始时代的意识形态，因而不仅是湖湘文化的根，更是中华文明的文化DNA（基因）。

 

　　【　傩戏：中国戏剧的“活化石”　】

 

    傩戏起源于上古时期，从傩文化诞生伊始，傩戏与之相伴始终，迄今已有数千年历史，傩戏一直是傩文化最重要的外在表现形式。傩戏又名“咚咚推”，综合着演唱、对白、舞蹈艺术，由钹、包锣、唢呐、鼓四种乐器伴奏，节目原始、神秘、粗犷、绮丽，是儒、释、道三教合而为一的奇特现象。

 

    经过世代演变，傩戏逐步和当地风俗融合，形成极具特色的地方戏曲，如湖南的师道戏、傩愿戏、毛古斯；四川的端公戏、庆坛戏；云南的关索戏；江西的南丰傩舞；安徽的贵池傩戏；山西的扇鼓傩戏；浙江的社戏；西藏的面具藏戏等，形成一个遍布神州的庞大傩文化家族。与此同时，傩戏的表演形式还深刻影响了元杂剧、明清传奇、昆曲、京剧等后世戏曲种类。傩戏也以其独特原始韵味和深远的影响力，被世人称为中国戏剧“活化石”。

 

    傩戏表演与一般的戏曲表演最大的不同就是它的高难度。信奉“傩”的人们认为，表演的难易程度是和驱邪魔为人解厄除难的功效成正比的。因此几乎各个地方的傩戏都有上刀山、下火海、捞油锅、踩火犁、吞刀吐火、刀枪不入等类似杂技的表演，据传，湖南沅陵瓦乡人跳傩舞时，表演者能在钵罐上翩翩起舞，用鞭子抽打也不掉下来，堪称原始傩文化一绝。

 

    傩戏的另一大特点就是跳傩者在表演时必须戴上一个狰狞恐怖的傩面具。且按照民间的说法，摘下面具就是人，戴上面具就能成为神。正因此，被视为神灵在凡间的化身傩面具，平时是不能让凡人触摸的，而只有到了跳傩时，才允许拿出来。傩面具制作起来选材特别讲究，材料选择上只能是樟木、柳木两种，一来它们不易被虫蚀且易于雕绘，更重要的是它们在民间传说中是有神灵附体的。被雕刻到面具上的神灵有玉帝、雷公、电母、姜公、关羽等一百零八个大神。面具完成后还要举行盛大的开光仪式，信奉者相信只有如此，面具才能成为一尊真正有生命的神。戴面具跳傩也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一般是农历正月初一到十六，初一叫“起傩”，十六叫“搜傩”。“起傩”之后，傩戏表演者便戴上面具，以神灵的身份四处去驱鬼除疾。经研究表明，傩面具还深刻影响了中国的戏曲文化，川剧神妙变脸绝技、京剧五彩斑斓的脸谱都是从傩面具演变而来。

 

    湘西有被称为“戏剧双绝”的辰河高腔《目连救母》。这是从傩戏演变过来的一个戏，发源于泸溪，后来传到安徽变成徽剧，又发展成今天的京剧。这是个40人的大戏，一天一本，可以连演40天。40个老艺人已经没剩几个了，再不抢救就要绝了。1992年，我国著名的油画家靳之林来到湘西，他和当地州长商量开发这个戏，让老艺人带徒弟，终于在1998年10月找到了一个机会，让这个戏的浓缩本参加了巴黎和巴塞罗那国际艺术节。靳先生任艺术总监，他形容当时的情景是“不得了”，观众纷纷要求签名，觉得和莎士比亚戏剧完全不同，完全是东方的，太精彩了。同年在辰河戏的故乡召开了湘沅巫傩文化国际研讨会，《目连传》再次引起了十多个国家汉学家的震惊，有汉学家评价，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富涵东方神韵的戏剧。
　

 

　 【　傩文化对世界文化的影响　】　

 

　　越是民族的东西就越具有世界性。湘籍歌唱家何纪光演唱的《洞庭鱼米乡》等湖南民歌的唱腔中就有傩歌中高调的唱法；沈从文、齐白石、黄永玉等著名艺术家的艺术作品中也都承袭了许多民间傩文化的因素。出自湖南的国际音乐大师谭盾的音乐中很大部分就是源于湘西的傩舞音乐以及湖南花鼓戏。去年，作为英国伦敦巴比肯艺术节艺术总监回湖南采风的谭盾，专程拜访了林河先生。当得知谭盾此行的目的是想将湘西的傩愿戏搬上艺术节

开幕式，以向西方公众介绍中国的神秘文化时，林河还特地将自己五十万字的傩文化新著《中华文明基因初探---中国巫傩史》送给了谭盾。 

 

    在历史的长河中，中国的傩文化也逐渐渗透到了国外。比如日本、朝鲜、越南、新加坡等地，就有傩文化的渗透。以日本为例，公元八世纪的日本古籍《细沙抄》中就有“庆云元年七零四年始大傩”的记载。到平安朝时代已形成初具规模的宫廷傩仪。此后傩文化逐渐与佛教以及日本传统文化结合，演变成今天以祭祀亡灵为主的猿乐和能剧。如今在日本的很多寺庙，每年二月初二，还能看到人们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高喊着：鬼、外；福、内；他们把这叫追傩。据专家考证，傩还是韩国的蜡祭、东南亚的醮祭等的始祖。

 

　　实际上，广义的傩在世界各地都有，很多国家都有类似傩的驱鬼活动，只是他们不一定叫“傩”。

 

　　 【　傩文化亟待挖掘与抢救　】

 

　　由于历史的原因，近代以来，傩文化这一不可再生的人类遗产却在正统的文化潮流中逐渐隐退，主流文化和专业研究者们都很少把关注的目光投向它。甚至将它作为纯粹的封建迷信活动一度加以禁止，各地特别是傩的故乡湖南，从事傩祭活动的傩台和专业人员日渐减少，流落在民间的各种古老的傩祭实物悄然消失，尤其是掌握地道傩祭表演艺术的人员大多年事已高，后继乏人。

 

    据林河介绍，湖南新宁八峒瑶山祭祀祖先的歌舞是他所见过的、国内绝无仅有的绝妙傩舞。一般八男八女参加舞蹈，用竹根做面具，敲锣打鼓，舞动灵活。但几年前，他故地重游时，却发现当地傩舞艺人除一位八十多岁的老者外，已再无传人。

 

    记者从湖南省文艺研究所了解到，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起，湖南学者率先对本省的傩文化进行了较全面的挖掘和研究，现在已有傩文化的各种录相资料五十多个小时，音响资料一百二十多个小时，各类图片资料数以千计。与此同时，湖南又率先开展与傩文化有密切关联的古老剧目《目连戏》的研究，一九八四年和一九八九年分别录制了祁剧《目连传》和辰河戏《目连传》。经过多年的收集和整理，《湖南地方戏曲志·音乐集成》已经结集出版，为不少濒临失传湖南地方傩戏曲目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资料。对于傩文化保护，林河老先生也提出了“三步走”的原则：一要原封不动、二要改革改良、三要走向现代化。以傩舞为例，原封不动是指对傩舞中某些典型节目要保持其原来面目，最原始的、最有野性美的都是最具代表性的；在此基础上要对其进行改革、完善，使之继续焕发着生命力。

 

　　目前，湖南省文化部门正积极申请傩文化科学研究项目所需资金，傩文化科学研究项目包括建立傩文化生态保护区，进一步深入开展傩文化的研究、宣传和保护等。（原载于香港文汇报  作者张书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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