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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二)关公进化史--从败军之将到全民偶像(上)

(2019-05-08 11:08:47)
标签:

黄河

关羽

关林

分类: 我的黄河之旅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二)关公进化史--从败军之将到全民偶像(上)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二)关公进化史--从败军之将到全民偶像(上)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二)关公进化史--从败军之将到全民偶像(上)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二)关公进化史--从败军之将到全民偶像(上)

 

图1--3 洛阳关

        神真的存在吗? 这实在是个让人挠头的问题.小时候老师说神是迷信的产物,因为全能的上帝根本造不出一块连他自己也推不动的石头,而这也证明了神并非万能.老师的话总是对的,更何况这理由听上去蛮有道理,所以我一直坚信无神论才是最高明的选择.不过现在想来,那块让上帝出丑的石头未必造不出来,这种非此即彼的逻辑本就是凡夫俗子们自以为是的产物.它或许有用,却未必智慧,更何况以神的博大精深,又怎能被逻辑上的一点点花招而伤了筋骨呢?当然,这也未必证明神就一定存在.全知全能本是上帝的特权,而人总有局限,真理在握的感觉固然很爽,但傲慢与偏执同样会迷惑信仰者的双眼。所以就算是神的笃信者也该承认自己的无知,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懂得谦卑,而发自内心的谦卑才是对神最好的敬畏.其实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神是否存在并不重要,如何得到神明保佑,让自己或伟大或卑微的梦想得以实现才是人们对神的希翼所在.人的欲望五花八门,对神的需求自然也多种多样,这也让中国人的神灵世界变得无比丰富,即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只要用得着,造一个出来也无伤大雅.既然佛家说人人皆可成佛,而道家更是实现了从凡人向神仙世界的飞升,所以天上的神灵大可以从人间选材,这也为造神运动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公元219年11月的一个深夜,数万名商人打扮的士兵登上战船,趁着夜色溯长江而上,如幽灵般向数百公里外的江陵城袭来,一场军事史上的经典战役自此打响,而另一场延续千年的造神运动也在不经意间拉开了序幕。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一位名叫陆逊的年轻将领,而他的对手则是蜀国大将关羽.一个月前,这位"万人敌"刚在襄樊城下取得了一场"水淹七军"的大胜,斩庞德,捉于禁,并将前来驰援的魏国将军曹仁围困于樊城.千里之外的许昌为之震撼,曹操匆忙召开御前会议商讨迁都之事,惊慌失措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唯有司马懿气定神闲.这位诸葛亮一生的宿敌敏锐指出,关羽的胜利同样对偏安江南的东吴王朝构成了威胁,而联吴抗蜀才是对抗关羽的取胜之道.很快,一封来自许昌的密函送到了孙权手中,早就对刘备强占荆州不满的孙权自然心领神会.在手下大将吕蒙的精心策划下,一场"白衣渡江"的好戏正式上演.吕蒙因病退居二线,籍籍无名的陆逊成了吴军统帅,这也让心高气傲的关羽犯了轻敌的大忌.在将大部分守军调往襄阳前线后,荆州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眼看时机成熟,陆逊率数万吴军从浔阳出发,星夜兼程直插荆州腹地,荆州守将糜芳和傅士仁闻风而降,几乎未折一兵一卒陆逊便将荆州收归囊中.噩耗传来,关羽急忙南下驰援.曹仁则率魏军随后掩杀,以逸待劳的陆逊更是对蜀军迎头痛击.在魏吴两军的南北夹击下,蜀军大败,关羽带着残兵败将退守麦城.这座位于沮河西岸的古城据传为楚昭王所建,原本是楚国境内的要塞,这一次却成了埋葬蜀军的坟场. 在城中困守数日后,关羽率义子关平和数十名手下乘夜色突围,却不料中了吴军的埋伏双双被擒,并在临沮被砍了脑袋。擒杀关氏父子的吴将名叫潘璋,他自幼家贫,少年时放荡不羁并养成了贪财嗜赌的习惯.后追随孙权东征西讨,因勇猛善战终成一代名将.麦城之战对身经百战的潘璋来说或许并不惊艳,而斩杀关氏父子也不过是战场上司空见惯的惩罚.不过,令这位堪称"励志哥"的吴国将军意想不到的是,正是这个被自己斩于马下的败军之将,却在随后一千年中成了中国人心中最重要的神灵,而潘璋自己也因为这次沮河边的杀伐决断成了历史名人.  

        虽然夺回了荆州,但如何处置关羽的尸首却成了摆在孙权面前的一道难题.杀死关羽本已和蜀国翻脸,但没了刘皇叔的帮衬,面对魏国大军,东吴也未必能重演火烧赤壁的神迹.百般权衡下,孙权决定将皮球踢到曹操一边.在当阳城外草草埋葬了关羽的尸身后,关羽的首级则被送到了洛阳.当然,这种拉仇恨的做法骗不到老谋深算的曹操,更何况关羽当年也曾斩颜良诛文丑为曹军立下大功,是员颇得曹操赏识的大将,于公于私自然不能怠慢.不久后关羽被封为荆王,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城南十五里处并建庙祭祀,这也是今日洛阳城内关林的由来. 这座犹存至今的陵墓位于洛河南岸,距闻名于世的龙门石窟不过6公里远。虽然整体建筑始建于明万历年间,但早在曹魏时期这里就成了除当阳城外另一个祭祀关羽的中心,只不过那时的关羽还是一名战死沙场的将军,离正式称帝封神还要再等上1300年的时间.  

        对<三国志>的作者陈寿来说,如何评价关羽似乎并不困难.这位生于蜀国,并亲眼见证了蜀国灭亡与司马氏江山一统的著名史家.虽贵为蜀国臣僚,对关羽的评价却并不算高.在陈寿看来蜀国之败始于夷陵,而夷陵之战则是刘备要为关羽之死向江东复仇,所以说到底, 关羽才是蜀国衰败的始作俑者.在<三国志.关羽传>中陈寿说关羽"刚而自矜,以短取败,理数之常也",大意是说其刚愎自用不知深浅,兵败被杀也是正常的事.如此评价虽有点刻薄却也不失公允,只是少了些<三国演义>中舍生取义的慷慨悲壮,这也让关公的粉丝们感觉不爽,所以到了南宋,陈寿便和孙权一起成了朱熹笔下人人得以诛之的"汉贼".这当然和关羽有关,作为关羽身上"春秋大义"最早的发掘者之一,朱熹对陈寿的愤怒同样也算是"理数之常也".  

       文士们的刻薄与愤怒虽影响深远,但在百姓心中关羽的形象则要单纯的多.对于这些生逢乱世,尽尝刀兵之苦的人们来说,一位孔武有力的将军既能保一方平安,也能为困顿中的人们带来勇气与希望.南北朝时已有了祭祀城隍的习俗,作为一个地方神袛,城隍虽地位不高,却是一方水土最直接的保护者,是百姓心中秩序与安宁的象征.那时的城隍还没有如后世般被封了官品成为天子门生,百姓们尽可以将自己倾心的人物当做神灵祭拜.所以没过多久,葬于沮河之滨的关羽便在当阳城坐上了城隍的宝座,虽级别不高,却也算进入仙班,正式踏上了通往"三界帝君"的漫漫征途.也正是籍着在当阳城内的当家地位,佛家的神殿才在200年后向关羽敞开了大门.  

       自东汉初年进入中国,佛教的影响可谓与日俱增.随着教义与教仪的中国化日渐深入,本土化教派也开始出现,而缘起于北齐慧文,成教于南朝智顗的天台宗则无疑是其中翘楚.智顗本姓陈,虽祖籍河南,却在荆州华容长大,23岁时拜慧思为师精研佛学,后奉师命赴金陵弘法,从此开始了他辉煌的佛法人生.公元575年智顗进入天台山修行并在此开宗立派,随后应隋文帝之邀赴帝都说法,5年后,早已是一代宗师的智顗率弟子荣归故里,来到了当阳境内的玉泉山建寺说法,而他与关羽间的机缘也正是得益于这次当阳之行.据<全唐文>收录的<荆南节度使江陵尹裴公重修玉泉关庙记>一文所载,智顗初登玉泉山,坐于树下与弟子饮宴,及至夜半,忽然"万壑震动,风号雷哮",一神灵现身于半空,对智顗明言:"愿舍此地为僧坊,请师出山,以观其用".考虑到玉泉山属当阳县境,而整个当阳城都奉关羽为城隍,说白了,智顗是进了关羽的地盘,能拿整座玉泉山来送人情也只有真正的地头蛇才能做到,所以这位一出现便地动山摇的神仙自然是关羽无疑.既然城隍发了话,玉泉山也就此归了天台宗,并成了天台宗最重要的弘法基地,关羽也因此与佛结缘,而这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早有关"关公显圣"的记载. 


      当然,所谓"关羽显圣"很可能只是个托词,智顗当年本已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地方官巴结还来不及,送一块荒郊野岭当见面礼也没啥稀奇,只是如此说辞实在太过乏味,远不如关公托梦来的神奇.而对天台宗的信徒们来说,关羽虽只是一方小神,好歹也是个历史名人,更何况还是个万人敌的大将军,有了他的威名,既可以震慑妖魔鬼怪,让公开质疑佛教的人免开尊口,对强调戒律的天台宗来说,也是对信徒中那些捣蛋鬼们的一个警告,真可谓是一举多得。其实天台宗本就融合了道家思想,连智顗本人也说:"脐下一寸名忧陀那,此云丹田, 若能止心守此不散,经久即多有所治",所以陈寅恪才说天台宗是"佛教宗派中道教意义最富之一宗也".如此看来,能让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羽为佛家出力,于佛理而言也并无不可.只是天台宗还没动过让关羽入教的念头,真正将关羽引入佛门的则是禅宗中鼎鼎大名的神秀. 

       禅宗素有北神秀南慧能之说, 由此可见神秀地位之高.这位年轻时饱读老庄之学,50岁拜在弘忍门下修习禅法的奇人,年近古稀才获得正式僧籍,并步智顗的后尘在荆州玉泉山上开创了自己的僧团.公元700年神秀受武则天之邀进京说法,先后受到睿宗和中宗礼遇,并因此得了个"三帝国师"的美称,其江湖地位比起智顗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巧合的是,这位禅宗大师与关羽的机缘也发生在玉泉山上.据禅宗<传灯录>记载,神秀还是弘忍弟子时曾云游到玉泉山,并准备拆毁一座供奉关羽的神庙以修建道场.忽然间"阴云四合,见关公提刀跃马于云雾之中往来驰骤".神秀岿然不动,欣然和关羽一问一答,由此尽知关羽的前世今生.不久后新寺正式开工,关羽则被奉为玉泉寺的护法神,由此正式进入了佛家的神谱.这当然只是一个古老传说.神秀到访时玉泉山还是天台宗的地盘,虽贵为帝师,但在人家的地盘上开宗立派,自然也要有个由头.既然天台宗的玉泉寺当初是关羽所赠,如果神秀能将关羽纳入门下,则不仅佛家多了一个护法伽蓝,神秀一派在玉泉山的修行也成了名正言顺的事。如此皆大欢喜,又有谁会在乎这些逸闻的真真假假呢?  

      关羽迈入佛门大体是隋唐时候的事,而对土生土长的道教来说,隋唐两朝同样是一个难得的黄金时代.作为一代战神,关羽的神迹深受士兵们敬仰,并随着他们东征西讨的脚步走出当阳,传播到更为广泛的地区,但正式进入道家的仙班则要等到北宋时期.公元1098年,一场不期而至的大雨降临到山西运城市的解州境内,并直接酿成了宋代盐业史上最严重的一次危机.也正是在这场危机中,关将军再次提刀上马,率10万阴兵上演了一出大战蚩尤的好戏.    


       解州古称解梁,传说中是黄帝大战蚩尤的战场.得胜的黄帝在此将蚩尤肢解,解州因此得名,蚩尤四处流淌的鲜血则成了解池之水的源头。后来人们发现解池中富含盐分并易于开采,解州从此名闻天下,早在华夏初成时就已是著名的湖盐产地。到了西汉,汉武帝迷上了打仗,东征西讨弄得军费入不敷出,不得已弄了个盐铁专卖来补窟窿,这也让盐业日益成为国家的支柱产业.到了北宋,盐业所得已占国家租赋的十之五六,而与西夏的战争经费更是十之八九出自解盐.一旦停产,北宋的军事和财政就趴下了一半,这可急坏了正当其政的宋哲宗.虽然这次盐难源自天灾,但说到底还是场人祸.由于主管官员疏于职守,用来挡水的堤坝年久失修,一些人出于私利偷偷取水制盐也让大堤变的千疮百孔.一场大雨过后河堤崩溃,河水倾泻而下灌入盐池才终成大祸.面对即将到来的问责,官员们虽惊慌一时,倒也没有自乱阵脚.歌颂英雄掩盖真相本就是官场上流行已久的"背锅大法",千百年来屡试不爽.而这一次,官员们决定把锅扔到蚩尤身上.很快,一封有关蚩尤作乱大闹解池的奏折就送达天庭,大意是说因在解池旁建轩辕祠(祭祀黄帝的寺庙)惹怒了久居此地的蚩尤,这才有了水淹解池的大难.臣子们跪求朝廷速派天兵天将驰援解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是神鬼作乱,自然也要靠神仙搞定.笃信道教的宋哲宗立刻从江西龙虎山请来了三十一代天师张正随,命其做法以解盐池之难.张天师倒是效率颇高,很快发现解州不仅产盐,还是关羽的故乡,而这位万人敌不正是战胜蚩尤的最佳人选吗?于是欣然做法向玉帝请兵,而关羽也急国家所急,迅速召集三川五岳的10万阴兵杀向了自己的故乡,历经七日苦战,终于打败蚩尤解了解州盐难。为表彰其挽江山于既倒的丰功伟绩,宋哲宗特命人去当阳玉泉山拜祭,重修庙宇并钦赐"义勇武安王"封号,到了宋徽宗时更是敕封关羽为"崇宁真君",关将军由此一步登天,正式完成了道教中从人到神的飞跃.由于盐业高度依赖漕运(水运),关羽大胜蚩尤的传说也顺着四通八达的水路迅速传遍四方,越来越多的船老大成了关羽的信徒,供奉关羽的寺庙也开始在黄河与江淮流域大量出现.官员们原本用来背锅的托词,却在无意中制造出一个真正的英雄传奇。  

      关羽大战蚩尤的故事固然感人,但直到此时,关羽仍是个好勇斗狠的角色,即使位列仙班也地位不高,所以才会被张天师呼来唤去干些打打杀杀的事.对一向崇尚以德治国的中华帝国来说,一介武夫要想名垂青史,除了拳头够硬够狠,最主要的还是要德艺双馨。更何况自太祖爷上台以来一力推行文官治国,武将们虽铆足了劲替皇上玩儿命,在朝中的地位却是每况愈下,如果再不整出点感天动地的故事来,单靠武艺高强怕是很难混出头了。当然,这难不倒那些英明睿智的臣子.没用多久,南宋的大儒们就将为谁打仗和为什么打仗的问题摆上了桌面,由此为关羽罩上了一层闪耀千古的道德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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