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方言活在我们家乡(7)
我们已经讨论过,总体来说,《红楼梦》“吃”“喝”兼用,吃茶和喝茶混用,吃酒和喝酒并用,体现出一种包容文化。当然这种情况首先体现了世界上使用人数最多的汉语的包容性。
我们家乡口语中对茶和酒都说吃而不说喝。但吃的用法很广,还可以说吃饭,吃亏,吃香,等等。因此在表达进食流体这个动作时,还使用了一个比较专用的词“呷”(发音与普通话相差很大)。呷相当于喝。例如,呷了一口酒,呷口茶吧,等等。在我们家乡口语中,呷与吃(就其喝的意义而言)一样,天天说,天天用,不用想,脱口而出。
《红楼梦》里使用了几百个喝、吃、饮,只留下了两个呷(据程乙本)。一个在第62回:“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了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出来吃脑子。”另一个在第111回:“立刻叫小红斟上一杯开水送到凤姐唇边。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红楼梦》里原有的呷可能很多已经被改掉了。这两个呷是“漏网之鱼”,是“幸运儿”。
第62回中的呷,实际上是有一点毛病的。湘云刚“吃了酒”,接着又“呷了口酒”,都是喝酒的意思,语意重复,至少文字不美。让我们检视有正本和各种手抄本此处的文字:
有正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戚序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乙卯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庚辰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杨藏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蒙府本: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了出来吃脑子。
俄藏本:湘云吃了酒,拣了一块鸭子肉,咬了口,急(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子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
梦觉本:湘云吃了酒,又吃块鸭肉,呷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了出来吃脑子。
程乙本:湘云吃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呷了口酒,忽见碗内有半个鸭头,遂夹出来吃脑子。
表面上看,五花八门,实际上是很有规律的;关键之点是从有正本的“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变成了程乙本的 “夹了一块鸭肉呷了口酒”。所有的手抄本的文字都介于两者之间(据称,蒙府本此处抄自程甲本)。杨藏本正是把有正本的“拣了一块鸭肉呷口”改成程乙本的“夹了一块鸭肉呷了口酒”。由于阅历有限,笔者不明白这里的“呷口”是什么意思,因此求助于“新浪爱问”。网友月亮岛主回答说,呷口【就是吃了一口的意思哦。】他的“吃了一口”很接近俄藏本的“咬了口”。网友龙人认为这里的“呷口”是【在嘴里嚼的意思.】网友见牛于田的回答是,呷口【就是“过口”的意思。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过口”,但我们的方言就这么叫,普通话好象没有类似的词。因为喝了酒舌头上的味蕾会被麻痹,吃什么都觉得淡没味道,所以要吃些菜来缓解这种麻痹,这就是所谓的“过口”。】从语意上说,这位网友的答案是最贴切的;但是这里的“呷口”是不是就是“过口”的意思呢?根据是什么呢?顺便说说,网友回声告诉我们,【台湾那边说吃叫做呷,好吃就是好呷……】通过讨论,问题已很清楚,为慎重起见,我们暂不做结论。
其实,在有正本前80回中还有一个呷字,程乙本把它删掉了。请看有正本第6回,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道是怎么了。宝玉红涨了脸,把他的手一捻。
各种手抄本也都基本一样。这段文字本身没有问题,但断句存在一点毛病。“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的主语不明确,好像是“众人”似的,其实是宝玉。另外从情节来看,“众人”出现在这里是不合适的。遗精虽然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总不能说是雅观的吧,对刚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来讲,更是如此。没有众人,宝玉和袭人都红涨了脸,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怎么受得了啊。程乙本一定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把众人删掉了,因此桂圆汤也没有了,也用不着“呷”了;但宝玉和袭人就好受多了。程乙本的文字如下: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的忙褪回手来,问:“是怎么了?”宝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
在《红楼梦》后四十回,只出现了一个呷(第111回)。现已发现的两本120回手抄本,题名《红楼梦》的杨藏本和题名《石头记》的蒙府本,也和程乙本一样,都是“凤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但我们发现,在蒙府本后四十回中保留了多得多的我们家乡的方言“呷”。下面略举数例:
(第82回)紫鹃道:“我们这里才沏了茶,索性让他呷了再去。”说着,二人一齐进来。宝玉和秋纹笑道:“我就过去。又劳动你来找。”秋纹未及答言,只见紫鹃道:“你快呷了茶去罢。人家都想了一天了。”秋纹啐道:“呸!好混账丫头。”说的大家都笑了。宝玉起身,才辞了出来。黛玉送到屋门口儿,紫鹃在台阶下站着,宝玉出去,才回房里来。
(第83回)那黛玉闭了(着)眼(睛)躺了半晌,那里睡得着,觉得园里头平日只见寂寞,如今躺在床上,偏听得风声、虫鸣(声、)鸟语声、人走的脚步声,又象远远的孩子(们)啼哭声,一阵一阵的聒噪的烦噪起来。因叫紫鹃:“放下帐子来。”雪雁捧了一碗燕窝汤,递与(给)紫鹃。紫鹃隔着帐子,轻轻问道:“姑娘,呷一口汤罢?”黛玉微微应了一声。紫鹃复将汤递与(给)雪雁,自己上来搀扶黛玉坐起,(然后)接过汤来,搁在唇边试了一试,一手搂着黛玉肩臂,一手端着汤送到唇边。黛玉微微睁眼呷了两三口,便摇摇头儿不呷了,紫鹃仍将碗递与(给)雪雁,轻轻扶黛玉睡下。静了一时,略觉安顿。
(第83回)有人还说:‘他门前的狮子,只怕还是玉石的呢。园子里还有金麒麟,叫人偷了一个去,如今剩下一个了。家里的奶奶姑娘不用说,就是屋里使唤的姑娘们,也是一点儿不动的,呷酒下棋,弹琴画画,横竖有人伏侍呢,单管穿罗罩纱。吃的带的,都是人家不认得的。那些哥儿姐儿们更不用说了,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拿下来给他玩。’
据某权威红学家称,蒙府本的后四十回是根据程甲本抄配的;但从这里“呷”字的使用来看,未必如此。蒙府本如果抄自程甲本的话,总不会把很常用的喝改成很少使用的方言字“呷”吧。如果这一假定成立,最合理的结论只能是,至少蒙府本这些保留呷字的部分要早于程甲本,更接近于《红楼梦》原稿的本来面貌。这才是蒙府本的真正珍贵之处。
(家乡:苏通大桥北桥头,江苏省南通市东南部吴语方言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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