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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前和苗野女士的对话 (2008-05-08 10:33:16)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c74221010005si.html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c74221010005se.html

 

这是作者博客原文的链接。文章第一次发表于2004年5、6月间的一本《广播电视杂志》。2006年11月底,苗野女士又把采访记录贴在了她的博客里,我的一些粉丝看到了,贴到了我原来在TOM网的个人官网论坛里。采访是2004年3月作的,当时我刚从武汉转播国奥队的比赛回京。现在重读,有照镜子的感觉。虽然很多事情发生了改变,但是不变的还是“自己”。

记录有点儿长,她是分了两期贴出的。未经她允许。在此向她表示感谢,感谢她真实地记录了我们两个人的对话。以下是转载她的博客原文——

 

本来不想趟这道浑水,可是最近的媒体确实歪曲黄健翔了,跟我认识的那个人怎么看都不一样。于是,我点灯熬油,从文档里翻出当时采访的素材版,只做简单的整理,删除了一些车轱辘话,都是原生态的口语,甚至有些拗口繁杂,我都没有改动。

真是不理解那些记者,采访了,为什么不把黄健翔的话原原本本发出来?为什么让他周围的人说?还用人缘儿来判断一个人哪?有点儿阴吧?

这篇采访大概是在2004年,记不太清了,我又不是球迷,我也无法根据话里涉及的事件来推算采访时间。只记得是春天,在中央电视台后面的梅地亚中心的茶馆里,采访是为《中国广播电视》而做,编辑给我约的黄健翔,给我们买好了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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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健翔:足球是我的信仰(这是她起的标题)

苗野:我看过你在CCTV-9做节目,栏目叫《对话》,我觉得你的英语说的不怎么好。(注:苗野的本职工作是北京外国语大学英语教师)

黄健翔:因为平时不怎么说,如果比如说出差到一个母语是英语的国家,比如说澳大利亚、美国、英国呆上一两个星期马上会恢复的好一点,平时也不用,也不张嘴,所以说起来比较吃力。找我做节目的时候,已经很久不说了。

苗野:听众都觉得你的解说比较有激情,你自己觉得呢?你自己每次在解说的时候,自己感觉怎么样?

黄健翔:不一定,有的时候也是为了应付一份工作的态度,这个要看具体的情况,因为每一场比赛都是不一样的,不同的环境,不同的背景情况下,人的工作状态完全是不一样的。

苗野:有什么不同吗?

黄健翔:因为比赛本身的条件是不一样的,有一些比赛就是很平常的,连观众都不会投入太多情绪的。

苗野:这个时候你也是这样吗?

黄健翔:它就是像家常便饭一样,像日常的生活一样。完成本职工作。

苗野:有的是自己比较投入的,比较有激情的?

黄健翔:可以这么说吧,世界上会拉小提琴的人有很多,但是真正的大师只有那么几个,但是大师也不可能,怎么说呢,大师每场演出都是大师级的,但是我不能保证我的每一场解说,每一次工作都是同一个水平线上的,因为我是被动创造的,是有比赛来决定的,我不可能改变一场踢的很糟烂的比赛,我是在比赛基础之上,做一份伴奏的工作,我不是主角。

苗野:你觉得这样做的话,够职业化吗?

黄健翔:够职业的,如果是中国人有一半以上像我这样对待职业,对待自己的职业,中国社会进步的会更快一些。无论哪一场比赛,我说的是激情与否,我足够职业,我没有激情的情况下,不见得没有职业,而且激情概念是很空泛的,你是不可能在你的每一堂课都是用同样的激情去投入吗?你是一个大学老师,你的每一堂课都是一样的工作状态,或者情绪,或者水平吗?不可能吧。你会不会也有一两堂课是糊弄过来的?

苗野:你在每一次做解说的时候,会紧张吗?

黄健翔:不紧张,从没紧张过。

苗野:为什么?我觉得紧张是正常的?

黄健翔:那我就是不正常,我从第一次做节目就没有紧张过。

苗野: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黄健翔: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很平常,这个工作也没有什么。我就该干这个,如果这个世界上,如果中国只有一个人适合做这个事情的话,那就是我。

苗野: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呢?是凭空来的?

黄健翔:就是当我到了这个工作岗位上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适合干这件事情,原来我没有来电视台之前也会觉得很神秘,很高贵,很怎么怎么样,很难的一件事情。结果发现就是一个平常的事情。

苗野:你说的特别的适合你,具体说来是一个什么感觉?

黄健翔:说不出来,你不能问莫扎特成为莫扎特,当然我没有莫扎特这么伟大,对于我这个职业,我自己也解释不了的,只能是命运。就是人尽其才,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两件特别适合自己的事情,不仅仅指你知识的积累,甚至包括你的性格,你的家庭背景等等综合因素,一旦找对了的话,你就能做出最大的贡献,为社会做出最大的贡献,自己也能获得最大的回报,也是最快活的,这是社会给每一个人提供的平等的机会。

苗野:我觉得你是一个比较内向的,按说不太适合在电视台那种地方混的。我知道台里面的人都是人际关系高手,我不知道你在这个方面怎么样?

黄健翔:躲避。

苗野:真躲的开吗?

黄健翔:很难。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你有什么办法?我用一种客观描述的方式来告诉你:我除了礼拜六,礼拜天转播,到台里上班转播之外,礼拜二可能开一个宣传例会,来一下,除此之外,我都不上班,没有节目,没有事我也不上班,跟同事很少有私人交往,只有个别同事有一些私交,跟领导在走廊里面见了面,出于礼貌,必要的打一个招呼,问候一下,寒喧一下,除此之外一年都不会有跟领导单独交流、交谈的时间和机会,一年除了在走廊里面见面互相问候的话之外,一年超不过三句话,无论是我部门的领导,或者是我更高级的领导。OK,我自己觉得开心,我自己觉得认可就可以了,至于我为此付出了什么,牺牲了什么,我不去计较,我不在乎,我更多考虑的是我这样做了以后,我自己内心得到的我想要的东西,这个就够了,每一种行为方式都有正反两个方面的代价,效果,有一些人喜欢用另外一种方式,他会得到他通过那种方式努力得到的东西,我会得不到,因为我没有像人家那么努力,那么辛苦,所以人家得到,我也不眼红,人家那么做了,人家应该得到,但是他那么得到的时候,他可能会失去他其它的东西,那是因为他没有像我们这么做,他失去了我们得到,而他得不到的事情,这是很正常的,世界是公平的,所以你想开了就行了,自己开开心心的。

苗野:你是拿你的这份工作当一个谋生的手段吗?

黄健翔:原来不是,原来觉得自己在这里玩,做了一件自己一辈子想做的事,原来觉得别人做的不够好,自己老想来做,做一个样子给别人看,然后做到了,很得意,就像一个坏孩子一样,很得意的,甚至有一点恶作剧的心态,提醒别人看看应该是这样做的。现在不了,因为我有了孩子。原来我随时可以不干这个,就是当我做到,知道这给别人提个醒的份儿上以后,我随时可以离开,可以不做,凭我受的教育,凭我的为人和能力,我去找一份其它的文化领域的工作,一个月挣万八千块钱,过一个小康日子完全没有问题,但是后来因为有了孩子,我觉得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孩子长大了,懂事之后,别人跟他说,你爸爸在你没有出生的时候,或者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曾经很了不得,怎么怎么样,但是等到我女儿懂事了以后,看见了他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或者是怎么样,我没有瞧不起这些过普通人的意思,而是说,我想每一个人都愿意,即便自己现在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为自己骄傲和自豪,能够做的更好,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就是我有了孩子之后,如果我能让我的孩子为他的父亲很自豪,很骄傲,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如果能多挣一点钱,让我的家人过的日子更好一点,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对不对?原来我可能觉得会随时离去吧,真的,算了,但是现在不行了,因为我有女儿了。

苗野:你女儿给你带来的这种改变,不能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了?

苗野:你自己感觉到的是什么,是因为你喜欢这种变化?还是一种妥协?

黄健翔:在人生当中妥协的地方太多了,我是心甘情愿的,因为我为了我的家人,尤其为了我的女儿,人生处处都存在妥协。

苗野:你是不是因为有了女儿以后,才开始愿意去做一些妥协?

黄健翔:对,或者说想的更通了,不会像原来想不通,现在甚至不觉得是一种妥协,觉得只不过是人生必须的一种方式。

苗野:你原来想不通的东西是什么?

黄健翔:没有什么,像你说的,人总会看到一些自己不太喜欢的事情,可是我总想要为自己的原则,为自己的世界观去说话而已,无非就是这些。有一句话:独善其身,兼济天下。一个有家的男人,能够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体面的生活,是最大的责任。我只对我的家人负责,我没有义务对其他人负责,因为没有人对我负责,谁对我负责?

苗野:你对现在的生活和工作有安全感吗?

黄健翔:没有。

苗野:是一种什么感觉?

黄健翔:过一天算一天,挣一天钱。

苗野:你算是台里正式的人吗?

黄健翔:台聘,我们台是严格的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不按照名气来做事的。

苗野:你应该好好学学找一些人际关系。

黄健翔:这不是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

苗野:现在你快乐的是跟家人在一起?

黄健翔:对。

苗野:女儿几岁了?

黄健翔:一岁半。

苗野:你喜欢女孩?

黄健翔:生出来什么都喜欢,我对孩子是非常有感情的话,如果允许的话,我愿意多生两个,但是不允许,如果我离开了中央电视台这种公职单位,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再去生两个孩子,没准儿我会因为多生孩子被解除公职。真的,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对得起自己的家人,不昧着良心做事就行了,我们没有多大力量对更多的人负责,谁对我负责?

我现在根本不是觉得自己为自己活着,我每天24小时里,如果有一小时完全是为自己活着,就很难得了,即使在我睡着了那几个小时,我都好像是在给一辆车保养,加油,或者一头牛在休息,在吃草。

苗野:这种感觉是挺充实的,挺真实的。

黄健翔:至少家里人在我为了他们做了事情以后,他们不会对我不好,为家里人付出的一切得到的都是真情的回报。

苗野:你这样说,折射出来的意思就是:对外面你付出很多努力,得到的回报挺失望的,觉得外面的东西都靠不住?

黄健翔:对,我们唯一能把握的,唯一能够感觉有什么样的付出,有什么样的回报的,是自己的家人,我们这个社会本来既没有诚信,也没有道德准则。有吗?

苗野:你平时不在台里的时候,在家里干什么,跟女儿在一起?

黄健翔:有孩子了跟孩子在一起,自己也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因为现在足球比赛信息量很大,我每星期要直播三场比赛,在周末的时候,中间如果有一些其它重要国际比赛也要直播,大概我平均一周直播四场足球比赛,八个小时的直播,一年下来,200场足球赛的直播是只多不少的,所以信息量的案头工作很大,要上网,要看报纸,上网查资料,自己要记,同时还要看一些别的方面的书。除了直接围绕着工作的信息量的准备,就是备课之外,这个量本身已经很大了,还要不断的看书,各个方面的都看,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大学毕业生出身的人,不看书的话,会很恐慌的,各个方面的书,各个文化方向的书你不看,你会觉得跟不上时代,而且觉得自己的语言,包括自己对社会、人生、文化的理解都跟不上,除了看书,自己还有业余体育锻炼,有的时候为了生活,也要有各种各样的应酬,社会交往。

苗野:你有没有别的机会,别人请你去,像李咏那样的出场?出场费是多少钱?

黄健翔:也有,很少,因为在一场比赛的时候,全国人民都在看CCTV5一个频道,我只能在这儿工作,我不可能在这场比赛的时候,又分身去另外几十个台去做解说。我们这个行业名气大,影响大,而且引来的议论,非议大,但是还不挣钱,其实要想想很亏的,但是因为自己热爱体育,热爱足球才来干的,自己干着自己爱的事情,所以这些也是你付出的代价,你也认了,别的人可能干的是赚钱的工作,但是他赚了钱之后,还要去拿钱满足自己的兴趣爱好,我不需要了,我的兴趣爱好就是足球,我这一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踢成职业球员,除了职业球员之外,我是最接近足球赛场的人了,而且以我另外一种唯一能参加的方式直接参加比赛,这个多少钱买不来。比如说吧,李嘉诚在世界杯决赛的时候解说那场决赛,13亿中国人和中央电视台也不答应,他给中央电视台捐钱也没有用,有人赚了钱可以去认养动物园的马,什么大熊猫,买名车买豪宅,买名表,对我来说如果我赚了钱也是干这件事情,也是想办法围着足球寻找快乐。所以算算这个帐,挣钱挣少一点没有关系。

苗野:你说到对你的非议……

黄健翔:不是我,而是对我这个行业,对电视节目主持人议论,争议最多的就是体育,大家不会对新闻联播的罗京,李瑞英有什么议论,因为他们说的话,都是写的稿子,而且代表的是政府的声音。

苗野:我觉得你在节目里面还是比较敢说话的,而且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正好是球迷特别想说的。

黄健翔:不见得。我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跟采访我的人说,我从来没有惹到足协的麻烦,我的麻烦都不是来自足协,我从来没有从足协方面受到过任何的威胁,指责和麻烦,你可以想象,其实我觉得我说话是说的很有水平,很有分寸,有理有节的,也是本着爱护和鼓励中国足球发展出发的,所以你可以想象我的麻烦是来自于什么地方,又是多么的让我悲哀。

苗野:我知道,因为我做过广播和电视主持人,广播的是直播的,我觉得我在替老百姓说话,可是那些老百姓会打电话告诉我,说:主持人,你的舆论导向有问题。我很绝望。

黄健翔:现在随时随地我警告自己人生要注意的事项就是……

苗野:不要乱说话?

黄健翔:不是这个,我首先要生活,而且不仅我一个人的生活,我如果没家没业的,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那是另外一个考虑,我要让我的家人,我的老婆孩子,甚至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姐妹和我有任何亲戚关系的人,能够平安,而且内心平安,不要因为我个人的遭遇牵带到他们。再一个,我遇到有一些事情想挺身而出,或者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经常想的是,这是从2001年十强赛之后,开始想明白的一件事,就是:我凭什么,我为谁?为他们?这个他们我也不知道是谁。一场足球比赛,本身是不可能在比赛的同时有人写着一篇类似于人民日报社论,或者是新华社社论这样的代表一定高度的一个权利机构统一的声音的,不可能的,这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即便在那个时候把中宣部的部长,文化部的部长,或者我们中央主管意识形态的一把手放在那里去说,他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满意,他也不可能说出一个绝对权威,很周到,很客观,很准确的一个旁白来,没有人能够教给在那个时候怎么做。

苗野:你凭什么来做呢?

黄健翔:我自己。

苗野:我的感觉你当时在解说的时候,基本上是把自己当成球迷的心态。

黄健翔:不是,你这样是错的。你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能够带动你这样一个不是球迷的人,不懂,或者不很喜欢足球的人,不很关心的人,一年看不了几场比赛的人,我能把你带动起来,我能够用我的情绪感染你。如果我自己都不能感动自己,我怎么能感动你呢?而何况我只是通过声音,观众看到的是别人踢球,听到的是我的声音,连我的表情眼神都看不见,我这种传达情绪的传达,渲染是多么的艰难?而且我是二级创造,不是我自己在踢。
所以说,对体育比赛的现场解说,如果是在技术角度上做一些批评和指正,比如说你有明显的口误,或者是有专业性的误差,我觉得这些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即便是你像世界杯赛的时候,我们国内很多大的网站,都买了球王贝利,足球皇帝贝肯鲍尔,以及全攻全守的足球打法的创始人克鲁依夫这样的世界巨星,他们个人评球专栏的中文版权在网上刊登,但是你看看这些球王,皇帝们每一个人评论的背后,依然是被我们中国球迷骂的体无完肤,我们中国球迷眼里有谁?所以说,在技术战术的角度,纯专业角度的分析,如果大家有人不服气,或者是不同意,这个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足球本身是人宣泄情感的一个地方,大家带着感情来看的,有了感情以后,技术上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但是如果有人利用体育比赛的现场解说的这个方面的先天的弱点,或者先天的一个叫什么,脆弱的一面,在事后加工做一些什么文章,只能说这些人的人品人格有问题,没有什么好说的,我就想说的是:有本事,你们来做。



黄健翔:因为没有人敢当面来指责我,我所面对的是一堵无形的墙,是能听见声音,但是不知道发自谁,看不到谁的一股势力包围着你。

苗野:这些信息是怎么传达给你的,如果没有人当面跟你说?

黄健翔: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没有看过杨澜的自传?她为什么离开了央视去上学吗?是因为她看到一个年龄大了一点的女主持人,曾经是我们台很好的主持人,在一台重要晚会的时候,也没有人会告诉她,说今天这个晚会没有你,她还带了服装,到了化妆间,等着化妆,结果化妆师告诉她你不用化妆了,这是中国的方式,我们文化环境的方式,没有人愿意跟我就某件事情好好的探讨一下。

苗野:但是你可以感觉到一些。

黄健翔:对,另外怎么说呢,平面媒体,包括网络媒体很多争论的声音,这种争论持续了大约两三个星期左右,在前三天是很多人出来骂我的声音,但是在三天之后,更多的人发现我在做了一件他们认为很合理,很正确的事情以后,受到了非难,然后跳出来捍卫,然后形成了两派的对骂。

苗野:可是即使这样的话,你还不是照样出来工作?

黄健翔:其实不能把我怎么样,也不影响我工作,不影响我养家糊口,但是一个人的心就死了,就有了我后来的原则,我在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我要想着:我为什么?为谁?凭什么?为他们?这个他们我不知道是谁。这就是变化,以前我会不加考虑的。

苗野:可是你能真的做到吗?

黄健翔:不能。就是前两天,上个礼拜六这场比赛,很耻辱的打平马来西亚,本来我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止水,把一切都看透了,包括世界杯赛。世界杯赛上,中国队三场比赛输了九个球,一个球没有进的时候,我都很平静,我甚至认为这是对中国一部分人最好的惩罚,一部分伪球迷,或者是一部分愚昧无知丑陋人最好的惩罚,他们应该看时时的看这样的球队,他们只配看这样球队的表演,我曾经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会为这种事情来搅动心里面的这潭死水了,但是在那天,因为在现场,天气很冷,我看到那五万名观众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们是那么的宽容,那么的可爱,他们还是可以信赖,或者是值得为他们做一点什么,就忽然一下又忘了原来的改变了,所以人还是怎么说呢,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或者说我的血的教训不够多。

我只能这样解释,我不知道为谁,为别人,还为我自己心里面的一种信仰?对我来说,足球是我自己的信仰,就是如果他们在那里踢输了,我觉得受辱的是我自己,是这样的,所以我这样想又是上升到另外一个境界,境界又提高了,不是为别人,为谁,为他们,是为自己,至于说会付出什么代价,或者怎么样,还是那句话,你做的事情付出的代价同时,也一定有另外一个方面的收获,有一些人一辈子都没有经历过风波,小心翼翼的活着,很圆滑的做人,一辈子平平静静,他可能也没有什么值得炫耀,值得回忆的事情。

你知道在武汉的那一天,我其实很平静,我对这支国奥队没有什么看法,但是到了体育场,我围着体育场走了一大圈,打着雨伞,避免让球迷认出我来,影响我进场,我看到在风雨当中那些人,而且我忽然看见有一些人带着很小的孩子来的时候,那个自以为心里面包的外壳一下不在了,有的很小的孩子,大概比我女儿大不了半年,两三岁的小孩,我看见他们牵着小朋友在雨地里走,在风雨里走,是挺难受的,但是不管怎么样,大人可以崩溃,没有信仰,但是我想至少在孩子成长的时候,要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有东西可以信仰,可以为之奋斗的,你记不记得我在比赛解说的时候我特别说:还有很多球迷带着很小的孩子来,别让孩子们冻着了。因为那天非常冷,只有零上三度,而在南方,下着大雨,刮着风的时候,是非常非常冷的,因为孩子,首先把我自己装起来的心灵的装甲给解除了。

苗野:可是你能做什么呢?

黄健翔:我什么都做不了。在中国的社会上,我们现在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包青天,依赖明君的无奈,我们只有指望有一个掌握权力,能够决定一个行业,或者一个小环境的局面的人,他是英明的,人品是善良的,又是有能力的,我们还没有一个……

苗野:一个体制可以信赖。

黄健翔:对,仍然没有一个机制,保证最合适的人,到最合适的位置上,所以像我这样一个不掌握权力的人,不能做什么,只能按照自己的能力做事,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把我怎么样。

苗野:我是说你在比赛之前看到的,心里的感动……

黄健翔:我说不出来,比赛结束后,他们围拢着,很热情的冲我打招呼,有的跑过来,找我要签名,合影的时候,我难过,或者说我彻底心灵的装甲崩溃是在赛后,在那么一个比赛结果之后,他们仍然像追星族那样追捧着我,我是很羞愧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我没有脸离开,没有脸拒绝他们,躲开他们。就是说我当时甚至在想,为了这一刻,为了这百十号围绕着身边的人,以前受到的很多委屈,哪怕也是来自这样人的里面的东西,我想也没有什么可计较的了,因为人这一辈子能被很多人这样爱过,真心的喜欢过,必然也会有一定比例的人强烈的反对你,甚至仇恨你,这是很自然的事情,这是一种代价。

我在看台上给他们签了名,合完了影以后,我回到我们中央电视台的工作间,在那个看台的下面,是背后的玻璃窗,是外面看台的通道,很多球迷通过玻璃窗看见我们在走廊上,很多球迷还在玻璃外面昂头望着我们招手,还冲我们笑,说着真实一点,就是因为那几百人的笑,而且人家也有小孩,家长带着小孩,那几百人的笑,没有人骂人,也没有人起哄,他们还在冲我笑,而我当时那种羞愧觉得我是国奥队的队员一样,很羞愧的心情,我不敢看他们,我又想跟他们说快回家吧,这么冷的天,就是在那个时候差不多彻底的把已经建立了三年多的心灵的装甲就给解除了,如果我那天没有去武汉,而是在北京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可能我现在跟你谈的时候会很平静,会很圆滑,让你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如果我3月20号不在武汉,没有经过这样一场耻辱的比赛的话。

苗野:是那以后让你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黄健翔:不是,我的内心很挣扎,人是不会轻易忘记的,如果你是像我那样深,那样毫无保留的投入到自己认为自己值得做的事业当中,你是不会原谅那样一次伤害的,你绝不原谅,你也很难忘记,你也会很警惕,但是我很挣扎,说实话,就是过去将近三年时间里,经常对自己说的话,我凭什么,我为什么,我为谁,忽然开始挣扎,开始动摇了。

苗野:你心里的崩溃。

黄健翔:对,我这两天其实很痛苦,就是我过去三年其实是很平静的,我自认为我把事情看透了,所以今天一开始的时候,我的情绪挺不好,对你开始的提问很冲,是因为我从3月20号到现在,将近60个小时的时间里。

苗野:你一直在想。

黄健翔:我不会再想这个比赛,而是我内心的平静完全又被打破了。

苗野:你在想什么?

黄健翔:我的内心很挣扎,确实有很多丑陋的人,丑陋的事情,对我们造成伤害,使我不想去做我本来应该做的事情,但是也有很多人值得我们去为他们做。可是往往这些丑陋的人,他们危害能力是很大的,他们能够左右我,而那些值得我为他们做这些事情的人,在关键时刻,他们保护不了我,这是最大的无奈。

如果按照人民网的民意测验的投票,我92%的支持率,怎么会有后来我在我们台内遭到那么多的批评。反过来说他们又很清楚,我没有做错什么,或者我还是优秀的,所以世界杯的时候,无论世界杯的开幕式,决赛,还是中国人的第一场比赛,还得是我去说,但是事后没有人会出来有一个明确的,对这段历史的一个交代,就好像文化大革命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明确的交代一样,中国人不善于反省,中国人善于的是忘却,抹稀泥,所以中国人在历史上不断的重复犯同样的错误,在各行各业里都一样,包括足球也是这样,没有人愿意事后承担责任,当时反正没有什么责任,跟着起哄,扔一块板砖,落井下石,叫破鼓乱人锤,墙倒众人推的时候,反正不担责任,等到事后谁都说我当时没有干,我没有干这个事,这就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连国家主席都被害死的社会,这是民族文化心理根本的暴露,我有的时候想想国家主席都能被害死,我好歹没有任何皮肉之苦,算什么,算得了什么,根本不算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可能我太投入,所以我受伤害很深,过去的这个周末,又让我很挣扎,我原来以为可以自我保护了,但是忽然之间这个防御体系要崩溃,很痛苦。

苗野:就是迷茫的感觉?

黄健翔:不迷茫,不是说我不愿意为值得我去做的人去做事,而是说没有人能保护我,我们的社会机制不提供,没有人会对自己做过的错误的决定,或者对别人造成的伤害负责任,事后有什么公平的解释的,没有。

苗野:你可能还会经历一段反复的过程。

黄健翔:但是我很清楚的一点,很得意的,再过10年,哪怕再过20年,当我退休的时候,就是有我在这个行业里,做的这一段时光,这个时代,人们只会记住我,会用我的名字来命名体育电视节目这一个时代的,这一点我一点都不怀疑,即便是我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一直对自己说,我凭什么,我为谁?但我的专业的水平,我的专业的能力,以及对观众的负责心,仍然是最高水准的,没有人可以比的,尽管我在心上可能拉远了距离,但是我带给他们看和中国队没有关系比赛的愉悦和享受,仍然是很多铁杆的球迷在周末必不可少的,你看我休一个年假,或者说我生一个病,住一个院,我的同事都要解释一下,今天健翔是怎么怎么着了,不能来了,否则的话,立刻会有这样那样的传闻,在我们各种能接到观众反映的渠道上,都会有这样的声音,而在别人的身上没有这样的现象,这个就够了,所以我想的就是,对我来说,我可能10年做了别人一生要做的事情,就是做成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情,也许现在应该平平静静的过日子了,把我的女儿抚养大。但是人有的时候还是容易被搅动,心里被搅动。

苗野:你这样还会反复的一段时间。

黄健翔:我其实是很痛苦的一个人。我多年来活的并不愉快,在别人眼里我很风光,我迅速的成为一个全国知名的明星、偶像,虽然我经济上远远比不了我很多同级别的同行,由于他们的节目性质可以更多的赚钱,但是对我来说我不在意,我也比普通人生活过的好的多了,至少是高薪白领的阶层,我对经济生活上要求不高,所以在别人看来我是功成名就,很有成就的,但是在我个人来说,我并不愉快,我是在人性、人生、文化,还有我们的足球,我们的文化,我们的民族性格到底适不适合踢足球,这样的问题上痛苦,我甚至认为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足球上场的人太多,需要11个人,如果是3个人可能中国人能搞好。

苗野:我觉得乒乓球中国人行,就是因为他是一个人,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黄健翔:可是我又爱着这个项目,还有这么多人喜欢看,你想我是一个多么痛苦的一个人?其实没有办法,可能我有一点狂妄,有时候喜欢自比一些历史上的伟人,我很少比政治家,我很都时候比的是艺术家,他们在他们有生之年并不快乐,越敏感越聪明的人,越不快乐,只是他们的价值都在他们的身后,几百年,上千年被后人所铭记,所敬仰,包括那些哲学家,艺术家,音乐家。

我觉得我做的这个行业不需要那么大的天才,确实没有那么伟大,你说我比别人做的好,这个好坏是相对的,换一个人做,一定能够很平常的完成一场比赛,不讨观众的厌,我比别人好的那一点点东西,有一些人根本看不见,或者有一些人根本不需要,比如说有一些人根本不需要提莫扎特一样的,有一些人根本不看足球,他不会觉得我黄健翔的价值在哪儿,只有真正爱足球,看足球,看进去的人,才能知道我的价值所在。我说我这一点小小的才能,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别人也可以做,只是这种好坏优劣的评价,只是怎么说呢,我有的时候很悲观的想,哪怕在我死了之后,也没有结论,因为毕竟这项东西,对大家的生活不是那么重要,而且我自己没有作品可以留给后人,我的作品都伴随着一场场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就结束了,没有人会录下我的解说,像听歌一样反复的听,人们的记忆也会有偏差,他会歪曲,变形你的原话,人们记住的只是一种感觉。

苗野:你真的很在意这些吗?

黄健翔:我除了在意这个,我还能在意什么呢,我能在意我挣多少钱?我能在意我没有变成台里正式职工?没有给我分房,没有评什么奖,没有给我评职称,我能吗?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只能在意这个。

苗野:这些又是靠不住的。

黄健翔:所以性格即命运,所以我很挣扎,我只能让自己活的尽量充实一些。

苗野:我觉得你所有的思考的问题,都超越了一个足球解说员。

黄健翔:对,很多人太小看我了,以为我只是一个体育记者,或者是一个体育节目主持人,我早就已经跳出体育,跳出足球来看足球和体育了,从文化和人性的角度来看,甚至从历史的角度来看。

苗野:你可以多写一些东西。

黄健翔:对,我经常写。

苗野:其实刚才说到孩子,我真是觉得中国文化里面太缺少父爱了。

黄健翔:我就是我父亲的作品,我之所以成为我,是因为我有我父亲,中国之所以整个普遍社会文化缺乏阳刚气,精神上被阉割的人很多,就是因为中国好男人,真正的男人太少了,好的父亲太少了。我的性格,我的职业选择,我的一切,性格还有我对足球的喜欢,对知识的积累都是受父亲的影响。他年轻的时候,在学生时代足球踢的很好,他跟金志扬他们是校友,如果要入选了当时的东城区少年队,后来有可能进专业队了,金志扬就是入选了东城区少年队然后进的专业队,我奶奶不让他去,因为我们家是书香门第,让他念书,后来他上中学,上大学,一直爱好体育。我父亲一直想做一个体育记者,但是他们那个时代上大学是按照出身来分配的,出身不好分配到了一个建筑工程学院,是60年代的北建工,就没有做成体育记者,所以你想想,从我上学来看不可能做成体育节目主持人,最终就是精诚所致,金石为开。

苗野:圆了你爸爸的梦,你女儿这么小,她能给你什么回报呢?

黄健翔:不用,她每天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我能看见她就行了。当爸爸的不会去跟女儿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这个对女儿来说太难了,不说残酷不残酷,太难了,只要看见她就行了。看见她不就有力量了吗?就有理由了,很多事情就有理由了,或者说她就是我的信仰,要不然我在为谁活着呢?为谁工作呢?

苗野:其实我挺喜欢你的狂妄的,中国文化里狂妄的人太少了。

黄健翔:中国文化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的人都看上去规规矩矩,老老实实,表面上是只有一个集体,暗自里是根本没有集体,表面上的无私造成的事实际上私底下的最自私,还不如表面上的公平公开,合理合法地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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