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沉没与危机意识(2008-01-11 15:54:22)
我不知道大片《日本沉没》在国内的票房,也未见国内媒体如何评论这部影片的主题和人物命运,因此不揣冒昧的打破沉默,谈谈个人看法。影片的故事情节是虚构的,说地处环太平洋地震带上的日本终于在劫难逃,海底板块儿的撞击结果是岛国日本将不可避免的被海水淹没。于是,举国上下同仇敌忾,孤胆英雄借助现代科技潜入三千米以下海底,引爆埋设好的相当于几十枚核弹爆炸当量的装置,把可能拖日本入海的板块儿拦腰炸断。首先承认,拍灾难篇日本决不是好莱坞对手,其视觉冲击力远非《泰坦尼克》和《海神号》,电脑特技效果过多过滥,很假。不过,这并非本文的焦点。
先从一个看似并不相关的现象说起。两周前我去日本京都开会,难免四处看看,体察民情和风俗,增加自己对邻国的认识。发现最扎眼的莫过于散见市区大街小巷无数座神道寺庙如星罗棋布。那里香火不断,贡品常设,每逢节假日和各种民间仪式,这里总要聚集着各年龄段的居民,寻找精神的寄托。陪同我的渡边教授说,日本国教神道寺庙的数目相当于日本小学校,全国共有二十万座。京都曾是日本国都,虽说明治时期的日本政教分离,但是类似神社和神龛的建筑在日本的精神生活中占有极为重要的位置。一位久居京都的美国朋友告诉我,京都古老建筑得以保存幸赖结束二战时美国前驻日本大使对盟军的忠告。他急电五角大楼:可以对东京和其他地方实行大轰炸,但不要动京都。他的一句良言拯救了这里无数历史建筑,使其免遭欧洲战场上德国历史名城德累斯顿断垣残壁的下场。徜徉其中,最让我感到似曾相识的是每个神道寺庙大门上方的匾额都写着类似:人定胜天,战无不胜,英勇无敌,盖世豪气等等的豪言壮语。渡边教授调侃地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出征前,军人们和送行的家属都要在这里举行告别仪式,鼓舞士气,壮军威军魂。渡边苦笑一声:"什么战无不胜,我们战败了,而且非常悲惨。无数年轻无知的生命充当了炮灰,昔日的帝国不复存在。"
但是,日本没有沉沦。当发现军国主义和战争无法取得一个岛国所亟需的战略资源和令人尊敬的国际地位时,他们转向了实业救国。美国占领军没有废除天皇,在逍遥法外的战争罪魁祸首天皇的配合下,被占领的日本没有发生任何现在伊拉克那里的血腥抵抗和教派冲突。日本人选择了沉默地接受战败的事实,埋头苦干,在美国的军事保护伞下,实行了较为彻底的民主改革,并迅速成为亚洲第一经济强国和世界第二经济强国,成为冷战前后美国在远东地区抗衡前苏联和中国的坚定可靠的盟友。这些虽是后话,但对理解大片《日本沉没》里反映的日本的民族精神颇有益处。
旅居日本多年的中国学者李兆忠著的《暧昧的日本人》是我比较推崇的剖析日本国民性和日本文化的好书。日本现任的外务省副发言人千叶明先生三年前曾把此书推荐给我。里面的第一章是“桃太郎精神”,第二章讲小日本与大日本,第三章讲日本的岛国意识,第四章讲日本在“神国”里的陶醉,第五章无独有偶,讲的是沉没的日本。其实,作者的内在逻辑非常清晰。桃太郎是日本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寓言中的小人物。他生出来就是个袖珍级的个头矮小的男孩子,长到快二十岁了还是那么矮小,结果始终被邻里嘲笑奚落,认定他此生没有出息。人小志大的桃太郎要争一口气。他听说离家乡很远的大海深处有个怪兽出没的小岛,探险者无一幸免均被怪兽果腹,尸骨无存。桃太郎提出要摆平所有妖魔鬼怪,当然引来更多的讥笑。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貌不扬的小太郎居然凭借自己的勇气和过人的智慧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凯旋而归。他从此成了日本民族的骄傲。
中国人一向称过去的日本人为倭寇或小日本,是蔑称。但同样是在战争的废墟上重建,中国却走了相当长的弯路,内战之后是内斗,“文革”后的重建又带来的环境的巨大破坏以及人文的沉沦。日本山清水秀,大街小巷一尘不染,文物古迹保存完好,相互之间彬彬有礼。如果说和谐社会,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中国的未来,虽然日本的文明始于对中国盛唐的顶礼膜拜。
中国幅员辽阔,中华民族百折不挠,无人能够征服。但是,经过多年的内耗,面对邻国“小”日本的沉浮,我们该怎样思考大与小的辩证关系呢?
回到影片《日本的沉没》。男主人公小野面对国破山河沉的灾难,放弃原定的去英国工作的机会,也放弃了与女友的结婚,背着家人,好似当年的“神风突击队”的勇士,以一己血肉之躯驾驶过时的深水微型潜艇,下潜到远远超过其可承受的水下深度,将炸药引爆,以身殉国。好一个有国无家的英雄!
在他之前,还有名叫结诚君的勇士孤身潜入海底,不幸出了事故,出师未捷身先死,手捧家人的合影葬身大海。
其实,以身殉国的英雄不独共产党国家有,资本主义国家更有。爱国不分意识形态,它流淌在血液中。
危机意识是该片的另一大特色。
日本地处活跃的火山和地震带,连英文中“海啸”tsunami都是日文拼写。片中到处是活火山被地震激发,连东京市郊的富士山都不能幸免,象征着盘踞在火山口上的危机,警钟长鸣。日本人每年去欣赏忧伤淡雅的樱花都是在花谢前两天,而樱花的花期只有短短的一周,虽比昙花长,但其对生命短暂的象征意义凸显了日本人对花落花亡周期的敏感。
大敌当前,为国捐躯,精诚团结,众志成城。神道在战争时期鼓舞士气,为军国主义提供兴奋剂;在和平时期,人们居安思危,祈求超自然的力量,鼓舞个人英雄主义,这在日本非常难得,但也在情理之中。《菊与刀》的美国作者,女人类社会学家鲁思本尼迪克特在书中深刻剖析了日本国民性中矛盾而分裂的特点:温和又好斗,平和又黩武,尚礼又倨傲,善变又顽固,忠贞又反叛,勇敢又怯懦,木呐而又利落。
另外,这个民族非常注重舍生取义。最早时是武士为效忠大名(将军),浪人为报答“养食客三千”的孟尝君类主子的知遇之恩,刺杀仇人,然后以身殉节。著名的民间传说“四十七烈士”讲的就是四十七个武士成功地策划并实施了为君主复仇后,却在君主墓前集体切腹自杀,从此忠诚地守候在主子的身边。这种重情意,重荣誉,毫不犹豫地含笑以赴的武士道精神也是《日本沉没》一片中所再现的。
日本的岛国意识非常强烈,对能源安全和水资源非常重视。日本是全世界公认的能源效率最高的国家。现在,日本人口的老龄化又平添了另一层日本国可持续发展的严重挑战。
我的脑海里经常浮现出十年前BBC电视新闻里一位英国记者在大阪地震的废墟上所作的出镜。他说:“对于日本人来说,再发生这样的地震不是会不会,而是何时与何地的问题。而如果震中是在东京,那么,全世界都会强烈感受到它的烈度。”这句话,我挥之不去。
生活在这样的地震频仍的国家,一定会有某种莫名的恐惧,你会严重缺少安全感。换句话说,全民族都会有危机意识,当然也就守土有责。可我相信,日本人虽有危机意识,但绝对有安全感,因为他们的精神是向上的,国民是团结的。这个民族非常有进取心,以至于六十年前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今天,它的和平主义道路尽管也有噪音,还是深入人心的。人们安居乐业,各得其所。
一个民族不怕虚构出的灾难,如沉没之类的荒唐,怕就怕这个民族意志的沉沦,那才是最荒诞的事情。
有宗教信仰,又有爱国之心,既团结又能愈挫愈奋,善于在逆境中崛起,这样的邻邦既是对手,更是榜样。我们没有资格一味地去狭隘地臭骂,那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既愚蠢,不自信又很危险。超越自己胜于战胜他人。历史我们当然不能忘却,因为忘却意味着背叛。但是,日本人身上一个难能可贵的民族优点就是善于从对手身上谦虚地学习,不耻下问,然后无情地取而代之。日本国画浮世绘里的武士面孔千篇一律,都是表情严肃,手按佩剑,非常冷静:虽心中波涛,而眉宇间波澜不兴。一旦动了杀机,瞬间的爆发却可血溅三尺之内。昔日鉴真大师东渡扶桑传经送宝,肯定没有想到师门里的叛逆。但是国家利益没有道德,就跟政治一样。胜者为王。
一个精神至上的国家又脚踏实地,臣民献身几近疯狂,这样的民族如果决心走和平主义道路就不会沉沦,也就决不会沉没。一个经济上崛起的大国,精神信仰缺失,拜物教和消费主义至上,漠视环境和人的尊严,她就是沉沦,也就可能沉没。在这里,我们没有肤浅地谈论物理意义上的沉浮。
今夜北京和北方大部分城市大幅降温。寒冷让人清醒,锻炼人的意志。
在我的自画像里,开头是:“性喜寒,爱丹青,近洁癖……”都不是狭义的物理意义上的行为,实际只是设定的形而上的目标,与大家共勉。李扬的《盲井》和《盲山》讲的也是我们群体无意识的那种悲哀。盲比瞎更可怕,因为我们熟视无睹,习焉不察,这就是鲁迅痛斥的麻木。至今,我们的国民大部分都需要导盲犬摸索着前行,好在大部分人没有羞耻感,或善于自欺欺人,所以彼此也就不去在意自己的形象了,狼群效应,与狼共舞,除了麻木就是凶险,所以有安全感的人现在很少了。但是我们的国家形象呢?
这个国家需要小野那样舍生取义的汉子。在一个只有枭雄没有英雄的国度,似乎没有什么人真正在意崛起的大国实际在沉没。
当初鲁迅《呐喊》《彷徨》,后来巴金几度《春》《秋》却难舍《寒夜》,似乎我们又回到八十年代初期宗福先的话剧《于无声处》的压抑。后来,宗先生总算又写了《血总是热的》并改变成了电影,我们才感到这个民族没有沉沦,还是有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