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执政现实的现场
——评哲夫的《执政能力》
陈晓明
哲夫一直关注现实，他过去的作品以对中国环境生态问题的关切著称，身处山西这个中国的产煤大省，哲夫在十多年前的作品里就开始关注环境问题，他可以说是中国当代最早的环境生态文学的开创者。最近，哲夫出版他的长篇作品《执政能力》，这无疑又是一部关切现实的作品，哲夫的关切颇有些与众不同，他的作品总是有着很强的写实性，这种写实性不只是在现实主义的虚构文学意义上来理解，而是更具有现实面向的纪实性。这次他干脆就打出旗号号称这部作品是“中国首部政论体纪实文学作品”。中国改革开放历经三十年的今天，这部作品凝聚的现实内涵就显得异常丰厚。
《执政能力》讲述一位长像与葛优十分相似的县委书记和治国的执政故事，描写了今天中国基层行政干部工作态度、方法和他们的执政价值理念。哲夫的讲述不是琐屑的日常事务，而是选择当今剧烈的官民（干群）冲突的危机事件，来揭示当今中国农村基层所面临的深刻矛盾，也以此来表现哲夫所理解的当今中国基层政治特征。
执政作品，当然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这类作品容易写得沉闷，但哲夫的这部作品却充满了快感，他始终以戏剧性的笔调来叙述故事。作品的开篇就富有戏剧性，一群县委领导在秀水镇被群众团团围困，石头、砖块、缸底、煤炭等等物件不间断地砸向困在办公室里的领导们。县委领导们躱藏于桌子底下，隔墙之间，其形其状狼狈不堪。群情激昂，情况危急，但身处险境的县委领导没有调用公安干警来解困，而是想方设法与村民沟通，耐心做思想工作。相比较其他地方发生类似的群众冲击基层党政机关的事件，结果酿成惨案的不在少数。和治国书记面临如此险境，却终究能化解矛盾，避免酿成更大灾难，这也可以看出他的执政能力和水平。作品开篇就把矛盾亮出来的，就把人物放在风口浪尖来刻画。但这一切都采取了十分戏剧性的笔法来描述，在矛盾冲突的现场，来揭示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精神品格。
当然，作品并没有把县委书记和治国单纯写成一个正面的空洞的形象，而是把它写成一个富有戏剧性的人物，有意在外表上与喜剧明星葛优比附，同时在人物的性格和工作方式上赋予戏剧性的特征。
确实，中国是一个政治始终发达的国家，文学如果丢下这一块无疑是一大缺憾。
但要直接描写政治，而且要从正面描写政治及政治人物，谈何容易。一个本质上对抗文学性和诗意的事物，要获得文学性和诗意这确实是一个悖论。但这是现实摆在中国作家面前的任务，离开政治生活，无法全面而深入地揭示当今中国现实。给政治生活赋予文学性，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表现的形式，这是中国作家独特的经验，也是中国文学的独特的难题。在面对中国的政治现实方面，反腐小说发展出一套叙事策略，那就是通过腐败分子大量欲望化的奇观来制造阅读效果，或者通过不法分子落网或侦破案件的悬疑手法，这些已经演变为反腐小说的奇观套路，已经失去了具有现实性的真实意义。
哲夫不走这条道路，而是选择正面强攻，他以戏剧性和政论体相结合的手法，来表现当今中国基层的现实。政论体提供了大量的政治事实和哲夫对中国农村的独特思考评议，夹叙夹议，中间贯穿着戏剧性，使得这部纪实作品具有相当强烈且鲜明的现实指向性。
哲夫这部作品的另一显著特色就是揭示当今中国农村存在的尖锐矛盾，作品的问题意识非常强烈。因为作品的纪实性特征，哲夫摆出的事实和他的直接思考，使得这种揭露来得尤其激烈和真实。那几乎是直面当今中国农村存在的问题，那就是中国农民在中国农村走向工业化、城市和现代化的进程中所遭遇到严重损害。中国农民面对自己切身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采取最为原始粗野的动武办法，这给基层执政者提出了严峻的挑战。一方面是发展是硬道理的硬指标，另一方面是底层农民的切身利益。
哲夫在这里寄望于廉政公正的清官和治国这样的基层领导干部，他们的个人执政能力来调和矛盾，化解危机，以建构和谐的农村社会。关注的依然是农民的土地问题，工业化，如秀水镇建立发电厂，可以给当地经济带来巨大利益，但农民利益受到损害。令人难以理解的是，中国的经济欣欣向荣，几乎是世界经济的发动机，但中国底层的民众并未从这样的经济调整发展中得到多少好处，相反，底层民众的利益却不断被损害。
中国农民的生活方式也面临改变，传统农村变得面目全非。农民在失去土地这一选择中，他们也陷入了迷茫和困扰，几乎是本能地抗拒这些变化或者“进步”。当然，哲夫并未一味简单地同情怜悯农民，他没有简单地困守“人民性”，而是以非常客观的笔法写出了农民在失去利益和保护自己利益的斗争中所表现出的种种弱点。哲夫这部作品重点在塑造基层干部的正面形象，特别是像和治国这样的优秀公正的干部的形象，因此这些冲突事件中，他是以和治国的公正智慧作为描写的中心，同时也没有回避村民的偏激和狭隘。既表达了对农民的深切同情，也揭示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新一代中国农民更为复杂的心态，这恰恰对执政者提出了严峻的挑战。
这部作品带有很强的政论体思考性特征。它不只是表现在思考当今中国农村建立和谐社会的难题，同时也在思考中国基层干部执政的价值依据。执政并不只是完成上级的政策或命令，如何施“仁政”，是这部作品对当今中国政治文化建构的思考。虽然说有些观点并不十分新颖，但哲夫以纪实的形式，通过具体人物的政治实践活动，巧妙的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使这种思考确实具有独特之处。
在当今倡导“以人为本、执政为民”，构建和谐社会，以及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政治实践中，哲夫提出向中国传统政治思想资源寻求支持，不失为一种思路。不过，当今中国社会经济如此快速发展，工业化和城市化步伐几乎不顾及传统土地上的农民的感受无止境地扩张，乡村的矛盾以各种利益冲突的形式表现出来，是否是传统文化的“仁政”，或单靠个别执政者的能力素质就能解决问题？这是一个尙待探讨的问题。
作品有浓郁的乡土气息，这不仅是体现在如此详尽地描写了桃峰县这个黄河边山坳上的地理风貌，而在于写出了这里土地上的农民的性格心理和文化习性。根本在于哲夫并没有因为是家乡人民就只是以抒情的笔调一味美化，而是以朴实干练的笔法，写出土地上的农民的更为真切的生活状态，他们在日益激化的社会矛盾冲突中的种种性格心理。这种乡土味就显得更为扎实，有一种透进骨子里的坚实，更有一种发人深省的意味。尽管这部作品在艺术上还有一些值得推敲和精练的地方，但它以生动而犀利的笔法穿过当今中国的基层执政现实的现场的那种勇气，不可等闲视之，它无疑有着它的独特意义。
今天，中国政府职能面临转变，“以人为本执政为民”的理念深入社会各阶层，哲夫的这部作品来得尤为及时。它是一种总结，是一种探讨，也是一种紧迫的呼吁。这部作品以其真实性和思想性，值得每个中国基层执政者一读，甚至也是每一个要了解中国基层现实的人有必要阅读的作品。
2008-4-4
陈晓明，1959年2 月生，福建人。早年有过知青经历，后上大学(77级)和读研究生(1983年)。1990年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博士学位。同年留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文学研究所工作，历任研究员等职。1995年至1998年先后在英国高级人文研究中心(IASH)、英国皇家学院、英国爱丁堡大学、荷兰国际亚洲研究院(IIAS)、德国鲁尔—波鸿大学等地做研究和访问讲学。2003年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授和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当代先锋派文学和后现代理论等。在《文学评论》、《文艺研究》、《当代作家评论》等杂志发表论文评论近300篇，近300多万字。并在欧美学术刊物“Critical Studies”, “Boundary 2”等发表英文论文多篇。主编编选丛书文丛多种。获2002年首届“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评论家奖等若干奖项。
【原载】 《文艺报》2008-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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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夫小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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