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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里的含义
——写在沈从文先生百年
龙冬
时光在这一年里似乎过得比往年快,倏乎之间到了年底。总觉着有什么事情被自己遗漏了。就是这篇文字,从年初便怀在心里,本应在五月十日前写出来,那是沈从文先生于一九八八年去世的日月,整整十四个年头。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又一个日子,沈从文先生一百岁了。我还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如何来说,或者重复的话再说一说?
一九八二年,那个年轻人十七岁,高考落榜,只好去做泥瓦小工。他白天辛苦劳动,傍晚回去换掉沾满泥灰的衣服,水也不喝上一口,便赶忙跑到同住一栋楼的沈先生家去,战战兢兢地敲响房门。
夕阳把窗子染红着。沈先生静静坐在藤椅上,望住年轻人,问:“从哪里来?”年轻人说:“从家来。”沈先生又说:“我问从家里来以前。”年轻人回答:“刚下工。”沈先生说:“你头上都是汗。要注意身体,不必太累了。”年轻人说:“我灰心得很,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希望。”沈先生说:“有人说我写得多,是多产作家,可是我就写了那么多!你要多写,写信,写字,另外就是玩。年轻时候吃吃苦不是坏事。当作家,读大学没有用,没有用!你要到社会上去,将来当记者,到处走。”
由于浓重的湘西口音,沈先生说的许多都听不清晰。那些听清楚的话语,虽然条理不十分明朗,同样让我感到温暖,一股热流梗在嗓子里,就是不哭出来。年轻人觉得自己非常委屈。考不上大学倒也正常,因为他把工夫过早地用在了戏剧和电影上。写了那么多诗歌、戏剧、散文和分镜头剧本,却泥牛入海无消息,真是苦海无岸。
沈从文人性的善良和宽容,他文字的深入、优美和精确,一直影响到我的今天。阅读他,是我每一年的功课,甚至每一个月份的功课。他的《湘行散记》同《湘西》,是我在路上行囊里不可或缺的读本。而在我确定自己文学生涯的早期,《从文自传》成了我“顽童”和“痛苦”的知音。
沈从文在他从事文学写作之前,用心地读过《圣经》和《史记》。他要我也读这些书籍,他还特别要我读一读英国罗素的哲学作品,要我读读“性学”。现在想起来,我自己简直惭愧得要命。
据说,沈从文于一九八八年十月可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不幸在五月他便提前走了。有极其深刻的印象,那之前我当面问过他这件事情,沈先生张开口笑着摆摆手。我回忆不出他当时表情里的含义。
纪念沈从文,是中国文学的进步,更是文明的进步。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