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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的无奈与《肖申克救赎》的无辜

(2008-01-01 00:31:40)
标签:

罪与罚

陀思妥耶夫斯基

俄国文学

肖申克的救赎

俄罗斯

托尔斯泰

dostoyevsky

文化

分类: 日记、随笔
《罪与罚》的无奈与《肖申克救赎》的无辜
文:rogerius
 
终于在07年最后一天结束了《罪与罚》的最后一页。
 
这部《罪与罚》是06年秋季在书店买的打折货。原价12欧元,6欧元入手,书的侧页盖着印章“残次样品减价”。德国人卖旧货还是颇诚实的。用德文读又大又厚砖头似的小说是一件比较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众所周知德文语法的刁钻而古板,行文的艰涩而执拗,远甚于英文。德文书的难于阅读是有目共睹的,可是当我费力读完这部书,倘遇到人家问,你看的《罪与罚》是“原文版”还是“翻译过来的”?我还是只能答说是“翻译过来的”。若是这研究再进一步:“翻译的为什么还看了这么久?”,我便只能无辞以对了。
 
实际上,读了很久也不纯是语言的原因。这部书的情节,紧张性与有趣性,大大超过一般的大部头世界名著。很多人难以想象,19世纪,也就是清朝末年,俄罗斯就已经有这样一部小说,其内容是很多现代侦探、悬疑、惊险电影的灵感来源。所以一旦读了,就会手不释卷。为了防止自己在忙碌的时候手不释卷,我只好在很闲的时候才去读,这样一来,大概几周甚至数月才有一次痛快阅读的时机。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往往和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并称俄国文学三大巨头。但很多文学评论家,尤其是维护“正统感”颇强烈的评论家拒绝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纳入这个位置,因为他的行文似乎鬼气甚重,波詭云譎,着力描写的也是下层社会凄惨肮脏绝望的人物和景致,读来只有纯粹一派“混惨惨油灯尽”的感觉,就算他描写上层社会,如《白痴》,也将上流社会的丑陋剥得精光淋漓,触目惊心地展现给人看。即便如此,他的几乎每篇小说都将黑暗惨痛,灭绝人性的一面展现得过分细致,以至于临到结尾再去找一个光明的前景,发现不但骗不了读者,连他笔下的人物也哄不过去的,这样,他的小说又给人颓废消沉,没有“出路”的无尽黑暗感。在正统者眼里,一个没有道德光明前景的文学作品,自然不算很正派,因此似乎托尔斯泰的作品才是顶级的Klassiker,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总还差那么点。
 
虽然我不太赞成这样的看法,但这篇《罪与罚》的确是展现了一个无尽可怖的世界。其中最令人感到绝望的并不是那桩“钝器击打颅脑至颅骨骨折及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双尸谋杀案本身,而是这桩谋杀案的被害人的可恶与丑陋,凶手的高贵与善良,竟然通过“罪”与“罚”这样全然颠倒倒错的方式突如其来地血淋淋地展现在读者的面前。但这还不算什么!道貌岸然的正义代表,心底良善的凶手,世俗眼光的乖离,道德法律评判的错位等等。。。这些并不是什么稀奇货色。比如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也表达过这样的主题,但为什么《肖》并不如《罪》这样撼动人心如此强烈呢?其中的一个原因:《肖》还是脱离不了好莱坞片的窠臼,人为安排了一个温暖的大团圆似的结局,于是将人性的拷问消解在了个人命运的转折腾挪之中。最后很多人都会将这个片子的中心,归结为主人公的智力、坚韧、决心、善意、机巧、忍耐乃至运气等等个人质素上面,将这一场“救赎”置换为一个个人练就内力,完善自我,并最终透过适当的机缘而完成命运的改变的一场“好莱坞英雄”式的单打独斗。正因为如此,宏大的叙事所酝酿着的沸腾,由一个浅薄而庸俗的出口所引导着,缓缓排泄而出。当然,中间经历了若干或真或伪的高潮。
 
所以,当我听说《肖申克的救赎》入选某个烂俗的“男人必看”电影系列,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因为它的好莱坞属性,决定了这部片子的水平固然在商业片中独占鳌头,和真正的巨人《罪与罚》相比,不过尔尔。惟其如此,被一些鉴赏水平更加低下的人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地误读,也是可以理解的。
 
回头再来看《罪与罚》。罪犯就是罪犯,一切证据准确无误地直指他本人,那就是他干的,连最细微的过程,陀思妥耶夫斯基都为读者做了好几次的描写,一次是现实,一次是回忆,一次是噩梦,还有几次是警察与凶手激烈的斗志斗勇中的交锋。这一点比起《肖》中的被诬陷的银行职员来讲,等于是把读者一下子逼到了墙角:是的,他就是凶手了!不是被冤枉的!不是正当防卫!不是逼迫无路紧急避险!这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谋杀,手段残忍,性质恶劣,凶手朝手无寸铁的两位妇女连连用斧子劈砍,造成多处致命的砍创与钝器击伤。。。那么,亲爱的诸位读者们,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对他是什么态度?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还是原谅他?如果原谅他,良心上会不会过不去?《肖》剧出于好莱坞的庸俗本性,将主角设置为一个“即使同情也不会引起良心煎熬的”无辜者,以避免思维能力不高的观众的难堪。但真实的生活却往往就是煎熬本身。如果一个道德评判不引起煎熬,写在纯文学作品里意义也就大打折扣了!
 
可是,这样一个罪犯,却又是那么聪明、睿智、高贵、善良、忍耐、勇敢的人!他的一切优点,都和银行职员如出一辙,不同在于,他是一个真罪犯。那么,问题也就来了,思考也就来了。问题解决不了,思考得不出结果的时候,怀疑也就来了。怀疑到了一定程度,信念也就动摇了。信念动摇到一定程度,就会伤及信仰与世界观,然后人就会像哲学家一样去思考一些原初的问题:比如,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罪与罚》为我们提供的就是这样一个思考的天地,这个纯白的天地用的是暗红色的从尸体中缓缓渗下来的腐败血液所点缀的。
 
那么,除了留给读者思考空间之外,作者是怎么想的呢?这当然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我从文中读到了两点。首先,作者认为罪与罚都是可笑而虚伪的概念,因为对于“超人”而言,善念已足,哪怕他的所为是恶,乃至大恶,造成尸横遍野,流血飘杵的场面,只要最终成就了宏伟的事业(注意,这和我们国家一直以来所谓“成王败寇”的下流世界观还不是一码事)也是注定要被草民所顶礼膜拜当成英雄的。古往今来,各国莫不如此。拿破仑是这样,彼得大帝是这样,列宁是这样。。。但当寄托了作者这个念头的拉斯科里尼柯夫真的面对一个个惨痛而具体的生命景象时,尤其是当他尚存的“无辜、有罪”的传统道德分野直面被他所不得不杀的可怜人Lisaweta时,以及比这个无辜人还要无辜却屡蒙大难的弱女子索菲亚时,他又不得不(至少部分地)承认他这套理论在宏观上再有道理,在微观上也面对不了哪怕索菲亚的一滴眼泪!之所以他能有这样的念头,就是因为他本质是一个非常敏感善良的人!而他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凶手!多么具有讽刺意味。这就是人类社会关于“罪”与“罚”所有念头的荒唐可笑而又充满虚伪讽刺的本质,也即“罪与罚”本身的无奈。
 
作者想为这乱麻找个快刀。可是他在800多页里一直找不到。现实的社会,是绝对不会像好莱坞电影一样,为了考虑观众的“承受能力”而设定一个特别容易让人理解和接受的解决方案的。在法律层面里,他找了,找来的只是Porfiri警官那狼一样的意志力和鹰一样的锐利的目光,去死死盯住主人公,要将他送上审判台;在道德层面,他也找了,找来的是世俗的不理解和一群痴傻疯癫的善良的人们;在爱情层面,他嘎然而止了。。。
 
实际上,作者的解决方案也就在这里。惟有爱情,才是化解这个荒谬的社会谜团的药啊!所以他将拉斯科里尼柯夫与索菲亚的牵手,安排在了“终章”里。而那本圣经,不正是他为自己和读者设定的所有谜题的结局所在吗?那就是大写的“爱”。
 
当然,传统的阶级分析者会认为,没有什么超阶级的爱,所以《罪与罚》谜题在作者那里还是一个“无解”,但他们自信“解”就在《列宁选集》里,那不是爱,而是“阶级斗争”。我对这种观点没有什么要评论的,因为整部作品压根就没有打动过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我要向他们推荐一个整部作品里最打动我的场景:拉斯科里尼柯夫在索菲亚的房间里,盈盈烛光温暖地映照在凶手和妓女的脸庞。。。
 
最后谈谈几个主要人物给我的感受:
 
拉斯科里尼柯夫:我很喜欢这个人。聪明,睿智,孤僻,有轻微的自闭症,敏感,正直。类似于林黛玉的“孤高自许,目下无尘”。同时又极度善良,富有超乎常人的同情心。如果把世界观分为:悲观、乐观以及顺从、批判,那么这个人的姿态无疑是悲观、批判。
 
索菲亚:命运方面,有点像晴雯式的人物。绝美的容貌,凄惨的命运。她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物,姿态是悲观但顺从。
 
阿芙多恰:又一个美女,乐观,坚定,有十足独立的立场。可能略近似于贾探春。但似乎比贾探春更富于同情心,因此也经常表现出在不涉及根本原则的情况下的逆来顺受。姿态:乐观、顺从
 
拉祖米兴:聪明、果断、优秀的男人,懂拉斯科里尼柯夫。红楼梦里大概没有可比的人物。姿态:乐观、批判。
 
Porfiri:警察、刑侦人员的榜样。如果这部小说是个纯侦探小说,那么这人一定是主角。
 
Svidrigailov: 这个人性格极为复杂。很多书将他脸谱化,把他描写成一个坏到骨子里的恶棍。至少这是不确切的。
 
在07年的最后一天,我看完了这部精彩之极的小说。它的最后一页,给人留下的是无尽的遐思,有时甚至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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