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欢一首歌《白衣飘飘的年代》,那首歌里唱道: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像一封古早的信/你转过了身深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我想,我一直是在纪念我的那个白衣胜雪的年代。我也一直相信一种冥冥中的缘,我写作是为了将自己留在一个清澈的年代,并且在那些年轻的芸芸众生中寻找潜在的同类。那些属于过去的情感和迷惘曾经触动我,又通过我的笔触动别的孩子。这样的共鸣犹如清风拂过我的指尖,又悄悄拨动了遥远的另一端的琴弦。
我们都在这个世界上行色匆匆,我们的四周不再是充满才思和风情。成长是憧憬和怀念的天平,当它渐渐颓然倒下时,那些失去了亮泽的目 光该用什么样的声音来抚慰? 我想,我是找到了我需要的那种声音。我感激有少年文学这样一种文体样式的存在,当我沉浸其中,所有的悲伤和困顿都像夜的暗影被晨光驱散,整个心被柔软的光明浸透。真想永远地停留在那里面。
在我刚刚学会拿起笔抒写自己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写什么。那是一种本能的歌唱。似乎是想挽留什么,似乎是想追忆什么,写着写着,让自己快乐,也让自己难过。我回望自己并不太远的少女时代的背影,沉浸并且咀嚼。
或许可以这样说,青春期的大部分苦闷都来自心理上性意识的觉醒。它就像少年成长中的“成长仪式”,更像少年生命中的“第二次诞生”。以往,我们常常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少男,却往往忽略了少女在这方面的难言之隐。和少男相比,青春期带给少女的变化,其表现形式更加复杂、微妙、隐蔽。它更多的投射到心理活动上,是一种情感的隐秘渴望、一种在梦想世界里的精神巡游、一种有趣曲折的情绪游戏。这样的心理活动,有时是美好的,有时却是痛苦的、难以自拔的。那些对爱的渴望,未必都会倾注到异性的身上,也有可能同样的倾注到同性的年长者身上(心理学上称之为“恋慕年长者期”)。而她们对爱的渴望的表现形式有时也是不合逻辑、未可理喻的。在她们的面前摆着那么多难解的谜,包括对她们自己以及对她们自己的身体。
断断续续地写了关于少女心理的几个中篇,准确地说,是关于少女性心理和青春期的轻微萌动的。我采用的是一种谨慎的、适可而止的姿态。但在有了那些叙述之后,却有了一种骨鲠在喉欲吐不能的感觉。我承认,在少儿文学领域里,的确存在着那么多的“不可以”和“不恰当”。这样那样的“禁区”让成人写作者在写作时不自觉地畏首畏尾、避重就轻。当你面对一个特定的读者群,当叙述面向的意识在你的头脑里过分清晰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它们便化作了一条捆缚你的无形绳索,甚至可能放弃一些完全可以写的好题材。
我读研究生的导师梅子涵先生适时地点拨我,他建议我将焦距瞄准少女青春期的成长和苦痛,写一个细致的大东西。在此前,我曾经主持过一段时间青春心理热线,我发现,如今成长中的少女羁绊重重。有一个怪异的求询少女给了我深刻的印象,我没能解决她的问题,还是另一位心理专家释开了她的心结。她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因幼年时的性创伤养成自慰习惯,并强烈自责。她瞒着家人四处求询,但几乎没人能彻底治愈她。(她后来成了《纸人》中秋子的原型)我想到自己成长中对身体对性的无知和懵懂;想到我中学时代的一个女生过早地告别少女时代,成为一个粗俗男人的女人;想到我的父母和师长对性教育方面的讳莫如深;想到现在这个时代层出不穷的诱惑……渐渐的,头脑中有了《纸人》的雏形。
那个年龄的孩子在青春的河里畅游或者挣扎,不小心就可能溺水,他们多么需要一个引渡者啊。就像《纸人》里的苏了了拥有丹妮,每个孩子都应该有自己的丹妮,以梦想和勇气为桨,顺利划向河的彼岸。
我慢慢清楚了,自己需要写一个什么样的东西。《纸人》的主题其实就是女孩子的“性”。而这个主题在儿童文学里始终是一个雷区。
1980年,德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米切尔·恩德曾经在一篇得奖演说中提出了一个疑问:“从根本上来说,我反对为了孩子而存在的一种特别的文学的说法……据我们的经验,孩子原则上丝毫也不关心的主题,或是孩子完全不理解的主题,是不存在的。问题是你如何用心、用头脑来叙述那个主题。”我尤其赞同他的后半段话。女孩的“性”不是不能写,关键是掌握好叙述的面向和如何叙述,我想,对女孩来说,引导她们将身体的发育成熟看做美的过程显得犹为重要,爱自己的身体,进而才会珍视生命。而成长,正是在懵懂中疼痛和清醒。这个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可以理解的,就像朦朦胧胧地爱一个人,也是少女时代美的花朵。只是,每个青春的生命都应该尽情享受那个美好的生命过程,而不要被青春的魔魇吞噬。
我想《纸人》给少女读者的感觉应该是平视的,不是一个过来人在训导,而是在说她们中的一个的故事,是“我”的故事。我在说“性”,但不是赤裸裸地宣扬,而是传达一种美感,是让人意会,而不是言传。
我曾企图在国内外的少儿文学里寻找一个类似的文本,但最终是放弃了。去年的8月,一个酷热的周末,我打开电脑,写下了《纸人》的第一个句子。这个时候,我的头脑中已经装满了灰楼、纸人丹妮、那个叫苏了了的“我”、还有夭折的秋子等等。我在周末的时候写作,平时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公车去市区上班。每次,当车沿着南浦大桥的引桥盘旋而上的时候,我都会看见那座给了我灵感的南浦广场公园里诡异立着的真实的灰楼。我住在浦东的这些年,那座造型别致的楼一直不明原因地立在花团锦簇的公园里,看上去神秘、颓废。其实,我从来没有到那个公园里去过,更不知道这座莫名闲置着的楼的用途。我只知道,它的模样十分适合用在我的小说里。
很难说《纸人》解决了什么问题,我否认文学有太多的实用价值。我也不认为自己背负了某种使命。我只是希望,在那些读了这部小说的年轻的孩子里面,有一些女孩能会心的感动,然后想想自己,好好地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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