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静静地拌着菜。
一小撮氰化钾融化在醋里,焯过水的莴苣变成了泛黄的绿。
小吉慢慢地拌着,十分仔细,生怕那小小的颗粒稀释得不够均匀。
妈妈回来了,在厨房门口探头进来,疲倦的脸上露出了笑,咦,小吉今天很乖哦。
小吉也抬头对妈妈笑笑,苍白的皮肤因为羞涩而轻轻泛红。或是紧张。
可以开饭了吗,小吉。妈妈问,做出很饿的样子。
妈妈总是这样,因为考虑到小吉的劳动,一定会显得充满期待。
就像打针的时候,妈妈知道小吉会害怕,所以总是鼓励说,小吉最勇敢。
妈妈真了不起啊。从来都不暴露自己的厌倦,恐惧,和失望。
小吉看着妈妈,打心眼里佩服。
他说,今天想等爸爸呢。
嗯,那就等爸爸。
妈妈在椅子上坐下来,闭上眼睛,两腿用力往前伸直,腰僵硬地悬在半空里,脖子也是如是僵硬着,都没有靠椅背,她死死地绷着身体,好两分钟才放松,随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小吉在旁边瞪着妈妈的怪异动作,他知道这是她舒缓疲劳的方式,因为小吉生病,妈妈几乎已经从来不睡觉了。一个人原来可以好几个月都不睡觉,小吉心里默默感叹,他真希望妈妈好好地睡一觉,永远都不用起来。
爸爸爬进门的时候肚子被门槛硌了一下。
爸爸太累了,每天从工地下班以后都手足并用地爬回来。
小吉看见爸爸困难地爬起来,赶紧将凳子拉开,爸爸吃饭。
桌子上那盘凉拌莴苣孤零零地躺着,叶子出奇地多,堆起来的形状像一座小坟。
爸爸皱眉说,我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但他喉结动了动,眼睛没有离开那碟菜。
小吉知道爸爸没有吃饭。爸爸已经好多天没有吃饭了。为了省钱,他每天只喝水。喝水太多已经使爸爸的肚皮像个透明的皮球,这皮球也让他爬回来的时候分外吃力。小吉觉得爸爸再不吃点东西,肚皮就要被水撑爆了。如果可以,他希望用大米饭做一张床,用肉做一张被子,让爸爸躺在蔬菜枕头上,一边睡觉一边吃。
吃点儿吧,爸爸。小吉的声音细弱得像一只苍蝇嗡嗡,他望着爸爸,眼睛大得像两只玻璃球。
深绿色的玻璃球,浮着一丝一丝的白色水草,好像蝌蚪在招手。
爸爸忽然有点难过,他站住了,摸摸小吉的头,那脖子细的像气球下面系了根线,在肩膀上面左右晃动。
妈妈翕开眯着的眼睛说,吃吧,难得一家人一起吃饭。
他们都坐了下来,三个人,像一个坚不可摧的三角形。
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小吉在中间。
他们对彼此笑了笑,拿起了筷子。
小吉最后吃。爸爸妈妈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小吉咬着那片脆生生的莴苣心里短暂地滑过一个念头,
真可惜,还有这么多菜。
黄昏是黛色的。
死亡安静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