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着。如果没有一些不可知的意外出现的话,我依然还会活下去。单位组织体检,我总是那个体检14大项所有指标全部正常的人(有时甚至是唯一的一个),他们都埋怨:都吃五谷杂粮,你赵丽华为什么就一点炎症、增生、溃疡都没有?我想我是傻人多福吧,凡事不过心,凡事不算计,凡事不强求……傻呵呵的,于是身体就一直那么好了。
但我终归要在另一个世界与我故去的亲人相逢在一处。这是早晚的事。那什么时候才是写墓志铭的最佳时机呢?墓志铭是一个人最后要说的话,是一个人最发自肺腑的语言。我急于写一首《墓志铭》,都快要等不及了!
去年在安琪对我的访谈里,我用非常抱歉、极其委屈的语气说:“都是我不好。我总是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理。”安琪吓唬我说“但是第一个说出真理的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沉塘……”我用大无畏的(或者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气说:“我要是被烧死或者被沉塘你要多给我烧些纸钱,大面额的。安,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再给我写个碑文:
这里埋着一个叫赵丽华的女人
这是一个真实的女人
她真实到了一个虚幻的程度
她真实地经历了生活中种种的幸
虚幻地消化了生活中的种种不幸
爱她的人不要那么决绝
恨她的人不要那么彻骨
在她的死亡面前
你们扯平了……”
其实现在看来,我脱口而出这个碑文就很像一个墓志铭了。但我更喜欢广东茂名的一个叫羽微微的女诗人的《墓志铭》:
这是我的最后简介。我希望更简短一些。洁白的
大理石碑上,除了名字、性别、时间
还应该有一句什么?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建议就写上:
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
其中的“深深”
不要省略。
1996年获诺奖的席姆博尔斯卡一直是给我影响最多的诗人之一。安琪很多年前也说过“对世事的洞察加上席姆博尔斯卡式的智慧使赵丽华的诗几达化境。”但是后来我一直试图摆脱她那样的过于知性和理性的语言方式。我希望诗歌可以有别于哲学,希望诗歌能够更感性一些。席姆博尔斯卡的《墓志铭》:
(这最后一句有的翻译为:测算一下席姆博尔斯卡的命运)
那天偶然在网上看了俞心焦的《墓志铭》,不知是不是删节版。以我对他的认识,他一向是写那些汪洋恣肆的长诗的。但是这样自恋的口气,又绝对是他的:
在我的祖国
只有你还没有读过我的诗
只有你未曾爱我
当你知道我葬身何处
请选择最美丽的春天
走最光明的道路
来向我认错……
你是我光明祖国唯一的阴影
最后的阴影
你要向蓝天认错向白云认错
向青山绿水认错
最后向我认错
最后说要是心焦还活着
该有多好
有一个叫湘西阿宝的诗人的《墓志铭》却充满了温情和暖色:
我并没有远离,亲爱的人们
第二天,我便乘着清晨的阳光
回到了你们身边
我希望照耀着你们
不再有悲伤
这样的话,我会更好的活过来
一直微笑着走在你们之中
我还喜欢这样几个墓志铭,莎士比亚的(据说是他自己撰写的,有点连威胁,带利诱):
看在耶稣的份上,好朋友,切莫挖掘这黄土下的灵柩;
让我安息者将得到上帝祝福,
迁我尸骨者将受亡灵诅咒。
萧伯纳的墓志铭(生前就这么幽默,死时依然是):
我早就知道无论我活多久,这种事情还是一定会发生。
海明威的墓志铭(我忍不住会心一笑):
恕我不起来了!
司汤达的墓志铭(简单、明白、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