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现与感知——身体史研究的两种取向
Charlotte
Furth(费侠莉)*
此处我们所讨论的身体的历史--不是意识型态或再现的历史,而是感知的历史。对我而言,最早开始此研究取向的是芭芭拉‧杜登(Barbara Duden, 1987),她是《肤下的女人:十八世纪德国一位医生的病患》(Women Beneath the Skin: A Doctor's Patients in Eighteenth Century Germany)的作者。她厘清了身体有其历史的想法之所以引起争议的原因是,它的著作挑战了自十八世纪以来对人体的科学解释,这些解释因其强而有力而被公认为属「自然」的。她指出我们今日都寓居于生物性的身体之中,我们相信科学证实了这个身体。我们从健康的论述、学校课程、描述细胞、解剖组织、骨头、血管系统及肌肉等图表之中认识身体。我们将身体的感觉联系至神经及贺尔蒙,将健康和营养联系至卡路里、维他命和矿物质的吸收。如果这样的身体有历史的话,它是达尔文式的(Darwinian),那意指我们作为物种演化的自然史。或许身体也有一个人口和疾病的现代史--即传染病学和人口学。最后,对身体的现代史理解是一部发现史--是科学进步的胜利标帜之一。
身为一位身体史家,Duden的工作是为了使读者想象前人如何寓居于前启蒙、前生物学时期的身体之中。在过程中,她希望她的读者了解创造现代身体背后的社会因素--一些为现代科学信仰体系所掩盖了的因素。她认为现代生物学的身体是在单身而拥有的状况下被想象的。我们「拥有」一个身体,而我们具有它先于我们有关系。它是我们与自然联系的一部份,是在社会与文化行为产生之前就已存在。它也是表达个人主义式的自我感的一个载体。这个身体区分为肉体与精神自我,及男性与女性。你可能猜到,它是「布尔乔亚式」(bourgeois)的身体。Duden在这的确提出了许多相当广泛的的二元论(dualisms)。
现代人认为生与死是社会科学的事实资料,被表达成生育率及死亡率,而Duden所描写的旧式前启蒙时代妇女,则将生与死解释成不同世界之间的历程;现代人认为健康是自然情况及权利,被社会所保障,而Duden笔下十八世纪中叶德国城镇妇女则认为痛苦是不可避免的;现代人视身体是自主及有清楚界线,Duden笔下人物的身体则对外界、对风、对空气开放;现代人视身体属于个人,法律上是等同其它个体,而Duden所描写的人则视他们自己是宇宙论位阶这条巨炼中的一环。
许多对身体史有贡献的欧洲史学作品所谈的都是启蒙运动以来的大分歧--我所指的是Michel
Foucault、Alain Corbin、
Roy Porter、 Thomas Laqueur
及许多较不为人所知的作者。无论你如何评价这些相当泛论现代性的学者的个别著作,它们均显示了,既然身体总是与我们同在,也一直与社会生活夹缠在一起,人们其实从未以孤立的方式来讨论身体。而Duden的作品之所以较许多其它著作来得重要,是因为它提出了方法论上的假说,让我们从了解作为经验的身体而获得相关的历史知识。
然而,身体是什么呢?特别是,人体如何成为人类知识的对象?一旦你将身体史当作感知的历史,你已从历史走向哲学。为何呢?那是因为人类自我与他人的知识是陷在复杂的认识论(epistemology)问题当中。在欧洲传统中,这些问题与哲学家所称的「身∕心问题」(mind
body
problem)纠缠不清。在建构生物学的自然身体过程中,科学思想必定将人类心灵想象成脱离身体的纯粹智识。这古典的图像来自笛卡儿(Rene
Descartes):我们有一个物质的身体,和一个足以观察和分析的心灵,即纯属思想性的「我」。笛卡儿的格言是「我思故我在」,现代哲学家常将这个说法解释成他相信「机械中的幽灵」(ghost
in the
machine)。这就是住在身体中而又将身体的物质性当作对象来观察。这就是有名的笛卡儿的二元论。但是人体真的只是自己纯粹心灵反省的外在客体吗?或者是内在的?在一些更基本的方面,意识不是在身体内的吗?我想大多数的理学家可能说是。我不确定佛教徒会怎么说。在欧美,许多反笛卡儿的哲学家尝试功能主义者(functionalist)的研究取向。他们认为我们所谓的心灵活动是一种大脑的、化学的功能。在这,心灵变成有点像是神经学的计算机。对于哲学的唯物论者,这是一种对身∕心问题的回答。
在驳斥了上述两种观点后,Duden显示了另类的观点必须关涉对感知自身的一种另类解释。她的解决之道是想象本身即是物质真相的来源,强调感知本身就是所谓真实的(Duden,
pp. 6-7),并且援引被称作现象学(phenomenology)的欧洲哲学心理学(philosophical
psychology)。简单来说,现象学是建立在以下假设:客观的真实不可能从建构我们感知的过程中分开。她的方式是在十八世纪医生根据与病人面谈所记录的症候与感觉的旧式语汇中,寻找一种身体经验真相的痕迹。她认为这种语言是来自病人对身体的了解,而非得自经过学习的医学论述。这种语言能够建构最切身的身体经验,容许我们想象生活在十八世纪德国城镇Eisenach妇女的具有历史意味的特殊身体。
讲到这儿,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身体史是一种经验或感知的历史。我是一九八○年代中期认识Duden,我们的交谈对我目前的新书《茂盛之阴:中国医学史中的性别,960-1665》(A
Flourishing Yin: Gender in China's Medical History,
960-1665) 有很重要的影响,这已是十多年后的事了。另一本刚出版的是栗山茂久(Shigehisa
Kuriyama)的《身体的表述与希腊和中国医学的分歧》(The 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 and the
Divergence of Greek and Chinese Medicine
),亦是采取类似取向。无须说,我非常欣赏栗山茂久的书。以下我将谈谈这两本书的类似性及差异性。我想它已经清楚地带出了我尝试探索的再现历史和感知史之间的对照。
在书写下特定形式的身体的经验或感知的历史时,我们两个都在和一个事实挣扎,那就是作为历史学家所宣称拥有的身体的知识证明是依赖语言的。在我的例子中,我认为语言的角色是主要的,而我的出发点是我对Duden
的了解。(我也受到我先生是一位哲学家的事实影响,就像许多学院夫妻,在一次又一次的晚间闲聊中,我已习惯聆听像身心问题或语言与世界的关联一类的事物)我决定我无法真的知道,在感知形塑对象或为对象所形塑的互动过程中,现象学是否解决了身心问题及建构了真实的本质。但我们全都是藉由阅读及写书建构身体史。我们可以主张我们经由语言及书籍认知我们的现代身体:解剖图、生育、消化、内分泌及其它功能的描述,这整个生物学知识的曲目(repertory)。我决定社会知识依靠符号、图画、言辞(words)及必要的符号实践,这就身体或心灵而言皆然。因此语言对创造社交世界及我们所接受的共同经验是不可或缺的。我必须透过血∕气、阴∕阳、虚∕实、寒∕热等等隐喻,来尝试及传达宋明医学的历史的身体经验。我的理论假设是作为经验的气可以和神经一样的真实。
若要研究身体史,这是我对于在诠释上必须采用认识论策略的解决之道。栗山茂久的书,虽然不完全相同,但采取了类似的路径。他的主题是古希腊及古代中国医学中的身体经验。他的问题是「什么是脉?」「什么是肌肉?」我将讨论第一个问题,因为它足以说明栗山茂久也提到感知不是原初的自然经验,而是倚赖言辞。欧洲及中国医者--盖伦(Claudius
Galen)与王叔和--花了许多篇幅在尝试描述人脉,但他们及其门徒最终认为脉事实上是无法描述的。最后,语言或多或少只粗略描述了大概。最后,当欧洲人感觉到击鼓般的律动,而中国人感觉到流动式的律动(浮、紧、似弦、濇、细等等)时,他们不完全透过言辞来感觉,即使我们必须用言辞来讨论。「身体的表现性(expressiveness)」这个词汇尝试要捕捉语言与感觉间的特殊关系。栗山茂久说表现性是藉由声调加诸说话的,不论我们的言辞是大或小声,温和、嘲笑或阴沈,平静或激动。感觉的文化风格(cultural
styles)给予身体经验一种语调。
我将我的身体语言与社会意义联系在一起;栗山茂久则将身体语言联系至一种近乎语言学形塑,但最终又不依赖语言学的特质,即经由触觉的感知的文化风格。在书末,我们分别有不同的反思。我谈到翻译--如果我们要在我们的身体中确认共通的人文特质,我们需要一种语言可译性(translatability)的理论。栗山茂久提到一个最后的秘密,生命的存在在于它对感觉是可触知的,但最终仍捉摸不住。我认为我们应该找寻较好的言辞;栗山茂久则反对言辞。你们可能会说我像是维根斯坦(Wittgesntein);他听起来则像庄子。
身体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现在正在讨论身体吗?很明显地,答案包含了是及否--透过身体,我们被引入反思人文情况的更广阔的范畴。一件我和栗山茂久以不同方式同在进行的事,是稍稍远离相对论(relativism),因为它是身体史的风险之一,就如同对所有强调语言、文本或再现的力量以创造另类真实的文化研究,相对论一样具有风险。不同文化创造不同身体的理论可能导向某些危险之路。其中最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危险途径之一会导向现代的种族歧视主义(racism)。另一个看法当然是男性与女性因其身体的差异而有本质上的不同。所以我和栗山茂久正试图建立相对论的局限,然后将我们对文化独特的亚洲感知模式的历史分析,与一些可能透过进一步的考虑语言、身体及宇宙关系而可能出现的普遍现象相联系。再者,很清楚地,无论如何,当我们开始使用人体的概念作为研究的组织类别时,所有的「身体史」研究者均难摆脱欧洲思想中进行已久的哲学论辩,这是无庸赘述的。
就身心问题而言,栗山茂久和我又立足在哪里?让我暂时说我和栗山茂久的看法是在Duden心灵的现象学与弗朗西斯卡‧布瑞(Francesca Bray, 1997)彻底的物质主义者(materialist)的人体诠释者两者之间。Duden的书写事实上像是位基进的基督教徒,对她而言,身体史已成为讨论人类受苦与死亡的经验理解的一种方式,而这是为启蒙运动的俗世主义(secularism)所排除的。Bray的理论取向出自一九七○年代以来因马克思主义衰败而式微的社会主义,这曾使马克斯主义者的社会学及历史学的早期传统失去可信度。她的对象是身体与科技。她将农事、医学、工具、劳工及家内空间视为物质文化特色。这些社会及文化经验的塑造不是靠说而是靠做。它们不是语言,而是具体实践。学习居住在屋内,种稻或织布并非来自言辞而是来自像学习跳舞的某种身体的规训,而牵涉其中的特殊文化经验将透过活动来传达及体验(Bray,
1997)。
尝试思考这两者之间的连续性,引领我们回到作为经验历史的身体史与再现历史的身体史之间的对立。就好像心与身无法整齐画一地区隔开来,经验或感知,一旦命名及付诸言辞,可以视为一种再现形式(语言是种符号系统);而再现如果创造了主观性,它事实上必定被认为塑造了感知及经验(语言是表达的语汇)。大部分真正身体史的作品在本质上应是两者的混合体--我自己的作品就是一个足以说明的例子。然而,我又认为这两种分析形式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紧张关系。凡是强调再现解释的,总认为在人类主体的心灵(psyche)和对其环境的外在的符号系统(external
semiotic systems)之间有距离,其距离隐藏意识型态与权力关系,及使经验成为将外力结构「内化」
(internalizing)的过程。这些学者听起来更像傅柯的传人;他们的修辞隐藏了怀疑。那些强调经验解释的学者将尝试使用语言来投射内在主观世界的想象图像;他们听起来更具「文学性的」(literary);他们的修辞指向移情
(empathy)。这两者的取向相当分明。再者,第二种正是显示身体有其历史的最强而有力者。
上述这些给与想要探索身体史的我们什么样的教训呢?
其一是了解这些哲学问题对我们而言是重要的。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如何在我们的研究中运作。但它们对我的作用,或许对其他人也一样,是介入的策略(tactics
of
intervention)。他们打开诠释的可能性,提供探索我们的史料以及思考它们可能意味什么的种种方法。然而,虽然我必须面对这些问题,我对它们也有强烈看法,但我们并不必解决它们。我们受到它们的刺激,但我们的作品最后只提出地方性知识(local
knowledge),
而非哲学。如果我们忽略它们,我将冒一种知识盲目的风险。如果我们让它们主导,我们将远离我们所擅长的地方性知识。
此外,我认为我们应该认识到个别的「身体史」片断必须要根植于特定的文化领域--例如:性别史、政治史、劳工史、技术史、艺术史、医学史、科学或宗教史,这些变化多端的人类经验的几种可能性。单独研究狭隘意义的「身体」,犯了重蹈最初身体史的计划是要批评学术界将身体孤立看待的覆辙。讽斥的是,作为女性主义者研究计划的身体史,其发展的动机来自于揭露男性与女性的生物学式的再现,这样的再现已使得似乎只有身体本身才是我们现代人探索性别认同的最终的知识来源。女性主义者已经十分成功地显示身体史是如何夹缠在文化中,包括现代科学的文化及意识型态。但学界的强调身体告诉我们了身体仍然是非常重要。
身体发人深思,但这提醒我们必须小心考虑为什么。我认为我们必须了解到这种发人深思的魅力,是二十世纪晚期现代感性的典型产物。我们对身体的注重的确得助于当代科学、医学,但也得力于资本主义文化的大众消费,以及世纪末我们对性事及年轻的特别着迷。身体史的研究者可能有带着这些包袱到他们的作品中却不自知的危险。所以我认为凡是研究身体史者首先必须谨慎考虑关连(connections):不仅是身体与思考、实践与语言之间的哲学关联;也包括以现存人类生命为基础的身体的社会关联,以及现代身体纠缠在对欲望的着迷。
参考书目
一、 中文论著:
游鉴明,1996,〈近代中国女子体育观初探〉,《新史学》7.4:119-158。
二、英文论著:
Bynum, Caroline Walker. 1982. Jesus as Mother:
Studies in the Spirituality of the High Middle Age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Bray, Francesca. 1997. Technology and
Gender: Fabrics of Power in Late Imperial Chin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Duden, Barbara. translated by Thomas
Dunlap. The Woman beneath the Skin : A Doctor's Patients in
Eighteenth-century Germany(Cambridge, Mass. :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Douglas, Mary. 1973. Natural Symbols:
Explorations in Cosmology (London : Barrie and
Jenkins)
Ko, Dorothy(高彦颐). 1999. "Painful Histories and The History of
Pain: Rethinking Femal Voice and Subjectivity,"
发表于「公与私:近代中国个体与整体之重建」学术研讨会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9/6/25)
Furth, Charlotte. 1986. "Blood, Body
and Gender: Medical Images of the Female Condition in China,"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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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7. "Concepts of Pregna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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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 A Flourishing Yin: Gender in
China's Medical History, 960-1665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Kuriyama, Shigehisa. 1999. The
Expressiveness of the Body and the Divergence of Greek and Chinese
Medicine (New York: Zone Books).
Steinberg, Leo. 1983. The Sexuality of
Christ in Renaissance Art and in Modern Oblivion (New York :
Pantheon Books).
Doing Research on the History of
the Body
Charlotte
Furth
Professor of History,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The popularity of "the history of the body" nowadays is the product of previous scholarship in history, humanities and anthropology. Although the trend was pioneered by symbolic anthropologists and spread by Foucault and his followers, feminists have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as well. In surveying recent scholarship and trying to place my own work in this context, I identify two patterns of interpretation: the history of representation, and the history of experience or perception. I conclude with a discussion of the epistemological issues that arise when we take the human body as the topic of our scholarly inquiry.
转自新文化史工作坊:http://www.ndhu.edu.tw/~nchw/index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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