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诗选读之四】毕肖普之二
(2009-06-28 18:2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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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the waiting-room
在候诊室里
In Worcester, Massachusetts,
在伍斯特,马塞诸色州
I went with Aunt Consuelo
我和姨妈康苏罗一起
to keep her dentist's appointment
去她的牙医那儿就诊。
and sat and waited for her
在医生的候诊室里
in the dentist's waiting room.
坐着等着她。
It was winter. It got dark
那时是冬天。天黑得
early. The waiting room
很早。候诊室里
was full of grown-up people,
满是大人
arctics and overcoats,
保暖鞋和大衣
lamps and magazines.
灯光,以及杂志。
My aunt was inside
我的姨妈在里面
what seemed like a long time
似乎待了很长时间
and while I waited I read
而等她时我开始读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国家地理杂志
(I could read) and carefully
(我能读)并且仔细地
studied the photographs:
研究那些照片:
the inside of a volcano,
一座火山的内部
black, and full of ashes;
漆黑,满是灰烬
then it was spilling over
随即它溢出了
in rivulets of fire.
火焰的细流。
Osa and Martin Johnson
奥萨和马丁约翰逊
dressed in riding breeches,
穿着骑马装
laced boots, and pith helmets.
系带的靴子,和木制的遮阳帽。
A dead man slung on a pole
一个死去的男人吊在一根长杆上
--"Long Pig," the caption said.
——“人肉①”,标题这么说。
Babies with pointed heads
尖尖脑袋的婴儿
wound round and round with string;
被绳子扎伤;
black, naked women with necks
黑皮肤的裸体女人,颈部
wound round and round with wire
被电线紧紧缠绕。
like the necks of light bulbs.
如同燃亮的灯泡的颈部。
Their breasts were horrifying.
她们的胸部十分可怕。
I read it right straight through.
我很快地浏览着它们。
I was too shy to stop.
我太害羞了,以至于不敢停下来。
And then I looked at the cover:
然后我看看封面:
the yellow margins, the date.
黄色的页边、日期。
Suddenly, from inside,
突然,从里面
came an oh! of pain
传来一阵痛苦的叫喊“啊!”
--Aunt Consuelo's voice--
——姨妈康索罗的声音——
not very loud or long.
并不响亮,持续的时间也不长。
I wasn't at all surprised;
我一点也不惊讶
even then I knew she was
那时我已知道她是
a foolish, timid woman.
一个愚蠢、胆怯的女人。
I might have been embarrassed,
我也许该感到尴尬,
but wasn't. What took me
但我没有。使我十分惊奇的
completely by surprise
was that it was me:
是那其实是我:
my voice, in my mouth.
我的声音,从我口中
Without thinking at all
脱口而出
I was my foolish aunt,
我是我愚蠢的姨妈,
I--we--were falling, falling,
我——我们——在下坠,下坠
our eyes glued to the cover
我们的眼睛紧紧盯住
of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国家地理这一期的封面
February, 1918.
那是二月份,1918年
I said to myself: three days
我对我自己说:三天后
and you'll be seven years old.
你就七岁了
I was saying it to stop
我这么说是为了阻止
the sensation of falling off
不断坠落的感觉
the round, turning world.
圆形的,旋转的世界
into cold, blue-black space.
落入冰冷、黑蓝色的空间。
But I felt: you are an I,
但我感觉到了:你是一个自我,
you are an Elizabeth,
你是伊丽莎白
you are one of them.
是他们中的一个。
Why should you be one, too?
为什么你也该成为其中的一员?
I scarcely dared to look
我几乎不敢去看
to see what it was I was.
去看我是什么样。
I gave a sidelong glance
我横瞥一眼
--I couldn't look any higher--
——我不能看的更高了——
at shadowy gray knees,
那些灰影似的膝盖,
trousers and skirts and boots
裤子、衬衫和靴子
and different pairs of hands
还有许多双不同的手
lying under the lamps.
平放在电灯下。
I knew that nothing stranger
我明白没有任何
had ever happened, that nothing
更古怪的事曾经发生,它们也不会发生。
stranger could ever happen.
Why should I be my aunt,
为什么我该成为我的姨妈,
or me, or anyone?
我自己,或是任何人?
What similarities--
什么样的相似性——
boots, hands, the family voice
靴子,手,家族的嗓音
I felt in my throat, or even
在我的喉咙里,被我感知。
the National Geographic
甚至,是国家地理杂志
and those awful hanging breasts--
和那些悬挂的可怕胸脯们——
held us all together
把我们聚在一起
or made us all just one?
使我们合而为一?
How--I didn't know any
怎么样的——我找不到
word for it--how "unlikely". . .
合适它的词——怎样的“不可能”……
How had I come to be here,
我如何来到这里
like them, and overhear
像他们一样,并且在无意中听见
a cry of pain that could have
一声痛苦的喊叫,它本来
got loud and worse but hadn't?
可以变得更响,更糟糕,却未曾?
The waiting room was bright
候诊室明亮
and too hot. It was sliding
且闷热。在一个、又一个
beneath a big black wave,
黑色的巨浪下
another, and another.
它滑行着。
Then I was back in it.
随即我回到了它之中。
The War was on. Outside,
战争在继续。外面,
in Worcester, Massachusetts,
在伍斯特,马萨诸塞州,
were night and slush and cold,
是夜晚、融雪和寒冷,
and it was still the fifth
这仍旧是在二月
of February, 1918.
五日,一九一八年。
译文二:在候诊室
在伍斯特,马萨诸塞
我和肯林洛姨妈在一起
去见她预约的牙医
我坐在候诊室里
等她。那是个冬天。
天早早就黑下来。
候诊室里坐满了
大人们,许许多多的
电灯和杂志,
保暖鞋和长外套。
我的姨妈还在里面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
我一边等待一边
在翻阅《世界地理》
(我看得懂)并且仔细
研究上面的照片:
黑黑的火山内部
堆满了灰烬;
然后是小溪一样的火流
喷涌而出。
奥萨和马丁·约翰逊
穿着马裤扎着绑腿
戴着软木遮阳帽。
一个死着悬挂在杆子上
——“长猪”,船长说。
婴儿尖尖的头颅
一圈又一圈缠着细绳;
乌黑、裸身的女人
防腐是灯泡的卡口
一圈又一圈缠着金属线。
她们的胸房十分骇人。
我一口气把它读完
害羞得不敢停下。
后来我又看了看封面:
日期,黄色的纸面。
突然,“哦”
从里面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姨妈的声音——
低微而短暂。
我一点也不吃惊;
那时我甚至认为她是个
愚蠢、小气的女人。
如果不是这样一来
我应该感到尴尬。
使我大吃一惊的却是
那就是我:我的声音,
从我的嘴里发出。
毫无疑问
我就是我那个愚蠢的姨妈,
我——我们——在坠落、坠落,
我的眼睛站在《世界地理》的上面,
1918年2月。
我自言自语:再过三天
我就七岁了。
我这样说着,试图阻止
坠落的冲动
从浑圆,旋转的世界
坠入寒冷,幽蓝的空间。而我感觉:你是一个我,
你是一个伊丽莎白,
你是他们中的一员
你为什么也应是某个人?
我不敢去看
去瞧
我斜斜地瞟了一眼
——我不敢抬高眼睛——
那些灰暗的膝盖
裤子、裙子、鞋子
以及灯光下
各种各样的手掌
我知道没有任何怪事曾经发生
没有任何怪事可能发生。
为什么我应是我的姨妈,
或者是我,或是其他人?
是什么如此相同——
鞋子、手掌、喉咙里
家族的嗓音,或者是
《世界地理》和那些
可怕的悬垂的胸房——
将我们联系在一起
将所有人仅仅变成一个人?
如何——我无法表述它——
如何“不像”……
我怎么来到这里
和他们一样,听到
一声痛苦的呻吟
为什么这声音
没有更大,更刺耳
候诊室内明亮
而闷热。它滑动着
在一个,又一个
巨大黑暗的浪头下
于是我又回到那里。
战争在进行。外面
是伍斯特,马萨诸塞的
暗夜,积雪和寒冷,
仍旧是1918年
2月15日。
(马骅 姜涛 译)
小习作
★[美国] 伊莉莎白·毕肖普
想想天空中徘徊的令人不安的风暴
像一只狗在寻找安身之处
听听它的咆哮。
在黑暗中,那些红木门栓
对它的注视毫无反应
那粗制纤维组成的巢穴,
那里偶然有一只鹭鸟会低垂自己的脑袋
抖着羽毛,嘴里发着无人理解的自语
当周围的水开始发亮
想想林荫大道和小棕榈树
所有行列中的躯干突然闪现
像一把把柔弱的鱼骨。
那里在下雨。人行道上
每一条缝隙里的杂草
被击打,被浸湿,海水变得新鲜。
现在风暴再次离去,轻微的
序列,猛烈照亮了战争的场景
每一个都在“田野的另一个地方。”
想想栓在红木桩或桥柱上的游艇中
某个沉睡的人
想想他似乎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一丝惊扰。
(马骅 姜涛 译)
渔房
The Fish
译文二:鱼
我钓到一条极大的鱼
将它系在船边
一半露在水上,我的钩
钩住它的嘴角
它没有挣扎
它一点也没有挣扎
它沉甸甸地挂着
受伤而令人尊敬
顶丑的,这里,那里
它的棕色皮肤一条条的挂着
好像旧的裱墙花纸
它的色调是深褐色
正像裱墙纸
有花纹,形状像盛开的月季
年日长了,染污了,模糊了。
它身上粘满藤壶
小小的石灰玫瑰
又沾染上
小的白海虱
它的身子下面
漂浮着两三根绿色水草
它的鳃在可怕的氧气中呼吸着
受惊的鳃
新鲜、薄脆、带血
那么容易受伤
我想到那粗纹的白肉
像羽毛样紧挤着
那些大小骨刺
它的油光的肠子
上面强烈的红色与黑色
粉红漂浮的膀胱
像一朵牡丹
我盯着它的眼睛,往里瞧
它的眼睛远比我的大
但浅些,泛黄
长锈的锡箔
紧贴成虹孔
这双眼睛透过
划有伤痕的老旧磨光玻璃
但不回答我的注视
却更像物体朝光亮微斜
我敬重它那阴沉的面容
和它的下颌骨的结构
这是我看到
从它的下唇
——如果算得上是“唇”——
那阴森、潮湿、武器般的下唇
挂着五条钓鱼线
不如说四条线和一个带沟头的金属线
转钩还在上面,
五个钩子紧紧埋在它的嘴里
一条绿线,带着他挣脱时的断头
两根粗线
一根细的黑线,因它的挣脱
用力拉断而卷曲
这些像勋章和飘带
撕裂、飘动
一个长着五根长须
有智慧的胡子
从它痛苦的下颌垂下。
我瞧着,瞧着,
胜利充满了这租来的小船
在船底漏了油的水面
油花撇开一个彩虹
围抱了长锈的机器
橘红色长锈的戽斗
太阳晒裂了的坐板,
桨圈挂在链子上
还有船舷
一直到一切
都变成
彩虹、彩虹、彩虹!
我把鱼放走了。
(郑敏 译)
———《鱼》是伊丽莎白·毕肖普(1911—1979年)的名篇之一。诗人在诗中以细致的手法和精确的意象准确地传达自己对人的内心和外部世界以及二者之间的互动关系的敏锐的观察与体验。整首诗在思想性及艺术表达上都具有沉静、清新、深刻而又不故作神秘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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