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山中访隐者

(2007-10-08 21:36:02)
标签:

人文/历史

    前几天抽空去了一趟青城山。是去拜谒仰慕已久的何洁女士。

    其实,在此之前我与何洁女士从不曾谋面,亦不曾有过任何形式的联系,可谓素昧平生,只是多年前读过她的几篇文章,知道她是颇有才华的著名作家。她的一篇名为《我与青山共白头》的散文让我十分喜爱,文中流露出的那种对大自然的敬畏与热爱,那份心境的旷达与禅意深得我心。我亦写作多年,却一直远离文学圈,很少有文学界的朋友,也没有几个人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尽管对何洁女士一直十分敬仰,却始终无缘结识。

    但半个月前的一个傍晚,我竟突然接到了何洁女士打来的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就说:“谢伟,我是何洁。”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在我认识的女性中叫何洁的大约就有三四位,我不知道她是其中哪位?也不便去问,那是很不礼貌的。

    我一边你好你好地应付着,一边迅速地在记忆里搜索,试图通过声音和语气的特征进行分辨。电话里她的声音略显苍老,感觉约有50多岁的光景,但我认识的所有“何洁”都在二三十岁左右。而她说的话语气却显得极为亲切,好像我们曾是非常熟悉的老朋友一般。我一向自信自己耳朵对声音信息的判别能力,但那一瞬间,我真的有点茫然了。

    她大约是感觉到了我的迟疑,便说:“你可能不认识我……看来你非得逼我说出那个身份不可了……流沙河老师……”

    “喔~~,唉呀!何老师!是您哪!”我恍然大悟。她一提到流沙河老先生我便自然明白过来,她曾是流沙河先生的前任夫人,大约十多年前他们就已分手了。关于她,除了那几篇文章之外,我大约就只知道这一丁点的信息了。

    我正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又找我做甚?她便又说:“你可把我找得好苦啊!”我于是知道了事情的由来。

    前一阵子,何洁女士见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据说是一个叫做“作家协会”的组织的头头,那位先生多年前就已跨到电视这个行当来了,好像还在某电视频道当领导,而在作协那边也依然但任着重要的职务。由于这样的缘故,他认识的文学、出版界的朋友便是相当的多,出版社出了什么新书都常常要送去请他“雅正”,我那本《花影楼随笔》也便这样到了他的手里。他当然是不会看的,想必也早已不再写什么东西了,对我这样与文学圈素无往来的无名作家的作品那更是不屑一顾,便连同一大摞新书一并送给了何洁女士。

    那天,何洁女士心情有些烦闷,随手从那一大摞书中抽出一本来翻了翻,正好就是鄙人的《花影楼随笔》。不想,这一读竟不能放下,近两百页约18万字的书她是一气读完。那天她在电话里对我说:“这也许就是缘分吧,为什么我随手就拿到你的那一本了呢?”她说:“真是没有想到,现在竟然还有你这样安静写作的人,没有一点浮躁,你是用灵魂在歌吟。我被你深深地感动了!”

    她给了我很多的赞扬,这里我不必更多地转述,容易让人误解我是在卖弄。其实,一个作家的东西得到一部分人的喜爱是很正常的,就像跟人谈话一样,如果投机了就愿意谈下去,甚至成为知己。何洁女士喜欢我的东西或许就是我讲的是刚好对了她的口味,不能说明就好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把她的赞美当成前辈对后生的鼓励与鞭策而已。而我发自灵魂的声音能够得到所敬仰的人的回应,那自然是让我十分欣慰的。

    “我们大约是灵犀相通的人吧,”她说。“所以我希望能认识你,因此满世界地找你。”

    为了找到我,她给所有可能跟电视和文学有一点点关系的朋友、熟人打电话,问是否有我的联系方式,结果没有一个人知道,甚至多数人连谢伟这个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最后,她想起了从我老乡那里打听我的消息。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书法家张剑,张剑又找到诗人蒋蓝,蒋蓝再找到诗人印子君,然后还找了一大串人,最后从《星星》诗刊副主编李自国那里要到了我的手机号码。

    这便有了那天傍晚长达近半个小时的通话。

    何洁女士说,她现在住在青城外山,正在那里建造一座书院,历时近五年,就快竣工了,便邀请我去山上坐坐,她有许多的话想要跟我说。

    “你来时一定要把翠翠和朵朵都带上,”通话结束的时候她又嘱咐我一句:“还有你的母亲,她真是个了不起的伟大母亲。”

    我有些讶异,她竟然知道我的家人!

    “你的作品里多次写到她们,我已经很了解她们了,我也真是很想见见她们。”

    我有些感动。她不但把我的书从头到尾读完了,还读得那么仔细,能随口说出好多的细节来,甚至还记住了文中人物的名字。翠翠是我太太,她在我作品里一律被唤作“翠翠”,朵朵则是我的女儿,而我母亲几十年坚强不屈同病魔斗争的故事也让她慨叹不已。何洁女士在说到她们名字的时候语气柔和而深情,像是在唤着自己的儿媳、孙女和姐姐。

    我说我一定会去看您的,一定去。于是便择了一个晴和周末,带上翠翠和朵朵(母亲近段时间住在重庆妹妹家,没能同行)去了青城外山。何洁女士说她就住在青城外山普照寺的附近,她在那里住了多年,山里人都认识她,一问便知。我们便在山人的引领下,穿幽林,过溪桥,踏青色石阶拾级而上,不到两公里,便到了山腰的一块坪坝,那里一组仿古建筑已初现雏形。这便是何洁女士的清风书院。

    何洁女士早已在她“知返居”前的敞轩里沏好茶等着我们了,在座的还有著名画家陈滞冬先生和张剑先生的夫人郭女士。他们都热情地上前来迎我们,何洁女士还一手拉着翠翠的手,一手抚着朵朵的头,问长问短,像见到亲闺女和亲孙女一样的高兴。

    想象中,何洁女士的年龄应是在五十开外,这一见才知道她都快满七十了,但却显得十分年轻和健朗,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看上去顶多一个甲子。她或许也不觉得自己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竟然让我叫她大姐,实事上我们之间差着近30年的光阴,其实她与我母亲的年龄正相仿佛,我确也将她当作母亲一样来敬重的。

    我们便很随意畅快地交谈起来,没有丝毫的陌生感。我这才知道,她的一生是怎样的不同寻常。

    说来她也是名门之后,曾太祖何桂清曾是清咸丰年间的洋务大臣,两广总督。何家有着深厚的家学渊源。50年代中期,她凭借着姣好的容貌和傲人的身材以及舞蹈天赋,考入了北京舞蹈学校,后转入成都市川剧院。而文革期间竟无辜含冤入狱。平反后调入《星星》诗刊工作,同时开始了文学创作,成为80年代颇具影响力的女作家之一。后由于婚姻的失败,她一度十分绝望,便来到青城外山的普照禅院闭门修行,希望在宗教里获得灵魂的安宁。八年里,她阅经、礼佛、写作,心灵得到了深切的抚慰。不但如此,她还师从中国当代高僧正果大法师,进一步对儒释道文化进行了深入研究。

    正果大法师何许人也?竟然是我的老乡,四川自贡人氏。正果大法师曾为毛泽东算过一卦,卦象显示毛能活到83岁,可以执政41年。毛泽东默然领受,于是,他的卫戍部队便以8341名命。后来的事实一一验证了大法师当年的预言。

    何洁女士便是追随这样一位大法师学习佛法,得其真传,并逐步确立了关爱生命的人文史观,更获得了人格的升华,从自我救助与完善到对众生命运的关切与悲悯,她的心中充盈了对人间的大爱。

    于是,她决心为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90年代初,她只身前往香港参学,并为多家报刊撰写专栏文章,积极倡导“庄严国土,完善人格”的人间佛法思想。她还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并投资房产,为实现这一理想积累资金。十年拼打,她已积累了不菲的资金,此时在香港、深圳等地所购房产也大幅升值。2004年,她将房产悉数变卖,回到青城外山,倾其所有建造她理想中的人文乐土——清风书院。

    然而,资金依然存在较大的缺口。这时,许多企业纷纷向她表示愿意与她合资共建,利益均分,然而,何洁女士均一一婉拒,做这一切岂是为了赚钱?投入到书院工程的500万元对于一个年逾花甲的老人来说,是怎么也花不完的,她还用得着去赚钱吗?她更不能容忍她梦寐以求的书院沦为充满铜臭的经营场所。

    拒绝企业资金的注入就意味着通往理想的路途更加坎坷,但她认了。为了节省开支,在工程开工的同时,这位60多岁的老人毅然决定自学建筑。短短半年时间里,她不仅弄懂了建筑的基本原理,还学会了工程的预算与管理,这下没有哪一家施工单位能够懵得了她了。而且主要材料都是由她从各地亲自购买,这为她节省了约300万元的支出,使工作得以顺利进行。

    随后的四、五年时间里,这个庞大的工程全由她一个人打理,尽管辛苦,但她并没有垮掉,相反,她却更加神采飞扬。我知道,一个被事业激励着的人,她的精神是充实而愉快的,她的生命也充满了活力与希望。何洁女士是有大志向与大智慧的人,她甘愿放弃一般老年人那样买菜做饭,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而投身到一项艰辛而不凡的事业中去了。她相信自己是带着使命来到这个世界的,不然她的生命怎么会充满了那么多的坎坷?怎么会充盈着那么坚韧的力量?她坚信,建成书院也是业已圆寂的恩师未竟的事业,这是她向大法师献上的一份丰厚的谢礼。她要在这青山绿水间,将“物我同舟,天人共泰”的精神植入人们的心田,帮助世间那些迷茫的灵魂寻找到一条通向生命真谛的路途。

    她说,她最关心的是生命的两极。孩子是人生的开端,而现在的孩子却成为了急功近利的教育制度的牺牲品,只学到了一些僵死的教条,没有人教会他们怎样看待生命和修养心灵,她建造书院就是要让孩子们的心灵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母液中得到浸润,成为有学养和能够独立思考的人。而老年人则是生命的末端,他们即将走完生命的旅程,对死亡往往充满了焦虑与恐惧,她要告诉他们,完整的生命其实也包括死亡,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应当坦然面对,她希望每一个走完人生旅程的生命都能够微笑着和世界告别。

    如聆禅于寺,我久已闭锁的心房微微开启,迎接着来自遥远天际一缕圣洁的光芒。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充满了感动,眼圈有一些潮润。我扭过头去,装作欣赏风景。雨下起来了……

    山里的雨下得诚实而率真,窸窸簌簌,不疾不徐,润物无声,像刚刚她那番浸润心灵的话语,从不像城里的雨和城里的人那样总也借助着雨篷和媒体虚张声势。清丽的鸟鸣在雨中穿行,空山更显幽寂。我坐在敞轩里闭目听雨,感觉身心有一种超然出世的飘逸。

    那株有着千年树龄的银杏依然身强力壮,毫无老去的迹象,它成功地将岁月变成了年轮,它不动声色,笑看世事沧桑,却依然单纯而又健忘。尚未竣工的八角亭和禅茶舍立于崖边,均秀雅又随和。而书院建筑群则呈n字形结构,庄重而大气。除此之外,在这块面积约八亩的半山台地上随处都能看到瓜棚菜畦,呈现出一派农家院落的朴素与亲切。庄谐之间,有一种纯然的真趣,主人那种超越了“形”的束缚而使生命在“意”的层面上随意挥洒的自如与潇洒,如花香般弥散在苍山翠谷之间。

    雨渐渐停了。斜阳草树,高柳鸣蝉。

    何洁女士带着我一边参观她的书院,一边讲述着她的宏大计划和生命理念,她说,她要办一份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纯文学刊物,就叫《清风》,像这山野的风一样清新舒爽。如今文学在商品大潮中早已沦为了消费品和赚钱的工具,《清风》不敢奢求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但可以为文学回归它本来的价值坐标做出一些努力。

    “让文字重新变得纯美!”她说:“你的文字就是这样明心见性的文字,你一定不要拒绝成为《清风》的主笔!”她还希望我以后能来书院讲学。我说,我没有您那样高深的修养,也不曾修行佛法,怕是难以胜任。她说,虽然我不曾修佛,但从我的书里,她触摸到了一颗宁静而向善的佛心,这便足够了。这也是她急切地要找到我的原因。她还说,我身在名利场却如此淡泊,还把自己藏了起来,并保持着一颗天真的心,这让她如遇知己。便道:“其实,我们都是隐者。”

    我不知道她的美好愿望能否为世间那些浮躁而焦虑的灵魂带来安宁,会不会为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生命送去福祉。但她正以整个的生命去为此燃烧,这份博爱、慈悲与无私让我深深敬叹。在书院大楼中央镌刻着《我与青山共白头》的高墙下,我久久站立,从未像此刻这样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与萎缩。

    不知怎的,眼泪竟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山中访隐者

 我仿佛听到像清风一样澄澈的读书与诵经的声音从书院的每一个窗口飘来

 

山中访隐者

 《我与青山共白头》刻在石头上,也刻在我的心里

 

山中访隐者 

 因为我的到来,书院的莲静静地开了

 

山中访隐者

 “知返居”静待着从红尘中重返自然的人们

 

山中访隐者

 品茗中,我们无话不谈……情味愈浓,茶色渐淡

 

山中访隐者

 因为雨的缘故,山色更显苍翠,内心也有洗却尘俗的清净与淡然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6900000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