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皆有口号，只是古人不把口号叫口号。按照《现代汉语辞典》的解释，供口头呼喊的有纲领性和鼓动作用的简短句子，就是口号。其实我们很多“简短句子”不仅供口头呼喊，而且也书写或张贴在各种场所，所以我们另有个词汇叫“标语口号”。

    当代中国，口号高产。现实生活里口号之多，大概早已达到历史的巅峰。然而，我在对中国的口号文化作过初步研究之后，却对写在河南省内乡县古县衙的为官口号情有独钟。在这个始建于元朝大德八年（公元1304年）的县衙，在各出入口及办公场所，都有古代官员留下的为官口号。

    座落县衙最后的三堂，是知县办公议事之处，这里的口号对联最为著名。上联为：“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下联为：“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这口号精炼而朴实，辩证而深刻，体现了廉洁奉公和爱民惜民的为官理念。它的核心思想是，当官要正确看待个人的得失和作用，当官必须以民为贵，即今天中央所要求的“情为民所系，权为民所用”。

    对于这样的口号，我们虽然不敢断定书写者一定清廉爱民，但却能肯定此公为官的冷静与清醒。曾经来过这里的总书记江泽民、总理朱镕基、副总理李岚清等十余位党和国家领导人，都对此联予以高度评价，赞扬它所阐述的官与民、荣与辱、得与失的辩证关系。

    康熙十九年（1680年），浙江人高以永调任内乡知县时，百姓为避战乱，背井离乡，田地荒芜，经济萧条。对此，高以永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秉烛写下这条口号以自励。有趣的是，如今有人效仿这条口号的书写手法，撰写联语刻画当代某些官员：“屡禁屡吃屡屡禁屡屡吃，常反常犯常常反常常犯”。“你总结，我指示，他报告，处处你我他，总而言之作强调；大题目，空议论，假材料，进而假大空，合为一体往上报”。官场弊病，凭一联可以言尽？

    在这个县衙，表达为官理念的口号还有很多。“治菊潭一柱擎天头势重，爱郦民十年踏地脚跟牢。”走近县衙大门，这副对联首先跃入眼帘。它是清光绪年间五品知县章炳焘所撰，上联是说，作为治理内乡县的地方官，上受皇命重托，下系百姓安乐，压力之大如柱顶天；下联是说，要做一个亲民爱民的官员，首先必须忠于职守，不求升迁，要有在职位上苦干十年的决心，这样才能站稳脚跟。今人常说有临时思想的干部做不好工作，所以章炳焘在这里一干就是九年。“要想富，动干部；要发财，上项目”，章炳焘的上司也没有这么干。

    进大门，入仪门，迎面的石牌坊“戒石坊”上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此三字出自明代的一则“官箴”，原文为“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此则经典“官箴”，今人多有熟知和引用。此外，宋帝根据五代后蜀皇帝孟永广亲撰的《官府戒石铭》缩写御制的“戒石铭”，也录刻在“戒石坊”背面：“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按照今天的说法，官员们被纳税人和老百姓用血汗钱养活着，你决不可欺上压下。

    在县衙大堂，堂前两侧挂着清代御史魏象枢所写的对联，极有现实意义：“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大堂是知县公开审理重案和举行重要典礼的地方，这副体现“天人合一”和爱民自警的口号掷地有声，十分贴切。知县章炳焘还在后面屏门的横匾上写了“天理国法人情”六字口号，声言这是自己的为政纲领，叫做“做事循天理，断案凭国法，处事合民情”。

    在审理一般民事案件的二堂，堂前的口号写道：“法行无亲令行无故，赏疑唯重罚疑唯轻。”知县告诫自己，执法不得办人情案，不得贪赃枉法，对有疑问的案件要慎重处理、从轻发落。对此，一位游客留言评论道：“办案人员只要坚持如此，就不会造成冤假错案。”

    辅佐知县的县丞也是朝廷命官，其办公场所县丞衙有条口号写道：“宽一分，民多受一分赐；取一文，官不值一文钱”。意思是说，当官施政要让老百姓多得实惠，如果只顾自己贪污受贿就丧失了人格，一文不值。主簿衙的“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期寸心无愧，不鄙斯民”，乃主簿余小霞自撰，表达出为官的真诚。东帐房里，“廉不言贫，勤不言苦；尊其所闻，行其所知”，提出了为官者廉政勤政、虚心听取民众意见并接受民众监督的新境界。在西帐房，“一厘一毫，民之脂膏；一丝一粟，我之名节”的口号，道出了为官自律的理由。那时候不时兴公款旅游，亦未听说官员花公款去烟花柳巷“消费”。

    这些主要写于明、清时期的楹联对句，其实就是当年执政者制定的纲领性口号。将这些古人的口号与今人的口号进行对比，发现它的最大区别在于：古代官员的口号，主要用于警示自己，彰显了一种和谐；今天的许多口号，主要是用于号令大众，强化了一种对立。例如，曾经在河南罗山和江西某地公路边看到的当代计划生育口号“该扎不扎，扒房抄家！”、税收口号“税不交清，抄家捆人！”就是用对立的口吻，表达出公权与老百姓之间的对立关系。另外，与今天的大白话口号相比，古人的口号文辞镌美，文化内涵深厚，时至今日也不乏警示意义和欣赏价值。

    虽然历代腐败官员在冠冕堂皇的口号下干了很多负国负民的勾当，但用上述为官理念来自律而有所作为者也不乏其人。撰写了县衙大门对联的知县章炳焘在内乡县为官九年，发展农业，体恤民情，捕盗缉奸，举办义学，自己清政廉洁，辞职为民后竟然穷困潦倒。他携女儿回到内乡讨饭，善良的百姓们纷纷伸手援助。可见，为官者只喊好听的口号不行，而必须把口号落实到实际行动上。你只要为民做点好事，老百姓是不会忘记的。

    这是我国某县花20多亿元巨资建造的当代“县衙”。在这里面，应该同样悬挂张贴有“立党为公，执政为民，促进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建设”、“认真学习和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等当前中心口号。他们敢于不按这类口号做，但他们不敢不写不喊这类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