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愤青祢衡的骂人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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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姚泉名
汉阳龟山的南麓,绿树掩映之中,可寻到汉末名士祢衡的“葬身之所”。
其墓背靠郁郁青山,面对浩浩长江,虽规模不大,却也别致清幽。一条水泥板小径能把你带到此处。墓有一圈矮墙围护,墓门两侧各镶嵌有一块汉白玉石碑,右为“祢衡墓”铭牌,左边是一篇简短的“祢衡墓记”,现将之抄录于此,以作为祢衡墓由来的说明。
“祢衡(173-198年),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临邑)人。汉末著名文学家,恃才傲物,不畏权贵,因拒绝曹操召见并数次辱骂操而遭忌恨。操数欲杀之,又惧负杀名士之骂名而作罢,遂遣送于荆州刘表处,衡复辱慢表,表效操之法,转送衡于江夏太守黄祖,终因触怒黄祖被杀。葬于生前曾作《鹦鹉赋》的长江沙洲上。后人借衡之赋名,将沙洲取名鹦鹉洲。明末,鹦鹉洲没于江中。清光绪二十六年,汉阳知府余肇康应乡人之请,重建祢衡墓于新淤起的补课洲上,并上奏朝廷,获准更洲名为鹦鹉洲。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祢衡墓被毁,仅存墓碑。二〇〇〇年,武汉市人民政府拨出专款,武汉市文化局暨汉阳区文化局主持重建祢衡墓于龟山脚下。”
上七级台阶,便可见祢衡墓冢。墓地里大多都是现代建筑,唯独墓碑是前清遗物,这块墓碑甚为别致,八十公分高的雕花花岗岩石座上的墓碑,竟是横立的。约1.5米宽,0.4米高,由右至左书“汉处士祢衡墓”六个隶书大字,落款为“光绪二十六年二月知汉阳府事长沙余肇康题”。恕我孤陋寡闻,还真没见过这样横立的墓碑。这位“知汉阳府事长沙余肇康”是一位清代同光时期比较著名的诗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一位对汉阳地区文物保护做出过突出贡献的领导干部,这么一个人,不会连立墓碑都不懂吧?将祢衡的墓碑横立,自当有他的理由。我猜,也许是他觉得祢衡其人,活得非常另类非常“横”,其墓碑自然也该另类地“横”着吧。墓冢之后,立一石屏,黑色的大理石上镌祢衡彪炳千古的作品《鹦鹉赋》。
祢衡是生活在东汉末年乱世的真正“愤青”,在其短暂如朝露而又灿烂如流星的生涯中,一个朋友和三个灾星是其生命的四个刻度。
首先要说到的是刻度一,朋友孔融,这位孔夫子的二十世孙在历史上以“让梨”之举为人所称道,但事实上,长大后的孔融却成为一个有名的愤青。他刚直耿介,高才倨傲,常常说些离经叛道的话,惊世骇俗。虽然在那个时期,全国流行这种“另类”的举动,但孔融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例如,在孔融心中,是连孝道也不足守的,他说:“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物寄瓶中,出则离矣。”这话说的胆大不胆大?看来小时候老实,长大了不一定忠厚啊!作为祢衡一生中最要好的朋友,愤青孔融是愤青祢衡的发现者和宣传者。
据《后汉书》记载,祢衡小时候就有“才辩”,有点意气用事,性格刚强;对现实不满,态度傲慢,整个一标准“愤青”。在东汉兴平年间(194-195年),他从故乡山东临沂跑到湖北荆州“避难”。避什么难?记载不详。也许是黄巾军起义的原因,但当时起义已经失败两年多,而且,起义与反起义在山东闹得最欢时,他没有避难,现在起义失败了,他却跑出去避难,难道他是起义军?但从其性格猜测,或许是“祸从口出”,得罪人了,家乡呆不下去了。当时的荆州拥有战乱中难得的和平环境,但祢衡在此也没过上两年就离开了。因为建安初年(196年),汉献帝接受曹操的建议,把都城从洛阳迁到了许都(今许昌)。愤青也需要建功立业,所以祢衡来到了机会更多的首都。为求进用,祢衡曾写了一张名片,打算毛遂自荐。尽管“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但因为什么人他都看不上眼,结果名片揣在口袋里,字迹都磨损得看不清楚了,也没派上用场。这样挑老板,那咋行啊!挑不着老板也就罢了,可这人偏偏又有点像“范跑跑”,管不住自己一张大嘴。当时桌面上的大腕儿,要么就被他贬成“屠沽儿”,要么就被他派去“借面吊丧”,要么就被他调去“监厨请客”,总之是看不中。能和他说上话的,也就是大他二十岁的老愤青孔融和小他两岁的小愤青杨脩。这“老中青”三个愤青,人员结构合理,所以名气就大起来。他们三位不仅比较谈得来,而且相互之间还肉麻的吹捧,如孔融称祢衡是“颜回不死”,祢衡称孔融是“仲尼复生”,也不怕牙疼。
前文说到孔融是祢衡生命的四个刻度之一,没提到小愤青杨脩,是因为孔融对祢衡生命的影响更大些。在许都遇到孔融,是祢衡的灾难的开始。孔融“既爱衡才,数称述于曹操。”并且,孔融还向汉献帝上了一篇文采飞扬的《荐祢衡文》,此文可看作是祢衡的推广材料,不妨节录一点,嘉文共赏:
“……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涉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嫉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伯,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词,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
简直就是一稀世珍品!正在招揽天下人才的曹操大喜,决定接见这个“大宝”。
接下来,祢衡的命运就交到了刻度二,灾星曹操的手里。对于历史来说,曹操可真算得上是个人物。可对于祢衡来说,曹操可不是啥好东西,甚至连东西都算不上,“素相轻疾”,一直就瞧不起。为什么会这样?曹操是当时的当权派,最有实力的宰相啊!这问题曾有人分析,说是原因有三,一是曹操长得不帅,二是曹操出身不正,三是对曹操所作所为不满。对于祢衡这么个愤青,咱们怎么分析都没错,怎么分析都是错。反正老祢就是不愿见操哥,说自己得的是“狂病”,你莫惹老子!
东汉末年的愤青就是多啊!曹操也曾是一个有名的愤青。他棒杀过显贵,暗杀过权臣,滥杀过无辜,在他眼里,祢衡这个臭小子就是一只小爬爬。但现在曹操虽“怀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杀之。”不杀可以,总得出口气吧!不是说祢衡会打“爵士鼓”吗,就让他当个“鼓史”吧。鼓史就是掌管打鼓的官吏,地位低微,但高傲的祢衡居然没有推辞,你说这愤青的思维举止能说的清吗?打鼓就打鼓吧,都不是混口饭吃吗?可祢衡就是不同寻常,一不小心就惊世骇俗了。在一次大会宾客时,曹操要听音乐,命令音乐家们都要换上“岑牟单绞”的职业装。唯独祢衡没换,等到他打鼓打到曹操面前时,有人就“呵之”:“嘛不换职业装?”祢衡很忠厚很老实地说:“换换换,马上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愤青一件件脱光身上的衣服,慢慢换上鼓手的服装,然后颜色不改地继续咚咚咚打鼓。行为艺术!绝对的行为艺术!在座的精英们都看呆了,曹操尴尬地笑道:“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散会后,连孔融都责怪祢衡太过分了,应该向操哥赔礼。祢衡连忙同意了,说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孔融高高兴兴地先来见曹操。曹操也很高兴,心想这臭小子终于悔悟了。特意关照看门人,只要看见祢衡来,就直接放行。然后他和孔融一起,兴奋地期待着与祢衡见面的伟大时刻。没想到祢衡提着一根木杖,一溜烟跑来,坐在大门外,“以杖捶地大骂”。这通骂,那叫节奏鲜明,内容深刻。委屈而悲愤的曹操大怒:“这小子太不地道了!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曹操毕竟是真正的高人,因为他知道刘表心胸狭窄,没他脾气好,这叫借刀杀人,等于是将祢衡推向了刑场。
行为艺术家祢衡被领导艺术家曹操强行送到荆州,迎来了他的刻度三,灾星刘表。
刘表名列“八俊”(也称“八极”),为汉室宗亲,姿貌温伟,是名动天下的成功人士。他占据当时地盘最大的荆州,近二十年不打仗,给荆州带来了空前的繁荣,一时间荆州人才汇集,成为最佳避乱场所。虽然如此,许多人却并不看好刘表,曹操的谋士贾诩就说过:“表,平世三公才也。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三国志·魏书·贾诩传》引《傅子》)说刘表在天下太平时位可列三公,但在如今的乱世,将没什么大出息。曾在刘表手下混过,后来归附曹操的裴潜私下曾对他的好朋友王粲、司马芝说:“刘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处,其败无日矣。”(《三国志·魏书·裴潜传》)曹操谋士郭嘉也说:“表,坐谈客耳。”(《三国志·魏书·郭嘉传》)曹操自己也非常了解刘表,称之为“自守之贼”。这些都是当时精英分子对刘表的评价,应该是有根据的。另外,当时隐居在荆州地盘的诸葛亮,不去投靠刘表,也可作一旁证。
作为文化水平很高的愤青祢衡,如果看好刘表,当初就不会离开荆州。于今重回荆州,实属别无选择。在许都混了一圈,现在祢衡也是很有名的人了。所以他的到来,在荆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想必找他签名的人不少。刘表和荆州的一帮士大夫“甚宾礼之,文章言议,非衡不定。”年少得志,祢衡这时只怕也有些飘飘然了。有一次,祢衡不在旁边,刘表和手下几个秘书一起写一份奏章,搜尽了枯肠,好不容易才凑成,正在那儿沾沾自喜。这时祢衡回来了,大家屁颠屁颠地把奏章递给他看,满心以为祢大爷会表扬一下。没想到打开还没看一半,祢大爷就把奏章丢到地板上了。他要来笔札,亲自动手,“须臾立成,辞义可观。”刘表这才转惊为喜,“益重之”。但这么一来,叫那些在刘表手下混饭吃的秘书们怎么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可想而之,祢大爷在刘表家也是干不长的。
果然,没多久,愤青祢衡原形毕露,“辱慢于表,表耻,不能容。”刘表虽没有曹操的壮心,但智商却是不低的:你老曹不想杀人害名,我刘表也可以来个重播的唦。于是,祢衡遇到了他生命里的刻度四,终极灾星黄祖。
黄祖也算个人物。作为刘表手下的心腹大将,他战功无数,初平三年(192年)还在襄阳用计射杀孙权之父孙坚。刘表把祢衡送到时任江夏太守的黄祖处,是看中了武将黄祖“性急”的特点。祢衡初到江夏,黄祖待他也不薄,毕竟祢衡天下闻名嘛。祢衡自己也还比较收敛,吃一堑长一智,在担任黄祖秘书期间,“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祢衡到底是有才华能力的,只要他不“愤”,还是挺不错一小伙子。看得出黄祖也很喜欢他,他曾在读了祢衡写的文字后,拉着祢衡的手说:“处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能得到领导干部这样的表扬,小伙子前途无量啊!
黄祖的大儿子章陵太守黄射和祢衡的关系也很铁,两人经常在一起搞文学活动。祢衡最著名的作品《鹦鹉赋》就是在这时写的。据说,那次,黄射大宴宾客,有人献上一只漂亮的鹦鹉,黄射举着酒杯对祢衡说:“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面对好朋友这次祢衡没有脱衣服,也没有骂人,而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辞采甚丽”,获得满堂彩。而且,在赋中他写道:“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言辞恳切,不见丝毫狂气,反而有乞怜的意思。或许,他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命运坎坷,每下愈况的症结所在了吧。
但祢衡这愤青注定不能这样满足于文学创作,不能满足于一声不响的干秘书工作,他的特长应该是制造新闻。又一次的“大会宾客”时,他旧病复发,出言不逊,而且针对的是黄祖这个阎王,还骂黄祖是“死公”。这就真叫活得不耐烦了。刘表的远见卓识这时有了结果。怒气冲冲的黄祖叫来五百个军士,准备用鞭子抽祢大爷。这还得了!祢大爷当即大骂起来,“祖恚,遂令杀之。”黄祖的主薄(秘书)早就恨祢衡抢他饭碗了,“即时杀焉”,这也是祢衡平素与同事关系不好的必然结果。
黄射听到消息,急得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跑来救命,可看到的已是祢衡的尸体。他凄怆流涕,无限悲痛与惋惜地对他那冲动的老爸嚷道:“此有异才,曹操及刘荆州不杀,大人奈何杀之?”
(《平原祢衡传》)后来李白写了一首《望鹦鹉洲吊祢衡》,也批评黄祖说:“魏帝营八极,蚁视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斗筲人”,是指气量狭小,如同斗和筲箕的人。
武将黄祖终于了结了文人祢衡的骂人生涯。据《三国演义》,谋杀犯刘表听到这消息,“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谋杀犯曹操知祢衡受害,笑着说:“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纵观祢衡短暂的一生,我们对其“落笔超群英”的文学才能无比赞赏,但对他的“诞傲”之态,即不合情理、荒唐的傲慢的处世方式却大不以为然。这种“诞傲”虽然有其历史根源,但任何事物发展到极端就必然不容于世。
如今,站在祢衡墓前,面对滔滔大江,作为武汉人,我们在慨叹之余,却要感谢祢衡给武汉留下了“鹦鹉洲”这个美丽的地名。
附:
1.帝师熊伯龙,一个无神论大家
2.陈友谅,江汉先英?乱世枭雄?
3.鲁肃,被罗贯中谋杀的英雄
4.钟子期,永远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