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年末,文艺界各种年度颁奖和评选到处可见,于是,怎么做到与众不同、别出一格,成为此类活动操办者的一个问题。一直铁肩担道、大义在心的《南方周末》不甘人后,其主办并颁布的“2007文化原创榜”的评选立场强调“中国”和“原创”两个方面。
春节期间,《南方周末》推出了这次评选的专题,其起始处的编者按依照这份报纸一贯的作风,是一篇涕泪四溢、高屋建瓴的檄文,标题为“从Made in China到Cultured in China”,文首仰天质问:“今日中国还是一个文化大国吗?报纸上的文化版面已经成为稀缺产品,电视上的读书节目纷纷在收视率上一败涂地,文化名人们追逐着新闻热点而非真问题,新晋的年轻人则热衷于一夜成名式的冒险和投机……改革开放30年了,我们的文化信仰在哪?”
这种大而有当、万针见血式的煽情谋略,惯常地,不由令人心头一荡,于是赶紧去看它从文学、艺术、电影、音乐、戏剧和电视等六个范畴选出的年度冠军,依次分别是李零写的《丧家狗——我读〈论语〉》、艾未未做的《童话》、姜文导的《太阳照常升起》、萨顶顶唱的《万物生》、孟京辉编的《两只狗的生活意见》和“傻根”主演的《士兵突击》。
别的不说,单说《万物生》获奖这个事,我觉得,与《南方周末》对这个奖项先设的概念界定着实有些不符。萨顶顶的音乐完全没有资格代表2007年中国音乐,无论其歌词还是音乐,都跟建而不设或设而不建中的“我们的文化信仰”没有任何关系。
从这个奖项的立意根本上来看,希冀被消弱的“Made in China”反而是边界清晰、可以被准确判断的概念,希冀可达成的“Cultured in China”则是一句凌空虚蹈的梦呓。所谓当下中国文化,经过建国几十年来对传统文化的剖腹式淘空和改革开放以来西方文化刀戈毕现的灌肠式清洗,并在一条心经济发展大潮的冲击下,这艘挪亚方舟的底仓已空空荡荡,甲板上正群魔乱舞,计划中将衔回橄榄叶的白鸽生死未卜,早已不见了踪影。
若按《南方周末》的逻辑,将“Cultured in China”理解为“中国原创文化”,那么“原创”两个字顿时歧义四生。此时此刻,中国文化操作层面上直面两个谱系,一是已被搓骨扬灰的传统文化,二是胜局即定的舶来文化——怎样为前者重捏骨血,怎样令后者成为他山之石,这是不少爱国人士挠破头皮的难题。
每当面对墙内还是墙外的选择题时,总会出现一批骑墙而两头卖好的投机者,并将其左捞又拢的即得利益作为炫耀的资本——没错,《万物生》就是一个非常恰当的例子。从风格上讲,它就是在西方从创始迄今将近30年的New Age音乐风潮的一株狗尾,当年风靡一时的Enigma、Enya、Deep Forest、喜多郎……或何训田的《阿姐鼓》,正是《万物生》的貂皮。而New Age这种音乐形式,正是现代音乐类型中最为骑墙、最为投机的一类,将传统的民间音乐与西方流行元素强硬嫁接,类似祸害万世的生物基因工程。
一位母生于蒙古、父生于山东,当过解放军女战士的人怎么就可以惟妙惟肖地用古印度梵文歌唱出佛家的终极智慧?那些用出产于欧美的电音器材做出的、以标准的欧美流行乐编曲方式制造的声音又是怎样与这种“Cultured in China”的终极智慧身心合一的?
文化的真正面目是超越操作方式的,它无论怎样被破坏,怎样被侵略,它必定有一个当下,即当下所面对的这么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超越方式,用自己觉得舒服的表达和审美来呈现自己所判断的这个当下,这就是立于政治壁垒、艺术模式和时代潮流之上的,真正的原创之含义。这样说的话,《南方周末》“2007文化原创榜”音乐奖提名名单里还真有一个有此资格,那就是周云蓬的《中国孩子》。
那篇编者按里提到了文化制度改革才是中国文化的原创力量得以蓬勃发展的重要契机,有道理,就像一年里会出现很多真正具备原创力量的好唱片,而我们一线媒体的文化记者们却囿于文化制度的壁垒无法听到。譬如当很多音乐专业人士提名《中国孩子》后,《南方周末》的音乐记者却没有门路去得到这张唱片。
这个评选的程序完全依靠媒体从业者和所谓专业人士,但这并不是一个技术类、商业类的评选,这些人的耳目能够从多大层面上代表一切中国人对“原创”,或者说“中国人此时此刻的文艺诉求”,甚至夸大到“我们的文化信仰”的愿景?
这确实是制度问题,就像人民代表大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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