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数学大师凯迪(G. H. Hardy)多年前出版过一本小书,题为《一个数学家的自白》(A Mathematician’s Apology),起笔的第一段常被学术界提及——哲理湛深,文采焕然。我曾经翻译发表过,这里先英后中地再飨读者:
It is a melancholy experience for a professional
mathematician to find himself writing about
mathematics.
中译如下:
「一个职业数学家写关于数学的事是悲哀的。数学家的本分是做点什么,创出一些新的公理,替数学增加一点,而不是谈论自己或其它数学家做了些什么。政治人物鄙视评论政治的人,画家鄙视艺术评论者,生理学家、物理学家,或数学家通常都有类似的感受。没有任何嘲笑,能比创作者对解释者的嘲笑来得深奥,或在整体上更为合理。阐释、批评、欣赏,都是只有二等脑子的人的工作。」
是精彩的哲理。作学生时读到,同意,佩服,影响了我对学问的意识。为了行规的要求,有时写文章我们总要评论一下他家在同一题材上的观点,但这是应酬编辑的无聊玩意,重要是自己说的是些什么。另一方面,他家对我的思想的品评,我是懒得顾及的。正如凯迪说,一个学者的本分是做点什么——do something,要为自己从事的增加一点——add to。后者是说要创作了。
也不尽是凯迪说的那么简单。我分析佃农的第一篇作品,一九六八年十月发表于《政治经济学报》,被排于首位。跟着不同意的批评文章多,几家学报的编辑收到文稿,要求我作出回应。初出道,知道文章发表数目愈多职业前途愈好,但认为文章既然发表了,有它自己的生命,多管无益。要求我作回应的编辑来信愈来愈多,一九六九年的春天,在芝大,我找史德拉(George J. Stigler)求教。他想也不想就说:「史提芬呀,在学术的思想史上,我从来没有见过一篇回应他人批评的作品可以传世。批评或回应是无聊的玩意。」这与凯迪之见类同:二等脑子的工作可以不做不要做。四十年过去了,我的佃农分析稳如泰山,当年批评我的不见经传,是凯迪说的二等脑子吧。
关于经济思想史,史德拉是二十世纪最杰出的人物。这方面,从文字数量算,熊彼得等人比较多,但熊氏对经济理论的掌握乏善足陈,与史德拉不可以相提并论:自己不懂,品评他家岂不是有点儿戏了?当年被公认为经济思想史的首席人物的史德拉,有一天跑进我的办公室,东拉西扯地谈了好一阵,他有所感慨地说:「在经济学上我自己什么条件都有,只是没有原创性的思想,传世不容易。」历来佩服他,听到这句话就更佩服了。思想高人要有自知之明,于今回顾,史氏对自己的缺乏原创的评价是中肯的。没有任何算得上是认识史德拉的人会不同意,史氏的智商高不可攀,文采独步天下,学究天人,也是个幽默大师。然而,从师级水平衡量,他的原创能力似乎是低了一点了。可见原创这回事,不一定是与智力挂钩的。说原创,我当然不是指那些毫无深度的怪思维,或那些哗众取宠的术语创造者。另一方面,没有原创性的思想,不容易传世。
要思想传世,原创(originality)或新意(novelty)是需要的,但不足够。个人的风格也是个关键。说到风格,艺术作品显然远比学术思想重要。先谈艺术作品吧。
相对来说,艺术作品重视风格,学术作品重视思想。当年拜读法国绘画大师梵高、塞尚等人的言论,对艺术的阐释确实高明,但今天看,收藏画作的人一般不重视画家的思想。毫无思想的蠢画家的作品当然不可能传世,但在艺术作品足以传世的条件中,风格独有无疑是重要的。
不容易解释风格何物,简单地说是有个性,外人可以一望而知是谁的作品。中国传统称之为「面目」。艺术作品有个人的面目或风格是奇怪地困难。天生下来,每个人的相貌有别,个性不同,但为什么尝试艺术创作,个人风格的形成是那么困难呢?我的答案,是艺术的研习,一般是从仿效开始,往往要仿效一段长时间,到技术练得有看头时,要摆脱老师或自己临摹多年的他家风格不容易。
十七年前我开始研习书法,初临米芾,三年后转临王铎,共临了五年。虽然老师周慧珺说我临谁不像谁,但尝试脱临而写自己的书法,一塌糊涂,自己目不忍睹。问周老师为何如此,她说自己当年要脱临时也是目不忍睹的。学书十年后,作品开始有自己的面目,但不妙,有点走火入魔。后来决定无拘无束地写自己,务求下笔舒畅,感受怎样就怎样。面目开始明确,但这样随意下笔,可取的作品要碰巧,交得出去的十中无一。今天写六尺纸,约六十个字的,达到五可选一之境,于心大慰。如果进到二可选一,纯按自己的感情变化,则大功告成矣。我的盘算,是到了二可选一之境,一般水平会高于五可选一的。
是的,艺术研习起自仿效,技术的争取要仿效多年,是不容易找到自己面目的主要原因。天生的个性是否突出也有关连。我自己的经验,是尝试写中语文章,只几个月行家一致说风格明确,化了灰也认得云云。为何为文章风格容易,书法风格困难呢?答案显然是以中文下笔我从来没有真的学过,没有真的拜过师,也懒得参阅他家之作,所以写了十多篇后面目就是自己的了。
在中国书法历史上,没有自己面目但还称得上是书法大师的只有一个。那是宋人吴琚。此公写米芾的行书字体,一模一样,没有自己的面目。奇迹出现:吴琚的书法实在好,不下于米芾,神采飞扬,今天找到一张真迹恐怕不止千万港元了。
历史只有一个吴琚。一般而言,艺术作品要传世,个人风格是需要的。这就带来另一个重要问题:个人风格突出不一定是好事。刻意地「自创」风格的艺术家不少,但这样刻意地与众不同,要不是近于怪,就是俗不可耐。这是另一个层面的困难:足以传世的风格的一个起码要求,是作者真的要表达着自己。另一方面,一个纯真的艺术天才,例如梵高,不同时期的作品,风格上可以有很大的不同。一个不断地追求自己的真情实感的艺术家,往往要通过不同层面的转变。比方说,我很喜爱Jackson Pollock的后期抽象画作,可惜价太高,买不起。二十年前他的早期画作价还低,有资格问津,但早期的确实不好看,没有下注。于今回顾,就是难看的Pollock早期,当时买了下来今天赚大钱。
作品面目独有,既不怪诞,也不做作,不等于风格可以成家。足以传世的风格还有两个要求。其一是风格要可爱,这等于说在某方面作者一定要是个可爱的人。其二是这风格多多少少要反映出作者的学问。不需要是学者,但才气总要呈现一下。有才有貌的面目明确只是艺术作品传世的一个重要条件,还有其它的。
艺术家要有思想,但这思想的重要性是远不及学术或科学的要求。倒过来,我问:学术作品要传世,需要有风格吗?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