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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英,充和,桃花鱼

(2010-07-08 11:1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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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英

张充和

桃花鱼

ian

boyden

文化

对我来说,二零一零年几乎可以说是“张充和年”。先是买了两本她在大陆出的新书:《曲人鸿爪》和《《张充和诗书画选》。上周又去杭州的西泠拍卖凑了热闹。这场春拍有一批张充和藏故旧墨迹:十几件原样未裱的沈从文书法琴条,沈尹默的自作词横披,俞平伯、钱穆等人的书札。最后还有一件张充和的绢本小楷《题凤凰沈从文墓望江南五首》压轴。名家旧藏果然应者如云,所有拍品均以高价成交。有人在我旁边嘀咕:“除非整场全包,否则这个价钱买回家去,一辈子也翻不了身。”翻不了身也要知难而上,飘然世外的张充和在无意间又成就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一场喧哗的喜宴。

 

在此之前,我还得了一部张充和一九九九年在美国印的诗词集《桃花鱼》。张充和多次表示这是她最满意的一本书。书里十八首诗词都由其亲自挑选,所以也可看作是她的诗词自选集。桃花鱼是书里两首“临江仙”的标题。据说桃花鱼是一种多彩的水母,与桃花相伴而生。桃花落到水面时,它在水中显现,等花时已尽,此物就也就了无踪影,因此常常被当作爱情的象征。

 

此书的设计和制作全由美国画家、书籍装帧艺术家Ian Boyden亲自操刀。薄英,是Ian Boyden的中文名。《桃花鱼》在薄英手里被精心打造成一件质朴淳厚的艺术品,它不是那种烫金刷银、眩人眼目的豪华巨册,而是一部月白风清的自然之书。得书后,我跟薄英电子邮件往还,他大致向我讲述了此书出版的前前后后。

 

先说出书缘起。薄英一九九零年曾到南京大学留学(南京大学也是我的母校),专业是中文和历史。那时他还年轻,是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学习期间他在鼓楼公园举办过为期两天的个人书法展,也在附近的中餐馆里打过工,除了书法他还学会了炒一道宫爆鸡丁。九五年,他再次来到中国,这次是赴苏州大学跟随华人德教授专门学习书法,在此期间,他遍游海内,寻访古代碑刻。九八年他终于得到了耶鲁大学的东方艺术史硕士学位。就在此时,一直埋头学术研究的薄英,突然感受到一个艺术家的冲动在内心所发出的响亮声音。他听从这声音的召唤,改换门庭,开始从事绘画创作。为了独立出版一些艺术书籍,他又创办了只有他一个人的蟹羽出版社(Crab Quill Press)。

 

薄英和张充和相识于九三或九四年在卫斯廉大学举办的一次书法展。薄英被张充和的书法所吸引,提出愿跟随其学习。他们很快就成了朋友。此后,薄英就常到张充和家里去,在她的指导下,临习六朝墓志和史晨碑。蟹羽出版社成立后,薄英计划制作一些与书法和诗歌相关的书籍,他第一个就想到了张充和。这个想法一经提出,张充和马上就答应了。于是薄英便飞到康涅狄格州老人的家里,和这对老夫妇一起工作了几个星期。

 

再说薄英在印书过程中花费的心思。编印《桃花鱼》的第一件工作是选目。选好诗作之后,就由张充和的先生傅汉思和薄英一起翻译。傅汉思是耶鲁大学东亚语文系系主任,于中西文学都有精深的造诣,做这件工作自然轻车熟路。翻译中实在遇到困惑之处,他们就征求作者的意见后再定稿。文字齐备了,接下来是版式设计。薄英构思并绘制了几种版式的草图,和张充和商量之后,方才确定了最终的方案。根据方案的尺寸要求,张充和用工秀小楷在宣纸上把这十八首诗词誊抄一遍,书名定为《桃花鱼》。波士顿大学的白谦慎专门为此书刻了一枚朱文方章。

 

作者要做的工作到此为止,剩下就是薄英的事情了。首先要选择一种能传达出中国书法特有美感的纸张。他选用了德国老牌艺术纸张制造商Hahnemühle公司出产的安格尔米白色重磅毛边纸。这家德国公司自一五八四年成立之后,一直在西方艺术纸张制造业享有崇高声誉。纸张选好,再把张充和的手迹照相制版。这些工作都完成了,薄英才发现自己做版式设计时的疏忽:他居然把工作室里那部印刷机的尺寸量错了。这部印刷机太小,根本无法印出他设想的开本。没办法,他只好去寻找一台更大的。他花了个把月时间去搜求并修复一台型号为“Vandercook SP20”的手摇曲柄凸版印刷机。这款机器是旧机型,当时早已停产,其运转完全靠人力摇动曲柄。一天工作下来,薄英的右臂和肩膀都酸痛不堪。

 

在等待印刷机的时间里,他开始研究印书所需的墨水和《桃花鱼》译文的英文字体问题。他反复试验了几个星期,希望找到一种墨色足够黑,同时又能避免在白纸上形成晕染的墨水。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还原《桃花鱼》书法秀逸清雅的格调。而挑出能够和此书趣味相匹配的英文字体,也绝非易事。这种字体不能显得唐突,它必须纤细、含蓄、淡如秋水,在美感的伸张上应该和张充和书法具有同向性。结果,薄英选中了二十世纪上半叶英国著名的雕塑家、字体设计大师吉尔(Eric Gill)设计的Gill Sans字体。之后,薄英又专程找到一位名叫Michael Bixler的铸字师,特别为此书铸造了一套Gill Sans铅活字。Michael Bixler是美国屈指可数的几个仍在工作中的铸字师之一。由于《桃花鱼》的书法部分,英文部分,还有印章的印刷方式都不同,必须分别印制。因此,这部书的每一页,实际上都印了三遍。这也是这部手工书籍费时费力的原因之一。印数一百四十部的《桃花鱼》,从一九九九年开始制作,到最后一部编号本由薄英亲手装订成书,已是二零零二年了。

 

张充和有一方印章“一生爱好是天然”。对大自然的热爱,对本色质朴的人与事的亲近感,是薄英和张充和之间忘年友谊的基石之一。薄英把他对天然材质,对草木的感情也倾注到这部《桃花鱼》里。这部书的封面和封底均为木制,根据薄英使用的三种不同木材,可以把《桃花鱼》分成三种版本。这三种木材是:印度紫檀、阿拉斯加雪杉和产自非洲的沙比利木。

 

薄英对木材的关注最早得益于他的一个房东,此人是著名的提琴制作家,名叫保罗•舒巴赫(Paul Schubach)。舒巴赫在家里四处堆满了各种各样漂亮的木料。他经常拿起其中的一块,送到耳边,倾听指关节敲击板材发出的声响。听上去清脆悦耳的就可以用作提琴的面板,如果发出的响声沉闷、迟钝,舒巴赫就把它扔在一边。木材美丽的花纹和天然的香气使薄英着迷。他开始思考书和乐器之间的关系,他觉得书也可以看作是一种乐器,一种演奏语言的乐器。而木材和书之间,也存在着一种古老的联系。事实上,英文里“book”一词源自古代日耳曼语的“beech”,意为山毛榉木。古代欧洲人把文字刻在山毛榉的树皮上,这是西方书籍的雏形。和中国人的竹简,古埃及人使用纸莎草一样,世界各个种族的先民不约而同地向植物倾诉自己的虔诚和喜悦。后来欧洲一直有用木板做书籍封面的传统,只是往往喜欢在其外面再裹上一层皮革。到了今天,人们往往已经忘记了树木和书籍之间这种血脉相连、朴素而亲密的关系。薄英告诉舒巴赫自己想用木料做书的封面,他问对方能否给他介绍一些合适的树种。舒巴赫的眼睛好像一下子被这位和他有着共同兴趣的年轻人点亮了,他如数家珍地向薄英介绍每一种木材的名称、产地、性质、适用范围,最重要的还有切割的方式,如何沿着木纹的方向施力。如果切割方式不当,木料的稳定性会变差,很快就翘曲变形。这就如同顺应动物的习性,才能与其和睦相处。舒巴赫的指点为薄英打开了通往一个奇异的植物世界的大门。

 

如果说《桃花鱼》是一把提琴,它演奏的就是张充和低回宛转的书法和诗歌。对于这样一部典雅的东方诗集,薄英会选用什么样的木材呢?他首先想到的是中国人喜欢的紫檀和黄花梨,但这两种木材昂贵且不易得。与其比较接近的是印度紫檀。印度紫檀虽然是一种“亚花梨”,气干密度较低,但有着漂亮的深浅相间的红褐色条纹。有趣的是这种木材里含有强烈的染色剂,有一次薄英打磨完封面后,把沾满木屑的衣服和家人的其他衣物一股脑扔到洗衣机里,等洗好了拿出来一看,一切都变成粉色的了。其中有双被染成粉红的袜子,薄英至今还在穿。

 

非洲的沙比利木虽然硬度略差,但稳定性极好,且在市场上有着充足的供应。它常被用来制作提琴和木吉他的背板和侧板。这种木头具有变彩的特质,迎光看去,能反射出捉摸不定的光彩。想到乐器和书被自己赋予的奇妙关联,薄英决定《桃花鱼》的一部分封面就用沙比利木来做。

 

至于阿拉斯加雪杉,那是美国本土出产的木材,有着馥郁的香气,也是薄英最熟悉和钟爱的。这种雪杉生长期可达数百年,所以用它制作的《桃花鱼》,一入手你就可以看到高大耐寒的杉木在封面上刻下的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树木的生命化身书本,继续在世间传递思想的薪火。薄英很自豪地对我说,据他所知,在此之前,还没有人用这种木材做过书籍封面,所以对雪杉的应用,他是史上第一人!

 

后来,出于环保的考虑,他不再选择产自热带地区的硬木,而是使用他所居住的华盛顿州本地的木材,比如枫木。每年,他都会购买一些被木材公司砍伐下来,或者在暴风雨中摧折的原木,锯成厚板,把它们堆放在房屋四周。储存上几年,等它们干透了,他再把这些木料切成薄片,用在自己做的书上。

 

听薄英讲他制作《桃花鱼》的过程,如同在读一首自然主义的散文诗。天高云淡,他倾心于自然。他从泥土、草木中汲取营养,同时又赋予它们新的生命。他自制颜料,自制墨水,自己画画,自己印刷。为了得到画作所需的理想色彩,他会孜孜以求地从陨石、鲨鱼牙齿、淡水珍珠中寻求突破。薄英在四季流转里气定神闲地吐纳。当他给自己的蟹羽出版社取名时,他说要有图腾,要有水,于是就有了螃蟹。他说要有空气,要有风,于是就有了羽毛。而蟹行文和羽毛笔又象征着那条艺术家通往自我表达的道路。他臣服于造化,也做自己的上帝。他自给自足、田园牧歌式的艺术活动,让我想到《瓦尔登湖》里那句“无鸟雀巢居的房屋如未烹之肉”,想到丰子恺的“一间茅屋负青山,老松半间我半间”,想到陶渊明,也想到张充和。

 

张充和与薄英,一老一少,一中一西。通过《桃花鱼》,通过这本回归之书、安静之书,他们交换各自对世界的触感。薄英告诉我,每次去张充和家,除了书法,张充和还会教他如何沏茶,如何制作盆景,如何欣赏旧墨和印章。有时,他们会一连几天谈论竹子。张充和家院子里有一小片竹林,其间有张长凳。每次他们想在那里坐一会儿,老人家总会留意一下竹子的枝叶是否伸展到邻居家院子里了。如果是,他们就一起把枝叶收拢回来,以免妨碍别人。新笋刚露出地面的时候,张充和教薄英如何挖竹笋,如何收拾、洗净,并且烹调好端上饭桌。新笋的香气溢满张充和的艺术之家。薄英说,张充和是个非凡的人,是那种你第一次见到就仿佛早已熟悉的朋友。欣赏张充和的书法,你认识的,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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