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匡匡
我在MSN上打出横幅,是条短启事:闲置子宫,诚征优质精子一枚。
广告登出,不出所料果真即刻有女性朋友前来问津,打探我的思路,顺便鉴定这个事儿的性质。
我回答得也坦白:想生个娃,又嫌爹太麻烦。
在对世俗规范的遵守上,我一贯不顾劝阻,撒野成性。前半生的所作所为都给自身的宿命打下乱来的基调,在生子造人这事上,也只得延续以往风格,走一条野路子出来。
首先必须澄清此事不是受到蓝心湄启发,生子的动机也绝非养儿防老那么封建迂腐,或心血来潮要弄个会跑的小活人儿出来玩玩。基本上虽然我打算一直活到老妖精的年纪,却并没有赖在下一代的身上讨生活的想法。
这年头有很多反对生育的思潮,我曾经就是潮流中自以为中坚的份子,不生育的理由归结出来大致以下几点:不符合人权精神;生而容易养而艰难,有头脑、成熟并有责任心、有强大经济实力的父母才具备资格考虑生育;这个烂地球前途未卜,整个世界早已不利生存,多数时间惨淡的人生让我们悲观地认为实在无需再增添不幸的人丁。
我青春期时就经常斥责我妈对我人权和意愿的忽视,为什么不征求我本人同意就擅自把我生了?可以想象,将来我孩子也得这么质问我。我准备好了哑口无言。
不过真理的对面还是真理,换个角度我们想想。做为女性,不肩负生育任务,不承载生育功能的子宫,则完全是一摆设儿。这个部件除了每月定期失血之外,同时就是增添得妇女病的可能。可惜子宫不是扁桃体,否则早点摘除其实挺好。
就像男人常用老二思考一样,女人也经常以子宫代替大脑,于是这世界上所有的思想,似乎最终都可归纳于两种模式:子宫模式,和老二模式。万千标榜知性的女同胞们千万别不承认,这就是你的无可改变、无可推脱的生理现实,子宫逻辑有时无比之强大,对这种母性的本能你没法儿强加压制,或置之不理。什么是子宫逻辑,什么是母性本能,看见孩子你就柔软了、融化了,爱得举手投降了,这就是你的穴位,你的练门,你无可克服的天性。
别强求男人百分百参与到生育和养育的责任中来,他们往往听到这两个字便已闻风丧胆。《克莱默夫妇》的那种例子,现实中出现的概率太低,克莱默那种男人可以做为珍惜动物或社会稀有物种的标本保护起来。
于是,我非常赞成非同性恋者的同性婚姻,两名女人也可以结婚组织家庭,作为一对人生的拍档,合资购买房产,共同担负责任,通力抚养孩子,同时享受伴侣的支持、家庭的庇护、和天伦的温暖。男性公民的基本义务只在于社会物质和精神生产,以及提供精子。孩儿他爸兹要是完成了这一历史使命,就可以光荣隐退了。愿意继续奉献爱心,贡出光和热的,允许也欢迎留下,但绝不恳求和勉强。张爱玲说:“好好的男人,何必把他逼成了丈夫”。好好的男人,跟他们做朋友,做同事,都是挺光明快乐的路,何必把他们逼成了孩子他爹?我不建议逼他们,我建议咱们自己干。
别多心,这件事上我之所以要把同性恋者排除在外,不是源自性取向的歧视,而是凡有爱情掺乎的事儿,其风险性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现在,这个项目起码从策划上看,已经日臻完美。
我与我那屡遭流产打击、身心俱疲的,十多年的闺密合计商议,用我这闲置子宫借精生子。孩子生下后主权在我,但将由我,与她们夫妇三方通力抚养。我那闺密,夫妇两个都良善厚道,为人踏实勤恳,男贤良,女淑德。二人婚姻稳固,双双公务员,收入定期定量,孩子将来要爸有爸,要妈有俩,祖父母共达6人次,合计起来家长成群,不怕没人爱,只怕众人轮番献爱心,我孩子接受不过来。如此一来,我不是单亲妈,社会不用挤兑我。
从广告发出后众女性亲友对我的关注、以及络绎不绝的采访来看,我在这里的观点,得到了一种间接的肯定。
要不是奥运这一扑腾,我还压根没机会了解自己多爱国。
前几天海外论坛上转登一篇美国《新闻周刊》的时评,核心观点是“海归更加反西方”,代表人物搜狐总裁张朝阳。张朝阳在“奥运火炬杯葛事件”中倡议抵制家乐福的事情大家周知。
“由于历史形成的偏见和对近年来中国发展的无知,让很多西方人对待中国留学生和中国时表现出不公平甚至歧视的态度,令中国留学生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爱国热情,回国后,这些情绪还会留在一部分海归内心”。
这话说得口气很官方、很正经,不过倒是讲出点事实跟现象,文章中对事例的撷取挺有普遍性,虽无数字统计,但我本人,并我身边大部分居日中国人貌似都被问过如下蠢问题:中国有可乐吗?你家有电视吗?
我得承认自己头脑不冷静,每逢此时,身体皮囊还能稳坐,皮笑肉不笑与来人维持理性对话,灵魂却早已从座位上弹起,踩风火轮冲上前去揪住这厮衣领儿狠狠掌嘴。
千万别以为这种人只占绝少数,疑似都“没受过高等教育”,或者“还活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08奥运期间日本朝廷台NHK制作的五环节目,主持人的发问水平也与此相去不远、如出一辙。这位主持以年近60岁高龄、业界资深的老大姿态,向节目的驻京记者打听:“我从来没去过中国(身为媒体人,貌似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北京的大街上是不是乌压压的都自行车啊?(身为媒体人,貌似不关心国际时事久矣)”
漂在海外多年的人,在衡量“国”这个概念的时候,标准是私密而复杂的。抛开意识形态的东西后,对于剩下的那部分属于“家国”性质的、非常文学化的感情,对于一种叫做“根”的神秘东西,你难以说清道明。
文化的吸收上,首先你过了一个偏食的阶段,“出娘胎”时候你自身携带了一整套的文化价值DNA,当它们在异国试图与异质文化细胞抗衡的时候,最后往往会被动或貌似你本人主动地改造和中和一下,这种观念的成长和变异,携裹着身份模糊这个后果,是你要品尝和处理的。
还记得陈丹青和刘索拉之间有一次形式很私下,而内容很公开的对谈,陈丹青也表达过他在两个国家、两个城市之间轮番走动时,那种两头做客的感觉,他说:“我在纽约很冷静,总是退开,再退开,一直近距离旁观。在纽约我是客人,可回国我还是客人,人家会说这家伙美国回来的嘛。”
刘索拉的坦白是:“我变成在哪儿都有距离的人了,在全世界旁观”。
海归的,公共知识分子在提到所谓身份归属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的发言难说不具代表性。
然而,是08年盛夏当中这场成本高昂的举国,不,举世的发烧提醒了我,所谓“爱国心”,也就是你那平时潜伏着的爱国情操、其热情的浓度,并不会保持着一个始终一贯的、居高不下的水平,它会随着特殊事件的发生,和特殊时期的到来而水涨船高。
因为奥运期间,你终日流连在网站、报刊、电视等媒体的资讯当中,又得身份、语言、地点之便而能一览多方消息,不只听一家之言,这有助于你鉴别各路说法的真假,从中选取更客观和本真的事实。
可说是下作日媒将俺活活逼成了爱国主义。
尤其是当你每天任何时段打开电视,依次调整到任意频道,并不断频繁切换,试图找一个不播报“北岛康介夺金连霸”的节目,试图找一个非游泳或柔道项目的赛事转播时,你会惊讶、不耐、以至绝望、愤怒。
尤其是你在yahoo jp等各大论坛上看到日本网民对中国大事小情的扭曲、质疑、攻讦、侮辱、谩骂,你会发现尽管“主义”往往很扯淡,但是你血液里沸腾的“民族”很清晰、很庞大。
我有一哥们,平时温良恭俭,行为谈吐都已相当日化的老好人,后据熟人揭发,其经常出没日本各大网站论坛与这干反华人等逐一展开论辩甚至对骂。大家知情后都很愕然,也很心照而莞尔。爱国主义平时看不出来,但总有个发作的时候。
不过,爱国上是毋庸置疑的,在“怎么爱”,“爱成啥样”上,还有些争议。据说现在爱国主义跟愤青一样,都是一贬义词,大家都羞于承认,原因是一没弄好,就被主流媒体渲染成爱国贼了。
作为爱国贼的一分子,俺不会少爱,也不敢多爱,时时刻刻不分青红皂白地爱着也是病态,无奈,只得随遇而爱罢。
/ 匡匡
胡兰成说:“一个好时代的言语像是银碗里盛雪”。
如此漂亮到令人击节的意象,我们这个时代,我们这个时代的言语,恐怕是配不上了吧?
我一向对书写如此悲观。书写,就是夸大,就是强迫性面对。赤裸的不是白纸的纸面,是我们自己。我们被文字瓜分,也被蚕食。
但是,等我终于搞通顺写与不写的命题时,面对的却是“写什么”的别扭。
选择写,不艰难。
选择话题是艰难的。
选择记录生活里过于微小的事、微小的时刻,会流于唠叨,流于琐碎。
选择观照内心里太细致、太幽微的感触、会流于自耽,流于捕风。
选择跟随世风、与时俱进地,在各种天灾、人祸、事患、以至绯闻、八卦里进进出出,好似充分行使自由言论之权利,实则多余地,掺乎一些有所谓亦无所谓的议论,如果不是谋生必要之手段,码出来的字只只可以卖钱,则太像是在厕所里添加大便,淤塞的下水管道,已常带来污秽遍溢,倒还不如退进书斋,务点干干净净、实实在在的虚,更有利于精神卫生。
我既不能像美食专栏写手,细细研究一只砂锅遇到牛腩时的最佳反应,也没兴趣学所谓时尚人,津津乐道于精确调配一只手袋和一款凉鞋所能构出的完美调性,更无法完成一篇字数标准、风格向上、专门面向广大嗷嗷待哺的恋爱女中青年、以及女结婚狂们的情感指导类科普文章。
于是我专注生活本身。然初夏时回一趟国,却不适于沪上那令人咂舌、令人讶然、令人纳罕,继而令人愤慨的物价。我迷惑的是,那几乎与日本已无二致的物价,和那高昂物价之后远远质不达标的物,与细节不堪考究的服务,以及不敢深想的普通人群收入水平。我打开电视,十几天如一日跟着霸满所有频道的蓝屏白字震灾前沿实时通讯而一喜一忧。我登陆网站,举国上下蒸腾喧嚣,各大论坛充满骂战,攻讦、讨伐、曝光、揭短、催请某人下课、逼使某人捐款。
只好转身去务虚。大搞个人心理建设。可惜务虚务得岂止是一把悠然心态,更务的是雄厚的经济基础。
我多么愿意从出色的经典女性身上借鉴处世存身的高蹈出尘。比如女画家欧姬芙,一袭黑衣,素面寡颜,独自隐居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与画终老,虚得不似仙,已经成巫,更可以非常坦然地吟出“好像我得了一种病,必须离人远远的,病情方能好转”这么藐视众生的句子。
这个病想必我都有。不过俗子如我,只能离人近近的。哪些日子一旦离人远远的,病情还尚未好转,亲友们已齐齐上前送关怀、表担心,怀疑我的沉默,要么是写作技能的荒疏,要么是心灵的残废,否则必定是日子黑暗了,末路穷途了。
在这个时代里,我们已几乎务不得虚,也务不了实。
写到这里发现,此文不禁又太像一篇牢骚。短短千字,就可以如此大肆地渲染苦恼,埋怨人生,控诉他人,以及抱恨时代与家国。如此编辑大人何不干脆配备我一只牢骚桶,供鄙人定期排污之用,每月一次,形同月经。来的时候固然不平和,来完也就舒坦了。
我從不把裝水的杯子,放在靠近筆記本電腦的地方。
所謂小心謹慎的做人,由此也可見一斑了吧。
再擧一個例子:即使是很短暫的出門,譬如下樓去查一趟信箱。也要帶好手機錢包,方才覺得妥當。
門上裝置的是密碼門鎖,萬一電池突然宣告沒電,我被拒絕在自家門外,當然要打電話聯係物業,順便坐車去別處投宿。
裸睡?那當然是絕無可能的事。日本是個地震這麽多發的國家。
真的有朝一日運氣那麽坏,逼不得已要瑟縮呼號在寒風當中,有件睡衣蔽體,是不是也稍稍體面?
基本上可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了吧?凡事已經預先設想到最壞可能。
所以,當老媽在電話那邊仍舊不解人意的絮叨謀事謀生的種種不保險性、失策性、以及巨大的失敗係數,我即刻氣懵了頭,而忿然挂斷電話。
一個本來悲觀而審慎的人完全不需要別人再來提醒他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麽坏。
一個深具懷疑精神的人即使別人如何前來提醒和勸解他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麽好,他也未必都信。
所以,除非你是跟我志同道合而打算一同抒情發些小小牢騷,之後還攜手並進,否則本人不接受任何不中聽的消極暗示。最壞的是什麽,本人不見得不比你知道。
算了,牢騷也可免則免,徒然累積一些毫無建設性的負面情緒。
栽了跟頭絆了腳,痛哭就可以了,不必抱頭。
自殺更加不推薦,懷疑主義者唯一相信的是,死之後的世界可能更糟。
省思自身弱點,也許所壞之事都在於太容易接受惡性心理暗示。
有些事想想可能做不好,所以果真就沒做好。
有些事想想可能做不好,所以索性就沒有做。
所以,才要多多借助正面言論把自己向良性方面善加引導。
但題外話,別忘了我這麽小心謹慎的一個人,可能會在這裡如此輕率就把自己的弱點白紙黑字公佈于眾叫一些壞人知道嗎?
白白找抽嗎?還嫌被欺負的不夠嗎?
由此可見博客這個事物的虛僞性。
言而總之呢,請收起您的失敗論,卷起您的失敗主義,離我遠點。
最好由我自己來計算賠率,遠矚下場。不鼓勵我的話您就收回吧。
不具可行性的、不具體可實施的意見建議您就收回吧。
不幫手還指手畫腳品頭論足空發議論的您就請回吧。
失敗主義者適合單幹,不宜結盟。
以上終結模式幾乎可說是一切個體自我發展,與人際、情感互動的恆定的必然。
(轉載不喜,非請勿動)
Ben是英国美型男,相貌英俊、性情开朗,口音迷人。关键是精力过人、对好好活着这件事有取之不尽的干劲、和用之不竭的热情。
Ben上晚班,每天工作完毕,已近午夜,大家都急急小跑着往家赶,只有Ben视归如死,从来不甩它什么末班电车,好整以暇地晃着膀子去酒吧,换盏、邀杯、泡日本妞、有时被日本妞泡、有时干脆泡不着,有时还一泡俩。
后半夜三点,严格说算是凌晨,酒吧打烊,酒保们合力向街头投掷醉汉,Ben才散着流星大步,在空旷无人的大马路上,带着他那潜伏期的肝硬化,进化中的酒精中毒,吹着口哨溜达回家。
日日如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
自从听说了Ben的事迹,我就经常陷入自我反省。
我早戒了烟。已经年余。在此之间从没觉得过还想再抽。
如此无关痛痒的告别一样事,必定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无关痛痒。
既然无关痛痒,又何须要戒?这样我也随时都可以再抽起来。
后来,我又主动戒了咖啡。因为它时常令我心躁动如鼓。在应当平静的时候从不平静。在夜深熟睡的时候毫无征兆突然醒来。
渐渐的,我还陆续戒掉了几个人,当我发现对他们实在过于喜欢。或者即将变得过于喜欢。这样我就很少再依赖谁或者什么。
我总担心对自己还不够好,爱得还不够尽责,管得还不够严格。以至于想不起来再戒点儿什么才能对自己更好。
我又制定了一系列清规戒律大力而有效的执行,例如每天饮水1升、睡眠8小时、服用4粒维他命。
我还要精神卫生同时抓,规定自己必须奉行及时享乐的原则,即使无乐可享,享乐不成,最低限度也得随遇而安,千万别跟命运死掐。
很悖論的是,如此一来,无可避免的我就必须同时放跑一些似是而非的欢乐机会,如果没有确切无疑的保障系数,证明它们将不含任何危险成分,又如果这欢乐需要动用太多的卡路里才能取得或维持。
我在不费吹灰之力的生活。用陈丹青的话,现在浑身是生命中大可承受的轻。
我是如此吝啬,不愿为了任何人任何事挥霍我的生命。哪怕是为我自己,也不行。
我必须清白稳固的活着,克扣和善用我的心智与感情——也许生活中可以使用感情的机会不太多,所以总会显得没有感情。
我是“越来越懂得节省自己”呵。——需要在深夜大马路上才能进行的浪漫,都已与我无关。久不碰别人的心、也几乎不再招惹自己的。“连写作都是节俭”的,并争做“勇于不敢”的楷模。然而虽说如此,却仍是轻而易举地成为了沸腾浮世中一个心怀善意的解人。
从周星驰的白发中看出一种骨头燃烧,生命挥发的迹象。
从冠希阿娇的折腾中看出一种青春被扒光了衣裳的面貌。
从汤唯床褥的涟漪中看出一种刘胡兰式的勇敢、蒸蒸然的进取心、和奋发向上的余温。
我觉得Ben是可爱好青年。谁管他也许有天从美型男演变成大胖子,三十谢了顶,四十啤酒肚?
奋不顾身热爱人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