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玉玲嫂嫂有两个男孩子,两个男孩子都在长身体,饭量惊人。要是哪天家里烧了一锅红烧肉,一顿饭下来还有的剩,玉玲嫂嫂就要摸摸阿大额骨头,看是不是疯玩着了凉,又要翻翻阿二的脏书包,找找有没有老师的告状信。十号里好婆的孝顺媳妇隔天就要赶早去菜场买几斤五花肉。亲友来电问候,总会问一句:今朝喫了几块红烧肉?当做好婆的健康指标。今天中午,好婆就吃了三块夹精夹肥的红烧肉,一条弄堂的人都讲好婆实在有福气,准能活到一百岁。
可不是呢,红烧肉是这么好吃,对着一碗红烧肉还吃不下饭的人,多少让人担心有点不妥。
大抵放酱油烧出来的五花肉都能叫做红烧肉。但中国这么大,各地红烧肉的做法大异其趣,有的咸,有的甜,还有的辣。有的只放酱油、料酒,纯粹天然,有的要加八角茴香葱姜蒜,味觉华丽。有的还会放几片干山楂、几粒红枣,或者一片香叶,平添浪漫香味。湖南人烧红烧肉,点名要放湘潭原汁酱油;江苏人烧红烧肉加点镇江特产百花酒,酒香袭人;陕西人的红烧肉有时会放点商芝嫩叶,又名紫萁,是一种气味独特的蕨类,没吃过,见诸文字,亦觉有古意。
去网上搜一搜,很是壮观,百度百科
博客很久没有更新,常有读者来问,真是抱歉。
因为接了《经济观察报》的专栏,所以力不从心。写字这件事上,我是个不肯将就的人。
另外还与老波头,梅玺阁主又在《香港商报》上合写了一个专栏。
喜欢我写食文章的,可以去买张报纸看看。我也会发在微博上,但是要等一段时间,以示对报刊的尊重。
告诉大家知道:我还在写的。
谢谢大家一直的支持!
厨房的青花盖罐里盛着猪油。总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有些菜肴用了猪油,已经得一半胜算。比如本帮名菜响油鳝糊、清蒸鲥鱼,苏式的白汁鮰鱼肚、白汁鱼唇,河南的瓦块鱼,都是必须用猪油烹饪的。点心里的八宝饭、宁波汤圆,自然更少不得猪油。上海人最喜欢的几样家常吃食——馄饨、菜汤面、菜饭、酱油炒饭,没有猪油,简直就是徒具形骸,没有了魂灵头。
但是这几种菜点,要用不一样的猪油。
清蒸鲥鱼,要用猪网油。网油是包裹猪内脏的油,藏在肌肉里,呈渔网状。用网油包裹整条鲥鱼清蒸,均匀滋润。还有网油鹅肝、网油猪脑同出一路,煎烤之后,油渗入食材,油渣亦酥脆无筋,几可含化。只是一头猪只有一张网,饭店也不一定能经常进到网油。家常蒸鲥鱼,抹点猪油也就算考究的了。只是抹什么猪油,还另有讲究。
最常见的是猪板油,你去肉摊买肥肉熬油,不特别说明,老板给你的就是板油。板油是猪腹部的肥肉,出油快且量大,炼油后油渣缩得一点点,遇水软塌,不可入菜。板油炼出的猪油香味不浓,拿来炒菜足矣,可是要用它来点缀馄饨、汤面,就先天不足。
馄饨、
蟹季到了,从六月黄的油酱毛蟹,吃到西风响的清蒸大闸蟹,间或也拆点蟹粉。大闸蟹洗净,旺火蒸熟,拆出蟹粉。加少许姜末,用猪油微火慢煸,至蟹粉在轻沸的油中不再冒出蒸汽,锅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说明蟹粉中水分已经基本煸干,冷却后装入罐中保存。猪油要盖过蟹粉,完全封住使蟹粉不能和空气接触。这样可以贮藏很久。
有一瓶蟹粉备着,家常炒菜心,烧豆腐、包馄饨加一点,仿佛是对自己肠胃特别的优待与宠爱。西人不会自己剥大闸蟹,上海人发明出芝士焗蟹斗这道纯蟹粉菜,非要让他们领教大闸蟹的极鲜。
有一道蟹菜,多次和朋友提起,竟无一人能答。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记得是扬州饭店,一次订婚宴上吃到的。例常冷盆吃过,第一道热菜不是平常所见的清炒虾仁,而是一小碟清炒蟹粉。这蟹粉也怪,不见一星半点蟹肉,而是以雌蟹的黄,炒雄蟹的膏。
厨师跑出来关照,是那家未婚夫特别预定的,售价八十。这个数字大概也是当时饭店能够想象的价格极限了。八零年代,大学毕业生的月薪不过八十元,一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尚未发行。这八十块一碟的极品蟹粉,算是惊人的高价。大家一人只得一勺,啧啧称奇。女孩嫁
黄鱼面,应该叫黄鱼煨面。
小黄鱼洗净,像食人族那样揭去鱼头皮,这个暴力的动作我一向请鱼摊摊主代劳。将小黄鱼两面煎至脱骨,可很容易取下两片完整鱼肉,并剔去腹肉大刺。黄鱼肉嫩,笨手笨脚的主妇难免弄散了鱼肉,也不要紧,只是小金条变成了散碎银两,少了卖相。新雪菜切碎,加姜末,用猪油温火煸透,将鱼肉摊在浅碗内,淋黄酒数滴,雪菜覆在鱼肉之上,上笼中火蒸五分钟。
起油锅,将拆下的鱼骨加葱姜炸透,加水,大火熬出鲜浓白汤,渣滓、浮油一概滤去。
面条用比韭叶细,比银丝粗的小细面,碱水不能过重。大水锅煮面,两沸之后,移入鱼骨熬制的汤中,加盐,煨至软硬合度。宽汤、重青盛入大碗中,面上铺排雪菜黄鱼。
不用多费笔墨,也可以想象这样的黄鱼面有多好吃。黄鱼鞠躬尽瘁,鲜美全部贡献给了面条,面才有资格以黄鱼二字命名。
苏式红汤面加两块糟溜黄鱼,那不叫黄鱼面。只能叫一碗光面和黄鱼浇头。而且如果是糟溜黄鱼,实在不适合做面浇。汤面要烫口才好吃,糟味则低温才能持久。做糟货都要待食材冷却入糟,才能香得进去,糟溜菜也必须最后出锅
十月十日的《上海壹周》享乐叠,饕客版(Gourmet),有我和梅玺阁主、老波头三人的专栏。前几期不是缺了我就是少了他,这期总算圆满,三剑合璧了。另有我们三人相识的小故事。推荐餐厅之外,还附送八卦。
吃过的餐厅,觉得好,贴钱贴时间也很乐意介绍给大家共享;觉得不好,即使有人请客,也只能自己承情,是不会推荐出来的。
希望大家也喜欢我们推荐的,或者只是爱看我们热烈而愉快的谈论吃喝。喜欢食物的人是温厚的人。一饮一啄,即是生活。
菜场里的黄鱼,分大黄鱼、小黄鱼两种。口味很像,不细看,外形也很像,但他们并不是一家人两兄弟,而是两个品种的鱼。
好的东海野生大黄鱼,一尺多身形修长匀停,金光闪闪,神气得很,所以老秤十两的金条就叫做“大黄鱼”。你如果见过旧时的金条,就会知道有多么漂亮。黄鱼肉夹起来一粒粒的,被形象地叫做蒜瓣肉。老的宁波方言里用“肉头飘”这个词来形容黄鱼蒜瓣肉口感的灵动鲜滑,一个“飘”字,相当传神。
前年过年,表哥送来一条三千元的大黄鱼孝敬家母,号称东海野生。妈妈看一眼,也不跟小辈客气,道:“野生黄鱼哪能有格能滚滚壮个(沪语:这样胖乎乎的),黄也黄得勿像24K金,最多18K金。现在野生大黄鱼老百姓喫不着个,以后勿要再花格种冤枉铜钿。”当场做了验明正身,果然鱼肉发暗,口感滞,鲜倒还鲜,“飘”是肯定没“飘”起来。
大海中的野生黄鱼长风万里,与养殖黄鱼大腹便便的气质自然不同,比较过,便知两者之间差别,不会被价格、品牌或者包装催眠,人云亦云。
野生大黄鱼吃不到了,野生的小黄鱼还是有得吃的。老秤一两的金条,叫做“小黄鱼”。大、小黄鱼尺寸
老友记都知道,来我家好茶常有,还会备下各人心水的茶盏,但话梅、芒果、牛肉干之类的从来欠奉。因为不小心观摩过蜜饯制作的厂家,视觉震撼到几乎做下病来,从此便很少碰这些。
闲时嘴里淡出鸟来,我自有我的私房零食。夏天糟一盆凤爪和毛豆;冬日里蒸一段鳗鲞或者酱油肉;高兴起来炸两块大排,煮半只白斩鸡喫喫,也是平常事。实在懒,胡乱蒸个开洋蛋羹,都比的市售零食强。
每年五月起,河里有虾初长成,至七、八月间带籽,味至美。带籽河虾烧熟后,腹部晶莹的虾籽和满满的虾脑变成美丽的珊瑚红。好脾气的苏州人耐心滤出虾籽,剔出虾脑,剥出虾仁,虾壳熬汤,做成传奇般的三虾面,私以为是河虾色香味的最高表现形式。而这段时间里,我的零食自然就常常是带籽河虾,隔日买上四、五两,或盐水或油爆,配午后的酽茶,夜深的薄酒。
盐水河虾属傻人菜,甚至都算不上一道菜。河虾洗净,连须也不用剪,下到滚开的葱姜盐水里焯一下即可。江南小镇上,沿河的居民在河虾应市的季节,轻易就能在家门口的河道里捞上许多,汆盐水,一大盆一大盆的摆在门口卖,是给观光客平添游兴的轻食。
油
李碧华形容张爱玲是“淘不尽的一口古井”,这八个字,也就算说到极致了。
张爱玲一篇《谈吃与画饼充饥》,行文处古今中外五六十种吃食,款款写得妙趣横生,耐人寻味,不过一万字出头一点。放在今天,字体放放大,行距拉拉宽,兑点水,配点图,每一段都足可充一个美食专栏了。
被一枝妙笔形容过的美食,总是令人心向往之。文中提及一道她在天津常吃的鸭舌小萝卜汤,“……咬住鸭舌头根上的一只小扁骨头,往外一抽抽出来,像拔鞋拔。……汤里的鸭舌头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这些文字令人食指大动。超市里看到有新鲜的鸭舌和水红小萝卜,想起昨夜打包回家的一只烤鸭鸭架子,突然福至心灵。
鸭舌向来吃的是活肉的口感,本身并没有太多鲜味,即使用两斤鸭舌去煨半斤萝卜,也是枉然。假如用火腿汤强行提鲜,似乎又难以达到张爱所描述的“清腴嫩滑”境界。五花肉腩炖的清汤,鲜,油润不腻,少量肉皮产生的胶质亦恰到好处,很可用来炮制这一味。而烤鸭的鸭架不也正好符合这几点,且以原汁煨原食,应该更无二选。
鸭舌刮洗干净,用绍酒与盐腌上待用。鸭舌不预先腌制,则不易入味。烤鸭
白斩鸡,正牌嫡出的上海菜。陆文夫的《美食家》里,朱自冶孔碧霞水陆纷陈的家宴上有这一道;王安忆的《长恨歌》里,王琦瑶请严师母和毛毛娘舅第一次便饭也有这一道。从前上海人过年的时候,怎么也要想办法弄一只活鸡,做只白斩鸡,无鸡不成席,这是年夜饭上最撑台面的一道冷盆。现在市场上,鸡多的是,但要选到一只质量上乘的草鸡,绝非易事。
我知道的人之中,家母是最会挑鸡的。妈妈极爱吃鸡,并专宠白斩鸡一味。所以挑鸡永远亲力亲为,不假他人,即使是摊主隆重推荐,也必要过一过手。抓住鸡翅膀,掂一掂分量,捋开鸡胸部羽毛,扫一眼皮色,只几秒钟,就能从鸡爪、鸡嘴、羽毛、皮色中看出端倪。如同用眼睛把鸡过了一遍条形码似的,马上给出评分。虽说挑鸡以爪、嘴、皮三黄,尤其皮黄为遴选不二法门,但黄到什么程度定并无量化标准,全凭经验。我每选购,十发六中,功力远未到火候。妈妈当然百步穿杨,一剑封喉。如果草鸡也有天敌,大概就非家母莫属了。
上海的浦东三林塘的草鸡最正宗,一岁多的新鸡皮紧,肉嫩,油匀,味鲜。浦东还出一种驐(音:敦)鸡,即被阉割过的公鸡,因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只只重达五斤以上,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