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境界，两种风情：禅韵中的晓辉诗歌

☆ 丘河=============================================================================================   

   “作为语言艺术的诗歌，同时亦是物我的融合和灵魂的吟唱”，这是晓辉在论及自己的诗观时所提到的。品赏其诗又何尝不是如此。有人说，诗歌是生命的一种方式。还有人说，诗的意境表现为禅境。而所谓禅境也即是乐境，为诗歌最高妙的境界。这也是我赏读晓辉诗歌的基点和原则。正如我们在品读摩诘之诗时要细味和体悟它的禅理、禅趣、禅味、禅意。我坚信晓辉之诗也正是蕴含禅境，洋溢着禅意之美。如果说他的诗从“看山是山”走出，经历了“看山不是山”磨砺，那它正走向返璞归真，化蛹为蝶。为蝶，它以静、淡为魂魄，以情、思为双翼。读晓辉飞翔的诗句，不是喧嚣，是空灵，是虚静。

    诗人虽远不比王右丞、废名，近不抵周梦蝶、洛夫，但于当今诗坛，虽新涉笔于此，然于王新旻、车前子、张黎、苦李子等诸些诗人中，他的禅意小诗（我并不乐于将其归为新禅诗）还是别具风味的。他的《在澄明中行走》一诗写道：“潮水的喧哗渐渐远去/那么多果实/撑破季节的口袋/探身出来/透露一种生命的暗语”。诗人已近乎将精神的追寻置于喧嚣和繁华之外。他要挣脱出来；要超越固有的思维与存在；要升华自我的灵魂和精神；要于静寂的峭壁上开出奇异的生命之花；要“选择躺下的姿势/自己跟自己闲聊”（《自言自语》）；要以冷静沉稳的姿态去思考生活、关注人性、感触生存的疼痛苦乐；要用素朴的诗句发现和传达对生命和万物的省悟。所以他静静思考，静静地写，写静静的诗句。他说：“我的微笑卵石般躺在浮出的河床/放逐流水，平静而朴素/秋天，以怎样的姿势覆盖/已不重要”（《秋落在身上》）。是的，重要的是诗人可以“轻抚心头孤寂”，“与清凉的风相拥”；可以“踏响明晨的阳光无愧而归/身后啼莺声声”（《秋山夜歌》）；可以畅快地于秋风中行走。然而，这并非诗人对生活的有意远离与逃避，而是想从生活中发现和认识（再认）被忽略及遮蔽的价值和意义，从与自然、与万物的融合中感悟存在的真正命意及理想的生存方式。

    对诗歌而言，这是一种境界，而它唯于静中能得之。如诗人在《秋天的深处》中所写“在弯腰的天空下/我昂着也不再直的颈子/回望两片绿叶”。同样他在那篇《秋风过耳》中写着“一位远游千年的布衣诗人/安顿好小妾，带足妻儿过冬的口粮/从塞上打马回家，腰里还别着/一叠干燥皴裂的手稿”，“我多想做一辈子在水里写博客的古人/或是唐时明月弹落关内的烟灰/昨日桃花般，散漫”。张凡修说诗人将诗写成了闲逸，写成了安静。是的，诗人于繁华的金陵城中渐悟渐醒，他写道“深深的泥土下/悲凉和感激的种子/伸了伸腰/从明天起，做一棵幸福的小草”。这也许正是诗人在历尽繁华后的真切感触吧。刘勰有言“物沿耳目”，“神与物游”。人与自然的自在融合也是禅意的妙境之一。虽是少了几分喧嚷，多了几分寂寞，虽也高处不胜寒，但诗人并不孤独，相反这也正是诗人乐趣之所在。世有言，大孤独方得大快乐。

    宋人有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蓦然回首，诗人所寻境界原在此。其实，诗人也正是捕捉到了禅境之空静、幽远、自然、淡朴，所以但凡行文作诗，读有生气，品有高致。这一如他在组诗《金陵拾韵》中戏谑地嘲弄了红楼众生沉迷世俗的丑相，从而深切地呼唤：“雪芹，明天，你真能回家吗？”诗人用含蓄、婉转、隽永的语言向人类泄露了“生命的暗语”。这里，诗人赋予了读者多层的解读可能，在一种境界里。为此，他写回到明城墙、鸡鸣寺，写回到栖霞山、红叶谷。在《鸡鸣寺》里，“寺院围起一方寂寥的天空/老尼轻敲木鱼/将秋阳一片片击碎/慧眼偶尔一睁/推开一幅江南烟雨”。诗人不是僧，更不是尼，但他却有着独到的思维方式与审美意识，有着禅意的诗歌语感。读他写的“残留的时间打开经年的幽思/而随行的风也获得宁静与睿智”，“火与血交融的阳光透过生命的清香/剥开梦的厚茧，深入醒悟的根/吸取谷底的春水，笑迎即将到来的雪”，我不知风何成了诗人的知己。而这，又何需发问呢？如果说禅趣在悟，在醒，在思，我希望给不立文字的它以更大的生存空间。这也许是诗人应该关照的。有人说，诗人是语言文字的守财奴。从晓辉的文字我看到了诗的另一个走向。心之幽，文之约，方得诗歌之宁静安祥。

    诗人在《把最长的河流留给帆》一诗中曾写道“面朝浩荡江水/身体轻如一茎苇叶/任凭风剥落心头层层鳞片”，“一根无钩的钓竿伸出去/就不忍提起/静静地把鱼留给鱼群/岸上人仿佛也变成其中一尾/在激流里畅游/把最长的河流留给自由的帆”。有人说禅是花，晓辉的诗便是那静静开放的花；有人说禅是果，晓辉的诗便是这渐渐成熟的果。诗人写身体，写清风，写钓竿，写游鱼，写激流，写江帆，垂钓而将鱼交给鱼群，垂钓而化己为鱼。可谓物我合一，意象空灵，境界清幽，自然适宜。有坐看云起、闲静淡远之意境，又有超然忘我、神与物游之雅趣。

    诗之禅韵于文可静品，可深思，可渐悟。于人则拒绝功利，拒绝喧嚣，拒绝浮华。司空图有言：“落花无言，人淡如菊”。言的是一种淡泊自如的心境。而在诗人，“从低矮的草丛出发/引颈向上，打开一扇灿烂的天空/在西北风的夜晚，依石静立/清淡平和的香气透过如霜的月光/为早晨的屋檐带来/新鲜的露珠，温暖的鸟鸣/迎着你素洁的笑脸”，“让它们面朝东南的阳光/忘记风吹雨打的落寞和苦痛”。这是一种心态---平和，淡定。这亦是诗人对素朴的回归，对禅的诗意化表达，是一种对人生平心静气的体悟与透视。

    品晓辉之诗，在神不在貌，在思更在情。《文心雕龙》有载“诗者，持也，持人情性”，“情者，文之经”。诗歌之于晓辉，情思相融，浓而不烈，深而不玄。如他的《吹落夕阳》，“我像躲到墙缝的一只壁虎/轻轻吹落夕阳，拾起掉下的小尾巴/捻了又捻，引燃安静的月光/想你端坐在雪的禅床而内心火热”。诗人将情写得真切朴质、平静如水，漫过心坎，只留湿湿的印痕。舒本华说：“抒情诗，少年之作也”。然对于成年人它亦不失为诗人赤子之心之体现。

    王国维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晓辉之诗是也。见《绿荷》，“现在，我相信你是风中的绿荷/把季节的伤口藏在足底/最温柔的水盖过鱼身一般的脚面/亭亭荷叶，托起阳光的舞蹈/叶下，游走的阴雨的哭泣/请你相信/这个夏天，我已丢失所有的芳香/让我走近你，像一缕清寒的月光/靠上你的肩/坐看水下红鱼来回寻找/多年前的那片莲花”。诗人写情写景娓娓而来，平静而有张弛，绵绵如雪，扬扬洒洒，韵味十足，可谓言有尽而意无穷，意清幽而境不寒。再有他的《白莲涉水而来》，“我蒙尘的眸光穿过夏雨/柔软而弯折/投向你//拾取所有古老的词语/都无法雕摩你的身形”，“昼夜，一次次向你靠近/我已满手芬芳/却生怕碰响你清露凝结的梦”，“我找到冰山向一朵白莲崩溃的理由”。晓辉的诗可读，有韵味，能时刻保持一颗赤诚的童心，我想这很是重要。正如诗人所言：“童真的生命牵牢赤诚的绳索/向着一汪春水俯冲”（《春的俯冲》）。为情，如果说诗人多追求风流，晓辉却爱而不迷，这是他诗的又一风情，我以为。

    晓辉之诗，一种境界，两种风情。富禅韵而不打佛偈之语，蕴情思而不露艳靡之词。用你的手摊开，用我的心合上。

                                                                  2009.11.27夜

                                                                   于豫东乡下

把一切继续下去

——从《单字风暴》里看王晓辉      颜琳（河南）

    艾略特曾经说过：诗歌是对个性和情感的回避，但也只有那富有个性和感情的人方能做到。在读到王晓辉诗歌的时候，想到这句话，竟是不能释怀。

    在现今的诗坛，求新求异是一种共性，而王晓晓辉的诗歌却带给我一些视觉上的冲击。如他自己所说：“语言是诗人一生的情人和敌人，语言是土地与大海，当诗人把自己的灵魂托付给它时，它也成为诗人得以艺术化生存的根源。”（《诗歌，生命的语言存在》）能够把诗歌看做情人和敌人的王晓辉，对诗歌文学的态度无疑是较为传统的，他用自己对生活的认识，固守着诗歌的魅力和纯真。

    有幸拜读了王晓辉的诗作《单字风暴》，在此，就以“单字风暴”为载体，对王晓辉的诗歌做一下探讨和分析。

月亮，很脏的

漂起来，也许很漂亮

今晚喝多了，上面的两句话

你可以怀疑。现在酒水使我浑身燥热

恰如白天看到某银行的股指上跳了一下

眼神发烫，色迷迷

盯着电视上播报利好消息的女主持发楞

夜幕上的月亮，一枚白晃晃的银票

明天早上，利息也许把我典当

    这首名诗歌叫《疑》，从一开始，王晓辉就亮出了自己的观点：“月亮，很脏的/漂起来”——这和人们惯有的共性认识截然相反，也由此引出怀疑。

    从这些句子里，我们可以看出王晓辉的有意而为：“今晚喝多了，上面的两句话/你可以怀疑。”明明知道我们都怀疑，可让你说出来，为喝多了，做一下铺陈，是憨直的表现，也是大器晚成的表现，欣赏。

“现在酒水使我浑身燥热/恰如白天看到某银行的股指上跳了一下 /眼神发烫，色迷迷/盯着电视上播报利好消息的女主持发楞”这两句，很生活，很实在，把一个男人最真实的心境表现出来了，在全球经济滑坡的形势下，股指跳动了一下，引得神经的转移。可本质上的属性，使得又盯着女主持人发愣，这个“发愣”用得极其有典型性，把看到经济变化的瞬间感觉刻画得淋漓尽致。

    由此我们不难看出，王晓辉对生活的有着较强的感受力，他能够捕捉瞬间的意绪，从细微的感触中产生诗意的火花，以朴实，简洁，凝练的语言写出让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句子。

“夜幕上的月亮，一枚白晃晃的银票/明天早上，利息也许把我典当”这最后一句，更是现实性较强，把月亮比作银票，很写实，但也不缺乏诗意，而“明天早上，利息也许把我典当”，则又一次令人沉甸甸的，把生活里的沉重，苦涩，无奈，挣扎，甚至绝望，都做到恰到好处的表现。

   《疑》，作为这个短诗的题目，把王晓辉的匠心的用意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现，对生活场景的表现有了更大的宽展空间。诗中的每一行，都像一枚厚重的果子，      

在慢中，在静中把我们带入他设置的场景。

    在很多人最求大词陌生词汇以及华美词藻的当下，王晓辉的句子明显的落在真实的生活里，没有大的设排，没有强烈的呼喊，却带给我们强烈的冲击。

天空关闭一扇门

大地就打开一扇门

霜，白色，雨，白色，寒风也是

季节的拐弯处，敞开所有的门

释放背影，连同遭遇的危机

不要回来

听到深不可测的黑洞里，闪电

破碎日落月升的结石，透析

冰清玉洁的火焰

从久远的故事复活一场雪

我，雪地上奔腾的白马

    这是这组《单字风暴》里名唤作《雪》的一篇，说到雪，谁的内心里都会有轻灵，曼妙，美丽洁白的词汇产生。

   “天空关闭一扇门/大地就打开一扇门”这样的开场，不能不令我们感到大气和酣畅淋漓，就像一幕诗剧，拉开帷幕的一刹那，就紧紧吸引了我们的眼球，不是吗？雪花从天空中起身后，天空的门就关闭了，而大地，却打开门，接受雪的到来。这样的诗意进入很男性化，却能迅速的令读这首诗的人进入诗句的内在环境，和诗里的内在线路步调一致的行走。

   “霜，白色，雨，白色，寒风也是” 第二小节一开始，就把我们带入雪的世界里了，和雪有着相近性质的霜，雨，以及寒风，都走进来诗歌的内部，这个白色，既唯美又浩大。

“季节的拐弯处，敞开所有的门/释放背影，连同遭遇的危机” 紧接着的句子，转入白色的内层，“敞开的门，背影，遭遇的危机”这些词汇，极具张力，让我们想起雪灾，想起所有雪下产生的恐怖事件，铁轨冻坏了，牛羊冻僵了，房屋倒塌了……这所有的一切，都从这几个字里，释放在我们的阅读中。

   “不要回来” 最后这四个字，婉转而深情，什么不要回来？灾难，伤害，所有的苦难和折磨，都像雪一样离开，不再回来。也或者说是在说雪，造成了巨大灾难的雪，请他远离，不要回来。

   “听到深不可测的黑洞里，闪电/破碎日落月升的结石，透析/冰清玉洁的火焰/从久远的故事复活一场雪”这最后一节，却给我们讲述一个故事。“深不可测的黑洞，闪电，破碎，结石，透析，冰清玉洁的火焰”这些词语令我想起一句话来：“真正意义上的生命体验是贯注着高贵的社会历史意识的生命激情的接受和传播。”这句话是晓辉自己在《诗歌，生命的语言存在》中所列出的诗歌论言。拿到这里来阐释他自己的作品，也是合适的吧？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个黑洞，也都有冰清玉洁的火焰，问题是，多数人的生命，体验不到这些，把激情接受和传播，是文化人的责任和义务。

    在这首诗里，晓辉就把这种责任和义务包揽在自己身上，并且义无反顾。这种文化人的心态和使命感，使读者感到温暖。

    有朋友说，“读他的诗就是在和一位魅力十足的谦谦君子谈心，你会为他的风度和学识慨叹，你会为他的真性情所感染！”的确，这样的文字表白，这样亲切的评说，不是每位诗人可以得到的，有此说，晓辉是一位真性情的诗人！

   “我，雪地上奔腾的白马”这首诗的最后一句，颇具戏剧色彩，也颇具慧眼和变化力，冲击力。雪地上奔腾的白马，任何艰巨都不在话下，只要生命不息，便会奔跑不止。这也可以说是晓辉自说自话，自我表白，不顾别人的看和论讲，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对诗歌的热爱，对生命的热爱，宣泄的淋漓尽致。

不会骑马

一直对会骑马的人高看一眼

也曾想象过策马扬鞭，驰骋山河

身后有个姑娘追更美

跑的路多了

才发现体内实际上有一匹马

竹子做的，反复在黑夜里叫醒青梅

    这首短诗的名字叫做《马》，在看到的时候，想到朋友们的话：“他把他的渊博，藏在细腻里，他把他的爱恨，化在清风中，甚至，他把他的轻哀，放逐给浪花。”这首短诗带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很唯美，很空灵，把王晓辉自己内心的另一面暴露出来给大家，这一首另外几首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属于一种灵魂的向往，对驰骋的追念。

    结尾“发现体内实际上有一匹马/竹子做的，反复在黑夜里叫醒青梅”令我们对每个生命个体都会充满敬畏，新鲜灵动。

    想到青梅竹马这个词汇，掩口浅笑，想到了爱情，每个人都逃不掉的劫，谁也不例外。由草原上驰骋的马，想到青梅竹马，想到两小无猜，原来，王晓辉也是生活在烟火间的一员，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你我他，样样都离不了。由此，也就明白了一点，即使再高高在上的文化人，也要站在烟火上看众生，失去烟火味，也就失去了存身这个尘世的必要性。也或者说，每一个文化人，每一个摆弄文字的人，都要从生活里出发，把每一个汉字，从袅袅的炊烟里提炼出来，才会得以让文字欢快的舞蹈。

    曾经看到过这样的话语：“让语言向事物、意识和思想内部渗透”，我想，这话用在晓辉身上，也是合适的，从生活出发的诗歌，要和事物，意识，还有一定的思想紧密结合在一起，做好了渗透，也就把诗歌做到了极致的地方。

    为此，我想对王晓辉说：把生活继续热爱下去，把细节继续捕捉下去，把热情继续隐藏下去，把渊博继续散发出来，把唯美继续衍生下去，把诗歌的风暴继续狂热下去，一句话，把所有美好的一切继续下去，诗歌的道路就会宽敞，明亮，多彩而斑斓很多！

    由是，祝福晓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