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2-12 18:50)

四、《在路上》;杰克·凯鲁亚克;王永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我们习惯为某一类人贴上标签,便于分辨和论述,例如“迷惘的一代”“垮掉的一代”,但人性的复杂并非一些概念和哲学体系所能囊括。生活本身,远比哲学更错综复杂。
《在路上》是“垮掉的一代”的精华之作,杰克·凯鲁亚克、尼尔·卡萨迪、艾伦·金斯堡,“垮掉的一代”重要人物换了马甲在小说中一一出现。但《在路上》没有提出任何一种革命口号,没有探讨关于民权、民主、种族问题,没有揭露美国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现实。凯鲁亚克只是走在路上,有时是独自前行,有时和一个女人,更多时是和尼尔·卡萨迪——小说中叫迪安·莫里亚蒂的那个人,从东部到西部,从西部到东部,从丹佛到旧金山、从纽约到墨西哥。小说没有完整的情节,人物像路边的景物一样飞掠而过,不断相遇,又分离。不知道目的地,没有明确的意义,正如人生一样。有头有尾有高潮是戏剧编剧的活,人生虽然有戏剧的色彩,却没有完整的结构,恰是这种无法预判的旅程,无法预期的人物,呈现出人生的真实状态。
凯鲁亚克的行走带有盲目的冲动,狂躁、随性、疯癫,如小说中无数次出现的酒吧演奏,迷醉、狂喜的爵士乐,吸食大麻一般的快感让人大汗淋漓,时间和生命都在音乐快速窒息的节奏里狂奔。一群放浪形骸的年轻人,一群外表非主流内心很纯真的人,却成了一代人的精神象征,看起来很荒谬。这群荒谬的人似乎在告诉所有人:时代本身比他们的行为更荒谬。
人生是无法定义的,小说中在丹佛,凯鲁亚克这一群疯狂的美国人喝醉了酒,待在美国东西部分界线上,他们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在黑暗中向着东部大平原呼喊。“那边一个拿着福音书的白发老人可能正朝我们走来,随时都会到达,让我们住嘴。”
(2012-01-27 22:18)
三、《了不起的盖茨比》;菲茨杰拉德著;姚乃强译;人民文学出版社。
菲茨杰拉德是一个内心纯净的人,否则一定写不出盖茨比。盖茨比沉浸在旧梦中把梦当作了现实,渴望延续过往,延续心中纯净的爱。很多人的心中一定在瞬间有过同样冲动,但更多人用理智告诉自己,那是愚蠢的。人已非,物已换,寻回过往是最徒劳无功的行为,还将毁掉你的未来,就像穿越剧中的人物因为乱动乱说,改变了历史,造成的结果是灾难性的。盖茨比的悲惨结局证明了这种行为危害性之大。
好的作者内心要纯净,对世事却要洞明。菲茨杰拉德描述盖茨比的致富经验,给了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以盖茨比的性格,除了加入黑社会,恐怕没什么办法能让他暴富,获得他认为能够赢回黛西的东西。假如盖茨比像稻盛和夫或乔布斯一样,这个故事根本就不可能发生,那些充满雄心、野心、机心的人,着力点永远在未来。然而,世界上还是会有人守护着逝去的某些东西,坚忍、安详、深情,那是一些最柔软、温暖的心,最容易受到伤害。
菲茨杰拉德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自己的财富梦——写作,但这样的方式并不能保证梦能做很久。在对财富和幸福的挥霍中,菲茨杰拉德死去了,妻子泽尔达疯了。菲茨杰拉德不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但他不愿放弃孩童时自由的梦,他带着一颗孩童的心,放纵挥洒自己的快乐。他是混入成人世界的孩子,既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又蔑视那些规则。盖茨比没有错,黛西没有错,菲茨杰拉德也没有错,是命运错了。
图片为菲茨杰拉德(1896——1940)及妻子泽尔达(1900-1948)。
(2012-01-26 16:21)

二、《到灯塔去》;弗吉尼亚·伍尔芙;瞿世镜译;上海译文出版社。
不知道明日是晴空如洗还是暴风横狂,我们能否驾船到灯塔去?等到风清日朗,终于可以启航,又对那个曾经无限渴望的目标失去了兴致。人生就是这样充满矛盾,难遂人愿。究竟是人生太残酷,还是我们对生活的要求太苛刻。伍尔芙的笔下,人物心思纤毫毕现,在简单平静的情节下,是人物丰富矛盾的性格,是面对多变世界每个人持有的梦想和无奈。
孩提时代的詹姆斯在凝望远方的灯塔,充满憧憬,却让父亲和塔斯莱先生一次次打碎梦想。他们并非无情,他们只是陈述事实,但事实有时就是最无情的利器。拉姆齐夫人愿意用善意的谎言和细腻的关照来安慰那些现实中是受挫的人,在她眼中,丈夫、塔斯莱、莉丽、班克斯,都像孩子一般需要她的呵护。然而,一个人的力量能护佑住多少风雨呢,又怎能抵抗善变的时间。
时间的转变只是瞬间,像那间海岛上的小屋,伍尔芙在整部小说中间部分用一段极尽华丽的抒情笔触,让海岛小屋成了时间变幻的幕布:“夏季降临,昼长夜短,大地苏醒了,充满了希望”,也是在那个夏天,普鲁·拉姆齐难产而死;盛夏季节,出现了一种不祥的声音,小屋碗橱的玻璃器皿不时叮当作响,在远方,
一颗炸弹爆炸了,参军的安德鲁·拉姆齐和二三十个小伙子一起被炸得血肉横飞。拉姆齐夫人死了,一切都改变了,当拉姆齐一家和他们的朋友再次回到海岛上,灯塔依旧在召唤,而所有人的心情已不同往日。
整部小说情节简单,完全通过人物意识流转推动前进,充分表现伍尔芙写作方式的精髓。故事人物中最接近伍尔芙本人的也许是莉丽,莉丽那幅用了很长时间,直到小说末尾才终于完成的画作是伍尔芙对文学之路的映射。伍尔芙写小说只为了留下心中的幻景,不去关注小说究竟流芳百世还是湮没在阁楼无人知晓的角落,不羼杂太多的杂念,让小说伟大。
透过文字,伍尔芙忧郁而庄重的眼神凝注远方灯塔,灯光射来,瞬间照亮永恒。
附记:顺便推荐一部电影:《时时刻刻》,博文配图为该片海报。
尼克尔·基德曼在其中饰演弗吉尼亚·伍尔芙,并因这个角色获得2003年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
(2012-01-25 11:23)
一、《多情剑客无情剑》;古龙著;珠海出版社。
金庸、古龙,几十年的江湖风雨,一多半倒是这二位搅起来的。一说起这二人,众人都以大侠相称,但说到性情,金庸更像文人,儒雅温润,圆融淡定,不脱一副文人腔,中外古今写法借来用,中间点缀文化的繁花。古龙倒有几分侠气,白日纵酒,结朋引伴,醇醪美人中挥霍财富与青春,浪子风流,行事为文都有三分诡谲不羁。
但古龙讲故事,远不及金庸曲折,金庸是三五章之内犹在雾中,不见丘壑,要峰回路转后隐隐现出一条幽径,飘忽的几个人影,惹你一路寻去。古龙讲故事,先是高峰凸起,陡然又急转直下,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招制敌,不拖泥带水,斩截利落,却总觉得铺陈尚未到位,却猝然煞尾,飞瀑直下,虽然痛快,却也没有长河婉曲的风景多姿。看得多了,见了开头,结尾已大概可知,落了俗套。
武侠小说情节奇幻,不受现实的羁绊,也不受文学史关注。金庸、古龙都说自己的故事虽离奇,情感人性却是真的。古龙说:“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这解释中含有一点分辩委屈的味道,欲厕身而入文学史的门帷。但说到人性,古龙笔下的人物远不及金庸小说中的丰富真实。李寻欢这样的经典人物,看上去孤僻怪异,似是异数,思想灵魂分外具有发掘的潜质,仔细品读却深情善良到了离奇不近人情的程度。武侠的故事尽可无中生有玄妙空灵,人情却不能太过理想,完全成了作者自身可望不可即地托寄。古龙尽管倾尽全力描述李寻欢,我却无法对其命运有太多同情,一个光辉万丈的形象反而不能让人心生亲近。
《多情剑客无情剑》很能代表古龙创作鼎盛期的风格,语言迅捷,节奏爽利,情节波折回荡。再读古龙其他作品,最优秀者也逃不出这个套路了,等而下之,就更不必提了。
最后要说一下,这本号称绘图珍藏本的图书,纸质粗糙也就罢了,错字别字随处可见,插图草率恶劣到了无以附加的程度。假如有人真的要买古龙作品珍藏,我劝最好避而远之。
(2012-01-01 12:11)
杰克·凯鲁亚克用一卷一百二十英尺长的打字纸完成了《在路上》,汗下如浆,夜以继日地写作,整本书的创作只用了三个星期时间,疾风般的节奏如故事主人公之一迪安·莫里亚蒂在横贯新大陆的公路上驾车狂奔:“一个急急巴巴的、骇人的天使、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像云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向我逼近,又像是传说中的穿尸衣的旅人,在平原上朝我扑来。我看到了他那张疯狂瘦削的大脸和发亮的眼睛;我看到了他的翅膀;我看到了他那辆发射出千万道火焰光芒的旧汽车;我看到地上一路燃烧过后的痕迹;势不可挡地开出一条通道,穿过玉米地,穿过城市,焚毁桥梁,烧干了河流。”
整部《在路上》就像莫里亚蒂的汽车,回荡着爵士音乐的节奏,在路上奔驰。看似每一次出行都有目的地,历尽艰辛地赶路,但又不曾真有过目的地。丹佛、纽约、旧金山、墨西哥,只是旅途中暂时歇脚的大驿站,每一次停驻,都是为了下一次开始。萨尔的每一次寻找,看似有目的,却缺乏世人所认可的意义,他只是在追寻他的精神信仰,像受到感召的圣徒。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人生真正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们都是在路上,茫然不知未来的命运。
凯鲁亚克说:“默默无闻地待在人世,要胜过天堂里的荣耀”,如果追寻的荣耀只在天堂,此刻,我们宁可走在尘世的路上。
“I was a young writer and I wanted to
take off……”,我们还年轻,我们要踏上征途,即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2011-12-25 16:55)

圣诞节成了商家炒作的噱头,促销宣传单上的前缀,成了购物、party,一次带有异国情调的浪漫演出。从来把神祇当偶像来供奉的中国人,只在有所要求时膜拜恳请,却很少在心内为神灵留一方不被污染的净土。
我不是教徒,不信奉基督教、天主教或东正教,但我相信有一些善良、宽容、仁爱、坚持,亘古不变,胜过尘世一切的荣耀与财富。
以下文字来自《新约·马太福音》,在此诵念,使我们的心有所皈依:
虚心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饥渴慕义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饱足。怜恤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蒙怜恤。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
你们要小心,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故意叫他们看见;若是这样,就不得到你们天父的赏赐了。
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地上有虫子咬,能锈坏,也有贼挖窟窿来偷;只要积攒财报在天上,天上没有虫子咬,不能锈坏,也没有贼挖窟窿来偷。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
眼睛的光就是身上的灯。你的眼睛若亮,全身就是光明;你的眼睛若昏花,全身就是黑暗。你里面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
你们不要论断人,免得你们被论断。因为你们怎样论断人,也必怎样被论断;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为什么看见你弟兄眼中有刺,却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进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你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神。这是诫命中的第一,且是最大的。其次也相仿,就是要爱人知己。这两条诫命是律法和先知一切道理的总纲。
上帝之子耶稣说:“Repent,for the kindom of
heaven in near。”——忏悔吧,天国近了。
耶稣说:“I am with you always,to the very
end of the age。”
圣诞快乐!
(2011-12-18 10:33)

搬家后离工人体育馆很近,出门右转,走上两三分钟就是工人体育馆门前的大街。北京国安比赛时,满街都是穿绿色国安队服的球迷,周围饭馆一律爆满。几天前,看到工体门前人山人海,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貌似不是向宋丹丹致敬,几队身穿统一服色的女孩在人流中手擎旗帜,拿着大幅照片,穿梭游荡,也不是看足球的装备。走进看,原来是湖南卫视的“快女”北京巡演,招来一群铁杆“粉丝”站脚助威。
要想红,粉丝数是重要指标,有重量级的粉丝也是一途。如杜甫之推崇李白,郁达夫之看好沈从文。王羲之的书法历来被书法界尊为无上妙品,虽属实至名归,但和唐太宗的拥趸也不无关系。
唐太宗论王羲之:
“书契之兴,肇乎中古,绳文鸟迹,不足可观。末代去朴归华,舒笺点翰,争相夸尚,竞其工拙。伯英临池之妙,无复馀踪;师宜悬帐之奇,罕有遗迹。逮于钟、王以降,略可言焉。钟虽擅美一时,亦为廻绝,论其尽善,或有所疑。至于布纤浓,分疏密,霞舒云卷,无所间然。但其体则古而不今,字则长而逾制,语其大量,以此为瑕。献之虽有父风,殊非新巧。观其字势疏瘦,如隆冬之枯树;览其笔踪拘束,若严家之饿隶。其枯树也,虽槎枿而无屈伸;其饿隶也,则羁赢而不放纵。兼斯二者,故翰墨之病欤!子云近出,擅名江表,然仅得成书,无丈夫气,行行若萦春蚓,字字如绾秋蛇;卧王濛于纸中,坐徐偃于笔下;虽秃千兔之翰,聚无一毫之筋;穷万毂之皮,敛无半分之骨;以兹播美,非其滥名邪!此数子也,皆誉过其实。所以察详古今,研精篆素,尽善尽美,其惟王逸少乎!观其点曳之功,裁成之妙,烟霏露结,状若断而还连;凤翥龙蟠,势如斜而反正。玩之不觉为倦,览之莫识其端,心慕手追,此人而已。其馀区区之类,何足论哉!”
唐太宗对钟繇、王献之,虽称其“擅美一时”“有父风”,但也多有指摘。戎马倥偬打下江山的雄主,对没“丈夫气”的萧子云,更是嗤之以鼻。惟独对王右军,推崇备至,心慕手追。
唐太宗派人四处寻访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野史传说唐太宗令御史萧翼从辨才和尚处骗得《兰亭集序》真迹,从此不离左右。并令褚遂良、欧阳询、虞世南等当时书法大家临摹。唐太宗死时要《兰亭集序》真迹陪葬,世间自此失去了《兰亭集序》真迹。五代时,温韬盗昭陵,却没在被盗物品中发现《兰亭集序》的踪迹,究竟流落到何人之手,抑或封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成了永远的谜。
有如此重量级的粉丝拥趸,王羲之想不红也难。却也因为这样一位至尊无上的粉丝,《兰亭集序》终成绝响,为之一叹!
(2011-12-04 18:51)

从中国古典小说上最能显示普通民众的价值观。中国人儒佛道三家杂糅并蓄,逐渐形成了杂糅融合的文化观。这种文化观固然素朴,符合普通百姓的爱憎,却并不追求严谨的逻辑与思辨,只以世俗的善恶因果为本,将人类的复杂世界简单地归纳到一套自相矛盾的理论体系中。比如因果之说,既存于佛家,也见于道家。地狱天界之类的东西,佛道并行,西方极乐与道家天宫可相安无事,好像连中国人的天堂也属于多头管理,并不局限于一个地方。这种混沌含糊的宗教观,抽离了宗教中原有的缜密繁复的思想,又掺和上原有的儒家道德,落实到现实中,就成了一套自欺欺人的民间理论。既有善恶的简单判断,也有因果的矛盾丛生,用牵强附会的言说来解释复杂多变的乱象。
小说作为长期盛行于民间的形式,最能见普通民众的宗教观。水浒里的英雄聚会一定是上应星宿,故而开篇即是洪太师误放妖魔,让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员地煞星逃出镇锁,搅乱人间。好像大宋宣和年间这些乱象,都是上天有意为之,有定数在,兴衰治乱都不过是莫名其妙难觅其踪的因果所致。到了蓼儿洼英雄殒命,又让徽宗梦游梁山伯,给屈死的魂灵旌表一番,似乎就算得了善终。
《水浒》算是古典小说中的上品,尚且如此,其他二流作品就更不堪了。如《说岳全传》,岳飞成了佛祖驾下护法大鹏金翅明王,被贬下界是因打死女士蝠,佛祖惩戒,女士蝠化作秦桧之妻王氏,秦桧是大鹏投胎路上啄瞎眼睛的虬龙,万俟卨则是大鹏鸟啄死的鱼精,于是政治的波诡云谲都成了小孩游戏般的果报。最后甚至不惜篡改历史,让牛皋擒兀术,岳雷直捣黄龙府,比今日穿越小说还要天马行空。只为了大团圆。一方面是朴素的善恶观,一方面又是对现实的消极对待。你可以说中国圆融,寻求现世的妥协,也不妨说中国人懦弱,用虚幻的因果寻求心理平衡。
尽管中国人现实中的悲剧层出不穷,中国人的悲剧却总不彻底,掉在因果的圈子里,寻求心灵的宽慰,却不愿意深究现实的真相。
(2011-11-20 17:31)

因为搬家的缘故,离公司近了很多,每天早上七点前就睡醒,八点半才离家,于是习惯睡醒后在床上躺着。
珍惜时间勤奋向上的人对此必定会提出严厉批评,赖床是一种典型的怠惰。也许以后我会专门写篇文章来解释这件事,但现在,我只想到两个人关于赖床这件事的两篇文章,可以在这里聊聊。
一位是梁遇春,有一篇《“春朝”一刻值千金》,开篇明义:“十年来,求师访友,足迹走遍天涯,回想起来给我最大益处的却是‘迟起’,因为我现在脑子里所有些聪明的想头,灵活的意思多半是早上懒洋洋地赖在床上想出来的。”对梁遇春而言,迟起简直就是艺术的源泉,快乐的根基,能打破人生的苦闷,给人最大的活力。
另一位是林语堂,在《论躺在床上》一文中说:“人们很少知道躺在床上的艺术的重要,这是很奇怪的;据我看来世界上最重要的发现,无论在科学方面或哲学方面,十分之九是科学家或哲学家,在上午两点钟或五点钟盘身躺在床上时所得到的。”
林语堂对晚起有一段很引人向往的描述:
“躺床上的艺术如果有着适当的培养,应该有清净心灵的功效。许多商业中每以事业繁忙自豪,一天到晚东奔西跑。席不暇暖,案上三架电话机拨个不停。殊不知他们若肯每天上午一点钟醒在床上静躺一小时,牟利一定可以加倍。就使躺到上午八点钟才起来,那又何妨?如果他放了一盒上等香烟在床边的小桌上,费了充足的时间离床起身,在刷牙之前把当天的一切问题全都解决完毕,那可就更好了。在床上,当他穿了睡衣舒服地伸直着腰或盘身卧着,不受那可恶的羊毛内衣,或讨厌的腰带或吊带,令人窒息的衣服,和笨重的皮鞋所束缚时;当他的脚趾自由开放了,恢复他们白天失抚了的自由时,在这个时候,有真正商业头脑的人便能够思想了。因为一个人只有在脚趾自由的时候,头脑才能够获得自由,只有在头脑自由的时候,才能够有真正的思想。这样,准时在上午九点钟或八点三刻到办公处,像奴隶管理人那样地监督他的下属人员,而‘无事忙’起来,还不如胸有成竹地到上午十点才上办公处。”
由此证明,除了为了健康缘故一定要保持充足睡眠外,人还应该适当的赖床,正如睡眠是对身体的最好休憩,赖床是对心灵的最好修葺。人只有身心合一,才能创造最佳的状态,这就算是我对赖床的一点辩护吧。
(2011-11-13 15:09)
如果抽离了两位恋人当时的情境,情书是天底下最矫情的文字。《爱眉小札》除了青春期初尝爱情的少年,大概没几个人读得下去。
十多年前,买过一本名家情书选,从拿破仑写给约瑟芬的,到马克思写给燕妮的,从林觉民与妻书,到沈从文给张兆和的《湘行书简》,古今中外,熔冶一炉。后来那本书不知放到什么地方,再也寻不到了,也许让更需要爱情滋润的人拿去做范文了。不过,即便还在,我恐怕也看不下去了。
几年前,台湾电影《海角七号》大火了一阵,那部片子叙述平实,风格隽永,故事则俗套到了不用讲,讲述一个文艺青年离开象牙塔,在和工农兵结合中获得灵魂提升,赢得真正爱情,全是古今励志片的典型桥段。除了对电影里中孝介演唱的那首《各自远飏》印象颇佳外,里面几封回忆的情书也堪称经典。虽然是导演编出来的,却把恋人分离复杂矛盾的心情阐释的细腻动情,浑然天成。短短七封信,在抒情的同时还将一个完整故事自然而然地讲完,堪称巧思。誊录于此做一个记录:
第一封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友子,太阳已经完全没入了海面,我真的已经完全看不见台湾岛了,你还站在那里等我吗?友子,请原谅我这个懦弱的男人,从来不敢承认我们两人的相爱,我甚至已经忘记,我是如何迷上那个不照规定理发,而惹得我大发雷霆的女孩了。友子,你固执不讲理,爱玩爱流行,我却如此受不住的迷恋你,只是好不容易你毕业了,我们却战败了,我是战败国的子民,贵族的骄傲瞬间堕落为犯人的枷,我只是个穷教师,为何要背负一个民族的罪,时代的宿命是时代的罪过,我只是个穷教师,我爱你,却必须放弃你。
第二封
第三天,该怎麼克制自己不去想你,你是南方艳阳下成长的学生,我是从飘雪的北方渡洋过海的老师,我们是这么的不同,为何却会如此的相爱,我怀念艳阳……我怀念热风……我犹有记忆你被红蚁惹毛的样子,知道我不该嘲笑你,但你踩着红蚁的样子真美,像踩着一种奇幻的舞步,强烈又带著轻佻的嬉笑……友子,我就是那时爱上你的……多希望这时有暴风,把我淹没在这台湾与日本间的海域,这样我就不必为了我的懦弱负责。
第三封
友子,才几天的航行,海风所带来的哭声已让我苍老许多,我不愿离开甲板,也不愿睡觉,我心里已经做好盘算,一旦让我著陆,我将一辈子不愿再看见大海。海风啊,为何总是带来哭声呢?爱人哭,嫁人哭,生孩子哭,想著你未来可能的幸福我总是会哭,只是我的泪水,总是在涌出前就被海风吹干。没有泪水的哭泣,让我更苍老了。可恶的风!可恶的月光!可恶的海!
第四封
十二月的海总是带著愤怒,我承受著耻辱和悔恨的臭味,陪同不安静地晃荡,不明白我到底是归乡,还是离乡。傍晚,已经进入了日本海,白天我头痛欲裂,可恨的浓雾,阻挡了我一整个白天的视线,而现在的星光真美。记得你才是中学一年级小女生时,就胆敢以天狗食月的农村传说,来挑战我月蚀的天文理论吗?再说一件不怕你挑战的理论,你知道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星光,是自几亿光年远的星球上所发射过来的吗?哇!几亿光年发射出来的光,我们现在才看到,几亿光年的台湾岛和日本岛,又是什麼样子呢?山还是山,海还是海,却不见了人。我想再多看几眼星空,在这什麼都善变的人世间里,我想看一下永恒。遇见了要往台湾避冬的乌鱼群,我把对你的相思寄放在其中的一只,希望你的渔人父亲可以捕获。友子,尽管他的气味辛酸,你也一定要尝一口,你会明白……我不是抛弃你,我是舍不得你,我在众人熟睡的甲板上反覆低喃,我不是抛弃你,我是舍不得你。
第五封
天亮了,但又有何关系,反正日光总是带来浓雾,黎明前的一段恍惚,我见到了日后的你韶华已逝,日后的我发秃眼垂。晨雾如飘雪,覆盖了我额上的皱纹,骄阳如烈焰,焚枯了你秀发的乌黑,你我心中最后一点余热完全凋零。友子……请原谅我这身无用的躯体。
第六封
海上气温16度,风速12节,水深97米,已经看见了几只海鸟,预计明天入夜前我们即将登陆。友子……我把我在台湾的相簿都留给你,就寄放在你母亲那儿,但我偷了其中一张,是你在海边玩水的那张。照片里的海没风也没雨,照片里的你,笑得就像在天堂。不管你的未来将属於谁,谁都配不上你。原本以为我能将美好回忆妥善打包,到头来却发现我能携走的只有虚无,我真的很想你。
啊,彩虹,但愿这彩虹的两端,足以跨过海洋,连结我和你。
第七封
友子,我已经平安著陆。七天的航行,我终於踩上我战后残破的土地,可是我却开始思念海洋,这海洋为何总是站在希望和灭绝的两个极端?这是我的最后一封信,待会我就会把信寄出去,这容不下爱情的海洋,至少还容得下相思吧。友子,我的相思你一定要收到,这样你才会原谅我一点点,我想我会把你放在我心里一辈子,就算娶妻、生子、在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上一定会浮现……你提著笨重的行李逃家,在遣返的人潮中,你孤单地站着,你戴著那顶存了好久的钱才买来的白色针织帽,是为了让我能在人群中发现你吧,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安静不动地站着,你像七月的烈日,让我不敢再多看你一眼。你站得如此安静,我刻意冰凉的心却又顿时燃起。我伤心,又不敢让遗憾流露,我心里嘀咕,嘴巴却一声不吭。我知道,思念这庸俗的字眼将如阳光下的黑影,我逃他追,我追他逃……一辈子。我会假装你忘了我,假装你将你我的过往像候鸟一般从记忆中迁徙,假装你已走过寒冬迎接春天,我会假装……一直到自以为一切都是真的,然后……祝你一生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