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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小姐

【民谣】
一直以来我想跟你说一说兰村,影子小姐。
我想对你说,风越过那一面坡,吹响了屋檐下的铃铛。还是那阵风,它吹过狐狸的梦,吹红了橘林里的灯。
风就这样吹过来,又吹过去,带来了景象和语言。
是这样,影子小姐,季节就是景象和语言。我说现在是写信季节兰村恢复到了几百年前的模样。温暖和懒散的模样。
如果有一天你翻阅一本往昔的书,在某一页或者另一页看到一幅陈旧的插图;如果插图中悬挂着铃铛、树叶和灯,它们并不说话只是像岁月一样悬挂,那就是兰村。它失去了通常的意义仿佛一段无缘无故的民谣。


【花格窗】
在上一封信里,我说:此刻我推开窗子,摸到了几百年前的光线。影子小姐你还记得这句话吗?
我并不清楚你的阅读偏好。也就是说,对于你是否适应或者喜欢这样散漫的表述,我的心里没有底。比如,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适应或者喜欢我称呼你为影子小姐。也许你有另外一个名字,在五月的风里你有一朵花的名字,在某些忧郁的下午你有一块玉的名字。而在我的信里,你就是影子小姐。
在我已经发出和以后将会写下的每一封信里,你是影子小姐。你可以发生在任何年代,发生在这些年代被转移后每一种优美的讲述,特别是,你发生在由我的想象提供的取信和读信的形象的连贯中。
在攀满花枝的长廊你拖着比影子更长的长裙往你的住所返回,你收到了我的信,这在兰村的某些细节里开出了征兆。我一直适应并且喜欢关于影子小姐的想象。是这样,在攀满花枝的长廊我们看不到你的交替前移的鞋子,看不到你的捏着那封信的手指,它们被宽大、柔软的裙和衣袖遮蔽了,而在那些读信的夜晚,除了被烛火照亮的眼睛和被眼睛言说的脸,你的整个身体被世界淹没。


【雨水】
千农是个雨水充沛的小城。
事实上,它与兰村并没有两样。曾经有人在一棵树下做出了假设,千农就是另一座兰村。
事情是这样的。那个人厌倦了静默的兰村景象,想知道更多的地理情况,于是他背向兰村往西行进。某一天,他实在走不动了,便在一块石碑下躺倒。石碑上刻有千农的字样,由此他看到了旅行的前景。临睡前,他在地上画了箭头,以避免醒来后走错方向。
当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地上的符号不见了,那块石碑也被冲到了别处。但据说,那个人不仅勇气可嘉而且具备超出常人的智慧,在面临方向选择的困难中表现镇定。他记得从兰村出发时的风向,便解下衣衫,系在折断的树枝上,顺着风的提示继续行进在背离兰村的路途。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他本人无从知晓的风向的微妙变幻,有时候风停了,他不得不停在原地,将树枝插在身旁虔诚地等候;总之,在又一个雨水时节,勇敢的旅行者回到了兰村。
起初,他认为自己终于到了千农。在雨水拍击屋顶的浩大声响里,他不停地对自己说,每一个地方都建有自己熟悉的房屋,生活着自己熟悉的人,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后来雨水敛起,兰村独有的光线在千篇一律的花格窗上描出了细致的花纹,他改变了主意。
他站在一棵树下,对早期的兰村居民说,千农就是另一座兰村。继而他滔滔不绝地展开论证,得出了荒谬的结论:世界就是所有的兰村。


【月光】
前面说过,兰村的西面是一座山,山下是无边的沼泽。
在兰村,经常听到有人用儿童的语言谈论这个神秘的地方。比如,很多人称它为月光之地,它以梦境的形式在人们的记忆里壮大了。事实上,不同时期的兰村居民都梦见了被月光充满的园子,那里遍地珍珠和玛瑙,树上挂有一串串的金子,当梦者伸出手,捡拾或者采摘,它们便化为污泥。
这可能就是沼泽的来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一直没有一个可靠的名字用来指称。人们在谈论它的时候,要么用手朝西面指一指,要么用眼睛朝那个方向望上一望。直到有一天,勇敢的旅行者在暴雨之前看到了刻有千农字样的石碑。
那个人的后代经常会提到,如果没有那一场暴雨,他们冒失的祖先会不会消失在月光之地,正如那些金子和玛瑙在每个人的梦中消失。


【离】
在第一封信里,我说到了兰村的清晨。我这样说,世界是声音和颜色的传递,孩子们的眼睛就是变幻的清晨。
我们一次次回到第一封信,回到最初的景象和语言。影子小姐,当世界需要重新表达,需要用原始的目光重新看到它,我们总是显得笨拙和莽撞。所以,我必须一次次的回到最初给你写信的那一刻,推开花格窗,如同第一次看到兰村那样,去打量被光线启开的图画。也请你像收到我的第一封信那样,让烛火保持清洁和芳香。


【铃铛】
兰村的民谣说:风吹来了,吹响了铃铛……。
影子小姐你一定见过铃铛。它们悬挂在那些古老的檐角,被雨水和阴影衬托。美好的光景里,附近的棉花地或者苜蓿地浮起了白云,风就吹过来,铃铛发出干净的响声。
每一颗铃铛都沉浸于自己的硬壳。它呈现聚拢的形态,就像待开的花苞,或者等待着触动的一个人的内心。它的声音将不被广大地传播。那种细微的金属碰撞在可控的范围内发生和完成,类似于突然而至的激动。
对于那个倚在廊柱旁聆听的人,铃铛的话语所针对的,是处在秘密心思里的他自己。


【五月】
很早的时候,有一支沉默的军队要过河去,就派出两名少年探子,到了对岸的城里。
天将要暗下来的时候,探子进入一个妓女的家里,被当地的兵士发现了。妓女将他们藏在屋顶上,用麻秸覆盖。城门关上以后,她用一根红绳将二人缒下窗去,让他们躲到山里。
过了几天,那支军队踏入河中,河水就干了。他们用刀子杀尽城中的人,除了那个妓女和她的家人。


【牧羊女】
影子小姐,几乎在每一封信里,我都写到了年轻的木匠。
这并非我的初衷。我在第一封信的开头就说了,我给你写信是要说一说兰村,说一说民谣中的狐狸和灯火。而且,在一开始我就告诉你,兰村是一个人尚未醒来的梦: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带来了景象和语言。
我说如果你翻阅一本往昔的书,会在任意的一页看到一幅插图。那幅插图里没有人,那些美丽的悬物挂在显眼的位置,它们是铃铛、果实和叶子,或许还有星星和眼泪。我说过,每一种悬物都带着自身的秘密,意味着永难避免的坠落。但坠落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被遗忘。被遗忘意味着重生。
有一段时间,我反复阅读预言和梦幻。那时候年幼的木匠伏在我的膝盖上,安静而又持久,倾听遥远的事物。他抬起眼睛,看一看我,又接着听。之后他睡着了。他梦见了我们一再提到的那些悬物,梦见了它们的坠落和重生。他还梦见他自己,也是悬物的一种,挂在被削光了叶子的树上,直到两名妇女将他解下来。


【灯火】
兰村的夜是很大的。蓝屋顶下,人们早早的睡下了。
有时候我的花格窗仍然没有关闭。一个老人,他的花格窗仍然没有关闭,他看着夜色像沙子一样堆起,堆过了树木和屋顶,堆到了不需要我们想念的地方。
一直以来我认为,黑夜就是那些死去的日子爬过界限,找到了它们的灯火。


【模型】
曾经有一次,离推着轮椅在兰村的结构中旋转,然后在一株夹竹桃旁遇到了皮太太。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不是一株夹竹桃,而是一株板栗,或者是一株枸骨,甚至是一株从石缝间不紧不慢升上来的怪异的藤。皮太太告诉我们,他的儿子在去千农前毁坏了家具,连同那些木工用具。
之后我想,木匠要毁坏的也许不是家具和刨子、墨斗,他要毁坏他作为木匠的身份。
如果真是这样,兰村居民的门窗和妇女的首饰盒将得不到修理。以前我说过,村里的每个妇女都拥有木匠制作的首饰盒,她们将香囊、银饰和一束长发放在其中,不时地打开。


【纸黄昏】
在木匠从千农回来之前,影子小姐我们去看一看遮。
以前说过,遮常常坐在鱼脊似的堤岸上,看河水带着鸟羽和云流过。有时候她把裙子撩起,让裸露的腿垂挂而下,这样,河水就擦过了她的脚掌。她也会去河滩捡拾罐子。有一次,她捡到了青色的瓶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玻璃瓶。她对着窄小的瓶口,吹出了不同季节里的风声。
她在瓶子里装了水,把一条微小的红鱼放了进去。伐竹回来,她用竹叶上的虫子喂鱼;晒纸的时候,她把瓶子摆在晒架上,看到鱼在光线的折叠中长大了。很快,她面临一个问题。


【羊的早晨】
影子小姐不知你有没有留意过,我给你的信件带着同一种标记。你拿出那些信再看一看,每一封信的左下角,都有暗黄的烧痕。
这并不代表什么,绝对不含有任何重要的信息。如果你已经为此花费了巨大的心思我只能说对不起。
事情是这样的,在第一封信快要写完的时候,天暗了下来,我就去床底下摸出一盏灯。和大多数兰村居民一样,我也不常点灯,所以,把它藏在了床下的柜子里。木匠经常说,灯应该放在进门的人看得见的地方。但说实话,谁会在天黑之后去拜访一个老人呢?
点灯的时候,一颗火星掉在了信纸上,虽然没有把这张很厚的信纸烧穿,但留下了火烧的痕迹。为了保持某种毫无意义的同一性,以后每写完一封信,我就把它放在火尖上烤一烤,直到左下角出现轻微的卷曲。
很多事物,它们的特征在开始时仅仅是某种偶然,但随着同一性的被复制,人们所需要的意义产生了。这就是大地的现象和它的故事。


【碑】
这是第13封信。
一直以来,我对13这个数字充满矛盾。它让人陷入悲伤的思考,又从中得到快慰。

影子小姐(续)

【开始】
我们的叙述重新开始。世界也在重新开始的叙述中重新开始。
确实是这样,世界一次次经历着自己的开始。它在言说中开始,在失去中开始,随着一个人的降生而开始,在他的死亡中又重新开始。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带来了景象和语言。


【谋杀】
在沙漠里,我见过途经的几位东方博士,他们对我试图从沙里找到植物的努力表示敬佩。然而他们说,植物并非这个世界所固有,而是由一次谋杀带来的。他们说有一个远古的人被谋杀了,从他的尸体上长出了可食的植物,这预示了世界的周期性更新。
但是,他们并没有说明那个人为什么被谋杀,是因为他的罪,他的衰老,还是他自身的愿望。
博士们骑着骆驼远去了。几天后,真的来了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他撕裂长袍,痛苦地吼叫。他一次次用沙掩埋自己,但每一次,那些沙都被风刮走了。他的哭喊惊扰了在沙漠里等待的人。他们忍无可忍,纷纷逃离。
我也是在那时离开沙漠,前往宫廷的。


【翅膀和角】
木匠从千农回来之后,变得更加热情了。
他还经常串门。他走到酿酒师的家里,教导他,不要把新酿出的酒装在旧罐子里。他也对裁缝说了类似的话,不要把新布缝在旧衣服上。
那些天,他骑着一匹驴,行走在兰村的景象中。驴子的长睫毛遮掩了它大而黑的眼睛,透露出温和的性情。每进入一座房舍,他就被妇女们围住。孩童手持棕榈枝靠在门框上。不远处,蓝色知更鸟栖落在枝头。


【一天】
每一天都是从晚上开始的。
兰村的景象也从人们的睡梦开始。那些美丽的悬物,铃铛、果实和露水,长久地挂在梦者的额前;风一次次停下。
影子小姐你的一天从点燃烛火的那一刻开始。那一刻,烛火之中有沙落下,世界在一颗沙中打开了你的梦就像你打开我的信。它打开了攀满花枝的长廊,打开光线、阴影和它们的转换。每一天你提着长裙在长廊里行走,长廊就往前延长;你停下长廊就停止了它的延长。


【另一天】
影子小姐,我已经给你写了很多封信,不知你收好了没有。
如果你的桃木首饰盒渐渐的变得小了,盛不下像往事一样堆积的信件了,你可以将它们拿出来,用带子捆好,放在某一个你在若干年之后才会想起的地方。
我说过,这些信件并没有什么深奥的用意,我只是在信中跟你说一说兰村,说一说世界的另一天。很多时候我沉迷于你的一天和我的一天之外的另一天。在那一天,书写停止了,阅读尚未开始,有一匹白马被拴在古老的驿馆等着雨水收起;而看样子,雨水将漫长地持续。
那一天送信的人在喂马的时候遇到了旧友。他们抱怨着天气。他们说这场雨或许永无尽期。他们看见远处的村庄在雨水中浮了起来,就像一艘大船,朝着一座山漂去。
那个旧友说话和行事都十分谨慎。喝了几遍酒,送信人才知道他是投奔亲戚路经此地的。他带着潮湿的行李,以及一个漂亮的女人,他说那是他的妹妹,但很多人都看出来了,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蛇】
在温热和潮湿的天气里,人们会产生奇异的思想。这样的思想并不通过言语表达,而是经由虚假的眼神和动作在不经意间流露,更多的思想处于感觉状态,就像晚风拂过肌肤。
影子小姐你有没有看到,当红漆大门前的槐花厚厚的积起、以至于出门前需要扫出一条通道的时候,街上的马车一次次停了下来。那匹马摇动着尾巴,它的耳朵也在微微的颤动;车夫把鞭子往腿上一横,卷起了纸烟;而车内却没有人下车。没过多久,一顶轿子也停在那里,抬轿的人用衣角擦亮了喇叭,轿内却没有人下来。
对面的灯笼店里生意繁忙。那些灯笼像是具有繁殖功能一般,一夜之间挂满了店堂,在风中摇晃。相邻的测字铺排起了蛇形的队伍,那个戴着瓜皮帽、鼻子上夹着镜片的测字先生眉头紧锁,因为前来问事的人都写下了同一个字。绣坊的姑娘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时地朝门外张望,似乎在等着什么人经过。
守城的兵士频繁换岗。到了夜里,护城河里点满星星。每一盏星星的下面,读书的人合上了书本,缝衣的人刺破了手指,做梦的人突然坐起、下了床,把第二天要做的活统统做完了。


【风车】
许多年前,我受国王之托前往太史殿借一本书。那时国王的死期已经临近了,他伸出干枯的手,示意我走近他的榻。
他说了很多话,这些话充满低沉的回声,不大容易理解。大概的意思是,国王要我去太史殿借一本书,就是太史的女儿已经背熟的那一本书;如果可能,他说,把太史的女儿也接过来。
我从未去过太史殿。不过,在宫廷里,我经常听到人们以神秘的口吻议论太史和他的女儿兰。他们说太史有一块祖传的石头,那石头曾经是天上的星,从它的光圈里看得见人的前生和后世。他们说兰总是在读完了书后做梦,被她梦到的人会神奇地失踪,待她的梦醒了,失踪的人拿着稀罕之物回到家里。那些稀罕之物包括可以望见沙漠和海的镜子,会唱歌并收集各种声音的盒子。


【听觉之兽】
在上一封信里,我说美好的一天不能用语言描述。因为两者具有不同的命运。
美好的一天是世界的呈现。它带着隐蔽的意义、敞开的意义,充分地来到和消逝。而语言是一系列孤独和脆弱的颤抖,每一个词都在自身的重压下保持犹豫和残缺。当信件被折起,被封闭,你在烛火下不可能通过褶痕找到那一天。
但是影子小姐,在满足于观看和记忆的每个人的微薄的世界里,除了语言,我们并不拥有其他特权。所以一开始我就说,这些信件所能提供的兰村,是景象和语言。在这之外,世界是它的沉睡。

程尚出品
程尚出品。2005
博文

 

43
某一天,小云一觉醒来,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去了父亲的书房。书房的门关上了,落了一把锁。她去找小怜,小怜的睡房里没有人,床头放着一本百家姓。路过厢房的时候,她看见有一扇窗敞开着,就垫了一只花盆,趴上去看。她看到了那一天被人拿走的木梯,就竖在这间废弃不用了多年的房里。
她哇的叫了一声,拔腿就往院外跑。她要把这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荆。


荆不在茶馆里。
跛足老人正在厨房剖西瓜,见了小云,就用匙子挖出西瓜的心,喂给她。小云说荆在哪里。由于她咬着那块西瓜,话音含糊,跛足老人没有听懂。小云吐出西瓜,问:荆在哪里。
跛足老人说不知道,他又挖了一块西瓜,递给小云。不料小云坐在地上哭了。跛足老人将她扶起,抱起来,那哭声就更响了,引来了好奇的茶客。跛足老人对茶客说没

 

40
三个小孩下了屋顶,回到那棵槐树上。由于木梯被人拿走了,荆就跳了下去,去找木梯。每一扇雕花的窗下都没有木梯。
他在女佣的屋前看到了晾在竹杆上的棉被,就抱走了一床,铺在树下。小云跳了下来,在棉被上打了一滚。荆将她扶起。小云在荆的脸上亲了一记。接着小怜跳下。三个小孩在棉被上滚作一团,笑个不止。其时已是午后。
小云说,你们猜今天是什么日子。小怜说高兴的日子。小云说每天都是高兴的日子。她看着荆。荆看着厢房那边的树枝,并没有绳子。
小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晚上,要烧香,还有家宴。她问荆,你是哪一天生的。荆沉下了头。小云想到荆是跛足老人从乡下拾来的,就说,以后你跟我同一天过生日。荆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到处游走,寻找和躲避。
小云说这样吧,以后我的父亲就做你的

放牧 (2008-07-20 17:54)

 

在一朵花的火焰中,她说,喂,你还记得我吗
在一朵花的黑夜里,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用月亮和花枝建成了村庄


打开诗集,在神允诺的下午
在靠近天堂的地方
百合花盛开,在它的白云之下,一群羊在饮水


她说,喂,你还记得我吗
你还记得我穿上了比火焰更热烈的衣裳,等你回来
你还记得我把蜜涂在身上,就像把黑夜涂在身上,等你回来


在神允诺的下午
百合花盛开,在它的光芒之下,一群羊涌向山冈


她说你还记得我拆下翅膀,拆下头饰,等你回来
她说你还记得百合花之内,那些温暖的身体,忧伤的表情


百合花的火焰经久不息,那是它的芳香
百合花的黑夜很长,淹没了远方,它的飞鸟和野兽


生命如此美丽
以至于无法抑

空旷之地 (2008-07-17 21:53)

 

水杯。很多人的月亮。一个人的寂静。空旷之地。
昨日。拿着花的女人的手。下午和瓷。树木的纹理和烟。穿过。并且安放了大海。空旷之地。
泛黄的纸。烛火用来听。马匹和牌声。三十六坡渡过。某一年冬季某人死了。前朝的雨水打过一本书。字句谁来修复。最后一页天空的空。
地图里的大雪化了。露出了星星和岩石。你的某处。门前游过了兽迹。那些名字花开花落。卷起来。皮肤或者大地。
我不可能遇见你。词语和梯子。陌生人站在纸伞下。狮子桥。伤街。浅窗和慢椅。袋子里的繁星。
雕花的刀柄。记忆。飞和止。世界是一件事情。绘有放射状纹饰的眼睛。事物的任意一面。空旷之地。
梦。长安城里的灯笼。灯笼内心的狐狸。狐狸尾巴拖过了杏花村。八百年前我醉卧他乡写诗牧鹅被很多人的月亮看见了。一个人的巢和墓。空旷之

核心的火 (2008-07-16 19:12)

 

核心的火


村庄是一枚很小的火焰
你不能想象,在我的身体里,新石器时代还没有结束
在我的身体里,那一枚黑夜的器官
仍在生长


一条河
它的雨季还没有到来,两岸的果实还没有被人梦见
你不能想象它的鱼,它的羊皮筏,或者
那些渐渐下沉的石头在光线
和记忆的作用下
变成星星


坡的两面
都听见了风声
那是因为两片林子,两只长满树叶的耳朵
你不能想象砍树的人进入林子,再也没有出来,或者
那个灰暗的猎人空手而归,在下坡的时候
月亮升起了


那一夜,每个人的祖先回到村庄
拍响了门窗
又在一盏灯下,像月亮一样,扫雪
你不能想象祖先的彩色翅膀,不能想象他们

 

37
天晴了,但风时有时无。树叶声响起,又停下。
荆来到景家宅院,两个女孩还没有起床。鱼澜在花园里给花浇水,花下的叶颤动;她穿着短而薄的绸衣,在晨光下妩媚动人。荆说鱼澜表婶,你今天好漂亮。他不知道怎样称呼鱼澜,就照着小云的叫法叫她。
鱼澜正在低低的唱歌,二月里来三月里来,看到荆,就拉住了他的手。她摸了摸荆的额头,那只手从宽大的袖筒里伸出来,很滑的衣袖就往上走,露出了一段藕。她说看来没事了,昨天你一直说胡话。荆说我说了什么。鱼澜说听不清楚,那些话不像是你说的,很吓人。她用指尖梳理荆的头发,然后将他揽在怀里。荆闻到了饱满和柔软的气息。他想在这样的气息里睡觉,但被小怜看见了。


蜈蚣和鸟飞到了天上。
镇上的人都看见了,女佣们、商贩们、篾匠老伯、跛足老人,都看见了。不

 

34
一大早,两个女孩来到茶馆。那时跛足老人刚刚烧开老虎灶上的水,准备开门迎客。看见小云和小怜,他大惊,跳了起来,忘记了自己的跛足。
女孩到了荆的床前,捧他的脸,捏他的手,掉了很多眼泪。荆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没过多久,鱼澜请来了医生。那医生穿着白大褂,手指修长,他取出体温表,放在荆的腋下。他说两位护士小姐请让一让。他用听筒在荆的胸前探测。然后打开药箱,拿出针管,装上针,又掀起一层隔板,找到一支透明的药水,用小石片在瓶颈上磨了磨,掰断,将针伸进药水里,吸尽了,朝着明亮的上方射出几滴。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退下了荆的裤子,用酒精棉涂出一个圆圈。接着,针就落在那个圆圈的中心。
荆不再说胡话了。他沉沉的睡去了。
小云说施医生,荆死了吗。
那个叫施医生的中

 

31
能够放风筝和爬树的晴天一直没有出现。三个小孩要么在景家捉迷藏,要么在茶馆玩一种简单的纸牌。
小云种在盆子里的树枝不见了,但盆子还在,只是移到了花园里。花园里多了一只很大的水缸,里面养了几条红鱼,水面上飘着浮萍。因为下雨,水缸上搁着两条木板,木板上盖着斗笠。
小怜不再穿小云的衣服了。她的身体起了微妙的变化。在母亲的精心打扮下,景溪镇没有人记得她在洪水之中大难不死,一路乞讨前来投靠的事;她俨然是景家的一份子。
她的父亲周大龙时常水一脚、泥一脚的进出。他放弃了回老家看看的念头。现在,他被派往前村管理景家的大片农田,稍有空闲的时候,他会想起老家那块被水淹的玉米地,他笑着对老婆说,那也叫地?还不及这里拴牛的一个土堆。名叫鱼澜的这个女人很会算账,景天畴将她安排到米铺,她做事麻

 

28
踮着脚尖,像猫一样,穿过了挂有雨帘的几条屋檐,不发出一点声响。三个小孩来到了篾匠家里。
篾匠已经上了年纪。他在雨声中说话,暗弱的光线下,并没有其他人。
屋里散布着篮子,箩筐,几卷凉席。他不做风筝。


篾匠老伯跟荆似乎很熟。看到这个男孩,他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拿出煮熟的鹅蛋。
蛋很大,充满荆的手掌。它的壳又硬又光滑,是很远的河滩上,被很远的流水冲刷的石头;当流水退去,石头在阳光下晒成了很暖的蛋。小云说,鹅怀着这么大的蛋,怪不得走路摇摇摆摆。她又说,鹅下蛋时一定很痛。
小怜看着屋外,垂直的雨,在水洼里一遍遍画下圆圈;她看到了圈在草棚里的两只鹅,它们将长长的脖子绕到身后,梳理羽毛。


在屋子的阴暗处,荆找到了粗细不一的竹片,还有线团、彩纸和粥汤。他

 

25
那一天,荆在茶馆的灶间烧火。他拉着风箱,看灶膛里跳跃的鸟。那些鸟,他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了,它们在雨中纷纷死去。
小云领着那个叫小怜的女孩来找荆。小云有很多话要对荆说,但见了风箱,她把那些话忘掉了。
两个女孩蹲在地上,把风箱当成了玩具。没过多久,她们的喘息声比风箱还要大。
屋外下着雨。荆看一看雨,又看一看小怜。她穿着小云的衣服,显得有些短,蹲下去,就露出了背。河面上有一枚树枝,上下沉浮。


跛足老人将女孩们带到茶座上,拿出了蜜饯和水果。他看到小云把蜜饯塞进了嘴里,就转身去忙别的事。
小云问小怜:是景溪镇好,还是你们原来的地方好。
小怜说原来的地方被水淹了。
那么被水淹的地方好还是景溪镇好。小云把水果放到小怜的手里。
小怜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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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下不可系马

钟的腔内有人掉下来,掉在地上,摔死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鸟回到钟内。
钟是它的巢和坟墓。

匠人死在他的钟里,然后,钟完成了。
敲钟的时候,每个人置身于他的黄昏;是的,每个人在他的黄昏孤独的行走。

钟的铭文里刻满月光,那些铮铮作响的沙。
一万年的黑夜停在钟内。

我知道有一家人在钟下吃晚饭。栗子树上结满栗子。后来,月亮升起了。
悬挂是一种不安的状态。古老的不安。

钟下不可系马。

钟下不可修理雨水和日期。
道路停止的地方我坐在语言深处犹如沉睡的村庄。

钟声使树木淌出芳香。古怪的,悠长的芳香。
桌椅的黑暗之中很多人很多年的鬼魂坐下和书写。

钟声里游动着悲伤的生命。
比如飞鸟。它始终游向更久远和更好的天空。

一座钟建起了自己的壳,又将它脱下,犹如史前的动物。

一座废弃的钟内积满了下雨的那一天。
那一天,两个人在钟的沉默中抱在一起,采下了相互的果实。

钟孵出了温暖的村镇。九月。麦地和猪圈。
钟是可居住的空间。顺着那条在风中摇动的影子你爬回到故乡。故乡是终点。

钟投下阴影,那是它的回声。记忆和灰烬。
有人牵着孔雀徘徊于钟的边沿。
有人把孔雀的血涂在脸上,涂在那一面朝向黑夜的墙上。

有人在钟声流淌的岩石之上或者岩石之内挖掘和表达。

钟声传来,景物坍塌又复原是你在窗下摆布的积木。
钟声传来使远方变得具体。远方虚幻而又具体。

寺院建在钟的峭壁。
经书的某一夜,烛火残缺。僧侣和年代被钟声打落。

一座钟的夜空,你提着灯盏到处找我。

我在我的里面,也在我的外面,就像钟。
在我的里面烛火落下,在我的外面一条河流过。是的,这就是钟表述的世界。

有一天,我们摘下了屋檐下微小而又暗弱的钟。
那里静静的,像放着鸡蛋的篮子,隐藏着美丽和危险。

钟是头颅。
因为失去了听觉,你的歌唱不能抵达。

秋天被焚毁了,剩下这座铜矿。我们将之造成钟并命名为苍穹。

相信天空
我要你相信天空,相信那是我们以前牧羊的地方。
 
我要你相信那颗陨落的星,相信那是我们磨制石器和求雨的地方。
 
我要你相信那只鸟,相信那是神的身体,是黑夜交出的火。
 
请相信,几千年前我们就在仰韶村拥有自己的房子。我披着光芒去山上修建天空,你在屋前缝补翅膀,并把云彩放在水中。
 
请相信那首诗,雷电过后那一次美丽的萌芽。我们在那时候就已经相爱,在第一片阳光中,养着海豚和孔雀,还有那些伟大的歌手。
预言

天堂的深雪中埋着猎鹿者和他的女儿。
当风把一本书里的雪吹开。他们就会醒来。他们在灯火下说起兄弟二人。他们说那个写诗的人和他舞剑的弟弟要在很久以后才来到。那时雪早已退去殷红的岩石露出来。

我曾经在天堂拆下的诗句里用骨头支起灯火。记忆里的星星一盏盏熄掉。
我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他们说兄弟二人是猎户星上掉下的露一个是黄昏一个是清晨他们寻找对方。他们额头上的标记被长风磨灭他们变得易朽并且迷恋诗歌和剑。

很多时候我是人类黑夜里的老人。我知道猎鹿者和他的女儿。他们将在一本书里醒来往返于故事的起源和终结。
他们说那个写诗的人在河上遇见了国王。他们说宫廷外面的麦子长得人声鼎沸少女的衣裙漫过石阶犹如白云。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们悲伤的说到了舞剑的人。他们说他背着行囊行走在荒野一群破败的狮子跟随着他。

我的灯火下积起了很深的雪那是年代的寂静。
那盏灯总在梦见猎鹿者和他的女儿从而使人类黑夜起伏不定。他们说兄弟二人为了土地和森林残杀并与清晨和黄昏一起坍塌。然后这两个死去的人做梦了。他们梦见头上长着鹿角的猎人带着他擎灯的女儿来到禁忌之地。他们梦见自己被埋在灯火下就像一场美丽的怀孕这时书打开了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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